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安渡口是川滇两省的正道,云南入四川,或者四川进云南,都是从通安渡金沙江。按常理,通安才是守军设防重点,但刘元塘偏偏不这样想。
红军擅长避实击虚,绝不会碰硬钉子,而且既是正道,薛岳也一准会奔此而来。两两相加,说明红军反而不会把通安选作强渡地点。
岷江大战时,刘元塘曾嚷嚷过要扮演“川南红军总司令”,如今他又站在红军的角度来了个逆向思维。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他都有些佩服自个儿了:川军战将要都有我这么聪明,那能避免多少悲剧啊!
于是,通安就成了刘元塘最节省兵力的地方,他一个兵都没放,只是将此地防务交由通安的江防大队负责。
这是刘元塘另一个自认为精巧的构思:江防大队从大队长到队丁,全都是通安人,在通安闭着眼睛都能走路。一旦觉察到江岸对面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便可向离通安十几里外的一个营报告,到时该营紧急赶来通安堵截,也完全来得及。
像刘元塘这样的粗人,能考虑得如此周密,也实在不容易。可惜的是,人生无剧本,它往往就像打发乞丐一样,你要钱,它偏给你饭,你要饭,他偏给你钱。
刘元塘想要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江防大队长,最后得到的,却是一个很二的角色——岂止是二,还是二的平方。此君不知道红军有多厉害,接到命令,说要封锁渡口并检查行人,还以为捡到了发财机会,那个乐啊。
他把南岸所有渡船都拉到北岸,只留下一条船在南岸,干什么?做生意。
有人要渡江,每位收费一元,客商则要加收半元,连抬滑竿的轿夫和邮差都照收不误。
到了“四渡赤水”后期,刘文辉、刘元塘等人惶惶不可终日,江防大队长却是数钱数到手软:在战争的压力下,过境民众剧增,生意火爆。
摆渡生意好,寄宿生意也水涨船高,通安的客店、茶馆乃至于烟馆里都住满了人。
这些寄宿客人,除了商人、行人、路人,还有红军!
刘元塘以为红军不会强渡通安,然而人家看中的,恰恰就是通安,而且用不着强渡,巧渡即可。
红军一人付了一元,坐着江防大队的渡船就过来了。
1935年5月3日,在刘伯承的指挥下,先期潜入的红军侦察组发起突袭,江防大队不战而溃,利用搜得的七艘渡船,干部团率先渡江。
与干部团交手后,那个协防的营被打到伤亡过半,只得退往通安后方。
刘元塘在会理接到电话,他预料江上渡船不多,红军大部队不可能一下子全渡过来,已渡江的必然只是少数先遣部队,因此立即率会理城内所有的部队驰援,想把红军迫回南岸。
可惜他不知道干部团是什么威力。在通安以北,双方连续激战数个小时,川军崩溃,随刘元塘逃回会理的仅四百残兵而已。
如果红军奋起直追,不需后续部队,只消一个干部团,攻下会理都没问题。但恰恰在这个时候,红军没有继续穷追下去,原因是红军高层没有把攻占会理放到首要位置,当时考虑的是大家能否顺利过江。
1935年5月5日,中央纵队过江。毛泽东过江之后盛赞刘伯承指挥有方,避免了中央红军走上绝路:“四川人说刘伯承是条龙,江水怎会挡得住龙呢?我早知道他会把我们带过去的。”
中央纵队安全脱险,但后面还有各大军团。金沙江江宽水急,无法搭建浮桥,人多船少,渡江并非易事。
1935年5月7日,红三军团全数过江,而红一军团还未上船。
正是因为关注渡江,毛泽东迟迟没有下达攻占会理城的命令,使刘元塘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耳闻不如见面,一交手就挨了揍,曾让刘元塘惊惶万状。
红军的先遣部队就这么难搞,看来会理很难守住。可是不守吧,又要受军法制裁。在这上面跌了大跟斗的,前有守嘉陵江的田颂尧,后有号称“贵州王”的王家烈。
田、王都是军长一级的大佬,尚遭严厉处分,刘元塘不过是只小虾米,轻轻一捏就完了。
惨事不能想,越想越绝望。刘元塘本一介粗人,自以为从来天不怕地不怕,连扮红军总司令这种要“满门抄斩”的话都敢说,但到了此种地步,也不禁急得哇哇大哭起来。
当时川军中流传着一种谣言,说红军对于俘虏,士兵留做苦役,军官一律残杀,家眷还要编为慰劳队,用以犒劳有功人员。
刘元塘既畏军法,又不甘于“被杀”,坐守待援似乎也是死路一条,人都快被逼疯了。
横竖都是死,他最终选择了死守。
刘元塘的俩老婆本来已被他送走,分别之前刘元塘一人“赠”一包毒药,嘱咐她们如果被红军抓住,就赶紧服毒自杀,以免被扔进“慰劳队”,现在又赶紧派人给追回来,准备着要死死一起。
刘元塘将退下的残兵和城内的留守人员编成作战部队,在城外高地构筑防守工事,同时一边向刘元璋告急求援,一边分头飞调担负江防的两个团撤回会理集中。
刘元璋答应派一个团增援,但他对守会理更无把握,在电话中就吩咐刘元塘,实在不行就放弃会理算了。
事到如今,刘元塘岂能说弃就弃:你不过是舍不得你那个团,我可是身家性命全在这里了。
刘元塘怕刘元璋收回成命,索性派副官快马北上,非把增援部队接来不可,你想来得来,不想来也得来!
