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遍地都是焦土(1 / 2)

<b>孙震</b>:生于四川省绵竹市。时任第二十二集团军总司令。

<b>王铭章</b>:生于四川省成都市新都区。他是孙震的嫡系部将,时任第四十一军前敌总指挥兼第一二二师师长。

<b>汤恩伯</b>:生于浙江省金华市。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中国班第十八期。用兵特点灵活机动,是抗战时期少数为日本人所畏惧的抗日名将,其军团对台儿庄战役的胜利起到了至为关键的作用。

<b>李家钰</b>:字其相,生于四川省成都市蒲江县。时任第四十七军军长,在邓锡侯、孙震率部转赴山东后,他是留守山西的唯一川将。

<b>卫立煌</b>:生于安徽省肥东县。曾指挥忻口战役,时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

在被召回后方之前,邓锡侯正与孙震一道,率第二十二集团军开赴鲁南前线。

因为军纪问题,川军在山西曾饱受诟病,这次去山东,邓、孙早就听说,山东、山西虽是一字之差,但民风区别很大,此地老百姓可以用强悍两个字来形容。

说是有一支过境部队,路上看到一个牵着骡子的山东人。部队要征用这头骡子,山东人抵死抗争,就是不肯给,最后部队还是没征成。

邓、孙听在了肚子里,又吸取山西的教训,就特别整顿了军纪。邓锡侯对全军说,山东乃孔孟礼义之乡,知书达理所在,民间居室是绝对不允许你们随便闯入的。

此时鲁南大地已是冰天雪地,川军中仍有人穿着短裤,但纪律严整,沿途秋毫无犯,与鲁军西撤时的军纪荡然形成鲜明对比,老百姓见到后十分惊异。

川军所过之处,家家户户都把门前的雪打扫了个干净。这有个讲究,山东人以鲁军为耻,称山东因此得了伤寒病,必须用大黄才能医治,而川军就是四川的大黄。山东只要一服药,立即会药到病除,门前扫雪暗含的就是这层意思。

消息传到武汉,曾对北上川军感到失望的蒋介石也相当高兴,特电予以嘉奖。

川军所要做的,是趁南侵的第10师团(矶谷师团)主力汇集之前,尽可能向北延伸空间,以便进行逐次抵抗。

1938年1月14日,第二十二集团军前卫部队向最前沿的两下店日军据点发起攻击,结果迎头就吃了个败仗。

和娘子关战役时一样,还是武器太差,参战的各步兵连竟然没有一挺轻机关枪,更没有大炮,光靠川造步枪很难有所成就。

青春就是要撞破头,川军并不气馁,没有枪,就用刀。战场区域内恰有需要予以破坏的津浦铁路,官兵们就地取材,把铁轨拆下来后,雇请大批当地铁匠日夜打造马刀。

1938年2月8日,邓锡侯奉调回川,孙震就任集团军总司令,在他的命令下,前沿部队再次做好了攻击准备。

1938年2月14日,两下店烽火又起。川军的头两次进攻依旧未能得手,到第三次,便组织了八百人的敢死队,敢死队员把不堪使用的川造步枪扔到一边,一人拿上一把马刀和四颗手榴弹。

当天晚上,正逢天降大雪,指挥官灵机一动,下令敢死队员将棉衣反穿。因棉衣里层为白色,可以与漫天飞雪相混合,在偷袭中起到了极好的隐蔽作用。在重机枪的掩护下,八百壮士冲进镇内,砍死砍伤敌人甚多,并乘势夺取两下店据点。

