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论中原的宿敌是谁?不用说,肯定是突厥。不管是隋朝还是李唐,皆是如此。自唐高祖李渊坐上皇位,李唐初建开始,突厥的入侵就接连不断,层出不穷。这从以下数据中就能看出:
武德元年,东突厥入侵李唐疆域6次;
武德二年,东突厥入侵李唐疆域24次;
武德三年,东突厥入侵李唐疆域12次;
武德四年,东突厥入侵李唐疆域16次;
武德五年,西突厥入侵李唐疆域14次;
……
一连五年,没有间断。或许是觉得李唐是软柿子,武德七年,两位突厥可汗突利和颉利竟然亲率大军,在连绵雨季进入关内。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唐高祖李渊甚至一度吓得想要迁都,以便躲避突厥的频繁入侵。幸而当时还是秦王的李世民坚决反对,称绝对不能退缩,不然他们会得寸进尺的。
为了打击突厥的嚣张气焰,当时的秦王李世民亲率唐兵出征,甚至提出要和突厥可汗单挑。突厥可汗一向挑衅别人惯了,一下子遇到了一个向自己挑衅的,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擅用计谋心理战的李世民,在稳住了突厥可汗的同时,继续出招,最终用离心计智退突厥。
然而,智退突厥只能让李唐得到暂时的安宁。得知自己中计,且已回过神来的突厥可汗,岂能就此放弃对李唐的“打劫”?他们依然有恃无恐地一次次劫掠河北、河东、关内等地,扰得这些地方的百姓永无宁日,更让唐朝廷懊恼不已。
是李唐太软弱吗?也不能这么说,确切地说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一下子打不垮突厥,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另一个则是有一纸盟约,约束住了李唐。
一下子打不垮是实力不够,一纸盟约的约束是李渊在太原起兵时,怕突厥坏事,为了稳住突厥,曾和突厥签订了一份盟约。盟约里承诺,只要突厥不和对手结盟,那么自己在建国后将定期向突厥上缴财物。
很明显,这是一份带着屈辱的盟约,当时也只是李渊一时的权宜之计,不料最后不但成了突厥制约李唐的把柄,而且突厥还用时不时地“羞辱”李唐来显示自己的强大。
当然,突厥的“羞辱”李唐以及在李唐面前秀肌肉只是其次,主要是想获得更多好处。
欲望是填补不满的沟壑。他们时不时地骚扰一下,打劫一把,还能得到不少财物,并不影响李唐按时“进贡”,岂不美哉?
面对突厥的流氓无赖行径,唐高祖李渊自然既感窝囊,又羞愤难当。可又能怎么办呢?创唐不久,李唐面对的最大问题是平乱和开疆扩土,那时候,平乱和开疆扩土对李唐来说,比突厥这流氓无赖更刻不容缓。再加上突厥虽然看起来气势汹汹,可每次所抢劫的财物很有限(百姓没有多少财物让他们可抢),也就暂时睁只眼闭只眼,维持现状。
唐高祖李渊能忍,甚至可以做到装聋作哑步步退让,可他的儿子唐太宗李世民却未必能忍。向来以强势出名,擅长打仗,有着“马上皇帝”之称的唐太宗李世民,在还未坐上皇位时,便在心里无数次发誓,一定要推翻东亚大陆上的霸主——突厥帝国。
因此,他一步步地为实现这个远大宏伟目标计划并准备着。于是,在他的提议下,唐高祖李渊答应他建立了骑兵队伍,为了有针对性,李世民对骑兵采用了专门为应付“凶悍”的突厥兵的编制,在装备上,给骑兵队配上了硬弓。
登上皇位后,为了解决“凶悍”和骑射功夫不如突厥兵的问题,唐太宗甚至还制定了严苛的,专门针对突厥的作战制度:第一,与突厥作战时,必须用特制军旗,一旦开战,全军均听从特制军旗的指挥。如果旗头被杀,旗头的尸体必须夺回,不然全队处死;第二,在与突厥作战中,如果军旗、军鼓丢失,全军处死;第三,与突厥作战时,若弓上弦,绝对不能东张西望,如若做不到,战友有权将其处死……
