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人治(1 / 2)

李世民权力的逻辑 陈唐 22255 字 2024-02-18

唐太宗自发动玄武门政变,通过弑哥杀弟逼父屠侄而获取政权,坐上皇位后,内心始终放不下“逆取”政权带来的恐慌。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用创建“盛世”来证明自己了,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天子,证明他之所以坐上皇位,全是上天的安排。当然,他更要让“清明天子”的形象深入人心,让朝臣百姓忘记那罪恶的“玄武门之变”。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唐太宗这么说也这么做,他要吸取隋朝灭亡的教训,调整统治政策。可要如何调整?走什么样的治国路线呢?朝廷出现了两种不同的声音:一种是以尚书右仆射封德彝(那时候的唐太宗还没有发现封德彝的两面三刀,更不知道他曾经在背后捅自己的刀子,依然对他委以重任)为代表的,代表着关陇贵族利益的“霸道路线”;另一种则是以尚书右丞魏征为代表的,代表低层民众利益的“王道路线”。

两种路线,大多朝臣都倾向于“霸道路线”,特别是关陇贵族集团。迷信武力的他们认定,人性本恶,大乱之后,只有严刑峻法才能让“刁民”们服从,因而,做就要做像秦始皇那样的,威服天下的天子;而熟读儒家《公羊春秋》的魏征则恰恰相反,他认为,人性本善,大乱后,那些渴望安定的民众最容易满足,也最好治理,因而不需要严刑峻法。何况,什么样的天子就有什么样的百姓,百姓是“刁”还是“顺”,完全取决于天子,因此,天子应该以德化天下,而不是依靠武力。

两方为此争得不可开交。

对于魏征“偃武修文”的提法,朝臣并不认同,但唐太宗心里却是认同的,这契合了他要做“清明天子”的想法。他知道,大多反抗来自于镇压,何况,从“玄武门事变”阴影中还没有走出来的他,并不想给百姓一个“暴君”的形象,这违背了他要做“清明天子”的初衷。

于是,他力排众议,决定实施怀柔政策,以德化人。既然要“以德化人”,要“捕获人心”,那么他就必须做对“人心”有益的事情,要“心存百姓”,要实施改革。

“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唐太宗对此深有体会。

“国家以百姓为本,百姓以粮为本”。这个政策出来后,贞观元年(公元627年),唐太宗又提出了“休养生息”的政策。意思是说,不夺农时,农村推行均田制。这么做的目的不言而喻,缓和阶级矛盾。然后用奖励耕种的方式让农民回归故里,从事农耕。这么做的好处就是,可以使曾因不断战事而荒废的农田得以耕种。除此而外,唐太宗还针对灾民设置了义仓,采用“均田制”和“租庸调法”政策,让百姓不至于无田可种,用“轻徭薄赋”来减轻农民的负担……

有田可种,有粮可收,就能解决农民的温饱了,而解决了农民的温饱也就解决了“官逼民反”的问题,因为从历史经验来看,饥饿最易引发暴乱。

“心存百姓”“安抚民心”只是针对百姓,针对民生的改革。对于针对朝廷,针对朝廷命官的改革,唐太宗则实施了“精减地方机构”,改变“民少吏多”弊端的方针政策。

“官在得人,不在员多”,贞观元年二月,唐太宗下令“并省”,提出地方行政机构只设州、县两级;州设刺史;县设县令……同时,他还设立了政事堂,以便合议问政。

“政治之本,唯在于审,量才授职,务省官员”。唐太宗一向都很重视人才,在还未坐上皇位时,他最擅长的便是“纳才”。 唐太宗是得到过“人才”的好处的。从他能“打败”李建成来看,很大原因就是他的善于纳才。当年,若不是他的身边既拥有了房玄龄、杜如晦等文官,也拥有了尉迟恭、秦叔宝等武将,又怎么能夺得了天下?

如今,当上皇帝的他,想要坐稳江山,自然更不能缺少人才。

因而,坐上皇位后,他对人才的渴求也就更强烈了。他淘汰庸官,亲自挑选刺史,对于九品县令的任用则规定由五品以上的京官推荐。一句话,你(五品以上京官)推荐的县令,你必须负责。此政策一出,一时之间,贞观元年初倒有些像当年还是秦王的李世民为秦王府选拔人才了,场面很是热闹。

唐太宗发誓要挑选最优秀的人才,建立最好的君臣关系。于是,他选贤任能、不论亲疏、不避怨仇、不囿派系、不问出身……

贞观元年,李唐的“人治时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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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节 两仪殿争功</h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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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3>

任何改革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任何改革对某些人有利的同时,也会损害另一部分人的利益,因而,由此激发的矛盾便不可避免。

武德九年(公元626年)九月的长安,时值金秋,室外凉风习习,花落缤纷。太极宫里的两仪殿里却热气腾腾,酒气熏天。这里聚集着当时大唐最有权势的人:一手遮天的皇帝,以及虽然称不上&ldquo;一手遮天&rdquo;却也可谓是&ldquo;一手遮阳&rdquo;的人。只是,在有一段时间里,他们的心情是忐忑的,是心神不宁的。

那时候,他们一个个要么涨红着脸,要么脸色苍白,相同的是,全都冷汗直冒。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们在那一刻都在猜测,猜测着他们里面那最有权势,能一手遮天的皇帝接下来会做什么。因此,他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这样的寂静在那热气腾腾的菜香以及熏人的酒香面前,显得那么的不协调。没办法,寂静来得太突然了,是那种在欢闹和嘈杂声中的戛然而止。

刚刚开始的时候,那里还热火朝天,权贵们有互相调笑的,也有相互敬酒的,更有互不服气,看不顺眼的&hellip;&hellip;总之,那时候虽然空气有些紧张,但还算和谐。只是当&ldquo;唱功名&rdquo;结束后,各种不服气和不顺眼的加剧,有人剑拔弩张了&hellip;&hellip;

正是这剑拔弩张,让坐在中间的唐太宗原本那微笑的脸沉了下来,一席话结束,两仪殿里的空气变得异常。

唐太宗到底说了什么呢?