1935年5月7日,在红三军团迫近后,刘元塘自知不敌,被迫将城外部队全部撤回城内。
第二天,红一军团渡江,红军两大军团的先头部队先后进至会理近郊,毛泽东正式下达了攻占会理的命令。
这是城内人心最为慌乱的时候,援兵尚未到达,城下红军却已如潮涌来。
刘元塘站在城头,迎来了一批被红军释放的俘虏,这是通安作战时受伤被俘的十几个官兵。其中有个排长,他说:“红军不但不杀人,对我们还很客气。他们官兵服装一样,都在一起吃饭,营长、连长都不拿架子。如不告诉我们,根本就分不清哪个是官。”
守城士兵大感惊奇,都围上来问这问那,听到没有传说中的“留做苦役或被残杀”,人的心理状态明显就不一样了。
这时城内又传出一副对联,上联是“红军中,官、兵、夫,起居饮食一样”,下联是“白军内,将、校、尉,阶段薪饷不同”。白军系由苏联引入的名词,这里指的是与红军作战的军队,包括川军。
对刘元塘来说,俘虏带回的信息和那幅对联,简直比“四面楚歌”还可怕。置身于重重压力之下,他就像一只被拉伸到极限的弹簧,困兽犹斗之下,整个人达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
刘元塘红着眼睛,提起马刀,亲手杀死了释放回来的所有俘虏。然后又追查对联的来源,最后追查到两个来历不明的道士,刘元塘连他们也杀了。
刘元塘双手沾满鲜血,成了不折不扣的杀人魔王,但总算震慑住了军心,没人再敢说动摇二字。
援兵终于来了。
刘元璋派出增援的聂团从西昌出发后,沿途便听到风声,说红军势大,去会理无异于白送卿卿性命,早就魂不守舍。
当刘元塘派出的副官赶到时,聂团正要打道回府。来人亮出刘元塘的命令:星夜赶来会理,如敢延误,军法处置!
跟红军作战固然危险,可听听“刘魔王”的口气,返回西昌的话更危险,两险择其轻,聂团只得硬着头皮往罗网里钻。
红军急于合拢包围圈,自然要把援兵挡在城外。刘元塘在城头看得真切,赶紧带上两个连冲出北门,一番交战后,将聂团接入城内。
过了一会,西门外又枪声密集,刘元塘判断,可能是江岸部队撤回,为红军所阻。
这时包围圈已越来越紧,刘元塘把心一横,tuō_guāng上衣,只穿一条短裤,腰上拴一红肚兜,手舞马刀,领着三个上了刺刀的步兵连出城接应。
“刘魔王”变为“红孩儿”,左右都是妖怪,不过好歹把人接进了城内。
一看不是两个团,只有一个团。原来,在接到刘元塘回防的命令后,其中一个团以为回防会理必无生路,已直接逃往西昌去了。
刘元塘恨得牙痒痒,但既然已有两个团,先守着再说。
除留下两个营作为预备队外,他将所有部队都派上了城头防守,平均每个垛口分两个兵。
晚上,刘元塘又将浸透煤油的棉花团作为引火物,抛到城外民居之上,将其烧毁,既防止红军利用民居接近城垣,又借以扫清射界。
1935年5月9日,包围圈完全合拢,由彭德怀的红三军团向会理发起猛攻。
起初,川军没有守城经验,喜欢伸出头向下查看,因此常被红军击中头部。以后学乖了,官兵纷纷用城砖或铁板遮着脑袋,才减少了中招的几率。
刘元塘在每个垛口都摆了瓦罐,里面装满石灰,当红军用云梯或钩锁登城时,守军便立即投掷石灰罐,红军眼睛被石灰刺伤,导致无法前进。
红三军团伤亡很大,一名团参谋长战死,彭德怀和红三军团素以能打硬仗著称,但面对刘元塘的固守,也感到难以速战速决,遂建议放弃攻城计划。
当天晚上,在金沙江南岸担任掩护的“铁后卫”红五军团渡江,中央红军全部过江入川。船只则被一个不留地予以烧毁,使得追到南岸的薛岳暂时只能隔河兴叹。
红军高层据此向彭德怀发出指示,要求继续攻打会理,如强攻不成,应加紧进行坑道作业。
在缺乏重武器的情况下,要想短时间内攻克城池,所用办法无非这两种,彭德怀于是传令用步枪对垛口进行密集射击,用以掩护坑道作业。
枪声很密,却再无人架梯攻城,刘元塘又不傻,很快便发现不对劲,红军恐怕是要施展“土行孙”的绝活了。
刘元璋派来增援的那个聂团长很有些头脑,紧急状况下,他向刘元塘献计,说可以采用“瓮听法”来对付。
无论是红军的坑道作业,还是川军的“瓮听法”,其实都并不新鲜。早在清末,太平军即采用“穴地攻城法”,也就是在城下挖掘地道,然后用炸药进行爆破,利用这一方法,太平军曾经屡试不爽,最后一直攻到了南京城下。
“瓮听法”系清末名将江忠源首次广泛采用,自这一防守战术问世后,“穴地攻城法”才遇到了克星。
刘元塘依计在城墙下到处挖掘一米半深的土坑,把空罐子放下去,用以查探红军挖坑道的位置。其后,果然听到西北城角有挖土的声音,刘元塘除挖沟灌水外,又集中兵力在西北角防堵。
1935年5月10日,半夜时分,忽然天崩地裂一声巨响,西北城墙被炸塌一角,红军冲上城墙。
刘元塘提刀上阵,一面堵缺,一面交战,交战过程中,这疯子受了伤,满脸是血,但仍立于阵前督战。
由于土湿泥陷,红军无法沿塌陷的坑道跟进,加上川军有了防备,红三军团发起的首次坑道突袭遭到失败,已入城的少数红军悉数战死。
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川军上下已心有余悸:如果红军再来两次坑道作业,怎么堵得住?
于守城而言,最怕军心动摇,军心一动摇,便什么都完了。刘元塘赶紧再想新的主意。
第二天,一个消息在城内盛传开来,人们交头接耳:“昨晚很多人在城墙上看到了关公!”
