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偶像的破灭 (2 / 2)

那位部下颇有范绍增的风格,平时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候吵起架来却毫不示弱,他也反唇相讥,说王陵基是“温柔难舍,姗姗其行”——知道红军为什么会趁这个时候偷袭吗,还不是您老人家要窝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前线无人指挥的缘故!

王陵基无言以对,这两封骂战电报遂在川军中被引为笑谈。

除了红军,大家春节过得都不开心,王陵基如此,刘湘亦如此。红军夜袭,使得第一期总攻变得虎头蛇尾,所谓“三个月全部肃清红军”的承诺也沦为吹牛皮,噗地一声就破了。

这是一个导火索,刘湘与王陵基之间长期积累的矛盾,眼看就要爆发了。

关于灵官的罪状,除了过去那些,刘湘桌上新近又积了好大一摞,当然里面最刺刘湘眼睛的,还是集中在“有反骨”这一条。

王陵基的部队有一个团长职位空缺,刘湘要派员接替,但遭到王陵基的拒绝,王陵基以“前线不能易将”为由,自行升任了一位营长。

按理说,王陵基的做法也没什么错,一个前线总指挥,如果在团长任免上都没有职权,那他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而且王陵基以前就在这事上吃够了刘湘的苦头。

从万县整军开始,刘湘对部下就控制得很紧,在王陵基的部队中,所有旅团长均系刘湘委派,而且他们经过刘湘的精心调配,即都是从师旅长整编下来做旅团长,有这两个背景,王陵基很难驾驭他们。

王陵基在万县招兵买马,不是外界想象的那样,急不可耐地要立山头单干了,而是他拿这些神人一样的“御派旅团长”没办法,不得不另建一些用起来得心应手的亲兵部队,比如在马渡关攻守中发挥重要作用的手枪大队和独立团,就是王陵基自己组编的。

可刘湘不会这么想,他对此非常痛恨,在王陵基任命团长后,他马上派王缵绪前往,名为襄助,实为监视,后又加派唐式遵为后备总指挥,以便随时替换王陵基。

一般的人对此都会有所警觉,唯有王陵基一向眼高过头,尤其在多次取胜的情况下,更是得意忘形,完全不知道自己已身处敏感之境,必须适当收敛或低调一下了。

收复绥、宣后,他收容了刘存厚的残部,并将刘存厚的无能无为写成材料,在蒋介石面前告了一状,蒋介石对刘存厚之类的“老朽”本来就看不顺眼,便顺势撤销了刘存厚的军长职务。

刘存厚下了课,王陵基当仁不让,在蒋介石面前推荐自己继任第二十三军军长。

蒋介石予以批准,但光老蒋任命还不行,王陵基是刘湘的部将,需经刘湘本人同意,但刘湘当然坚决不同意,此议只得搁浅。

经过这件事,刘湘认为王陵基胆子越来越大:你竟然都能越过我,让蒋介石来升你做军长了,你究竟想干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魏延”可能要反!

最早判定王陵基属于“魏延”的那位也没歇着,刘从云站出来了。

原先的神仙斗法倒是早已结束。有一段时间,王陵基对请来的那个本家王神仙深信不疑,尤其着迷于此人所谓的“点石成金”之术,想想看,石头都能变金子,这年头谁不想啊?

可王神仙说,仙人有仙规,仙规里面规定,“点石成金”是绝不能轻授的,如果违反了规定,就算是神仙本人,也得像《封神榜》里那样,被押上斩仙台去问斩哩。

那怎么办呢?

王神仙说有办法,可以先炼丹砂,把丹砂炼成黄金,那也是一样。

王陵基信以为真,便在万县的公馆里立起了炉子,以供王神仙“点丹成金”。

不料到了开炉的前一天,王神仙忽然失踪,哪儿都找不到了,连随身衣物也片甲不留。王陵基这才明白上了当,所谓“点丹成金”,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神仙”早就找机会溜了。