他说:&ldquo;虽然叔父首先响应义旗举兵,可也是为了自谋出路,避免灾祸降临。之后,叔父在与占据山东的窦建德作战时,全军覆没;在与纠集余部的刘黑闼作战时,叔父又丢盔弃甲,丢下士兵自己逃脱。可房玄龄等人呢?他们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使大唐江山得以稳固,论功行赏,自然在叔父之上。叔父是皇族至亲,朕这才没有吝啬,奖赏于你,但却不能徇私滥情,与有功之臣同等封赏!&rdquo;

这通话够严厉吧,又说给谁听的呢?不是别人,是淮安王李神通。

能当着重臣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很明显是动了怒,很不客气,也毫不留情面了。之所以这么做,除了给叔父淮安王李神通敲敲警钟外,还想给在座的另一些人一些警告。意思就是:都小心点儿,别太过分了。太过分的话,任你们是谁,我都不留情面。

淮安王李神通可谓撞在了枪口上。

这天,唐太宗在两仪殿宴请重臣,原本是为了给他们论功行赏,也就是说,是好事,喜事。可在座的重臣里,自诩功高者不在少数,个个都以为自己应该是首功。可结果呢,功名一唱完才发现,首功给了谋士房玄龄和杜如晦。

失望、羡慕、嫉妒充斥着现场。

那天,公布唱名的是陈叔达,在美酒佳肴下,在他中气十足地念出房玄龄和杜如晦二人的名字时,在座的部分人的脸就黑了下来,当功名全部&ldquo;唱&rdquo;完后,刚刚还显得其乐融融的场面消失了。不过,虽然有人不服,可那不服还只是放在心里,即便不会掩饰,也已体现在了脸上,可并没表现在语言和举止里。

对唐太宗来说,这个功名很公平,因而才说:&ldquo;朕分等级对你们的功劳进行赏赐,如有觉得不妥,可以当面说出来!&rdquo;

这是唐太宗的一句客气话,或者说是场面话,谁料却被尉迟恭、程咬金、李神通等人当了真。

程咬金是粗人,也是急脾气,直肠子,心里不爽就要说出来。在他刚要张嘴时,被虽为粗人却能粗中有细的秦叔宝拉了一下,并给他先使了个眼色,然后摇了摇头,意思让他不要多话。于是,程咬金将到了嘴边的牢骚话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不过,想说的话没说出口,心里还是很难受,只用那愤愤不平的眼光,看着房玄龄和杜如晦。

唐太宗那时很自信,自信自己的论功行赏是公平公正的,是不会有人有意见的,也就面带微笑地扫视了一遍众人,准备说&ldquo;既然大家觉得没有什么不妥,那就开怀畅饮吧&rdquo;时,有个人却不识趣地开口了,这个人就是自恃功劳最大的尉迟恭。

尉迟恭当时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行动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当时,尉迟恭身边坐着的是任城王李道宗(李世民同父异母的弟弟),李道宗发现陈叔达唱完功名后,尉迟恭变了脸色,眉毛一耸一耸的,鼻孔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双拳紧握,便知他一定动了怒,出于好心,也就想安慰他一下。

他微笑着,用手轻轻拍了拍尉迟恭,嘴里只是轻轻叫了声&ldquo;尉迟将军&rdquo;,尉迟恭便腾地站了起来,二话没说,一拳打在了李道宗的眼睛上。

李道宗莫名其妙地挨了一拳,禁不住&ldquo;哎哟&rdquo;声,跌坐在地上。也难怪李道宗会这么&ldquo;不堪一击&rdquo;,除了程咬金、秦叔宝,想必任何人都受不了尉迟恭的突然一&ldquo;击&rdquo;。

尉迟恭的力道太大。

尉迟恭的这个举动,确实过分了,不看僧面看佛面,虽然论他的功劳和本事,是在李道宗之上,可李道宗好歹是皇帝的弟弟呀,怎么能打呢?而且还是当着皇上及重臣的面去打。谁料更过分的还在后面,尉迟恭不仅没有扶起李道宗,反而冲倒在地上的李道宗冷笑一声说:&ldquo;任城王,论功劳,你不在我之上,可又怎么敢坐在我之上?&rdquo;

尉迟恭所谓的&ldquo;在我之上&rdquo;,并非是指陈叔达所唱功名的排名在他之前,功劳簿上,李道宗在尉迟恭之下好几位,可此次唐太宗宴请重臣,并没有按功劳多少安排座位,而且想表现一下&ldquo;兄弟情深&rdquo;,也便让李道宗坐在了靠近自己的位置(自玄武门事变后,李世民一直怕别人说自己冷血,没有骨肉亲情),没想到就被尉迟恭当成了发火借口。

其实,尉迟恭的这一拳以及他冷笑说的那句话,并非针对李道宗,李道宗坐他之上,他并不介意,原本就没按功劳排位嘛。他之所以冲李道宗发火,是他气没处出。他不服气,太不服气了,可这不服气既不能朝皇上发,也不能朝一向和他关系不错的房玄龄和杜如晦发,其实他的怒火就来自于唐太宗将首功给了房玄龄和杜如晦。

没办法,这气是一定要出的,只能让任城王李道宗做替罪羊了。

尉迟恭出手打李道宗,李道宗跌倒在地&hellip;&hellip;这一系列的举动,可谓一气呵成,速度很快,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因而,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一阵惊愕后,他们反应过来,急忙拦的拦尉迟恭,扶的扶李道宗,乱成一团。

这还了得?在堂堂大唐皇帝面前打朕的弟弟,还叫嚣着他不能坐在你之上。尉迟恭,即便你的功劳再高,朕也不能再容你如此放肆,你太张狂了!