据说,这个“关公”全身披挂,手握大刀,坐在城墙之上,光身子便有三米多高哩。大家都相信,昨晚红军攻城失败,实乃“关公”护城之故,于是接连几天,都有人拿着香到关帝庙敬神。
与天、地、神相比,人实在是太脆弱了,有了“关公”护佑,守军都安下心来,这个道理,跟义和团念了符咒,便相信自己刀枪不入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1935年5月12日,红军在会理近郊召开会议,很多将领都对会理攻坚战提出质疑,认为红军在撤出土城时,已将仅有的迫击炮和山炮抛弃在赤水河中,之后便没能攻入叙永,这次打会理不下,再次证明以红军现有的火力配置,无法完成攻坚任务。
红三军团大将黄克诚直言不讳:“我军可以绕过会理直接北上,不必攻打会理,决定强攻会理是一个失策。”
林彪干脆提出让彭德怀站出来指挥,毛泽东当即反击:“你是娃娃,你懂得什么?”
坑道作业继续。
1935年5月14日夜,红军从东城墙实施爆破,再次对会理发起攻击。在此之前,刘元塘已通过“瓮听法”侦察到了方位,并照上次的经验做了安排,城墙刚刚崩塌,川军便用手榴弹和石灰罐,甚至是迫击炮弹向红军大量投掷。
一个小时后,红军攻城失利。经过七天七夜的攻坚战,红三军团蒙受了重大伤亡,但仍没能撼动会理城防。
这是最后一次尝试,经过这次尝试,毛泽东也终于认识到攻克会理之难,他随即下令撤围会理,绕道北上。
因会理一战,刘元塘被蒋介石晋升为陆军中将,并通令全国。
自会理之后,红军便力避攻城战,同时用政略代替兵略。
身为川人的刘伯承被任命为先遣队司令,承担给大部队开道的任务。早在川军时期,刘帅便与德昌守将相识,他派人送了封信过去,告知对方红军只是假道西康,不想争城夺地,双方可以互不侵犯。
这德昌守将阅信后,觉得很有道理,人家经过而已,何必与之拼命呢,于是只象征性地打了一下,实际上是不战而弃德昌。
会理、德昌之后,便是西昌。驻守西昌的刘元璋虽比三国的刘璋多出一个字,但打仗的水平不见得更高,三线布兵,说要“麻”红军,其实大半是为了“麻”他自己:西昌的兵最多,可赖以壮胆。
他把刘元塘的一套搬了过来,也烧掉城外民房,做出“城存与存,城亡与亡”的架势。
红军进德昌,是因为不用打仗,既然西昌跟会理学,便不再逗留,而是绕道直插大渡河。
早在红军围攻会理时,其进军路线就已非常明朗,就是奔着大渡河去的,这让雅安的刘文辉如坐针毡。
原本困扰刘文辉的,不过是穷,这倒也罢了,生活嘛,无非就是凑合着生,凑合着活,咬一咬牙便能挺过去。但当他看出红军的矛头所向,就觉得挺不过去了。
大渡河是刘文辉的第二防线,也是最后一道防线,红军冲过这道防线,他在西康的大本营雅安便会无险可守,而雅安一旦被攻破,刘文辉也就彻底完了,他只能像田颂尧那样,给自己的毕生事业画句号。
这比让他死还难过。
大渡河一战,毫无疑问关系到刘文辉的生死存亡。如果他还处在全盛时期,根本眉头都不会皱一下,那个时候,若说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他啃不动的,无非两样:鹅卵石、牛犄角。
眼下,他早没了这副好牙口,部队士气低落,装备低劣,要跟红军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尽管刘元塘守住会理这件事给他挣了面子、捞了声誉,但刘文辉心里十分清楚,特例是无法复制的。
在与部将、幕僚反复商讨后,刘文辉决定将驻守雅安的第五旅调往大渡河。
第五旅守于大渡河北岸,南岸叫做安顺场,往西十里,就是石达开当年兵败之所:“紫打地”。
安顺场由地方官员负责管理。安顺场的这个地方官跟通安江防大队长类似,都是没见过世面、一脑子豆腐渣的土财主。在第五旅到达后,他本应带着地方部队撤到北岸,可却迟迟不肯挪窝。
倒不是这厮还不知红军的厉害,而是舍不得立即离开。
红楼梦中描写秦可卿办丧礼,用了王爷的“樯木”(实际应为楠木)棺材,此棺木号称万年不坏,细看时,“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珰如金玉”。
要论做棺材的上等材料,楠木以下,即为杉木。
安顺场一带就有沉埋于地下几千年的香杉木,雨季一到便会被冲刷而出,这些杉木经过水土侵蚀,已变成坚硬木质,永不腐坏,当地称为“建板”,价格很是不菲。
这些香杉不管在安顺场的哪个区域被发现,都属“政府所有”,当地居民必须报缴,并且在运走之前,还有看守责任,损坏了还要赔。
安顺场的地方官就靠香杉发财,如今雨季将到,一想到收不成杉木,做不了生意,心里就油煎火烧似的。
条条道路通罗马,红军也不一定就会来安顺场吧?要是不来,那就亏大了。抱着这种侥幸心理,地方官就跟北岸守军讲好:由他率地方部队留在安顺场,待红军到时再过河,这样南岸消息还不至断绝。
北岸提出了一个问题,说红军进军神速,要是你到时候来不及过河怎么办?