王陵基空欢喜一场,对外还不能承认,只能说成“神仙”从他的公馆飞升了。

神仙斗法,刘从云不战而胜,王陵基似乎已有足够理由拜倒在他脚下,可老王仍然整天高昂着脑袋,横竖不认“刘老师”,这让刘从云大为光火。

王陵基率部“进剿”后,刘从云耐不住寂寞,又在后面指手画脚,并拟定了作战计划,要王陵基执行。

刘从云的所谓作战计划,是他闭门造车,一个人鼓捣出来的玩意儿。按照他的计划,部队出发不但要排好良辰吉日,还要指定“行军大吉”的方向和路线。

你说用这个来鼓舞军心,起点精神作用,倒还有些依据,但真要拿它来用兵,却是漏洞百出。在武备出身的王陵基看来,更是毫无军事和实用价值,属于十足的瞎胡闹——大概是刘从云对川北地形不太熟,不知道那里地形复杂,他所制定的某些路线,居然很多是朝着悬崖绝壁去的,完全无法通行。

刘湘也是一路打仗打过来的,当然不会真的认为刘从云那些计划有多少科学性,但科学不科学是一码事,你肯不肯服从命令是另外一码事。

你就算是应一声,但实际并不照做,都没关系,可偏偏王陵基连应一声也不愿意。

王陵基越是这样,刘湘和刘从云就越认为他是心怀鬼胎,于是又连发了十几封电报。

十几封电报,也就相当于十几道金牌,但王陵基每次都回电否决。

刘湘急了,随即发过去一道训令。

军队之中,极少使用训令这样的命令,那就等于死命令了。

王陵基除了“王灵官”、“王老方”这些绰号外,还被人称为“酱黄瓜”。酱黄瓜是四川的一种家常咸菜,酱者,犟也。刘湘下达的死命令,把王陵基那老牛一样的犟脾气一下子全都招引出来,竟然不顾任何忌讳礼貌,回复道:“钧座之命绝对服从,刘妖之命誓死反对!”

“刘妖”指的当然不是刘湘,而是刘从云。平时或许有仇家在背后这样痛骂刘从云,可白纸黑字地写在电文上,还是第一次。

不仅刘从云被大大激怒,连刘湘也感觉很是难堪,遂下决心对王陵基采取行动。

到了如此程度,可叹王陵基还是毫无知觉。因为许绍宗旅仍处于被红军围困的状态,他计划在对军队进行补充后,继续向红军发起进攻,以解许旅之围,因此一再请求刘湘赶快把军饷和枪弹运来。

刘湘的电令总是:不可妄动。

以前不要动,是要过春节了,现在春节早过了,正是用兵之时啊,王陵基不明所以,发电报去问。

刘湘回复:“川情复杂,电报里说不清楚,王老师不如来成都当面商量吧。”

王陵基傻乎乎地不知是计,还以为其中真有什么讲究。他急于当面说服刘湘,便依言乘飞机飞回了省城。

一落地,王陵基便被撤去本兼各职,并被软禁于寓所,连出入成都的自由都没有了。

早在召回王陵基之前,刘湘便在权衡,如何对这位川军元老进行处置。

恰逢刘航琛从上海返回成都,刘湘便把他召了过去。在说明情况后,刘湘说:“我已电令王先生(指王陵基)即日飞蓉,来了之后,你先同他谈,然后我再请他吃饭。”

刘航琛系王陵基最早识拔,两人关系非常好,刘湘这番话自然别有用意。刘航琛心领神会,当他在刘湘的督办署会见王陵基时,首先问起了他“不遵命令”的事。

王陵基正气到暴跳如雷,见刘航琛发问,马上叫道:“都是刘神仙在捣鬼!甫公(指刘湘)不听我的报告,后来居然还来了训令,若果真照刘神仙指定的路线行军,我的部队打光了也上不去啊,怎么能从命呢?”

刘航琛点点头:“你说得在理。不过既然你知道是被刘神仙所陷害,那你就一定要准备吃点亏了。”

王陵基还要分辩,刘航琛干脆开门见山:“甫公让我先同你谈,是知道你我的交情。我想他的意思是,希望你少同他争辩,你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事已至此,你应该学会逆来顺受才是。”

王陵基目瞪口呆,在弄明白事情的严重程度之后,再也不敢乱叫乱嚷了。

刘航琛又婉转地说:“甫公能这样做,尚有几分人情味在内,你如果善为应付,以后还可以共事。你听我的没错,退一步,亦可为将来留下余地。”

王陵基是个读过书的人,历朝历代的那些臣子,只要被君王认为可能谋反,最后有几个是得到善终的?