当然,有罚就有奖,唐太宗表示,如若在与突厥的作战中表现英勇,必定重奖。对于那些抢救战友、打败敌先锋、夺得军旗等者,不仅重奖,还会升职。同时,与突厥作战后所获的财物,一分一厘不剩地分给作战的将士……
总之,不管是作战制度还是奖罚措施,都是为了鼓励将士们在与突厥作战时,表现得越凶悍越好。
不过,唐太宗在积蓄力量,做着推翻东亚霸主突厥的准备时,突厥也没闲着,他们依然如旧地继续着他们对李唐的“抢劫”。
对李唐的“抢劫”,突厥是不分谁在位的。当然,他们并不满足于“抢劫”所获利益,他们也在打李唐的主意。因而在武德九年八月二十四日,也就是公元626年8月,李世民刚刚继位不久,还未来得及改年号时,东突厥颉利可汗觉得机会来了,趁着李唐权力更替之际,做着趁火打劫的勾当。
他一边派拔野古部和同罗部的骑兵围攻乌城,一边和弟弟突利可汗及铁勒首领契苾何力率20万大家将下,准备攻占长安。也就是说,李唐按时给他们上贡,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了,他们还要让李唐隶属于他们。
是可忍孰不可忍!不管他们有没有占领长安的能力,刚刚坐上皇位的唐太宗都不可能容忍他们如此的挑衅。
面对突厥的咄咄逼人,唐太宗毫不含糊,即刻派出了程咬金、徐世绩和屈突通等三员大将,让他们去乌城,击退突厥兵。那时候的唐太宗还不知突厥想攻占长安,当然也就不知道突厥已进攻乌城,这只是颉利可汗分散唐军兵力的一种策略。
因而,颉利可汗的部分突厥兵力在攻占乌城时,他和弟弟突利可汗及契苾何力正马不停蹄地一路南下,向武功挺进……
武功是什么地方?是唐太宗的出生地。自己刚刚坐上皇位,突厥不送贺礼也就罢了,竟然还来挑衅,挑衅倒也罢了,竟然还向自己的出生地挺进。这已经不是给不给自己面子的事了,而是对自己的奇耻大辱。必须给他们点儿厉害看看。
唐太宗立即派出自己的勇将尉迟恭,让其作为泾州道行军总管,抵御突厥的侵犯。
作为唐太宗的一员“福将”,尉迟恭自然不会让皇上失望,他率唐军在泾阳与突厥骑兵先锋打了一场恶战后,越战越勇的他不仅击毙了千余突厥骑兵,而且还生擒了突厥的将领阿史德乌没啜。
李唐的战斗力完全出乎了颉利可汗的意料。不过,对于在出征李唐时已经下决心拿下长安的他来说,这点失败只能算是个小小的挫折,根本不可能打击到他攻占长安的野心,更无法遏制他进攻长安的步伐。他率突厥主力,强力抵进渭水河畔。
霎时,渭水河畔的近二十万突厥兵就列阵北岸,旌旗飘飘,很是壮观。
自己刚刚坐上皇位,敌人就兵临城下。这,成了李世民继位后,面临的最大的危机。
怎么办?此时,长安兵力仅有上万。如若突厥硬攻,唐军还真不一定能守住。一时之间,李唐的都城长安进入了戒严状态,李唐朝廷更是人心惶惶……
<h2>第八十六节 渭水之盟</h2><h3>(1)</h3>
面对兵临城下,是否要像司马懿所说,“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不能走当降,不能降当死耳。”
武德九年八月二十四,也就是公元626年9月19日,在李世民登上皇位不过半个月后,东突厥的颉利可汗便急不可耐地要进攻长安了,面对突厥兵在渭水河畔安营扎寨,布阵叫嚣,长安百姓和朝廷百官很是惊慌。
突厥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们只是骚扰,只是掠夺财物,如今这是要掠夺李唐天下啊。一时之间,长安到处人心惶惶,恐慌不安。
和朝廷百官及长安的普通民众不同,唐太宗内心更多的是愤怒和耻辱。曾经南征北战,破敌无数的他,怎么可能任由突厥在他的门前撒野?他即刻召来朝臣商议。
“哼!打到朕门下了,那朕倒要去好好会会他!”唐太宗不待群臣说什么,便说出了他的决定。
“陛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尚书左仆射萧瑀最先表示反对,“此次这颉利可汗明显是有备而来的,陛下若亲自迎战,太危险了!”
