有些人尚知前线紧急,需要枕戈待旦,所以颇能注意节制约束,也有些人却忘乎所以,拿到钱就在城里尽情玩乐,其中一个师的师长竟然玩到连部队出发都不知道。
大家都高兴,只有刘湘不高兴。
刘湘不高兴,是因为他向蒋介石拍胸脯时,要求的是将整个川军都调来,其中也包括邓、孙、李三部。可是这三部早已分别划归第一、第二战区,那边军情同样紧急,当然也需要人,所以并没有能一道调来。
刘湘对此十分不满,又不好直接向蒋介石开火,便朝替他誊发电稿的傅常等人大发雷霆,实际傅常不过遵命办事而已。
既然你不管我的死活,那对不起,我也就管不了你的死活,刘湘决定自己给自己做主。
南京外围主要包括江苏溧水、溧阳等地,川军已奉命前往布阵,但到达后又突然接到刘湘的命令,让他们移兵浙皖两省。
与以前所有电稿都由傅常负责誊写不同,这封电稿乃刘湘亲笔所拟,川军各部不敢怠慢,赶紧又跨省前往。
川军一下子全部撤出南京外围,令蒋介石大吃一惊,连忙询问刘湘。刘湘装糊涂:“队伍究竟到了什么地方,等我马上去弄清楚,再来回话。”
知道刘湘是在打太极,蒋介石再给川军下达命令,也是毫无作用。
川军田冠五独立旅本应驻守溧阳,在下达命令的同时,蒋介石又派高级参谋去做说服工作,田冠五的回复是恕难从命,因为他只听从刘湘一个人。
刘湘临时撂挑子,并不完全是与蒋介石怄气之下的一时头脑发热,而是他与幕僚部下们反复商讨后得出的策略。
虽曾在蒋介石面前大拍胸脯,但刘湘随后就感觉到了接过的山芋有多么烫手。日军是奔着南京来的,其主力也都沿着溧水、溧阳这一方向奔袭,若川军据此防守,难免损兵折将,最后被“整光”。
部属中有一种典型说法是:“中央军尚抵挡不住,我们这些地方军在武器装备上不及他们,打起仗来,咋个得行嘛!”
不是那张脸,就不要冒那个险。相反,如果能移往浙皖,不仅可减少损失,还能以皖南的黄山和浙江的天目山为中心建立第七战区,作为今后在江南发展的根据地。
刘湘当即决定改变原有作战部署,放弃护卫南京外围的任务,在浙皖重开一个局面。
刘湘君臣思虑长远,已经设想到了抗战胜利:新的防守区域处于京沪杭之后方,到将来收复失地时,便能抢在他人之前率先占领这几个重要城市。
在调兵之后,刘湘便设第七战区长官部于芜湖,主力则重点部署于广德和泗安。
当蒋介石拿到刘湘的修改方案时,川军一方的部署早就是铁板钉钉,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同意刘湘作出的改变。
1937年11月23日,郭勋祺奉命率第144师(模范师)由溧阳移往广德和泗安,在经过江浙交界的长兴附近时,遇到了一个人。
此人是过去峨嵋军训团的教育长陈诚。郭勋祺曾在军训团受训,论起来两人还是师生关系。
尽管刘湘事后大加“消毒”,但有些东西却是很难消除的。加上郭勋祺本人年纪轻,比较容易接受新思维和不同意见,所以他对峨嵋军训并没有那么大的抵触情绪。甚至于,当年同在峨嵋军训团,川籍和“中央军”学员常有争论,在很多观点上,郭勋祺都能跳出原有的狭隘圈子,哪怕是暗地里站在“中央军”一方。
陈诚时任淞沪战区前敌总指挥,他正组织从淞沪战场撤下来的部队向芜湖转移。
军队还有很多,但大多已成残破之师,必须先到芜湖进行休整,缓过气来后,才能有望逐渐恢复作战能力,这是军事常识。
在他们背后,则是日军从各个方向发动的闪电式追击,其计划就是要截断上海至芜湖的救命通道。陈诚已尽力组织力量,以太湖为轴,在太湖北岸组织拦阻。他所顾虑的是,日军还会从太湖南岸或直接渡过太湖,实施超前迂回,以截杀撤退中的中国军队。
陈诚知道郭勋祺要去哪里,但他希望郭勋祺能留在长兴,承担起这两路的阻击任务。
陈诚还表示:“我会在宜兴指挥你们川军作战,坚决与日寇鏖战到底。”