不比较不知道,一比较,刘湘真够厚道。王陵基先前气焰冲天,是他一直处于高位,没看清脚下的危险,如今看清了,那颗心啊,差点就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王陵基对刘航琛这个时候尚能顾及老友,十分感动,说:“你的好意,我很感谢,你放心,我一定审慎应付。”

刘航琛一走,刘湘来了。他首先把“川情复杂”解释了一通,包括各路军队行动不统一,他的命令得不到贯彻执行,以及经费万分困难,等等。

有了跟刘航琛的沟通,王陵基识时务者为俊杰,点头跟鸡啄米似的,刘湘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完全没了“王老师”那副派头。

刘湘对此很满意,临走说:“王老师收复绥、宣,已经劳苦功高,今后还是在省城休养吧,不用再到前线去了。”

当晚,刘湘又请王陵基吃饭,席间由刘航琛、张斯可作陪,气氛还很是融洽。

可是正所谓墙倒众人推,王陵基得意之时也得罪了很多人,这些人见王灵官事败,便要乘机报复。

刘湘下面几个与王陵基素不相能的旅长,发密函给刘湘,主张一不作二不休,除掉王陵基,让他人头落地。

刘航琛因为与王陵基的特殊关系,无法置喙,幸得张斯可极力疏通,刘湘才没有再为难王陵基,只是解除军权,任其自去。

眼看“省城休养”也没戏了,王陵基被迫离开成都,前往乐山。

刘湘撤换王陵基已有预案。

1934年3月4日,刘湘电告前线,称王陵基因病请假,现“在省休养”,改派唐式遵继任第五路军总指挥,负责执行第二期总攻令。

由于要整治王陵基,导致川军一直按兵不动,许绍宗旅已被围困达二十多天,所以唐式遵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给许绍宗解围。

这件事,唐式遵做成了,而他能做成的,也就这一件。

第二期总攻效果不佳,刘湘没有怪唐式遵,因为他仅向前方增援了一个旅,进展不大,可能是兵力不足的缘故。

接着又策动了第三期总攻。

这次刘湘一口气拿出了约二十个团,使前线兵力从五万增加到八万,号称十万,目标是夺取万源,将红军压出川北。

唐式遵交出的答卷是,除了不断伤亡,一无所获,更别说接近万源了。

川军蹒跚不前,不仅刘湘本人懊丧不已,蒋介石也看不下去,他不断发来电报,催促刘湘督军急攻,并说:“‘我’迁移一日,‘匪’即巩固一日。”

“匪”指的是红军。刘湘心里明白,不是他故意迁移,而是想进也进不了。

与王陵基相比,唐式遵不像将军,倒活脱脱是个唯命是从的公务人员。刘湘说什么他就照做什么,完全不敢越雷池半步。

刘湘要他防守,他便蹲着不动,不知道战机已经从身边悄然溜走了。刘湘要他出击,他也依言扑出去进攻,可又缺乏王陵基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和韧劲,一旦觉得不行,马上又退了回来。

刘湘这时候才知道王陵基的好处。

灵官的脾气的确又臭又犟,可瞬息万变的战场,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刘湘埋怨“二瘟”不给力,作为军师的刘从云也对唐式遵一肚子意见,说唐式遵打败仗,是因为没有按他的计划行事。

其实恰恰相反,唐式遵对刘从云的计划完全照办不误,在灵活机变方面,他甚至还不如荣威大战时的那个川江舰队司令蒋逵。据说,有的部队依照“刘神仙路线”行军,真的因此走上了悬崖峭壁,被当地传为笑柄。

唐式遵毫无疑问需要敲打,与此同时,刘湘对其他诸侯的表现也非常不满。

六路“征剿”,实际分成了两个战场,刘湘的第五路与刘存厚的第六路负责东线战场,为主战场,其余四路负责西线战场,为次战场。

刘存厚的部队早已名存实亡,东线战场就靠刘湘单打独斗。在王陵基收复绥、宣的时候,西线战场如何,他也不太放在心上,认为只要主战场打顺了,次战场推进慢一些也无关紧要。

现在主战场停滞,再看次战场,竟然好像没怎么动过!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一个人在出汗卖力,把刘湘给气的。

“四路”之中,以田颂尧最早吃亏,如今只剩下了一点嫡系部队,根本就不舍得再拿出去消耗。在“征剿”时,他把进攻任务全都交给收编的非嫡系部队,嫡系各师则控制在自己手里,轻易不敢出击。

田颂尧既败于前,没有多少进攻的勇气和实力,这个还可以理解,问题是“四路”中的老大邓锡侯也不肯多花力气。

自刘湘发布六路“征剿令”起,水晶猴就有了不满情绪,认为如此安排,等于把他看成了刘湘的部下——当然实际就是这么一回事,可你不得给人留点面子么?