“萧公说的是啊,陛下,”尚书右仆射封德彝也不甘失去这个巴结皇上的机会,上前一步说,“这些蛮夷之人,不值得陛下亲自出面。何况据臣看来,这些蛮夷看似来势汹汹,可面对我们坚固的城门,他们只能望门兴叹,奈何不了我们。因此,我们只需关闭城门,闭门不出,过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乖乖回去了。”
如果是唐高祖李渊,也许会认同封德彝的这种观点,以稳、守为主。可如今是唐太宗李世民当政,他不可能这么做。于是,在封德彝还未说完时他已经皱起了眉头,在封德彝的话音刚落时,他厉声道:“什么?闭门不出?不!面对如此的挑衅,我们岂能闭门不出?我们绝不能示弱,更不能关闭城门躲起来。一旦我们这么做了,他们势必会在城外烧杀抢掠,这既影响京城周边局势,更影响士气!”
当然,除了唐太宗所说的这个原因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自己刚刚登基,怎么可能向突厥示弱?此时正是他向各方示威、树威的时候,怎么可能因为突厥兵临城下而龟缩在城内不出?
然而,面对打到门口的强敌,他堂堂一个大唐皇帝,亲自率军迎战,似乎也不大合适。
“陛下!”门下省侍中高士廉上前一步,主动请缨,“突厥来者不善,我们不能退缩。可两位尚书大人担心的也对,既然必须迎战,那就让臣率军前去迎战吧!”
一听高士廉这么说,段志玄和侯君集也抢着上前道:“臣愿率军迎战突厥!”
唐太宗正要说什么,吏部尚书,他的大舅哥长孙无忌也上前一步说:“臣愿和舅父(高士廉)一起率军迎战颉利可汗!”
虽然唐太宗此时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但当众臣争抢着要率兵迎战时,他也倍感欣慰,先是点了点头,接着说:“各位爱卿争相迎战,朕甚是欣慰,只是这一战,朕必须亲自前去!”
“陛下!”房玄龄等众文官一听,也都惊呼了起来,心想,身为大唐天子,在宫内指挥即可,为何非要亲自出战?
“你们都不要说了!朕已经决定了!”唐太宗说,“此次颉利可汗为何会倾巢而出?就是觉得我们李唐刚刚发生政变,朕刚刚登基,他们以为我们无力抵抗,有机可乘了。如果我们真得只是去防御,岂不正中了他们的奸计?而若让你们率军去迎战,以我们仅有的这点兵力,又怎能将他们赶走?”
“那……陛下……”
萧瑀的话刚出口,又被唐太宗打断了。
“如今,既然他们来了,那朕就亲自出马,定会出乎他们的意料,这样我们便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了。我们虽然兵力不足,可我们严明的军纪,整齐的军容,必定会让他们以为我们对他们的进攻早就有所准备,肯定会自乱阵脚。到了那时候,我们便可以雷霆之力,给他们重重一击,必定会将他们打得找不到东西南北。别忘了,是他们深入我们大唐领域,若我们再切断他们的各方供给,到了那时候,他们就知道自己打错如意算盘了,一旦我们掌握了主动权,这仗也就好打了!”
唐太宗说这番话时,信心满满,似乎又成了那个南征北战的统领秦王,又成了那个打过无数以少胜多仗的天策上将了。
唐太宗自信满满的一番话一出口,在鼓舞了朝臣中部分人的士气的同时,却也让另一部分人更担心了。因为,过分的自信并非好事。一直默不作声的兵部尚书杜如晦不得不说话了。
“陛下既深谋远虑,又英勇神武,可陛下亲自迎战,还望三思啊,此次颉利可汗有备而来,我们京城的兵力又有限,臣觉得,最好我们不要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如果能让他们知难而退最好,陛下刚刚登基,稳定内部最重要啊!”
唐太宗顿时沉默下来。确实如杜如晦所说,此次并非是迎战突厥的最好时机,可如果不迎战又太被动,太窝囊了。想想看,别人都欺负上门了,难道还要做缩头乌龟?绝对不行!
刚刚那些被唐太宗的自信之言消除了恐慌的臣子们又开始恐慌了,他们叽叽咕咕地议论个不停。
“此次在渭河边叫阵的是谁?”唐太宗突然问。
议论声戛然而止。
“回陛下,是执失思力!”侯君集说,“此人是颉利可汗的心腹。”
“此人据说本事不大,但却擅长说大话!”段志玄补充了一句。
唐太宗皱眉沉思片刻,抬头看了看众臣,然后眼神一凛道:“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侍中高士廉、中书令房玄龄、独孤彦云、骁卫将军段志玄、左卫将军是侯君集听令!”
长孙无忌等六人急忙跪下接令。
“臣(末将)接令!”