陈诚的话不是命令,即便是命令,对郭勋祺也无硬性约束力。郭勋祺是刘湘最倚重的模范师师长,他当然更有必要唯刘湘之命是从。
不过郭勋祺并没有像田冠五那样拔脚就走,因为他自己就想留下来好好打上一仗。
出川前,朋友为郭勋祺饯行,郭勋祺在席间对朋友感慨道:“我做了二十多年军人,参加过的战争不下数十次之多。除了十七岁应招当兵那年,随尹昌衡西征,平定受英国人操纵和挑唆的川边叛乱之外,其他都是阋墙之争。作为军人,不能保家卫国,御敌于国门之外,却热衷于打内战,实在令人痛心,也深感愧疚。”
郭勋祺脸色凝重,停了片刻,他提高嗓门:“勋祺绝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此次出川抗战,不赶走日本强盗,誓不回川。请大家放心。”
说完,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宋朝大词人李清照有两句诗,‘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我愿以此自勉!”
说过要做鬼雄,不做狗熊,郭勋祺朝思暮想都要“与日寇鏖战到底”,他之所以左右为难,还是担心刘湘那里通不过。
知道郭勋祺为难,陈诚又赶往广德,面见并竭力说服郭勋祺的顶头上司、川军前敌总指挥唐式遵,让唐式遵对原有部署进行微调。
若在平时,唐式遵也不敢擅自做主,但这时一个意外的变故,让他在前方拥有了独立裁断的机会。
这个变故恰恰发生在刘湘身上。
刘湘从汉口到南京,坐的是轮船,途中船泊芜湖港,看到岸上有当地有名的阳澄湖大闸蟹在贩卖,只只看上去肥大味美。
刘湘在吃穿上并不讲究,但平素最喜欢吃两样食品,即炒沙葫豆和螃蟹,前者不易消化,后者为凉性,刘湘自患有胃溃疡后,都遵医嘱避而远之。
跟戒烟一样,也是憋得久了,反正旁边无人监控,刘湘一时馋虫上脑,便让人买来大吃了一顿。
抵达南京,四川驻京办事处特别叮咛厨房别买螃蟹。谁知刘湘在芜湖吃螃蟹还吃上了瘾,又偷偷让副官去买了螃蟹,拿到房间大快朵颐。
这正是便宜了舌头苦了胃,之后,见邓、孙、李三部没能调到南京给他指挥,刘湘觉得上了当,又为此动怒发火。用中医的说法就是内外交感,由此种下了病因。
改变计划,将川军撤离南京外围,很自然地把刘湘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蒋介石和何应钦等人脸色难看不用说,唐生智也指责刘湘私心太重,半途掉链子,使固守南京变得更加困难。
1937年11月24日上午,刘湘参加高层军事会议,回办事处时情绪显得很是低落。他告诉身边幕僚,会上有些人说川军在“梭边边”,他很生气。
“梭边边”是重庆话,意思是偷奸耍滑,一开始高调,关键时候却打退堂鼓,乃至一走了之,有道是“吃饭垒尖尖,打架梭边边”。对军人而言,这些闲话都极具杀伤力,于是刘湘为此又憋了一肚子气。
下午,张群宴请刘湘。刘湘来者不拒,饭桌上管不住自个的嘴,多吃了一碗甜银耳,而银耳也属凉性,对患有胃溃疡的人来说,都是需要忌口的食物。
当天晚上,刘湘已得到前方汇报,他当然不同意陈诚作出的调整。因此顾不得休息,便让人作纪录,要向部队直述调令,当口述到第五条命令时,突然昏倒。办事处忙请来医生诊治,诊断结果为胃溃疡和糖尿病并发症。
经过打针吃药,一顿忙碌,刘湘很快清醒过来。他的高级幕僚包括傅常等人闻讯都赶来,见刘湘健康状况不佳,均劝他还是返回四川养病为好。