更让邓锡侯感到无语的,还是李家钰自成一路。这李家钰虽已独立,但在名义上仍属他的部下,现在平起平坐,连“老长官”这三个字都捞不到了。

邓锡侯气愤地对自己的参谋长说:“刘甫澄(刘湘)打压我,把我同我的部属(李家钰)和他的部属(王陵基)对等看待,未免也太渺视我了。”

邓锡侯未战便对刘湘的指挥投了不信任票,说:“看他摆开六路,不过是做个挨打的样子,中间我们还要受刘神仙的节制,打起仗来胜败就难说了。”

有了情绪之后,打仗自然就提不起精神了。邓锡侯把他的军队一分为二,一半“进剿”,一半“整训”,实行按时间轮流参战,反正是做个样子就行了。

“四路”里面真正肯使劲的只有两路,李家钰和罗泽洲便是其中一路。

这两人原来并非刘湘的部下,甚至还打过刘湘,但刘湘不计前嫌,一直对他俩进行扶植,这次又让他们分任第三路正副总指挥,得到与邓锡侯“同殿称臣”、并驾齐驱的地位,可谓是重用了。

哥俩都因此对刘湘感恩戴德,尤其罗泽洲,为人躁动,最爱打仗,只抽了两个团留守后方,其余都被他派到前方作战去了。

另一路是杨森。虽然他也曾被红军打到晕晕乎乎,但毕竟还是“川中吕布”,不管如何落魄不堪,战场上始终像条汉子。

除了这两路,其余川军可以说根本没有和红军接战,偶尔交火,也不过是敲敲边鼓或和境内少数游击队接触接触罢了。

说实在点儿,西战场不是有没有进展的问题,能这么维持着,不致崩溃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要谢,还得谢红军。

徐向前掌握着“六路”的准确情报,他亲自在东线进行指挥,红四方面军的大部分主力也被投诸东线,西线兵力不多,这才使得那哥几个还可以优哉游哉地原地转圈。

四路形式上还是诸侯,不是王陵基那样的部将,刘湘没法直接把他们给撤下来,那就得用另一种办法了。

“神仙军师”再次受命扶乩。扶乩这东西有个特点,即每次跑来胡说八道一通的所谓“乩仙”都会不一样,比如红楼梦里的妙玉扶乩,被她“请”出来的就是“拐仙”,也就是八仙中的铁拐李。

铁拐李的身份,只能诌一些诸如“青埂峰下倚古松”之类的闲散小调,说到用兵,还是“武圣”更权威。

刘从云“请”的便是关公关云长。关公说:“要打垮红军,非刘从云莫属。”

扶乩结束,刘从云当即向刘湘表示:“红军属火,你五行属水,打败红军是没有问题的,但你又是主帅,主帅不可亲征,那么只有我这个军师代你前往了。”

对前景,刘从云的样子相当有把握:“我能运用北方壬癸之水,以水克火,去扑灭它。”

“乩仙”关公不过是个木偶,在后面提着线的自然还是刘湘和刘从云。他们的这种配合其实早有先例,而且是成功的先例,那就是岷江大战。

在刘湘派王陵基“出征洪湖”但寸土未得后,川军内部曾对刘从云产生过怀疑和不满的情绪,认为他的话也靠不住。不过这主要指的是岷江大战之前,岷江大战之后,刘神仙不仅是靠得住,而且还升到了无人可以超越的地步,俨然成了四川军人的偶像。

某天晚上,刘从云和军官们一道开会,忽然心血来潮,随占一卦,说“城外某方位有乱象”,不一会儿,他所说的那个方位果然枪声大作。众人听后脸色大变,刘从云却不慌不忙,又占一卦,说:“不要紧,乱象就要平息了。”

话音刚落,果然寂静无声。一众军官佩服到五体投地。

枪声忽起忽落当然是有缘由的,后来罗泽洲对人说:“那个乱象,是刘老师关照一个连长,按时朝天放了二三十枪,以震煞气。”

罗泽洲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就连他也不敢说“刘老师”是在装神弄鬼。

这样全能型的偶像,诸侯们的“老师”,若让他来指挥群雄,不是比刘湘甚至是蒋介石的一纸命令都灵验吗?