日军尔后从邹县调来大批援兵,因力量悬殊,且缺乏火炮支援,两下店得而复失。

1938年2月17日,在距离两下店十多里的郭山,双方再战,日军攻,川军守。此役日军采用大炮轰击,经过密集炮击,连山上的野兔都给炸死了。

野兔不能幸免,人可以没事。炮一来,官兵就躲到山梁背后,炮停了,又迅速回到阵地,依托重机枪阵地,屡屡击退日军进攻。

两下店和郭山两战,虽规模均为中型,孙震前前后后所用也不过一团,但它们都是实实在在的硬仗。更重要的是,与娘子关战役时川军呼啦啦上去了一大堆,最后却大部分糊里糊涂、窝窝囊囊地败下阵来不同,这次他们打得既顽强又灵活,可以说首开鲁南抗战之先声。

正面攻防极少回旋余地,一般都是硬碰硬,尤其是与优势装备的敌军打阵地战,损失大是难免的,比如两下店一战,八百壮士最后就只剩下了两百多人。与之相比,敌后游击战要划算得多。

在洪洞休整时,川军曾与由红军改编的第十八集团军(八路军)相邻而居。两军在内战时彼此为敌,因抗战中又成了友军,平行一比较,八路军的军容军纪包括作战能力,让邓锡侯和孙震几有自惭形秽之感。

同是参加太原会战,川军在晋东娘子关损兵折将,折了个大本,八路军却在晋北平型关巧妙伏击,赚了个过瘾。尤其是参与那一仗的林彪第115师,很多人都穿上了缴获的黄呢大氅,骑上了东洋马,扛上了“歪把子”轻机枪(又称牛腿机枪)、三八大盖、掷弹筒……邓锡侯和孙震看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对八路军的游击战术相当服膺。他们把作为四川老乡的八路军总司令朱德请到军部,专门给连长以上的军官传授游击战术。

孙震在组织两下店、郭山两战的同时,也效仿八路军,派了一个团潜入日军已占领的邹县、曲阜之间,展开游击作战。

邹县相当于日军的前沿,曲阜是后方,二者中间的小雪村、凫村一带为输运军火补给的交通要道,就仿佛是太原会战时的平型关,川军便在两村附近伺机下手。

就在两下店之战打响的同一天,曲阜开出三辆小轿车,经过小雪村时被伏击部队发现。

此前川军已破坏了公路,但因消息封锁,日军并不知道,一看无法前进,一行人便下车察看。这时远处伏兵出其不意地从后面切断了公路桥梁,迅速包围上来。

日本人大吃一惊,正要寻路开溜,近处伏兵呼地一声杀了出来,先猛掷手榴弹,再用步枪密集射击,横竖非得热闹一下不可了。

遇上伏击,都是一群打你一个,累吧?累就对了,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小汽车上的鬼子全都变成了死人。

那天下午,这一幕在凫村得到复制,不过这次网到的是一辆大卡车。两次伏击,共消灭日军四十人,内含一名翻译官级别的高级官佐,缴获三挺歪把子及几十支步手枪,还有一批军用地图和文件资料。

尽管没有平型关大捷那样大的收获,可川军上下还是开心不已,因为损失极小,风风火火打了一天,除上午伤亡了三人外,下午无一人损失。

川军的异军突起,引起了日本统帅部的极大重视,认为自川军进入鲁南战场后,活动就“特别活跃”,需谨防其大规模北上。中方舆论也给予川军以较高的评价,《大公报》专门登载了川军作战的经典战例,川军士气为之大振。

对孙震及其川军而言,遗憾之处是因无炮兵配合,无法彻底收复失地,只得在两下店一带与敌形成胶着状。

进入三月,孙震得到情报,矶谷师团主力已经集结,并组建濑谷支队大举南下,形势越来越紧张。

1938年3月10日,孙震亲赴前线部署。他把滕县设为固守中心,在滕县以北设立两道防线,其中界河为第一线,北沙河为第二线,同时任命第122师师长王铭章为前敌总指挥,坐镇滕县指挥防守。

四天之后的拂晓,濑谷支队从两下店发起攻势。

日军在华作战,为使其行动更加高效灵活,往往都会以支队形式对出击部队重新进行编组。濑谷支队的主干是濑谷启第33旅团,成为支队之后,由师团配属了大量特种部队,从骑兵、工兵,再到重炮、野炮、坦克,统统齐全。