地方官的回答是,他已在通往安顺场的道路上设了十余座哨所,红军不是本地人,路径必然不熟,只要远远看见红军,哨兵便会抄近路向他飞报,他就算是慢慢收拾再过河,也来得及。
既然布置得这么妥当,北岸便同意了。
地方官没有忽悠,他确实设了哨所,可是他说红军不识路径,那就错了。
红军不是本地人,给红军带路的却是本地人。
红军绕道西昌,要经过三百里彝区(即彝海)。这里曾是汉族军队的畏途,当年石达开来到大渡河,就是因为前有清军拦截,后有彝民围攻,才落到全军覆灭的。
最了解四川民情的是刘伯承。他在新川军中任职十几年,耳闻目睹,对彝区的情况很清楚。
在彝族聚居区内,有好几个彝族部落,彼此械斗不息。刘文辉治理彝区的办法是将各部落的一些头人抓起来,哪个部落敢闹事,就拿哪个部落的头人开刀。
刘伯承到彝区后,首先把头人都释放出来,以此与彝民取得好感,然后重点和其中一个部落的头人小叶丹接洽。
对小叶丹而言,刘文辉是敌人,红军打刘文辉,是敌人的敌人,当然就是朋友了。同时他也有借红军力量打败其他部落的念头,因此主动提出愿与红军结盟。
刘伯承遂与小叶丹在池塘边对天盟誓,结为兄弟,这便是有名的“彝海结盟”。结盟之后,小叶丹随即派人做向导,在三天内护送红军通过了彝区。
“彝海结盟”使红军有条件超越过去的历史,刘伯承后来回忆说:“如果不结盟,再推迟三天,蒋介石的重兵就调到大渡河堵住我们了,(红军)就有可能是石达开的下场。”
红军高层欢欣鼓舞,毛泽东对刘伯承说:“当年诸葛亮七擒七纵,才把孟获说服了,你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就把小叶丹说服了呢?”
有了彝民向导,红军犹如装备了卫星导航。战后曾有人在路边拾得中央红军的行军路线图,沿途大小路径,里程远近,村落所在,居民多少,全都标注得异常精准,好像他们没来大渡河之前,就派人实地勘查过一样。
十余座哨所皆被一晃而过,哨兵别说抄小路报告了,红军什么时候过去的,他们都糊里糊涂,根本弄不清楚。
1935年5月25日,红军在拂晓前到达安顺场,将守军予以缴械。那个地方官从梦中惊醒后,赶紧翻墙逃走,匆忙中把脚都给摔伤了,由卫士背着,才在彝区躲藏起来。
南岸靠着两只船,是当初约定划往北岸用的,如今正好给红军使。
这两只船都是日常摆渡的小木船,每只仅容得下十人,刘伯承便挑选出十七名官兵,组成突击队,坐船过河。
对红军占领安顺场,北岸守军还毫不知情,等看到船只划来,刘伯承已在南岸建立了掩护阵地。
大渡河两岸地势,南岸比北岸高,在红军火力打击下,川军连头都抬不起来,更别提阻击了,“十七勇士”很快到达了对岸。
登陆的地点有一个营,但北岸均为横断山脉,沿河仅有一条羊肠小道,兵力铺展不开,人再多,也不如十七个精兵管用,滩头阵地遂被红军牢牢掌握在手。
到第二天上午,红军一个团全部过河,川军第五旅直到此时才得以收拢兵力反攻过来。
刘文辉部队的落魄程度,在红军抢渡大渡河一战中毕现无遗。双方隔山对射,射程上,红军能打到川军,川军却够不着红军,结果刘伯承一个两翼包抄,就把第五旅给打垮了。
打仗无所谓,着急的是过河速度。
大渡河水流湍急,河底全是乱石,形成无数漩涡,当地人称为“竹筒水”。由于流速太快,无法架设浮桥,就连渡船,也要呈斜线才能冲到对岸,一共才两只小船,刘伯承算了一下,红军要靠渡船全部过江的话,得一个多月,这怎么行啊?
“石达开阴影”再次袭上心头,红军高层紧急磋商,决定兵分两路,即已过大渡河的为右纵队,未过大渡河的为左纵队,夹河而上,向上游的泸定桥挺进。
红军抢渡大渡河成功的消息传到雅安,刘文辉十分震惊。他也知道泸定桥是除渡船之外,大渡河上唯一的交通枢纽,因此赶紧将第四旅派往泸定桥,这也是他能拿出的最后一点本钱。
1935年5月27日,刘文辉亲赴大渡河背后的汉源城,构筑工事,积极布防。
刘文辉到汉源,主要为的是守雅安,在他到达之前,汉源城内只能用地方保安队来守城。这些保安队都没有枪,有人拿一把马刀,有人持一杆长矛,随刘文辉前来的警备旅成了守城主力。
不过从红军动向上判断,刘文辉认为其直攻汉源的可能性已经不大,最让他担心的还是泸定桥。
第四旅虽是奔泸定桥而去,但因为第五旅已溃退下来,它的侧翼和后方都受到了威胁,不得不分兵阻击,所以能派往目的地的仅为一团。
1935年5月28日,一个川军排最早赶到泸定桥,到时已是黄昏,他们就把所带的全团旗帜遍插泸定桥城中,以安定人心。
川军要守的就是那座著名的铁索桥,有人或许会提出疑问,为什么此桥当时没有遭到彻底的破坏?