幕僚们纯粹是为刘湘的身体着想,可刘湘的思维却还停留在兵力部署上面:“你们可能求战心切,但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现在还不能和敌人硬打,只能慢慢来、慢慢拖。据我看来,大概要拖到宜昌、沙市一线,战事才稳定得下来,敌人那时也会被拖疲了,我们就可以挥师反攻……”
刘湘又说,在一个时期内,他绝不能回四川,而应坐镇前方,这样才能顶住南京方面的压力,控制住部队,以免川军被“整光”。
大概是白天被刺激深了,当着自家幕僚,刘湘滔滔不绝,兴奋异常,接下来连觉都没睡好。
第二天上午,又昏了过去。
这次比上次严重,一直昏迷不醒。张群到办事处来看望,守了半个小时刘湘也没能醒。临走时,张群关照众人:“看情况敌机要大肆轰炸南京,你们赶快撤走。”
幕僚们一商议,非得让刘湘离开南京不可了。
由于医生嘱咐昏迷中不能移动,办事处一直等到很晚,才等到刘湘从昏迷中醒来。
醒过之后,刘湘也觉得无法再硬撑下去,便答应先去武汉治疗。当天深夜,乘刘湘处于熟睡状态,办事处人员将其用汽车送上轮船,连夜护送至武汉。
在陷于昏迷和转送的过程中,刘湘暂时放松了监控,自主权又回到了前线将帅手中。
唐式遵没有问题,他不仅按照陈诚的要求,同意郭勋祺第144师沿太湖西岸布防,还命令刘兆藜第146师布防于太湖南岸,与郭勋祺协同建立了一个三角形防守阵地。
纵然如此,唐式遵批准还只是个形式。
唐式遵和潘文华各有嫡系,刘兆藜听唐式遵,郭勋祺跟潘文华。换句话说,尽管在前敌指挥的位次上,唐式遵居首,但郭勋祺那边仍需潘文华点头通过才行。
郭勋祺对潘文华说:“敌人沿太湖进兵,势头很猖狂,只有予以迎头痛击,使日军遭受重创,才能振奋人心,之后也才能逐步退却。若不战而退,敌势嚣张,我们想退也无法退了。”
潘文华出川时亦有“胜则生,败则死”的豪言,给郭勋祺一激,遂放权郭勋祺:话不多说,自己掌握。
陈诚出身保定,是个既具备较高军事素养,又富有实战经验的高层指挥官。他让郭勋祺设防的长兴,位于太湖西南,既能抵御南岸尾追之敌,又能拦阻横渡太湖的日军,更重要的是,这里多为山地,尽管山不高,但毕竟可作依托,另外还有森林作为隐蔽,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日军飞机大炮的威胁。
1937年11月26日,日军前卫部队追到长兴,随即在太湖西岸的夹浦与郭勋祺第144师展开激战。
战前,郭勋祺从撤往南京的“中央军”那里借到两个连的山炮,他充分利用山地森林为掩护,采取隐伏战术,对日军实施突袭,山炮和机步枪齐开,从而一举击退日军,守住了夹浦。
由于没能抓到俘虏,郭勋祺对日军番号以及主官姓名尚不清楚。相比之下,日军的战场情报则较为精准,知道对手是川军,后面还有括号:草鞋兵,装备差。他们想不到的是“草鞋军团”内竟然藏有这么多山炮,导致挨了顿打还摸不着头脑。
从川军构筑的三角形防御阵地来看,郭勋祺防守的北面临近太湖,且地形有利,日军单纯从陆路进攻比较被动。在判明形势后,日军第二天便转向南面,沿公路进攻,以便发挥其机械化的优势。
刘兆藜同样是个能打仗的,而且和郭勋祺一样,也借到了“中央军”的山炮。他诱敌深入,用山炮对坦克战车进行射击,让日军的机械化部队吃了大亏。
陈诚曾预计日军会直接横渡太湖,当天下午,日本海军陆战队果然攻占太湖内的东西洞庭两山,控制了太湖。从傍晚开始,陆战队即动用大批汽艇,运送从华北战场上抽调而来的第9旅团(国崎支队),配备轻重机枪,在夹浦后侧实施抢滩登陆。
战况紧急,郭勋祺亲自赶到太湖岸边进行阻击。期间,他的左腿被日军开枪射中,卫士忙给他裹好伤,要抬往南京医院,他死活不肯去,硬要坐在担架上继续督战。
郭勋祺一边指挥,一边号令官兵:“我们师是长胜师,谁要是擅失阵地,不论职级大小,一律枪毙!”