唐太宗气得竟然半天说不出话来。不过,那时候的他,已经比以前更擅于隐藏自己的情绪了,因而,他并没有像以前动怒时那样,脸红到脖子根。可他内心的火,已经旺到无法浇灭了。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冷冰冰的&hellip;&hell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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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h3>

尉迟恭在玄武门之变时的突出表现以及之前数次救还是秦王的唐太宗,让唐太宗将他视为心腹重臣,是最受宠的爱将。然而,慢慢地,尉迟恭自恃功高,自恃身份显赫,自恃皇上对他宠信,言行越来越放肆,甚至到了有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地步。

&ldquo;除了当今皇上,谁奈我何?&rdquo;尉迟恭喝完酒后,好几次都这么说。

这些话说的多了,也便慢慢传到了唐太宗耳朵里,让他很不舒服,也早想给尉迟恭敲敲警钟,但又怕别人说他过河拆桥,更怕伤了曾经为他登上皇位立下过汗马功劳的臣子,也便一直忍着。可此时,他知道这是个&ldquo;警告&rdquo;尉迟恭的好机会。

唐太宗深吸一口气,稍稍平稳一下心情后,在众人将李道宗扶起重新坐下后,他准备开口了。然而,没等他开口,又一个不长眼的出现了,堵住了他要&ldquo;教训&rdquo;尉迟恭的话。

此人是谁呢?就是唐太宗的叔父,那位有着常败将军之称,也有着&ldquo;不死好运将&rdquo;之称的淮安王李神通。

当然,李神通在这节骨眼上站出来,不是替他的侄子,任城王李道宗说话的,而是也想借此发泄自己的不满,发泄唐太宗将首功给了房玄龄和杜如晦的不满。其实李神通之所以站出来,并非他的不满就强烈到他必须站出来,而是他发现他的侄子&mdash;&mdash;唐太宗似乎对尉迟恭的&ldquo;过分&rdquo;没有什么大的反应,最起码没有震怒(李世民震怒时,脸会红到脖子根)。于是,也便想以长辈,开国功臣的身份,在这个重臣云集的地方,显示显示他与皇上的亲密关系。

&ldquo;陛下既然让我们有不妥就说出来,那臣也就不客气了。当年,陛下和太上皇在太原起兵的时候,臣可是最先响应义旗的,那时候,如今被陛下视为首功的房玄龄和杜如晦又在什么地方呢?之后,他们虽然也有贡献,可也只是捉刀弄笔的贡献?臣想不通啊,为何他们的功劳会在臣之上呢?这实在难以心服啊!&rdquo;

李神通说话的时候,不望扫视一下众人,语气也颇有些语重心长的味道,似乎那高高在上的皇上,只是他的侄子,因而,这里的所有人里,只有他这长辈最有资格开口说这些不满。

李神通的突然冒出,让唐太宗内心那已经燃到极点的火,烧得更旺了,他先在心里冷笑一声,然后心想,好啊!又一个找上门的。

&hellip;&hellip;

于是,他便说了那番让整个宴席陷入沉寂,让重臣们都开始忐忑不安,让李神通羞愧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话。

李神通毕竟是李神通,他既能屈能伸,也识时务。虽然唐太宗让他尴尬难堪,但他知道,自己确实错了,错在搞错了状况。李世民,已经不是那个在受到李建成排挤时,在他面前流泪的二郎了,他是当今天子,是李唐百姓,甚至朝廷众臣的&ldquo;天子&rdquo;。在&ldquo;天子&rdquo;面前,他这叔父又能算得上什么呢?什么都不算。既然什么都不算,他刚刚说那些话,就是触怒龙颜,是&ldquo;大不敬&rdquo;。

于是,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ldquo;陛下恕罪!臣知罪!&rdquo;

一看李神通这样,唐太宗心里积满的气又消了一些。他意识到,虽然叔父刚刚的话不对,可自己在众臣面前,那么毫不留情面地说他,且说得那么严厉,也有点儿过分。不过,即使如此,唐太宗却并没有让李神通起身。

他要让叔父多跪一会儿,他要借这个机会,借叔父和尉迟恭的&ldquo;胡闹&rdquo;,来为自己树威。此时此刻,对他而言,没有比用这两个人开刀更合适的了。

杀鸡才能骇猴!

和李神通一样,唐太宗的其他宠臣,也都意识到,那位坐在中央,冷眼看着他们的人,已经不是那个曾经和他们称兄道弟的人了,他是皇上,是天子,是可以一句话就决定他们生死的皇帝。

寂静就是这么来的,静得都有些让人害怕,静得让他们似乎都不敢呼吸,只能竭力屏住呼吸。

依然跪在地上的李神通,后背慢慢湿了,他的脸上也渗出了一粒粒的汗珠,汗珠越集越多,慢慢汇集成流,一点点流了下来,一滴又一滴&hellip;&hellip;

李神通此时有些害怕,他忽然明白,侄子这是要&ldquo;枪打出头鸟&rdquo;了,狡猾了一辈子的他,怎么能在这时候犯错呢?李神通懊恼至极。他虽然不知道,唐太宗接下来要把他怎么办,但他知道,唐太宗一定是要拿自己开刀了。自己的这个侄子是个什么人?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也是个狠起来比谁都狠的人。这从那场&ldquo;玄武门之变&rdquo;中就能看出,从他毫不含糊,眼都不眨一下地屠侄就能看出。如今,为了稳定政权,这个侄子以此事为由,杀了他都不奇怪。

这么一想,他顿时汗如雨下,跪着的地面很快就洇湿了好大一片。

&ldquo;你&hellip;&hellip;起来吧!&rdquo;

终于,寂静被打破。唐太宗的这句话,说得一如往常地平和。看来,他的心绪平静下来了。

李神通长吁一口气。

&ldquo;谢主隆恩!&rdquo;颤着声说完,李神通慢慢爬了起来。双腿发软的他,站起来时还打了个趔趄。

只是十多分钟,李神通似乎老了好几岁。

唐太宗并没让这件事就此作罢,另一个&mdash;&mdash;尉迟恭他还没有敲打,他怎么可能作罢?李神通认&ldquo;罪了&rdquo;,可那尉迟恭还没认&ldquo;罪&rdquo;。

唐太宗慢慢站了起来,慢慢踱到了尉迟恭面前,然后站住,定定地看着尉迟恭。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尉迟恭,虽然低垂着头,可还是感受到了来自唐太宗眼神里的寒意,他也怕了。

&ldquo;朕以前看过一本书叫《汉书》!那时候,朕看到汉高祖时期,活着的有功将领很少,很是吃惊,也很为那些死去的将领喊冤,觉得汉高祖太过分了,并想以此为戒,保护有功之臣,竭力保全他们的性命。然而,朕现在,竟然能理解汉高祖的这种做法了。&rdquo;

唐太宗虽然是很平静地说完这些话的,但却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在重臣心里翻起了浪。