据说在蒋刘通话过程中,蒋介石就曾让刘文辉将泸定桥砍断,但刘文辉说不行,砍不得。
泸定桥建于康熙年间,距民国已近两百多年历史,桥上还有康熙御笔题写的桥名,因此刘文辉坚持不能毁坏。
蒋介石听后,沉默不语,刘文辉便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把泸定桥上的木板拆掉。
那个黄昏,川军排要干的就是这个活。
因下着雨,又是长途跋涉,士兵疲困不堪,使得拆除桥板的进度极其缓慢,等天亮之后整团到达时,对岸红军左纵队的先遣部队也几乎同时到达,当然也就没法再拆桥板了。
隔河对射一天,守军顶不住了,于是在电话里向第四旅旅长请援,表示泸定桥已很难守住。
第四旅的其余部队也正遭红军右纵队攻击,情况混乱不堪,旅长才顾得上答一句:“我们这里也很紧张。”电话便中断了。
晚饭后,红军左纵队大部队赶到,火力更猛,桥头守军伤亡惨重,在无援可恃的情况下,这些人便决定乘夜色撤退,只留下一个班守桥断后。
守桥的班要放火烧桥,红军发现后才正式展开夺桥行动,将其全部歼灭,从而完成了长征中飞夺泸定桥的壮举。
1935年6月2日,中央红军全部经泸定桥通过大渡河。过河后,左右两纵队合兵一处,向川军第四旅发起进攻,该旅伤亡过半,退往汉源。
经过大渡河一役,刘文辉所属的第四、第五两旅都被打残了,原先每旅有三团,现在缩成两团还编不满。若不是红军自会理后不再随意攻城,加上薛岳和其他川军在后面紧追,汉源城中的刘文辉几乎要陷入绝境。
中央红军未入汉源至雅安这一线,他们避实就虚,从雅安旁边一擦而过,翻越夹金山,向川西北方向开去,刘文辉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几乎在中央红军巧渡金沙江的同时,红四方面军就撤出了涪江,一路西进,沿途虽有阻挡,但红四方面军兵强马壮,哪里放在眼里,因此他们到达川西北的时间,要比中央红军早很多。
1935年6月16日,两大红军主力在川西北实现完全会师。
尽管红四方面军已在川西北建立政府,但这里地广人稀,往往走上百里山路,都见不到一座村寨,并不适合大兵团久驻,因此会师之后,大家便考虑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发展。
最初决定向陕甘一带北进,不过那里有只拦路虎:胡宗南。
胡宗南很有战略眼光,他入川后别的地方都没去,就卡住一个松潘县城。松潘是从川西北通往甘南的咽喉要道,要去陕甘,非攻下它不可。
红四方面军刚进入川西北时,就曾打过松潘,只是拿不下来,此次旧事重提。1935年7月,以徐向前为前敌总指挥,红军再次攻向松潘。
胡宗南与徐向前同为黄埔一期,无论练兵还是战术,两个黄埔同学都难分伯仲,徐向前或而正面突击,或而迂回包抄,胡宗南则凭碉固守,以静制动,红军多次攻击均未奏效。
因为无法进入松潘,红军只能从侧背的松潘草地穿行北上,艰苦卓绝的过草地开始了。
这是军事史上罕见的一次艰苦行军,到处都是水草和沼泽,找不到一点食物。能收集到的粮食,包括青稞都快吃光了,眼看着高原上已是寒气逼人,但官兵身上仍穿着单衣。
黄克诚回忆,在草地行军时,走在后面的人都用不着向导,只要顺着地上络绎不绝的尸体,便可以准确地找到行军路线。
红军内部就在这时发生了严重分歧。张国焘认为“茫茫草地,前进不能,坐待自毙”,要求停止北进,挥师南下,毛泽东及中央则仍坚持北上。
其实自两大红军会师后,问题就已经冒了出来,那就是听谁的?
没有会师前,这应该是不成问题的问题,红四方面军的宣传口号是“欢迎三十万中央红军”,对中央红军的敬畏之心不言而喻。
可现实是残酷的,中央红军从江西出发长征时,尚有八万六千之众,到达川西北时,只剩两万余人,且人困马乏,装备不整,人人身上破衣烂衫。反观红四方面军,仅主力部队就有八万,“兵强马壮枪多”。
除了实力发生巨大变化,大家对南下风险的判断也不尽相同,确切些说,就是对川军这一对手的评估存在较大的差异。
红四方面军入川之后,先是击败田颂尧的“三路围攻”,接着攻破刘湘亲自发动的“六路围攻”,最后强渡嘉陵江,可以说是鲜尝败绩,打遍川中无敌手,有绝对的理由不把川军放在眼里。
中央红军就不一样了。土城第一战便吃了亏,后面的叙永、会理也都打得不理想。朱德曾为此叹息道,中央红军“过去曾是一个巨人,现在全身的肉都掉光了,只剩下一副骨头”。
在攻打会理之前,中央红军其实已疲惫不堪,亟需用一场胜利来鼓舞士气和补充给养,但整整围攻七天七夜,连挖地道炸城墙都用上了,仍无法获胜。
此后红军在大渡河、泸定桥的胜利,很大程度上是靠刘伯承这条“川龙”发挥作用,要不然极有可能重蹈石达开的覆辙。
毛泽东对南下的认识,一言蔽之,是“绝路”。
1935年9月8日,张国焘致电中央,再次明确态度,一方面说北上“将成无止境的运动战”,另一方面认为“川敌弱”。他的想法是南下抢占以成都为中心的川西平原,在那里建立根据地,这样在粮食供给、兵员补充以及战略进退上,都较北上有优势,当天晚上,毛泽东亲自来到徐向前的住处,站在院子里问他:“你的意见怎么样?”