尽管第144师在川军中的后勤配置算是好的,每个团都有十到二十副担架,但仍不够用。同时药品也极度缺乏,部属担心时间耽搁下去,郭勋祺会因伤致残,一齐苦劝,加上当晚已击退日军的沿湖进攻,他才答应去后方治伤。
郭勋祺走后,第144师每天通过电报,将前线战况逐一上报,但竟然未获得任何回电,弹药和给养也无补充,这对官兵情绪造成很大影响,有的团开始不服指挥,嚷嚷着要调往广德、泗安一线。
无奈之下,代理指挥官只得向坐镇宜兴的“中央军”告急,由对方抽兵接防,随后正式撤出了长兴。
满打满算,第144师在长兴一共只守了两天,不过已经非常不错了,假如没有这两天,无论是陈诚还是上官云相,要在短时间内找到如此整齐且具备足够战斗力的防守部队,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自川军放弃守卫南京外围后,南京政府对川军本已无过高期望,但长兴一战,“草鞋军团”却对主力部队的安全撤离作出了重要贡献,因此,事后郭勋祺、刘兆藜都得到了极高的评价。
第144师的撤离,并非偶然。
川军作战的情况,刘湘在武汉也接到了报告。郭勋祺、刘兆藜杀敌立功,当然是脸上有光的事,但按照陈诚的命令作战,则违反了他的初衷。
刘湘一贯喜用双头将,即让唐式遵居前,潘文华押后,一个指挥前敌部队,一个督率预备军,这种设计的妙处就是一不高兴就可以随时走马换将。
于是,刘湘通过越省电话,传令下去,将唐、潘对调,潘文华率部到广德布防,唐式遵则被调到广德后方的誓节渡。
对郭勋祺在长兴扬威,潘文华一方面既得意又高兴,说:“翼之(郭勋祺的字)带伤作战,真是家常便饭,他太勇敢了。”
另一方面,他又不舍得自己的嫡系主力在其他地方被消耗掉,因此对长兴之战,开始抱消极态度,除不给予弹药补给外,又给第144师直接发去命令,限期撤回广德。
应刘湘之命,潘文华重新作出部署,派饶国华率第145师推进至泗安,准备在那里建立一线作战阵地。
饶国华毕业于刘湘所办的军校,乃其得意门生,同时也是武德励进会的主要骨干之一。在编制上,他直辖于唐式遵,但因为这层关系,他内心里对唐式遵极为鄙视,反倒更愿意接受潘文华的调遣。
潘文华、饶国华皆为刘湘心腹,不过到了前线,两人也都遇到了他们难以解决的问题。
潘文华的问题在于他自己。他和唐式遵可以说是一进一退,唐式遵进了,处事变得果敢,与以前人们印象中的“唐二瘟”相比,判若两人,潘文华却是退了,身上“潘鹞子”的影子越来越少。
潘文华的变化,是从他“战而优则仕”开始的。在出川抗战前,潘文华已兼任重庆市市长达八年之久。应该说,他任上取得了很多政绩,也证明其颇有治政之才,然而在这一过程中,潘文华的家族企业也借势得到了发展,号称西南财阀,其经济实力甚至在刘航琛之上。
潘文华是不是从中营私舞弊,很难说清,能说得清的是,潘文华有钱了,并俨然已成大款。
成为大款之后的潘文华不像军人,更像政客。刘湘召开幕僚会议时,经常见到他与傅常等谋臣一起说这个论那个,基层官兵眼中的潘文华则是“长期生活奢靡,打仗亦有些松弛”。
傅作义曾有一句名言:“军人不能有钱,有了钱就怕死。”套用到军官身上,则是“军官不能有钱,有了钱就打不好仗。”虽不能太绝对,但命中率也不低。