“你们六人随朕一起去迎战突厥!”唐太宗大声说。
“臣(末将)接旨!”长孙无忌等六人虽然很快就接旨了,但心里还是很茫然。
皇上这是要干什么?难道也要倾巢出动?和突厥决一死战?
长孙无忌等六个人在互相看了看后,很快就意识到,这一定是皇上的一种策略。皇上擅长谋略,不可能贸然行事。
唐太宗还真不是想决一死战,之所以让重臣(大将)和他一起迎战,是想用“疑兵计”。
他想,既然他亲自率兵迎战势必会出乎突厥的意料,那么,他就将这种意料放大。比如他将六位重臣一起带上,肯定会让颉利可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唐太宗打仗,向来如此。
<h3>(2)</h3>
唐太宗的“疑兵计”确实起到了作用,试想一下,大唐刚刚登基的皇帝,能够亲率六名重臣骑马前来叫阵,别说是执失思力和突厥士兵了,就是那对攻进长安胸有成竹的颉利可汗在听说后也大吃一惊,甚至对他之前探听到的“京城内兵力虚无”产生了怀疑。
“莫非信息有误?”
不怪颉利可汗这么想,如果是别人这么做,颉利可汗一定相信是无计可施,要倾巢出动和他们决一死战了。可李世民,绝对不可能这么做。
颉利可汗一番思前想后,心里便有了疑虑,即刻令执失思力来见他。
“你即刻去探探大唐皇帝的虚实!”颉利可汗说。
“大汗,探大唐皇帝虚实?……什么虚实?”执失思力没明白颉利可汗的意思。
“看看叫阵的是不是大唐皇帝!”颉利可汗说,“恐有诈!”
执失思力答应一声,去了。
原来,颉利可汗怕那叫阵的皇帝是假的,是故意迷惑他。
执失思力是个头脑简单且有些自负的人,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想率几百人前去的,可想了想,对方只有七个人,自己带那么多人,会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是怕了呢?于是便只带了十几名突厥骑兵跟着。
不管渭河对面的大唐皇帝是真是假,都只有七个人。他这十多名突厥骑兵,足以应付了。
于是,执失思力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骑着马,过了渭河,来到了离唐太宗和六名重臣不远的地方,大声说:“你可是刚刚登基的唐朝皇帝?我们大汗亲率百万大军,正在前来的路上,即刻就到!你还是赶快敞开宫门迎接吧!”
“哼!”
唐太宗只是轻轻冷笑了一声,听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的话,他的心里倒有了数。他朝段志玄和侯君集使了个眼色,然后又冲执失思力和那十几名突厥骑兵说:“当初,你们可汗与我大唐立下盟约,我们遵守承诺,送你们财宝无数,可如今,你们违背盟约,入侵我大唐领土,不仅没有羞愧之意,竟然连起码的礼仪都没有了。现在还在这里信口雌黄,胡说八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朕就把你的头砍了!”
执失思力和突厥骑兵根本不可能想到大唐皇帝会说这种话,一时之间倒有点儿愣神,他们突厥兵临城下,大唐皇帝要么求饶,要么开战。而既然这皇帝(不管真假)只率六个人站立在此,想必是不会开战,是来求和的,既然求和,怎么可能是这种态度?
也就在执失思力和那些突厥骑兵一愣神的功夫,唐太宗的又一个眼色,让段志玄和侯君集一个飞马,一个赶到执失思力面前,将刀抵在他的脖子上。另一个则剑指着十名突厥骑兵,怒目圆睁道:“不想死的,谁也不准动!”
又一个想不到。
执失思力此刻完全相信,面前是真的大唐皇帝了,竟然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求起饶来。跟随执失思力而来的那十名突厥骑兵,也全都傻眼了,就是长孙无忌和高士廉他们,也傻眼了。
不过,突厥骑兵傻眼是因大唐皇帝要砍他们首领的头,而长孙无忌和高士廉傻眼则是因为执失思力的跪地求饶。
“还不动手!”唐太宗面无表情,对着将刀架在执失思力脖子上的段志玄说。
要来真的?段志玄一愣,用眼神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执失思力按理说应该属于来使吧,不能砍的。
“陛下,他既已服软,还是放他回去吧!”