在造出声势后,刘湘发布了两道最新任命,第一道是发布潘文华为预备军总指挥。这是做给唐式遵看的:你再不拿点本事出来,下一个要换的就是你。

第一道尚是大家能预料到的,但第二道几乎把所有人都给惊倒了。

刘湘宣布,原“督办署高级顾问”刘从云出任“四川剿总”军委会委员长,代他指挥六路兵马。

刘从云虽在岷江大战中掌过帅印,但并无正式名义,套在头上的始终还是一个“高级顾问”,如今骤升到如此高位,不是反常,是超级反常。

可是谁都不敢公开说三道四,因为刘神仙不仅“神机妙算,算无遗策”,而且所有诸侯,从邓锡侯、田颂尧开始,包括刘湘的一众嫡系部下,都是他的门徒,让“刘老师”掌印,乃天经地义的事。

刘从云受命之后,即驻节南充,遥控六部。

此时正是刘从云最显赫之时,他在南充,出入均乘一顶气派的八抬大轿,这位老兄坐在轿中,穿一身八卦衣,头戴道冠,手执一柄雕翎扇子,除胡子短了些外,所有装扮和戏台上的诸葛亮一模一样。

刘从云的大旗也别出心裁,称得上是汇合古今的杰作,上面既有他的头衔“委员长”,又有“天下兵马都将军”等让现代人看了摸不着头脑的名称,中间还要再绣一个斗大的“刘”字,怎么看,都像是三国人物的一次成功穿越。

但刘湘要的效果达到了,或至少是部分达到了。

刘从云在南充说神道鬼,放出话来,要“三十六天内”消灭红军。在他的压力下,西线的“邓、田、李、杨”四路不能不打点精神,尽量往前挪。

最早感受到这一明显变化的是徐向前。随着川军在西线战场的不断推进,根据地范围越来越小,困难也与日俱增。本来要收割的麦田来不及收割,兵员、粮食、弹药甚至是必不可缺的盐巴更是有耗无补,难以为继。

徐向前对此极为焦虑,决定从西线发起反攻,哪里失去的,再从哪里收回来。

让徐帅始料不及的是,两次反攻均告失败。分析原因,除了西线兵力不够集中,缺乏足够的后继力量外,“四路”开始合力拒守,总体兵力比红军更占优势,是其中一个不容忽视的重要因素。

1934年6月22日,刘湘发布第四期总攻令,以东线为重点,向万源至通江一线发起猛攻。

西线川军风生水起,作为“川中盟主”的刘湘当然不能落于下风。这次他翻箱倒柜,拿出了全部精锐,其兵力的五分之四,约十多万人被投入东线战场。

潘文华的任命一经发布,唐式遵就知道是冲着他来的,哪里还敢再“瘟”下去,于是一下子又由老实人变成了“白脸张飞”,攻势十分凶猛,很快便攻到了万源城南。

至此,红军已退到了川陕苏区的后方,他们所能扼守的区域,纵横不过一两百里,假如万源再失守,四川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

自入川以来,红军第一次面对如此危险的处境。

关键时刻,徐向前决定改变策略。在他的调度下,西线红军放弃了通江,除留下少数兵力继续在西线防御外,大部人马全部移到东线,进入万源固守。

一夜之间,四路川军倒有三路同时进入通江县城,给蒋介石发电报时,都说是自己收复了通江,弄得蒋介石也不知道究竟应该把功劳算在谁头上,只得发电报让刘湘查查清楚。

刘从云名为节制六路,实际并无掌控全局、指挥大兵团作战的能力。他每天能做的,不过是算算命,卜卜卦罢了,经常发生的情况是,要么几天没动静,一个电话也不打到前方,要么是一天连发几道命令,比如某时某刻向某地进攻之类,就连这些命令,其实也不是依据敌情,而是从八卦上推算出来的。

刘从云本人在南充,不在前线,隔这么远,靠一套八卦工具,一张平面地图,如此推算出来的“作战命令”自然会有不少错误和漏洞。

“四路”本来就不是真的听他使唤,攻占通江后,争功还来不及,哪里还肯再卖力向前进攻,于是也有意夸张了“刘老师”颁下的命令,说你要是认真执行的话,不是碰到悬崖峭壁,就是扑个空,连一个红军也找不到。