武装到牙齿的日军主力精锐,仅武器而言,就根本不是川军所能抵御的。川军没有大炮,只有迫击炮,其命中精度差,有时炮弹还会触地不炸甚至于炸膛,此外,射程也很短,两千米开外就没什么杀伤力了。步枪更要命,所有枪支,枪膛内的来复线几乎都被磨平了,子弹出膛的声音,是嗵嗵嗵,跟土枪相仿,那叫一个难听,以致于士兵都不太愿意用枪射击,仅准备在短兵相接时,用马刀和手榴弹解决问题。

由于感受到的威胁不大,濑谷支队在战场上跟演习一般,他们先以坦克、骑兵搜索,再用步兵纵深跟进,有条不紊,完全是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照面之后,一个迂回,川军在界河的后方预备队便被冲散,以致指挥官在撤往滕县时,都来不及给前线部队发去指示。

这样打法造成的后果是,尽管川军的前线主阵地还在,但日军往往已迂回到其身后,其进展速度快到出乎想象。

孙震得报,立即乘火车赶到滕县,在视察战况后,他告诉王铭章,万不得已,必须依城死守三天,以待汤恩伯军团来援。

1938年3月15日,日军发起攻势的第二天,北沙河防线也遭遇到了和界河一样的窘境,对手不断从左右两侧迂回。

打到下午,涌进来的敌兵越来越多,除濑谷支队外,还加入了杂色伪军,服装也分成三色:穿黄制服的是正宗日本兵,穿灰制服的是满洲伪军,穿黑制服及便衣的是华北悍匪刘桂堂部。

王铭章虽从正面临时抽兵堵漏,仍不免顾此失彼,傍晚时终被日军从右翼迂回成功,至此,两道防线都失去了屏障作用,滕县岌岌可危。

作为前敌指挥部所在地,滕县兵力最为空虚,基本上全是师部旅部和警卫,没有任何野战部队。王铭章在十万火急的情况下,七拼八凑合,才勉强凑足了三千人,而其中真正能战的尚不满两千。

1938年3月16日,濑谷支队开始攻城,首轮炮击就惊心动魄,显示出日军对滕县志在必得。

王铭章久历沙场,从枪炮声就能判断出来敌的规模。他和几个师旅长及幕僚一商量,认为滕县别说三天,连一天也难以守住,因此均倾向于放弃滕县,撤往城外。

在向孙震报告时,孙震问:“你现在人在哪里?”

王铭章回答:“在城内第122师师部。”

孙震又问:“那么你的指挥所在哪里?”

指挥所却不在城内,而在城外的西关电灯厂。

孙震明白了,当即告之:“我负责催促汤军团北上,你负责死守滕县,等待援军,所以你的指挥所应当赶快移到城内,以便亲自指挥守城。”

王铭章嗫嚅着说城内兵力不够,难以抵挡强敌,孙震并不理会:“兵力不够,可以把城外一个军的野战部队统统调进城。你还有什么意见?”

城外部队都在与日军胶着作战,白天调不进来,只能入夜以后进行,王铭章便提出,眼下只能依靠现有守城部队,而这些部队充其量不过一团,派一个团长负责就可以,但也立即遭到孙震的否决。

王铭章再次提出了那个老问题:“汤军团究竟何时才能到达,究竟要我们死守多久?”

王铭章已经讲过他连一天都守不住,孙震沉思片刻,报出了一个连他也没有把握的数字:“四个小时吧,四个小时后援军即可到达。”

川军再不济事,不至于四个小时守不住一座城池吧。王铭章无话可说,只好把话筒交给旁边的另一位师长:“请你再和总司令谈谈,最好还是把几个师部放在城外。”

这位师长刚拿起电话,说了声报告,孙震就以很严厉的口气说:“你有什么话,快说!”

师长连声音都颤抖了:“我的部队全在城外,我可不可以到城外去指挥?”