徐向前回答:“两军既然已经会合,就不宜再分开,四方面军如分成两半恐怕不好。”
毛泽东再没说别的,遂告辞而去。
1935年9月10日深夜,毛泽东和中央率红一、红三军团及一些直属分队秘密北上,与张国焘分道扬镳。
一个月后,张国焘召开高级干部会议,把中央红军的北上判定为“逃跑”和“分裂”,同时宣布另立中央。
北上红军人数不多,仅八千余人,因此后来被命名为“北上先遣支队”。其余红军南下二过草地,最后重新集结于川西北的共有八万多人,除红四方面军外,还包括原属中央红军的红五、红九军团。
1935年10月7日,张国焘发布南下作战令。
欲入川西,必经河谷走廊。在中央红军北上后,薛岳已奉命跟了过去,同样追踪红军的杨森和刘文辉,一人在走廊上占一边。他们都没想到红军还会再杀回来,因此战备极其松弛,营以上军官甚至昼夜赌博,连对红军的警戒和侦察都不做了。
南下红军两过草地,苦不堪言,通过作战以获得补给之心非常迫切,人人犹如出笼之虎,开战之后,瞬间就把川军给打得歇了菜。
在击溃川军之后,徐向前又像“反六路围攻”后期那样,继续向杨森、刘文辉发起闪电式的快速追击。
杨森所部从夹金山一路退却。夹金山是座雪山,几个月前,中央红军曾从这里翻越北上,它也是长征中红军爬的第一座雪山,不过那时还是夏季,加上所携带食物尚充裕,所以中央红军没有受到什么损失。
几个月后,天气更为严寒,天上大雪纷飞,地下积雪甚厚。川军冻饿交加,疲惫不堪,特别是在夜间,只能在雪山上集体露营,官兵们都没穿棉衣,通宵达旦只听见“妈呀、妈呀”的呻吟声。
杨森所部在雪山冻死饿死的极多,杨森用三天时间才将军队收容完毕,之后退到雅安以南重新整编。
杨森早就没了防区,可以到处流浪。刘文辉不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西康是他发展“事业”的唯一地盘,守不住的话,就得下课了。
知道什么叫下课吗,下课就是走出教室,没事可干了,那你还不如直接拿把刀把刘某给杀了。
刘文辉将剩余的所有正规部队都收缩到汉源、雅安两城,其中汉源交给以守会理闻名的刘元塘,雅安则由他本人亲自坐镇。
按照原计划,红军并不打算留在西康,所以他们对两城断粮断水,未发动大的进攻。但就在这时,张国焘本人忽然改变了主意,认为出兵成都过于冒险,应在西康立足。
如果刘文辉在旁边听到这句话,他的头发得吓到根根直竖。
红四方面军的攻坚能力和火力配置,要大大超过中央红军,只要有足够时间和愿望,绝对有把握攻破两城,取下西康,这一点刘文辉毫不怀疑。
不过,这次“将”却没有听“帅”的。
徐向前正打得手顺,岂是上面一句话就能拦回去的,他说:“现在早已不是山大王的时代了,我能往,寇亦能往,蒋介石不会让我们僻处一方,优哉游哉的。”
张国焘也知道在西康发展,补充不易,你想刘文辉都活得那么饥寒交迫的样,还能挤出多少油水。
他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徐向前留下少部分兵力,对两城围而不攻,大部队继续向东席卷。
眼看四川腹地受到威胁,刘湘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他亲自赶到成都以西的邛崃县督师,同时急调作为第二十一军主力的模范师(郭勋祺师)沿路防堵。
郭勋祺在土城一役中一举成名,便以为红军没什么了不得,他把强势之中的红四方面军当成了弱势之下的中央红军,大言不惭地要与红军在名山县进行正面决战。
进入名山之后,郭勋祺见到刘文辉的部队仍在争相逃命,拦都拦不住,便下令用机枪向溃兵扫射,还说:“把这些杂色部队清除掉,我们好去打红军。”
等到双方交手,郭勋祺才发现“杂色部队”的对手确实非同小可。尽管川军占据了有利地形,用重机枪、手榴弹和炮弹进行压制,给红军造成了很大的伤亡,但红军却毫不动摇,中间只是稍停一下,又立即冲锋,而且一浪高过一浪。
郭勋祺智穷力竭,被迫弃名山而去。与此同时,已供刘湘直接调遣的另两路川军也被红军打得左摇右晃,南面的李家钰丢掉了战略重镇百丈关,北面的“常败将军”邓锡侯则干脆找不着北了。
刘湘为此急到吐血,说:“打了二十多年仗,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硬手。”此时刘湘与蒋介石的矛盾已日趋尖锐,刘湘最忌“中央军”入川,但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他也只能向蒋介石紧急呼救,请其派兵增援。
蒋介石根据中央红军北上的路线,已将兵力调往陕西,当时的部队都靠两条腿行军,谁也不是飞行侠,哪里是你喊一声就能立马赶过来的。
百丈关是雅安通往成都的必经之地,有“获百丈者,必得成都”之说。再打下去,就将进入丰饶的川西平原,红四方面军欢欣鼓舞,要“打到成都吃大米”。
1935年11月17日,红军乘胜攻向郭勋祺所退居的黑竹关。
黑竹关距离刘湘所在的邛崃总指挥部,已不足六十里,但这里地形险要,并且有早就修筑好的碉堡群。
蒋介石在江西与中央红军斗法时,使用最多的便是碉堡战术,他一再向川军推荐这一法宝,因此早在红四方面军强渡嘉陵江时,川军便开始沿江修筑碉堡。
同是碉堡,还有一个如何修筑以及布置火力的问题。张国焘曾与徐向前一起指挥渡江战役,那个时候的川军碉堡,几乎没有给他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参谋团入川后,提出的口号就是“勤修碉,广筑堡”。贺国光发给各路川军的电文,每电必提碉堡,所以川军私下都称贺国光为“贺碉堡”。
上有参谋团的飞机作空中检查,下有军部来人的就地监督,而且均非常认真,最后逼得旅长都不得不去搬木动土。这些碉堡阵地也让张国焘发出感慨,直呼“威力较前大有进步”。
郭勋祺凭借黑竹关的碉堡阵地固守,场面与名山的那一幕大体相仿:川军用重机枪对攻上来的红军进行猛射,红军前仆后继,前方不断倒下,后方不断补充,一眼看过去,依旧遍地都是红军,且势如潮涌,杀声震天。
这是典型的红四方面军风格,概括起来就是一个字:狠。除非你在阵前立马咬死我,你咬不死我,我一定咬死你!