最后结论是,干脆守在通江吧,哪儿也不要去。

徐向前舍弃了一个通江,但换来的是西线基本无战事,只需适当招架招架,他就可以腾出手来攻略东线了。

刘湘把刘从云搬出来,是为了让西线川军能够既出工又出力,对性命攸关的东线战场,他可不敢完全靠八卦来打仗。

1934年7月中旬,唐式遵向万源发起进攻。刘湘专门为此发布奖惩条例,规定若能攻取万源一带的红军主阵地,则给予奖金三万,擅自放弃阵地者要予以处死,各师旅三分之二的兵力投入战斗,而所属师旅长不亲临现场指挥的,亦处死刑。

在唐式遵的指挥下,川军向万源发起了波浪式的密集冲锋,一个团攻不动,就投入两个、三个、四个。很多川军官兵光着膀子冲锋,被曾亲临一线的徐向前评价为“相当厉害”。

前沿阵地的红军也杀红了眼,他们每天要应付五六次以上的冲锋,从天亮一直打到天黑,阵前尸体一堆又一堆——这是关系川陕苏区生死存亡的血战,彼此都拼了命。

双方谁也不肯相让,都达到了勇的状态,但勇与勇之间还是有区别的。唐式遵的勇,是被逼急了的张飞式蛮勇,徐向前的勇,却是深具战略战术眼光的智勇。

他之所以要暂时放弃西线,集中力量于东线,是因为西线山脉多南北走向,利于川军抵抗,不利红军反攻,相比之下,东线战场的地形南低北高,红军完全可以居高临下进行阻击。

在每个作战方向,红军均依照山势,自下而上筑成了几道乃至十几道堑壕盖沟,设有层层竹篱、鹿柴,并配有大量滚木雷石。依靠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再加上红四方面军那种出了名的悍勇,徐向前实际只需要部署少量兵力于一线,就可以守住一块阵地。

红军主力一直都没露面,他们在二线休整训练,待命反攻。

战局最吃紧时,红军收缩阵地已达极限,一线部队也十分疲劳,形势异常艰险。有人主张动用二线兵力,以缓解前线压力。

徐向前坚决不同意,“不见兔子不撒鹰”,不熬到总反攻的最后一刻,二线主力一个也不能动用。

经过二十多天的相持,红军在万源一线连续挫败川军的五次大规模进攻,川军死伤万余人,但未获任何进展。

时值酷暑季节,天气炎热,疾病流行,川军官兵不堪其苦,士气一落千丈。四川报纸报道说:“前线士兵,形同乞丐。有开回者,令人视之,惊为僵尸。”

刘湘情急之下,又抬出刘神仙,而刘从云能够用的还是那几招,无非是选定“黄道吉日”,然后是预言川军必胜,结果自然又是撞到南墙。反复几次“失灵”,让川军怨声盈野,大骂刘神仙是“骗人妖道”。

刘湘的精锐之师被熬垮之际,正是徐向前放鹰之时。

1934年8月9日,徐向前对青龙观发起夜袭。青龙观系刘存厚残部所镇守,是东线战场最险要的地方,却也是最薄弱的环节。

红军攀岩而上,一举占领青龙观,吹响了大反攻的号角。

二线主力自青龙观如潮涌入,川军的防御阵线随即被一劈两半,面临着被迂回包围的噩运。

按照徐向前当时的想法,红军大部队在突破后应向左旋,这样可以包住尚滞留于万源的刘湘主力。但张国焘来电话,主张右旋,徐向前听从了张国焘的意见,使得一个大围歼的机会与其失之交臂,否则的话,刘湘这辈子怕是爬不起来了。

往右旋,抓住的只能是一只小鱼,也就是范绍增的部队。范绍增与红军处于平行位置,他在湖北和红军作战时差点没被抓住,对此特别敏感,一听到风吹草动,此君跑起来“比兔子还快”,还没等徐向前旋下去,他就嗖地一下没影了。

右旋不成,徐向前再掉转身来左旋,然而已经迟了,只追着屁股打掉了一部分川军。

纵使如此,唐式遵也被吓得不轻,曾一度失踪,三军失去首脑后,更是混乱不堪。这一战因唐式遵用兵无方,导致川军子弟损失惨重,四川民间立即给他送上了一句诗:“多少冤魂怨二瘟”。