寂静,是连空气都静止了的沉寂。

&ldquo;尉迟将军!尉迟恭!尉迟敬德!&rdquo;唐太宗突然加大了音量,用三种不同叫法,叫了尉迟恭三声,&ldquo;一直以来,你居功自傲,做一些违法违规之事。&rdquo;

尉迟恭以及刚刚准备也要张口诉说不满的程咬金,全都吓得双腿发软,程咬金不停地瞟旁边的秦叔宝,心想,天老爷啊,幸好这好兄弟拦住了俺,不然俺真就要闯祸了。

程咬金还没庆幸完,尉迟恭突然也像刚才的李神通一样,扑通一声跪下了,这跪下,不是被迫,而是不由自主。

空气继续凝滞,令所有人窒息,好在很快又被唐太宗接下来的话搅活了。

&ldquo;朕总算明白了汉初大将韩信和彭越等人为何会被杀,为何会家破人亡了。这并非是汉高祖的错。朕一直以为,国家大事,非赏则罚。非分之恩,不可多想。&rdquo;唐太宗先将眼光停在尉迟恭脸上,随即又看了看李神通,最后还扫了一遍其他人。

所有人的都低着头,但他们似乎全都感受到了唐太宗眼神里&ldquo;射&rdquo;来的光。

&ldquo;尉迟将军,你要自珍自爱,别落得将来后悔啊!&rdquo;唐太宗放低声音,身子朝前微微一倾,对尉迟恭说。说完,他又朝不远处的程咬金等爱将看了一眼。

他早想对尉迟恭和程咬金说这样的话了,只是以前没找到机会。

&ldquo;末将知罪!&rdquo;尉迟恭大声说。

尉迟恭是个聪明人,在他跪下时,已经醍醐灌顶了,像是被人用一闷棍敲醒了。他知道,如今自己所有的荣耀和荣华富贵,皆是眼前这个人给的。既然能给他,也就能重新拿回去。到了那时候,可就不是回家打铁的事了,而是能不能保命的事。

&ldquo;起来吧!&rdquo;唐太宗在说完这句话后,又扫视了一遍众臣说,&ldquo;希望大家都能好自为之!&rdquo;

&hellip;&hellip;

今非昔比,两仪殿里,唐太宗借&ldquo;争功&rdquo;之事,对叔父李神通和爱将尉迟恭的训斥在给自己树威的同时,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君要有君样,臣也要有臣样,不可越界。这就是唐太宗之所以发威的原因和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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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h3>

一切和原来一样,一切似乎又都不一样了。

两仪殿里的宴席重新开始,原来的杯盏全都撤了,重新换上了新的,原来的饭菜也凉了,重新换成了热气腾腾的。然而,原来的热闹却再也回不来了。即便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似乎好一些了,可是还是缺少了&ldquo;放肆&rdquo;的狂笑,多了份节制和拘谨。

酒宴过后,众人全都散去了。唐太宗唯独留下了长孙无忌。原本他是准备留下房玄龄和杜如晦的,只是两仪殿&ldquo;争功&rdquo;一幕,让他打消了留下他们的念头。虽然留下他们,只是为了向他们打听一个人,可为了不再刺激因对房、杜二人&ldquo;偏爱&rdquo;而不满的爱臣、爱将们,他唯独留下了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也许是两仪殿宴席中,在场的所有人里,对唐太宗的反应最不吃惊的一个。自小两个人就一起长大,对唐太宗的一些脾气性格,长孙无忌还是很了解的。不过,对于宴席后留下自己是为了什么,他却猜错了,他以为唐太宗要和他说说刚才发生的事,不料唐太宗却问他:&ldquo;张玄素这个人怎么样?&rdquo;

这略显突兀的问话,让长孙无忌一怔,不过很快,他的脑海里便浮现出了这个人的一些事。

这个人他不陌生。

张玄素在隋唐两朝有些名气,而之所以有名则是因为他的清廉。隋末时,时任景城县户曹的他,被攻进景城的窦建德俘虏。不过,就在窦建德准备对他实施行刑时,刑场周围却突然涌出了上千名百姓,他们跪地向窦建德求情,请求窦建德放过张玄素。

而对于为什么要放了张玄素,百姓们说,因为他是清官,是个大清官。

&ldquo;这样的大清官,如果大王还要杀掉,一定会失去民心的,对大王夺得江山也不利啊!&rdquo;那是在场求情人群中一个秀才说的。

窦建德也是惜才之人,见张玄素这么受百姓爱戴,很是感动。不仅没有杀他,反而要任命他为治书侍卿史。不过,张玄素当时并不领情,断然拒绝,说他就是死也不会投降于他的,还说自己只为朝廷效力。

窦建德一听这话,不仅没有动怒,反而更看重他了。

&ldquo;本王就喜欢你的忠诚!&rdquo;窦建德笑着说,&ldquo;不过,终有一天,你会为本王效力的!&rdquo;

窦建德的言外之意就是,你说你只效命于朝廷,那么,当本王将当今的朝廷灭了呢?隋朝亡相已露,用不了多久,本王将改朝换代,到了那时候,你效命的朝廷,也该是本王创建的朝廷了。

就这样,窦建德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张玄素,让他拥有最好的衣食住行,只是不肯放他离开。

一切似乎都如窦建德所言。当张玄素得知隋炀帝在江都被杀,隋朝灭亡后,虽然悲伤不已,但见窦建德如此器重自己,也见窦建德还算是个仁厚之王,便同意了为窦建德效力,做了窦建德的黄门侍郎,一如之前对隋朝的忠诚。

然而,好景不长,窦建德在虎牢关败给了李世民,窦建德的夏灭亡了,张玄素依然忠于朝廷,当然是忠于李唐朝廷。

不管哪个朝代,都不会排斥清官,都需要清官。张玄素名声在外,因而不管是哪个朝代,他都会得到重用。于是,他被当时的唐高祖李渊任命为景州录事参军。

这样的一个清官被唐太宗提名,长孙无忌既意外又在预料之中。当然,意外是因为唐太宗怎么会在此时向他说起此人?刚刚经历了两仪殿的争功,不是应该说说李神通和尉迟恭吗?