潘文华选择泗安为作战阵地,此处并非有利的防守地形:地势上十分平坦,且又位于芜湖至杭州的公路之上,在来不及对公路进行破坏的情况下,日军可以把他们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果然,饶国华第145师一上阵就傻了眼。日军坦克战车大批涌来,官兵们从来没见识过这么多刀枪不入的铁家伙,纷纷往两侧后退。
第145师既无大炮,也没有任何可以抵御坦克的武器,定下神后只能向坦克投掷手榴弹,然而坦克战车岂是川造手榴弹就能伤得了的,照旧前行不误。
看到田里有不少稻草,官兵们又抱来稻草,堆在路上进行阻挡。坦克的回应很简单:绕道或直接辗过。
还是不行,众人便选择了一段夹道,铺满稻草,并从位于泗安的广德飞机场运来汽油,泼在上面,以火引燃,这才算暂时拖了一下。
泗安是座镇,分为上泗安、中泗安、下泗安,饶国华左遮右挡,仅能勉强守住上泗安,中、下泗安都丢掉了。
见战事危急,潘文华的头脑更显迟钝乏力,他既没有在第一时间主动调整布局,增强兵力,也未到前方督阵,而是打长途电话向刘湘报告:“第145师怕支持不住了。”
刘湘远在武汉,身体还不好,又如何能代替潘文华切实调度,于是指挥责任又交到了唐式遵手里。
1937年11月28日,在唐式遵的指挥下,刘兆藜第146师向泗安日军发起反攻,先用手榴弹炸,继而用马刀肉搏,将中下泗安予以全部收复。在反攻过程中,该师还首开纪录,用将集束手榴弹塞入坦克瞭望孔的办法,炸毁了两辆敌军坦克。
饶国华刚到泗安布阵时,他的第145师只有先头部队上阵,到刘兆藜协助其收复中、下泗安时,师主力已全部集结于泗安,因此当天战斗结束后,刘兆藜便撤回了原防地。
1937年11月29日,日军再度猛攻泗安,第145师抵敌不住,把整个泗安都丢掉了,只得退至广德前方五里的界牌。
与潘文华相比,饶国华的问题既有将的关系,也有军的关系。
出川之前,刘湘为了控制住军队,真可谓是绞尽脑汁。除编制上不肯让人拆开分割,以及让唐式遵、潘文华互为牵制外,还实行师、旅、团长混调,以防止基层军官们拉走自己的部队。
因个性有所差异,每个人治军带兵的方法都会不一样,有人凶神恶煞,几天之内就能镇得住手下的兵,有人则需要时间慢慢打磨,方能得心应手。
饶国华毫无疑问属于后者,他待属下宽厚,人称“饶菩萨”,带部队靠的是以情动人。第145师并非他的老部队,官兵与师长之间还缺乏了解,双方感情也不深,以致多次出现指挥不灵的情况。
饶国华自感力不从心,当晚便坐车前去誓节渡总部,面见唐式遵,请其派兵增援。
听到泗安又丢了,唐式遵气不打一处来。
按照出川时划定的建制,归唐式遵直辖的是饶国华第145师、刘兆藜第146师,归潘文华直辖的是郭勋祺第144师、杨国桢第147师。
长兴之战后,潘文华令第144师后撤,却又保存实力,不让这个“长胜师”参与广德战役,而是绕城而过,去了郎溪。第147师更好笑,在南京城里玩得连部队什么时候出发,到了哪里都不知道的,便是该师师长杨国桢和他的参谋长。两个活宝找不到部队,在六神无主的情况下,竟然又跑回了汉口,试想,指挥官都缺了席,第147师的作战状态又会好到哪儿去呢。
刘湘曾将田冠五独立旅临时配属给唐式遵指挥。田冠五与唐式遵不和,就像饶国华一样,不肯听从唐式遵指挥,执意让刘湘改变其配属。刘湘听后不怒反喜,说:“不用顾虑,必要时我亲自在电话上指挥你好了。”
事实上,唐式遵虽移前指挥,但他真正能调动且管用的主力部队,不过一个刘兆藜师。
唐式遵自然有理由感到气愤:哦,平时你心比天高,连我都瞧不上,也不服从指挥,到打仗了,却命比纸薄,哭着喊着叫别人替你担责任,怎么想的啊你?