徐向前东线得手,迅速将重兵调回西线进行大反攻。

得知东线崩溃,西线的四路诸侯早已心胆俱寒,没打几下,便争相溃退。徐向前从容横扫四路,他这回吸取东线教训,在追击时实施了大纵深迂回战略,一战便歼灭川军四千余人,俘虏万余。

诸侯们一个赛一个的狼狈,直到退至嘉陵江西岸才得以喘息。川人给他们编了首打油诗,谓:羊子(杨森)蹦索索,冬瓜(田颂尧)遍地滚,猴子(邓锡侯)摸脑壳,矮子(李家钰)遭鞭打。

邓锡侯又羞又恼,在整顿部队时对官兵们训话说:“你们进攻时,几个月才打到通江,现在逃跑,几天就跑回来了。我给你们算了一下,你们这趟一共跑了七百多里,真是跑得快哟。说起责任,我不怪士兵,但要问一问你们这几个指挥官究竟在干什么?”

邓锡侯的几个旅长在下面听到后面红耳赤,默默无言。

前方战败的消息传来,刘从云惶恐万分,身上已全无一点诸葛孔明的镇静自若,坐着飞机便从南充逃回了成都。刘湘害怕动摇军心,派人前去阻止,但还是晚了一步。

接着刘湘又听到了唐式遵失踪、全军覆灭的消息,想到自己二十多年来苦心筹建的部队,赖以称雄巴蜀的资本,一夜之间便毁于一旦,顿时有一种连心带肺被撕碎的感觉。

由于难以接受这一现实,刘湘瞬间精神失常,整个人变得迷迷糊糊。后来听说,唐式遵又现身了,他的主力也得以保存,并未被红军全歼,这才清醒过来。

到底经过风浪,清醒之后的刘湘很快又恢复到了镇定的指挥状态,他一边让王缵绪在成都修筑防御工事,做好打“成都保卫战”的准备,一边电令已分别退至绥、宣和嘉陵江的川军各部,要求不得再退。

在他的命令下,督战队和潘文华的总预备军同时启动,一个收容残部,一个兼程增援,这才稍稍稳住了前方的战局。

可是遭此惨败,屁股下面刚刚坐热的“盟主”宝座已经晃荡个不停了。

诸侯们都将溃败的责任,归咎于刘湘的第五路军防守不严,以致东线率先崩溃,连累西线也无法固守。

第一个被拎出来开刀的是刘从云,川军将领再也顾不得什么“刘老师”不“刘老师”了,他们众口一辞,都对这位过去的川中偶像表示反对,有人甚至请杀刘从云,以偿败军之罪。

刘从云被迫通电辞职,并由刘湘礼送其离开川境,以息众怒。

失去刘从云,意味着刘湘从此失去了“以神治军”的法宝,对各路诸侯更难做到统一指挥,除此之外,前线早已兵无斗志,军心一蹶不振,后方则完全炸了窝,有点钱的人家纷纷将存款兑往京沪,或携眷逃离川境,粮饷的筹措也变得极其困难。

这是在内部,外部蒋介石也来电相责,处于这种内外交困、财竭兵溃的境地,刘湘一筹莫展,无计可施。

1934年8月23日,他以“川军‘剿匪’军事困难”为由,致电蒋介石,呈请辞去四川“剿总”及第二十一军军长职务,随后便坐汽车离开成都,前往重庆。

这一路上好不凄凉,当下车渡河时,刘湘甚至曾绝望到想投河自尽。

即便这样,还免不了有冷言冷语。

在电报中,刘湘称自己是“微服东下”。有嘴皮子痒的,看后不依不饶,说:“这不是自认畏敌潜逃吗?不是潜逃,为啥要微服呢?”

刘湘捂住耳朵,装没听见。

你们行,让你们自己去折腾吧!

主帅一走,周围人等逐渐回过味来,并且陷入了新的恐慌。

若在平时,老大就是出个差,众人也会把嘴巴笑到有拳头那么大,没人管束了嘛,可以各行其是了,于是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这是什么时候,红军虎视眈眈,随时会再撞门而入,这种时候,怎么能没人掌局呢?