按长孙无忌的猜测,唐太宗应该在他面前再次痛斥李神通和尉迟恭,然后再说他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他们不该在那样的场合,做那样的事,说那样的话。当然,说的时候,一定会表现出&ldquo;恨铁不成钢&rdquo;来。而他长孙无忌呢,则可以趁机安慰安慰唐太宗,然后再去找李神通和尉迟恭&ldquo;谈谈心&rdquo;。

有谁比他长孙无忌更合适做君臣之间的桥梁,君臣之间的润滑剂呢?然而,唐太宗却没有和他说这件事,甚至提都没有提那件事,这就太反常了,也太出乎他意料了。不过,虽然有一瞬间的愣神,但长孙无忌还是说:&ldquo;这个张玄素,在百姓中的名声还是很好的!&rdquo;

其实唐太宗问起张玄素这人,一点儿都不意外。刚刚坐上皇位的他,最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才。一个在老百姓那里有着这么好口碑的地方官,怎么可能被唐太宗忽略?

&ldquo;这个张玄素呢,是个清官,不过到底有没有治国之才就很难说了!&rdquo;长孙无忌补充了这样一句,最后又加了一句,&ldquo;这种人,通常都很迂腐。&rdquo;

唐太宗显然很认同长孙无忌的观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长孙无忌借机想把话题引向刚刚在酒宴上发生的事。

&ldquo;淮安王和尉迟将军&hellip;&hellip;&rdquo;

&ldquo;有没有治国之才,问问就知道了!&rdquo;

唐太宗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猛地打断了长孙无忌刚刚引向的话题。长孙无忌知道,唐太宗是不想再提此事,他有些失望,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看来,那个和自己亲密无间的发小,被他一直称之为&ldquo;二郎&rdquo;,且叫自己&ldquo;无忌兄&rdquo;的人,不在了。

长孙无忌顿感失落。

唐太宗不知在想张玄素还是别的什么,又陷入了沉思中,长孙无忌尴尬地站在那里。

这种场面是他们以前从未发生过的,长孙无忌很不适应。他几次将嘴半张,最终又闭了嘴。

&ldquo;今天都累了,早点回府休息吧!朕也要休息了!&rdquo;

唐太宗用这句话结束了他们短暂的对话,也结束了他们之间的尴尬。

两个人都清楚,从那刻起,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距离和隔膜,不再亲密无间了。从那刻起,他长孙无忌除了是唐太宗皇后的哥哥外,主要是唐太宗的臣子。他和李神通、尉迟恭一样,不能&ldquo;放肆&rdquo;,要好自为之。

&ldquo;臣&hellip;&hellip;告退!&rdquo;

长孙无忌慢慢说完,慢慢退了出去。

聪明的长孙无忌回去后便明白了,唐太宗最后把他特意留下的一系列言行,均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也在提醒他要保持距离。

长孙无忌悻悻然离开的背影,让唐太宗也怅然若失。可这一步,他必须走。他确实是故意不和长孙无忌谈酒宴上发生的事,他觉得,如今他们之间,首先应该是君臣关系,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无话不说了。同时,他们之间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走得太近,会让长孙无忌没有了忌惮之心,变得张狂而放肆,对朝政不利。

&ldquo;君要有君样,臣要有臣样!&rdquo;唐太宗喃喃了一句,&ldquo;你,也不例外!&rdquo;

其实,唐太宗在两仪殿对李神通和尉迟恭说的话,何尝不是在对长孙无忌说呢?长孙无忌既是皇亲,又是功臣,还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发小,如若放肆起来,岂不比那李神通和尉迟恭更过分?

这是唐太宗所担心的,也是不能容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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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节 问政张玄素</h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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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h3>

秋雨绵绵,路上的行人全都罩在了雨雾中。虽然雨似竹帘,可依然挡不住行色匆匆、低头猫腰轻跑而行的路人。

一辆马车在雨雾中疾行,赶马车的是位年轻人,他不时地用衣袖擦拭着脸上的雨水。

&ldquo;这鬼天气!&rdquo;年轻人嘟囔了一声,轻拉一下马缰绳,疾驰的马慢了下来。年轻人转头看了看身后说,&ldquo;老爷,休息一下,吃点儿饭吧!&rdquo;

马车上的帘子动了一下,伸出一张皱如核桃般的苍老的脸。

&ldquo;阿旺啊!不能停啊!要赶快赶到京城才是!吃饭耽误功夫。&rdquo;

老人说着话,一脸凄苦样,那个叫阿旺的年轻人回头瞟了老人一眼,嘟哝起来:&ldquo;老爷!小人知道老爷是急着去见皇上,可再急也要吃饭呀,这都一天没吃饭了!&rdquo;

年轻人把脸拉得像长长的,他太饿了,肚子已经&ldquo;抗议&rdquo;很多次了。

&ldquo;唉!&rdquo;老人叹了口气,其实,他也早都饿了,何尝不想休息呢?&ldquo;那就休息一下吧!咱们找个客栈&hellip;&hellip;&rdquo;

老人的话还没说完,年轻人就高兴地答应一声,随后朝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马车向前疾驰而去。不远处就有家客栈,以前他们经过时住过,虽然简陋,却也干净,饭菜也不错。

&ldquo;也不知圣上召老臣什么事!&rdquo;老人在马上轻声嘀咕了一句,心里越发忐忑起来。

老人是张玄素,景州录事参军。他是昨天接到圣旨,让他进宫见驾的。当时,张玄素跪下接圣旨时,既疑惑又不安。他想,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录事参军,皇上为何特意召他觐见?还说&ldquo;即刻进京,不得有误&rdquo;呢?

正是那&ldquo;即刻进京,不得有误&rdquo;加重了他的慌恐。

&ldquo;快!快!备车!备车!&rdquo;张玄素待传旨人离开后便急吼吼地吩咐阿旺备马车,而他呢则回屋里让夫人赶快给他准备去京城的衣物。

&ldquo;快,快!&rdquo;张玄素嘴里不停地催促着,人也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

张夫人先是不解地看着他,随后又问:&ldquo;老爷为何如此心神不宁呢?&rdquo;

&ldquo;夫人啊!老夫是怕皇上追究&hellip;&hellip;&rdquo;张玄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怕吓着夫人又改口说,&ldquo;圣旨都下了,能不急吗?&rdquo;

其实,张玄素心神不宁是有原因的,他是担心皇上要算旧账。

原来,张玄素有个侄子,曾是齐王李元吉的亲信,而他呢?也曾被视为太子李建成的人。如今,曾经的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都被当今皇上杀了,皇上会不会也要把他和侄子一并除了?