郭勋祺下令迫击炮和小炮开火,仍然无济于事,似乎怎么都挡不住红军那坚不可摧的进攻意志。
经过长时间的密集冲锋,红军先头部队已接近碉堡,川军官兵无不心惊胆战,大有崩溃之势。
郭勋祺本以为有击败中央红军的经验,此时也恐惧起来,可他后面就是邛崃总指挥部,再无可退之地,换句话说,碉堡能守得守,不能守也得守。
情急之下,他赶紧派出手枪队增援碉堡,并把所有手榴弹、掷弹筒、机步枪都集中起来进行射击,在最后一刻,才把红军击退。
连续两天未能得手,第三天徐向前改变战术,他用小股部队正面攻击,以吸引碉堡火力,大部队直指川军的衔合部位。
战术很漂亮,可惜使用过迟,刘湘已经给郭勋祺输送了大量援兵及弹药,加强其预备队,红军攻击再次受挫。
就在红军后撤的同时,空军来了,不是刘湘的空军,而是蒋介石的空军。
刘湘虽早就拥有自己的空军,但基本没派用场,大多数时间只能打打酱油。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四川空军的水平比较烂,“中央军”的陈诚就直言不讳地说:“有些人花钱买了几架外国烂飞机,也叫空军,连送封信也不敢。”
“有些人”指的自然就是刘湘。
除此之外,川军将领大多对陆空协同战术讳莫如深,一天一地,都不知如何跟对方配合。空军不投弹便罢,一投炸的全是自家军队,那还不如在家里乖乖待着不动了。
蒋介石的“中央军”尾追中央红军入川,与陆军一道来的,还有“中央空军”,空中优势被最大程度地利用起来。
地面川军见飞机从邛崃方向飞来,立即发出对空联络信号,“中央空军”向红军投弹,撤退红军为之阵脚大乱。郭勋祺乘机下令预备队追击,从而得以反败为胜。
其后,“中央空军”便长时间往返于百丈和黑竹两关之间,一边在空中盘旋侦查,一边做地毯式轰炸,给红军造成很大损伤,以致于大部队在白天都必须分散隐蔽。
在南下战场上,有一次战后检点损失,三百几十名红军官兵伤亡,其中有近三百人竟是被飞机炸死的!
由于伤亡过大,弹药也消耗殆尽,徐向前只得临时变更作战计划,下令放弃黑竹,撤回百丈。
郭勋祺也够呛,尽管下有碉堡护身,上有飞机助阵,可他那个模范师同样伤亡惨重,一个主力旅里面,就战死两个营长,连排长死伤十八人。红军前脚刚撤,郭勋祺就赶紧撤往邛崃后方进行短暂休整和补充。
与此同时,刘湘已任命潘文华为前敌总指挥,所有嫡系部队全部调至邛崃。由于后方兵力用尽,刘湘甚至没有一兵一卒可守卫成都,必须由当地民团代替。
1935年11月19日,刘湘令旗挥动,邓锡侯从北,李家钰从南,潘文华从东,总计十几个川军旅自三面向红军占领的百丈发起进攻,从而拉开了百丈决战的序幕。
当天黎明时分,在飞机大炮的掩护下,川军整营整团地发起冲锋,从黑竹关到百丈关,十多里路的战线上,到处都是子弹、鲜血和呐喊。
徐向前久经战阵,深知成败在此一举,因此亲自骑马赶到一线进行观察和指挥。
胜者的思维往往具有定势,即便徐帅也不例外,在他的印象里,新对手也许难说,但若说到川军这个老对手兼手下败将,他自认还“有点把握”。
从“反六路围攻”一直到强渡嘉陵江,川军都是一副被红军打怕了的熊样,历次作战往往一触即溃、闻风而逃。别说徐向前,就算是红四方面军的一般官兵,也早就从心里把这些“灰边边”给看扁了。
川军在战场上的凶猛表现,被徐向前解释为“狗急跳墙、孤注一掷”,他据此作出的判断是:只要顶住川军的这一波攻势,灭其一部,就有可能转入反攻。
川军实不足虑,要复制第二个“反六路围攻”的辉煌,也仍有可能。唯一让他在意的,是“中央空军”——百丈一带地势开阔,多为树丛、深沟、水田,红军运动起来极其不便。
不过这并不是决定战役成败的关键,特别是两军胶着之时,飞机也不敢贸然轰炸或扫射,所以徐向前只是感到“很伤脑筋”和“太讨厌”而已。
徐向前显然过于乐观了。如今的红四方面军,早已不是刚入川西北时的模样。当时官兵“身体矫健,精神饱满”,每个士兵都背有百颗左右的子弹,机关枪齐全,还有用驴马拖运的成箱机关枪子弹以及大大小小的迫击炮。
在经历二过草地的磨难后,长期得不到补充和休整的红四方面军渐显疲态,从河谷走廊到黑竹关,他们都是在急于进入成都,相当于望梅止渴的心理驱使下,使自身状态得到了超水平的发挥。
然而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危机已悄悄地一路尾随而来。
在“反六路围攻”中,徐向前“不见兔子不撒鹰”,在万源挫掉川军锐气,实为整个战役的胜利奠定了基础。可造化就是如此弄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年之后,红军的锐气也在黑竹被磨掉大半,情形终于有些不妙了。
相反,他的对手却站到了当年他所处的位置。
刘湘曾被徐向前打入十八层地狱,他非常清楚,百丈决战将决定他未来的命运,若再输的话,等待着他的已不仅仅是地狱,而是万劫不复。
刘湘不能不拼了,他摆出铁面,不惜向已归他直接指挥的邓锡侯、李家钰发出手令,约法三章:这次若再作战不利,一律军前正法。
嫡系部队,同样是一人脑袋上面系一宝剑,实行层层问责:倘若排长违令,连长可立即枪决排长,接下来,营长枪决连长……以此类推,如果潘文华临阵退缩或谎报军情,他刘湘作为总司令,一样会摘下潘某的项上人头!