孙震斩钉截铁:“不行!马上把你的部队调回城内,你一定要在城内坚守。反正我的命令是这样,守不守在你们。”

说完之后,也不管师长还有没有其他话,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了。

室内一阵沉默,都知道没有任何退路了。

王铭章随即派人将自己的指挥所搬入城内,任命张宣武为城防司令,强调:“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准出城,违者就地正法!”

与此同时,他按照孙震的指示,要求前线各部紧急回援。

滕县保卫战最得力的武器是手榴弹。

在交通未被日军截断之前,后方正好运来一列军车,满载粮弹,其中手榴弹充足,供满城守军一人一箱还有余。

濑谷支队轰击滕县,一方面是威吓,一方面是为了炸开缺口,等到步兵端着刺刀沿缺口进入时,火炮便会延伸射击,用于掩护的轻重机枪也会暂时停火。

川军以五十人为一单位,两个手榴弹为一捆,一俟发令,就一齐投出。这样一次就是一百颗手榴弹,每次投出去都跟下雨一样,日本兵刚才还摇头晃脑,转眼间就被炸到遗尸遍地了。

一轮进攻结束,在下一轮开始前,都有一个调整间歇。由于沙包用尽,利用这个间歇,川军从城里的商店仓库搬来一两千包粮袋盐袋,全部堵在了缺口和城头之上。

日军连续发动两轮总攻,都未能入城,在策动第三轮总攻时,特别增加了火炮尤其是威力最强的野炮数量,不仅集中轰炸城墙,而且有针对性地进行纵深炮击,以阻止守军的调动和增援。

炮击之后,仍得靠步兵。

前两轮总攻,采取的方式是每次一排,逐次攻击,结果每次都有来无回。

这一轮日军也进行了调整。步兵不是一次一排,而是一次三排,每排相距百米左右,前后重叠,形成波浪式攻击。

最前面一波自然在弹雨中灰飞烟灭,但第二波又会迅速端着刺刀冲上来,川军的手榴弹刚好扔完,来不及再回去拿,只好进行面对面的肉搏战。

日军主力师团的野战步兵通常拼刺技术十分娴熟,与之进行肉搏绝对配得上惨烈二字。为了拼掉第二波的鬼子兵,川军一连一百多人仅剩一二十人,结果到了第三波,就怎么也防不住了。张宣武临时从预备队里拨了一个连上去,一场拼杀,川军伤亡三分之二,四十多个日本兵竟然还能剩下二三十个。

幸好这时天已入暮,因炮火无法支援,日军停止进攻,未再派后续援兵。可那一小股钻进来的日本兵总是祸害,不干掉他们,你晚上都不敢合眼。

由于兵力捉襟见肘,王铭章已将师部特务连都派上来,只留一个排警卫,这才保证有足够可用的预备队。即便这样,经一抽再抽,预备队也用得差不多了。

张宣武从预备队中抽出最后一个连,对他们说:“如果你们不能把这几十个敌人消灭,就不要回来见我!”

这个连以逸待劳,士气正旺,扑上去后终于将剩下的日本兵消灭干净,但这个连也损耗了一半多人。

直到这时为止,汤军团还没有现身。

孙震承诺四个小时,只是被逼得没办法才这么说,不过当天汤恩伯确实赶到了孙震所在的临城,汤军团的先头部队也已北援,但他们都被绕到城南的濑谷支队给堵住了。

也不强求马上到,来就好了。

王铭章将张宣武召到指挥所,一进门就握着他的手说:“想不到我们这一点点人竟能撑持一整天,你真有办法,我要为你请功。”

接着又说:“能把今天撑过去就不要紧了,因为我们在城外的部队马上都要调到城内来,至少可以先调进两个半团。”

王铭章的神色很是乐观:“今天我们不足一个团就能撑持一天,明天我们将增加两三个团,还怕什么?如果再把明天撑过去,汤军团的援兵就可以为我们解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