如果真是这样,要不要先把后事给妻儿交代一下?

张玄素犹豫不决,就在这时,儿子张长奇跑了进来,兴冲冲地说:&ldquo;爹!听说圣旨到了,皇上这么急着召你觐见,莫非是要升您的官?&rdquo;

刚刚见张玄素一脸凝重,张夫人还很担心,一听儿子这句话,脸上顿时乐开了花。

&ldquo;老爷,若真像奇儿说的那样,皇上是不是要调你去京城了?&rdquo;

张夫人还没有去过京城,想着如果张玄素调入京城,说不定她也就可以跟着去了。

张玄素却苦笑一下。

&ldquo;升官?&rdquo;他摇了摇头说,&ldquo;此次去,能不能保住脑袋都说不定。&rdquo;

&ldquo;什么?&rdquo;张长奇和张夫人瞬间全都愣在那里,齐声道,&ldquo;老爷(爹)&hellip;&hellip;&rdquo;

&ldquo;快给我多收拾几件衣服,把棉袄棉裤也装上!&rdquo;张玄素冲愣在那里的夫人说,&ldquo;指不定还要在那里过冬呢。&rdquo;

&ldquo;老爷!&rdquo;张夫人叫了一声,流起泪来,&ldquo;老爷为什么这么说?莫非老爷做错什么事了?&rdquo;

张玄素还没说话,儿子张长奇就大叫起来:&ldquo;爹,你瞎说什么?不可能的,您可是大唐有名的清官啊,景州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皇上怎么可能要了您的脑袋?&rdquo;

&ldquo;唉!&rdquo;张玄素重重叹了口气说,&ldquo;你们可知,很多人都说我是前太子的人?&rdquo;

&ldquo;前太子?&rdquo;张长奇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即脸色一变,&ldquo;爹,您的意思是皇上&hellip;&hellip;皇上他要&hellip;&hellip;他要&hellip;&hellip;肃清&hellip;&hellip;?&rdquo;

张玄素点了点头。

&ldquo;哇&hellip;&hellip;&rdquo;张夫人看看儿子,又看看张玄素,先是大叫一声,接着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一边抽泣一边说,&ldquo;老爷!老爷啊!那你可不能去!千万不能去啊!你去了,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办啊!&rdquo;

&ldquo;不去?&rdquo;张玄素摇了摇头,&ldquo;夫人啊!你没听说过,抗旨也是死罪吗?&rdquo;

&ldquo;这么说,怎么都是一死?难道&hellip;&hellip;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老爷?难道只有一死吗?&rdquo;张夫人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一边抽泣一边说,&ldquo;不会的,怎么会?那夏王窦建德当年想杀你都没能杀得了你&hellip;&hellip;对了&hellip;&hellip;&rdquo;

张夫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抹眼泪说:&ldquo;老爷,你一定不会死的,当年景州老百姓都能替你向夏王求请,现在也会替你向皇上求情的,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转危为安的!&rdquo;

&ldquo;难道我张玄素的命,只能靠景州老百姓来救吗?&rdquo;张玄素苦笑一下说完,接过夫人手里的一件褂子,慢慢往包袱里装。

张夫人一听这话,跌坐床上,&ldquo;哇&rdquo;的一声哭了起来。

&ldquo;别哭了!&rdquo;张玄素将手放在夫人肩上,按了按说,&ldquo;这不还只是猜测吗?我还没死,真死了再这么哭。&rdquo;

张玄素这话一出口,张夫人哭得更伤心了。儿子张长奇此时倒很镇定,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说:&ldquo;爹,我觉得还是先打听打听皇上召您进宫干什么再说,我这就去打听。&rdquo;

张长奇说着话,转身就往外走。

&ldquo;奇儿!&rdquo;张玄素叫了一声。

张长奇却像没有听到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ldquo;唉!&rdquo;张玄素又是长叹一声,他想说,就是打听了又怎么样呢?难道还能抗旨不去吗?

他可还有很多话想给儿子交代,他想,自己即便以前是李建成的人,可并没有做伤害当今皇上的事,皇上应该还不至于株连九族吧,只要不牵连到家里人,就是真让他死,他也不怕。他只怕妻儿受到连累。

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还会怕再死一次吗?张玄素想,如果当初窦建德真杀了他,还有他后来的这么多年吗?看来,即便此次非死不可,也已多活了那么多年,值了。

这么一想,张玄素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转而又冲还坐在那里抹泪的夫人说:&ldquo;夫人!擀面吃吧!臊子面!我就爱吃你做的。&rdquo;

张夫人抹了一把眼泪,瞟他一眼说:&ldquo;这都大祸临头了,还想着吃!&rdquo;

&ldquo;夫人擀的面,可是世上最好吃的面啊!在这世上呀,我什么都不留恋,就留恋夫人做的面。&rdquo;张玄素说着,走到了夫人面前,轻声说,&ldquo;指不定这就是最后一顿了呢!&rdquo;

张夫人一听,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不过,哭归哭,人却站了起来。没错,如果这真是老爷的最后一顿,自己一定要让他吃得好好的,饱饱的。

&ldquo;唉!&rdquo;张玄素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后,把包袱打开,取出两件衣服,又换了两本书装了进去。真要进了监狱,就有的看了。

&ldquo;还是书好啊!&rdquo;张玄素说着话,又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看着看着,竟然完全沉浸在书里,忘记害怕了。

<h3>

(5)</h3>

张玄素是带着被治罪的想法准备去觐见唐太宗的。在跟随张公公去两仪殿时,张玄素的双腿沉得如同灌了铅。好几次,他都想从那板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的张公公那里探听到一点什么,可张公公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让他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ldquo;你在这里等着吧!&rdquo;

张公公尖着嗓音的话,将张玄素拉回了现实,他一看,他们到两仪殿大殿外了。

&ldquo;是!劳公公费心了!&rdquo;张玄素沙着嗓音说。

张公公没答话,先是疾走几步进入殿内,然后张玄素听到了来自张公公的声音:&ldquo;主上,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来了!&rdquo;