要不就换新老大。

环视诸侯,刘文辉早在岷江大战时被打成了“破落户”,因远在西康,这次“六部进剿”都没能来,其余“邓、田、李、杨”皆已丧魂落魄,没一个能让人心服,至于刘湘的那些部将就更不用提了。

最后大家都想到了王陵基。

王陵基资格最老,又能打仗,迄今为止,如果要说谁在与红军交战的过程中有过胜绩,也就他了,就连现在赖以据守的绥、宣防线都是灵官收复的哩。

功利时代,纯以成败论英雄。因为败,曾经万人仰望的刘从云从偶像的云端跌落,摔到粉碎。同样因为有过胜,曾经遭人嫉恨的王陵基又被抬到了云端,甚至有人说,要是老王不被那个“唐二瘟”给换掉,哪里会吃败仗。

商议下来,一致拥护王陵基继位。

王陵基还在乐山,听完来意,说了一句:“我不能接受任何名义。”

接着,他便再也不发一言,只提笔写了一张纸条:“副官处即购赴沪机票一张。”

第二天一早,王陵基坐飞机去了上海。

在传言王陵基要被“黄袍加身”的时候,外界众说纷纭,刘湘却一笑置之。

他知道王陵基不是那种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人,果然如此。

王陵基不愿出面主持,刘湘又成了大家眼里能骑扫帚飞的“老年版哈利波特”,诸侯、谋士、部将,轮番过来劝说,要他振作精神、收拾残局,这些话套用现代语言可归结如下:

“如果你因为错过太阳而哭泣,那你也将错过星星!”

“人生的意义,不在于拿一手好牌,而在于打好一手坏牌!”

……这么多天过去,刘湘那憋在心里的伤心和委屈也挥霍得差不多了,像他这样的人,又哪里肯真的退隐。

窗前明月光,我看闲得慌。既然还有如此多的人拥戴,刘湘早就想复出了,实际上,自九月份开始,他已经以“在野之身”在重整部队了。

检点“六路征剿”落败之因,与各诸侯不卖力不齐心当然大有关系,但是打铁还需自身硬,唐式遵负责的东线战场先是进展不大,继而率先垮掉,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早在荣威大战时,通过与刘文辉的较量,刘湘对自己军队战法的落伍已有认识,只是后来岷江大战致胜,一俊遮百丑,便没继续进行改进。若论战略战术之灵动高效,红军尚在鼎盛时期的刘文辉之上,跟这样的强敌交手,怎么会不吃败仗呢?

刘湘深刻地感受到一种切肤之痛:打仗也是玩艺术,除了煞气和匠气,还得有点灵气啊。

“六路征剿”结束没多久,他就决定让杨吉辉来给川军添点“灵气”。

杨吉辉毕业于武备学堂炮兵科,后做过速成学堂教官,与刘湘有师生关系。此人曾赴国外考察过军事,对最新的军事潮流颇晓一二,针对川军在训练和作战上出现的问题,他提出了“新战法”的构想。

所谓“新战法”,具体来说,就是进攻时要注意疏散,以减少伤亡,防御时,要编织火网,设置警戒阵地、前进阵地以及纵深配备。

杨吉辉组织了一支五百人的教导队,从连排开始演练“新战法”。刘湘观摩后,认为值得向全军推广,但一些师旅长蛮打硬干惯了,反而觉得“新战法”用起来别扭。

有人看过杨吉辉的防御阵地后,不屑一顾,说:“这种阵地设了一层又一层,不是更疏散薄弱了吗?若是我的队伍,一冲就过去了。”

刘湘不同意这种说法,要求在训练中强制推行,自此,川军的军事训练法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折。

当年秋天,刘湘组织秋季大检阅,各师以旅为单位进行对抗演习,双方各攻一次,防一次。

与过去不同的是,这次刘湘和裁判人员不看表演,不看行军,只看部队如何攻防。

演习结束,刘湘喟然长叹:“从前我看演习,总是看见派完尖兵和侦探后,就是大部队行军。一群又一群人走来走去,走个没完,结果还没看到攻防,一天就过去了。”

刘湘比喻成是曹操的八十三万大军下江南,看上去浩浩荡荡,能不能打却全不知晓,相比之下,他对这几次的演习评价很高,说:“能真正解决问题。”

由于“新战法”的推广,刘湘的第二十一军相比于其他川军,在战斗力上有了提高,战略战术也从呆板僵硬趋向于灵活多变,大致能做到进退有序,攻防有法。

军队有进步,靠枪杆子起家的刘湘也有了些底气,但一想到正式复出后仍粮饷两缺,又觉得难以为继。

他不愿意再错过星星,可是手里的这副牌已不是坏,简直都快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