川军要通过稻田向百丈发起轮番冲锋,在红军几十挺机枪的扫射下,整营整连被击毙在水田里,就像是收割后的稻把,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大片。
可是冲锋并没有停止。
川军的重整,颇有些当年勾践卧薪尝胆的味道。刘湘专门成立的军官教育团以及蒋介石开办的峨嵋军训团,不仅配备“急学急用”、“吹糠见米”的技战术课程,而且增加了精神训练。经过训练之后的川军表现得比以往都要凶猛得多,其狠劲一如红军攻击黑竹关时那样:旅团长端着机枪督阵,营连长挥舞马刀带头冲锋,士兵们死多少上多少,川流不息。
这一天,是整个百丈决战中打得最激烈最残酷的一天,双方都拼尽了全力。
张国焘自己是北大学生领袖出身,却最看不得知识分子,认为“知识越多越反动”,他只推崇工农型干部。在红四方面军内部,你就算是戴副眼镜也能因此遭到“肃反”,经过上上下下地不断清理,最后中下层军官中,就连能写篇讲话稿的人都找不到了。
这样导致的结果,一方面是像许世友这样的勇战派将领多,所以才有红四方面军的“狠”,另一方面,则是懂点文化、会些谋略的智战派将领奇缺,战场上没有章法,缺少机变。
从鄂豫皖苏区到川北,红四方面军打的主要是山地战、隘路战,对那一套战法他们已经熟如家珍,除了正面的猛攻死防,无非是夜摸、奇袭和小部队大胆迂回穿插等几种,基本上是脑子不动就可以使出来的,而且因为一直打得很顺,也相应遮掩了战术上的缺点。
百丈一带几乎全是平地、水田和村落,基层军官一下子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有的人不会看地图,在找不到明显参照物的情况下,连东西南北都分辨不清,官兵们拥挤在一条条狭窄的田埂上,成了地面和空中火力打击的有效目标。
作为主帅的徐向前尽管腹有韬略,毕竟无分身之术。按照既定步骤,是“顶住攻势”在前,“灭其一部”在后,但眼瞅着战事一步步趋向不利,他只能命令在百丈后方待命的预备队提前介入。
一个师的预备队到达百丈,川军纷纷退却,就在徐向前即将扭转乾坤的关键时刻,川军援兵杀到,挡住了红军的攻势。
至此,徐向前用尽棋子,手中空空如也,可是川军的援兵还在源源不断到达,胜负天平将移向何方,已是不言自明的事了。
1935年11月22日,经三昼夜厮杀,川军突入百丈,两军展开激烈巷战。
徐向前亲临巷战现场督战,见到有些房屋已经着火,红四方面军狠劲仍在:有人子弹打光,就白刃格斗,有人身负重伤,便拉响手榴弹,与对手同归于尽。
可对战局而言,这种“狠”实在无关紧要,因为在子弹打光和同归于尽之后,百丈后方已无预备队可以补充。
“中央空军”随即杀到,飞机低空盘旋,对红军进行轰炸和扫射,乘红军四散隐蔽,川军冲到近前,双方大打白刃战。
白刃格斗曾是以狠勇著称的红四方面军的拿手绝活,但在又饥又疲且士气转趋低落的情况下,即便刺刀对刺刀,也已占不到任何优势。
自黑竹关攻守战打响,据徐向前估算,已打死打伤川军一万五千余人,不过他也承认,红军自身伤亡“亦近万人”。更重要的是,红军已无多余力量可用,而川军才投入了三分之二的兵力。
紧接着,蒋介石在接到刘湘的呼救之后,也已调整到位,其用兵重点从陕北移向川西,薛岳率“中央军”大举压来。
1935年11月下旬,徐向前和张国焘均知取胜无望,只得下令完全退出百丈,往西康方向转移。
百丈决战是红四方面军从进攻转入防御的转折点。此前张国焘曾拥有多种选择,这一战之后他的大多数选择都即将被清零:在川军和“中央军”的筑碉逼围下,红四方面军已无东出或南下的可能,若继续留驻西康的话,因实力大损和条件恶劣,也很难存活。
西康本来贫瘠,偏偏那年冬天的天气又特别反常,下了十多年未遇的大雪,红军所占据的夹金山附近漫山皆白,真是要人无人,要粮无粮,要衣无衣。包括张国焘自己在内,心里都非常清楚,长此以往,即便对手不发动新的大规模进攻,他们也会被困死在这里。
恰在这时,北方“意外”地传来了好消息:中央红军进入陕北苏区,并在那里站住了脚。
说意外,是因为在中央红军开赴陕北之前,大家都不知道陕北还有这么一块根据地,即便毛泽东也是如此,他北上的最初动机是“以外蒙古为靠北”。
百丈决战之后,陕北便发来电报,报称中央红军开门见喜,打了个大胜仗,这便是直罗镇大捷。直罗镇一役,中央红军全歼东北军一个师,东北军气势汹汹而去,等于是给人家送装备的。
中央红军的绝处逢生,除了有陕北苏区作为依托外,应该说,红四方面军的迅猛南下起到了不容忽视的作用。否则的话,蒋介石已准备在西北组织“围剿”,薛岳亦不会移兵它处,中央红军要揍的就不光是东北军这样外强中干的鱼腩部队了。
不过这都是后人的推断,当时是,中央红军的北上取胜与红四方面军的南下碰壁,形成了鲜明对比。张国焘所说的“北上”是绝路,“(毛泽东)率孤军北上,不会拖死也会冻死”、“至多剩下几个中央委员到得了陕北”之类的话,已不攻自破。
红四方面军官兵都在下面窃窃私议:“还是中央的北上方针对头”,“南下没有出路”,“我们也该北上才对”。
接到直罗镇大捷的电报,张国焘起初态度冷淡,说:“消灭敌人一个师有什么了不起,用不着宣传。”
酸葡萄心理固然可以理解,但对解决现实困境并无任何助益。之后,随着陕北中央与张学良建立秘密联盟,即便张国焘本人也不得不承认,他“在党内的地位开始转居劣势”,北上已成唯一之选。
1936年7月,红四方面军与贺龙等人的红二方面军在甘孜会师,两军离开四川,前往陕北。
强敌的离去,并不表明风平浪静,刘湘此时的心腹之患,也早就不是红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