张玄素紧张极了,竖起耳朵听,想从唐太宗的声音里,听出今天是福是祸。

&ldquo;让他进来吧!&rdquo;殿内传来深厚的男中音,听不出福祸。

张玄素深吸一口气,低着头,慢慢走了进去,然后跪伏在地。当他跪伏在唐太宗面前时,内心的害怕和忐忑竟然减轻了很多。那时候,他想的不是自己会不会死,也不是皇上到底要和自己说什么,而是这位新晋皇帝到底长什么样子呢?虽然他是景州录事参军,但却从未见过皇上。当今的皇上还不是皇上,还是秦王时,他就听别人说过,说秦王是多么多么的英勇神武。那时候,他想的是,如果能见见英勇神武的秦王就好了。如今,愿望终于实现了,他就在自己面前,只要自己稍稍抬起头就能看到。

这么一想,张玄素竟然激动起来,内心涌现出喜悦之情。

&ldquo;临死之前能看到皇上长什么样子,老夫知足了!&rdquo;张玄素心里说了句。

&ldquo;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叩见圣驾!&rdquo;张玄素说。不害怕了,张玄素的声音清亮了很多。

&ldquo;平身吧!&rdquo;唐太宗说道。声音温和。

张玄素慢慢起身,虽然很想看看天子,但却仍然半弓着身子,视线不敢朝上看。

&ldquo;让他坐着吧!&rdquo;唐太宗又说了一声,这一声是说给张公公听的,张公公答应一声,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唐太宗下首的位置。

&ldquo;坐着回主上话吧!&rdquo;张公公冲张玄素说。

张玄素一听,惊得身子一挺,心想,难道真被奇儿说中了,皇上不是要治我什么罪,而是想重用我?

张玄素在家时,曾以为唐太宗要&ldquo;清肃&rdquo;,要治自己的罪。就在他准备吃夫人最后一顿手擀面时,他的儿子张长奇从外面回来了,还没进屋,他便大声说:&ldquo;爹,不用担心!皇上一定不是要治您的罪!&rdquo;

&ldquo;啊?&rdquo;张夫人又是一阵尖叫,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扭着小脚跑到儿子面前,又哭又笑道,&ldquo;奇儿,真的吗?是真的吗?皇上真得不会治你爹的罪?&rdquo;

&ldquo;放心吧,娘!爹一定没事的!&rdquo;张长奇大声说完,又冲张玄素说,&ldquo;爹,皇上见你,一定是听到景州百姓都说爹是大清官,这才&hellip;&hellip;&rdquo;

张长奇还没说完,张玄素便冲儿子摆了摆手说:&ldquo;不!不会!不会的!如果真是这样,也用不着召我进京觐见,即便要召我觐见,也不会这么急。不会的!&rdquo;

&ldquo;怎么不会?&rdquo;张长奇争辩道,&ldquo;爹说皇上治你罪是因为你是前太子的人,可前太子身边的魏大人,如今不是还好好的吗?皇上不仅没治他的罪,还重用他呢。&rdquo;

&ldquo;你说魏大人?奇儿呀,你爹怎么能和魏大人相比?魏大人有治国之才,皇上自然要留他重用!&rdquo;张玄素还是不停摇头,&ldquo;你爹位低无才,皇上正好拿我开刀,好杀鸡骇猴!自古以来,哪个新晋帝王不是&lsquo;打捧&rsquo;双管齐下?你爹这次呀,即便死罪难免,也是活罪难逃!&rdquo;

刚刚还一脸笑容的张夫人,瞬间又落起泪来。

&ldquo;再给我来一碗!&rdquo;张玄素冲夫人说。

张夫人朝门外叫了一声&ldquo;小环&rdquo;,一个丫鬟模样的小姑娘跑了进来。

&ldquo;再给老爷下一碗面!&rdquo;张夫人话音刚落,小姑娘便拿着张玄素的空碗出去了。

&ldquo;爹!就算你说得对!可如果皇上真要治你的罪,怎么可能让你自己去京城?不是应该派锦衣卫来抓您进京吗?&rdquo;

张玄素愣了一下,确实如此,即便不派锦衣卫来抓自己,也应该让景州衙门的衙役来带自己去吧!自己怎么没想到呢?

&hellip;&hellip;

&ldquo;张爱卿!&rdquo;

唐太宗的这一声,将张玄素拉回到了现实。

&ldquo;臣在!&rdquo;张玄素回了一声后,这才反应过来,皇上称呼他为&ldquo;张爱卿&rdquo;。他心里一喜,心想,看来儿子的猜测是对的,自己不会死了。

&ldquo;朕早闻你是大清官,朕就想问你,隋朝为什么会灭亡?&rdquo;

唐太宗的这句话,顿时又让张玄素刚刚放下的心吊了起来。他想,皇上这是什么意思?问这句话有什么用意吗?莫非是在试探自己?难道是自己曾在窦建德面前说只忠于隋朝廷?不管了,不管皇上是何用意,只要说出自己的看法就是了。

于是,张玄素说:&ldquo;回陛下,从古至今,很少有像隋朝那么乱的了。而之所以会那么乱,臣以为&hellip;&hellip;&rdquo;

张玄素停了下来,他微微抬了抬眼皮,正巧看到唐太宗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ldquo;臣以为,隋朝之所以那么乱,全是因为君主专制独裁,这才导致法纪日益混乱。&rdquo;

&ldquo;哦?&rdquo;唐太宗挪了挪身子,将身体微微朝前倾说,&ldquo;说下去!&rdquo;

&ldquo;臣以为,一个大国的君主,如果日常事务事无巨细,什么都管的话,怎么管得过来呢?即便一天处理十件事,很可能有五件都没处理好。因此,臣以为,对日理万机的君主来说,事事都自己处理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一旦没处理好的事情越积越多,矛盾就会越来越多,离亡国也就不远了。&rdquo;

&ldquo;好!说得好!&rdquo;唐太宗禁不住大叫一声,&ldquo;赏茶!&rdquo;