饶国华分辩说是部属不听约束,唐式遵的回复是:人不行,不要怪路不平。
打仗不是念佛,你心不狠,怎能站得稳?你是上级,谁不听话,难道不会杀他的头?
唐式遵最后声色俱厉地给饶国华撂下狠话:“广德作战关系重大,你应决心与城共存亡,否则提头来见。”
饶国华碰了一鼻子灰,只得返回前线督师再战,并下令刘汝斋团投入反攻。他以为刘汝斋团尚未投入战斗,但其实这个团早就打过仗了,只是打得七零八落、无法收拾而已。
听饶国华说还要让自己反攻,刘汝斋扭头就跑,当晚饶国华又丢了界牌。
这个时候,刘湘对将领的评估,不是看他能不能打仗,而是看他究竟是否“忠心”。乖不乖,各人猜,所有人滤下来,饶国华无疑是最乖的之一,因此他在听到汇报后,不仅未责怪饶国华,同时还下达严令,让田冠五与刘兆藜包围泗安,以解饶国华之困。
刘兆藜接到命令后,一时还弄不清楚广德是否沦陷,他决定先增援广德,并且采取了比较保险也甚为聪明的做法,即将第146师的两个旅分开来,从两个方向平行行军。
第438旅沿公路向广德前方穿插,在到达界牌时,忽然听到从广德方向传来机车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
听声音以为是坦克战车,官兵们又惊又疑,因为这显然意味着广德已被日军占领。这个旅的人都跟他们师长一样,打仗猴精猴精的,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散向公路两旁隐蔽埋伏。
离得近了,才发现是一辆辆满载军用物资的大卡车,于是立即进行伏击。这一仗意外地打掉了日军的一个辎重车队,缴获大批物资,仅黄呢军大衣就有600余件,军毯800多条。
第437旅由刘兆藜亲自率领,沿山间小路直接开往广德。行至广德以南的芦村,没想到竟然进入了日军后方。
双方都吓了一大跳,二话不说便开打起来。经过三小时激战,刘兆藜击退日军,并夺得了两门野炮。
川军没有炮兵,当然也不会用炮,而且日军在退却时,已将这两门野炮上的重要零件卸走,所以后来只好将野炮扔在原处。
除了野炮,还有其他军用品。先前川军一直搞不清对面日军的番号,通过翻译缴获的文件,才知道是第18师团,师团长为牛岛贞雄中将。
这两战当时合称“广德大捷”,成为川军在江南战场上取得的重要战绩之一。后来陈诚在给川军将领进行讲评时,认为刘兆藜在调动兵力和战术运用上都极其灵活,是值得各部学习效仿的经典范例。
“大捷”背后,却是广德的全面失守,是在刘兆藜增援之前。要不然日军怎么会把后方阵地设于广德以南呢。
1937年11月30日,自感回天无力的饶国华在广德城外的十字铺拔枪自杀,他信奉佛教,自杀前还从容沐浴净身、焚香祷告。
饶国华给刘湘留下一封遗书。因不满刘湘将他调离老部队,以致兵败,饶国华在信的末尾说:“甫公误我,我误国家!”
饶国华的遗书是在他死后好些天,才辗转送到刘湘手里的,当刘湘在汉口病榻读到时,一度伤心不已。
饶国华溃败以及广德的失守,顿时让川军陷入了极度的被动。刘兆藜虽勇不可当,但孤掌难鸣,唐式遵急得直跳脚,说:“如果第144师能从郎溪开来十字铺,那我想还能与日寇再打一仗,可我手里已无部队了……”
到了这步境地,潘文华就算是肯把第144师再拉回来,也来不及了。一时之间,全军上下均惶惶不安、不知所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