两名宫女悄悄走了进来,一会儿工夫,张玄素的面前便放了一杯热乎乎的,还冒着热气的茶水。

&ldquo;谢主隆恩!&rdquo;张玄素心里一阵激动,正要下地跪谢,却被唐太宗拦住了。

&ldquo;喝口茶吧!喝口茶继续说!继续说,那君主要怎么做才好呢?&rdquo;他问。

有了皇上赏的这杯热茶,又有了皇上的赞赏,张玄素紧张的心情彻底放松了,心情一放松,思路也更清晰了,继续说:&ldquo;如果君圣明贤,臣子得力的话,每位臣子各管其事,尽职尽责,那么朝廷也便可以无为而治了,做到了如此境界,又有谁人敢来冒犯呢?&rdquo;

唐太宗若有所思,慢慢点了点头。

张玄素继续说:&ldquo;隋朝末年虽然叛乱四起,可真正想夺天下的,也没多少人,算下来还不到十人。其他的,大都只是想保全自己,然后等明君出现。这说明什么?说明即便那时候,真正想叛乱,有着一己私利的人也不多。最终叛乱,也只是君主不让他们有安稳生活,他们才不得不叛乱而已。&rdquo;

张玄素说到这里,微微抬起了头,认认真真地看了唐太宗一眼,见唐太宗果然容貌周正,眼神犀利,有帝王之相。

&ldquo;如今,陛下圣明,对隋朝灭亡的原因定有研究,若能将隋朝灭亡的教训引以为鉴,谨慎从事,即便是唐尧虞舜,又怎么超过?&rdquo;

唐太宗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大声夸赞道:&ldquo;张爱卿说得好啊!看来,张爱卿对隋朝为何灭亡,一定是下了功夫研究的。好!好啊!&rdquo;

唐太宗说得没错,张玄素之所以能说得这么条理清晰,头头是道,皆是因为他专门对隋朝灭亡做了研究。当然,在做这项研究的时候,他根本没想到,有一天还会用上,而且还是当面说给当朝天子听。

&ldquo;张爱卿做景州录事参军太屈才了!&rdquo;唐太宗说,&ldquo;朕任你为侍御史如何啊?&rdquo;

张玄素愣住了,这太出乎他意料了。

&ldquo;张大人,还不谢恩!&rdquo;张公公见张玄素傻站在那里,提醒他说。

&ldquo;谢&hellip;&hellip;谢主隆恩!谢主隆恩!&rdquo;张玄素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一边磕头,一边大声说,声音有些哽咽,不过是高兴的。

就这样,唐太宗在问政张玄素后,先是升任他为侍御史,过了没有多长时间,又任他为给事中。

或许是受到了问政张玄素的启发,几日后,唐太宗便发布了一条诏令,规定宰相政事堂和御前议事时,谏议大夫一定要参加。以前只在朝堂之上发发谏议的谏议大夫,以后却要参加到宰相的议事中,如此机密之事让谏议大夫参与,太出乎意料了。

不过,就在朝臣都在为此决定诧异时,有两个人却心知肚明,这两个人就是房玄龄和杜如晦,他们觉得,唐太宗之所以下此诏令,很可能只是为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谏议大夫魏征。

因为,当时的谏议大夫,只有魏征一人。

<h2>

第九十节 魏征违皇令</h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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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h3>

唐太宗提出的宰相议事,谏议大夫参与的诏令,让朝臣逐渐明白,皇上这是要迂回着重用魏征了。

让魏征参与到宰相议事中,从秦王府出来的一些人很是不满。不过,两仪殿争功事件的发生,让他们收敛了很多,不敢明着反对,只将不满和意见放在心里。

其实,唐太宗能这么做,也是顾及到了从秦王府里出来的亲信的心情。依他的想法,他想直接任魏征为宰相呢。

唐太宗一直都很欣赏魏征,觉得他是有治国之才的人,也一直有意让他做宰相。可刚刚继位的他,又不能马上那么做。两仪殿争功之事不管是对唐太宗还是对那些亲信,都有了阴影。虽然当时唐太宗严厉批评了叔父李神通,爱将尉迟恭,这二位也当场认了错,可唐太宗还是不想刺激他们,不想让他们有更大的被冷落感。

&ldquo;马打江山牛上殿&rdquo;这样的说法,已经在秦王府老臣,特别是参加了玄武门之变战役中的那些冲锋陷阵的臣子中流露。长孙无忌甚至还当着唐太宗的面说过,说他每次看到魏征就不舒服,虽然他知道魏征有&ldquo;治国之才&rdquo;,可毕竟曾经是他们的敌人。

唐太宗理解长孙无忌他们的心情,便决定采用循序渐进的方式,一步步地将魏征拉入到权力中心,让他有机会参加议政。

刚开始的时候,唐太宗只是任魏征为尚书右丞兼谏议大夫,这个职位当时在尚书省中官列第五。尚书右丞前面还有个尚书令、尚书左仆射、尚书右仆射、左丞(尚书令由于之前唐太宗担任过,因而空缺;尚书左仆射是萧瑀;尚书右仆射是封德彝;左丞当时也空缺)。

当然,在尚书省,尚书右丞虽然在职位上低于前面四位,可由于前面有两位空缺,真正在魏征职位之上也只有萧瑀和封德彝了。这二位就像长孙无忌一样,对魏征看不顺眼。当然,萧瑀看魏征不顺眼的原因和长孙无忌一样,觉得他曾是李建成的人,唐太宗对他如此重用,没有丝毫戒备之心是危险了。而封德彝呢,则完全是因嫉妒。

封德彝一直为唐太宗未能像唐高祖那么信任他而心里不是滋味,进而处处刁难魏征,时常遇事要么不和他说,要么把一些打杂的事全交由他来做。

对于萧瑀的排斥,封德彝的刁难,魏征似乎并不在意。他想得很开,自己以前确实是皇上的&ldquo;敌人&rdquo;,甚至还多次建议李建成杀了唐太宗(当时的秦王李世民),因而被排斥和孤立是正常的。好在,魏征的处境,唐太宗不用想就能知道,所以总是有意无意地袒护他。

一日,唐太宗特意召见了萧瑀和封德彝,在问了一些尚书省的事情后,突然话锋一转说:&ldquo;两位爱卿,朕让你们为朕推荐的人才,怎么这么久还没有消息呢?&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