高士廉此时也不知唐太宗的话是真是假了,可不管真假,他都要说这句话。他有些担心,如果唐太宗真要砍了执失思力的头,激怒了颉利可汗,即便不像执失思力所说的百万大军将到,就是对岸那阵仗,少说也有一二十万兵士吧,依长安兵力,确实无法抗衡。
“不!”唐太宗一挥手,坚定道,“这些人和我们中原人士的想法不同,如果我们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他们真以为我们怕了,然后就会更加肆无忌惮的挑衅。对狠人,我们要比他们还要狠才行!”
唐太宗说话的时候,将眼神先是扫向突厥骑兵,随后又停在了执失思力脸上。眼神里满是凶狠和冷血。
“末将这就要了他的头!”侯君集说。他早对这狂妄的家伙看不顺眼了。
“饶命!陛下饶命!饶命啊!”执失思力吓得额头汗珠乱滚,不停伏地磕头。
“先关起来!”唐太宗好似想了想才说。
执失思力这才长松一口气,大声说:“谢陛下饶本……本人不死!”
“饶你不死?朕何时饶你不死了?”唐太宗冷笑着说完,冲那十多名吓傻了的突厥骑兵说,“你们回去把朕刚刚说的话告诉你们可汗!如果他执意要打,我们奉陪到底!”
那十多名突厥骑兵早就听过唐太宗之前的英勇事迹,此次见到真人,依然如此霸气,竟然纷纷下马跪拜起来。
“还不快走?”
听了唐太宗这话,那十多名突厥骑兵爬起来,骑上马仓皇逃回对岸。
“陛下,现在我们……”长孙无忌小声问。
“先回去!”唐太宗说。
当然,唐太宗的“回去”并不是指宫里,而是指渭水南岸。他要唐军在渭水南岸安营扎寨,与突厥兵隔渭水而居。
一边是突厥兵,一边是唐军。两边人数一个多一个少,但精神面貌却是一个坏一个好。
渭水南岸和渭水北岸一样,也是旌旗招展。不同的是,唐军个个铠甲耀眼,队列整齐,精神昂扬,可北岸的突厥兵就不一样了,一个个没精打采,松松散散,也不怪他们,在平原生活,他们不习惯。
当晚,唐太宗并非只是和突厥兵对峙。在探知北岸的突厥左翼松懈,有机可乘后,他又令段志玄率领专门对付突厥的骑兵去北岸搞偷袭。
依靠对地形的熟悉,唐军靠偷袭就俘虏了十多名突厥士兵。
曾经拥有优势的突厥兵,似乎一下子失去了优势。久经沙场,狡猾的颉利可汗,从唐太宗的态度以及唐军的气势上,感受到了对方的力量,有了压力。
短短一天的时间,先是大将执失思力被俘,接着是左翼遭袭。颉利可汗突然之间有些胆怯。自己此次倾巢出动,亲自率领突厥兵进攻长安,可不是为了冒险,是在以为万无一失时做出的决定。
既然无法保证万无一失,自己又何必在此冒险呢?
你强我弱,你弱我强,以获得最大利益为主要目标,一直以来都是突厥的根本。因此,当他冷静下来,权衡一下利弊才发现,如果作战,自己也有输的可能;而若不战,退兵求和的话,就一定能得到不少的金银财物。
最终,颉利可汗选择了后者。
唐太宗接受了颉利可汗的求和要求。对他而言,此时也不是作战的最好时机。他要卧薪尝胆,等待时机。
唐太宗即位后的首个危机,就这么以在渭河桥上杀白马立誓重新结盟告终,唐太宗释放了执失思力,同时拿出金银财物犒劳突厥,突厥这才撤回。
“好好!这样最好!”
那曾经被突厥的大敌压境之势吓得惊慌失措的百姓和朝臣都在庆幸这次的和平解决,可唐太宗却是窝了一肚子的火。
“等着吧!你们拿我大唐财物的机会不多了!”唐太宗站在高处,看着渐行渐远的突厥兵,冷冷地说道。
渭水之盟对唐太宗来说,又是一场耻辱。但他清楚地知道,此次这无奈之举却是此时的最好结果。因为,它既避免了李唐在不利条件下作战,也为稳定局势,发展经济和积蓄力量赢得了时间。
突厥兵已退,唐太宗独自走上渭水桥,静静看着那曾被突厥驻扎过的渭水北岸,眼神凌厉。他要找机会以雪前耻,他要以绝后患……
<h2>第八十七节 李艺叛乱</h2><h3>(3)</h3>
唐朝廷和突厥的渭水之盟,让唐太宗已经倍感污辱,可突厥颉利可汗还是在为自己没有攻入长安,获得更大利益而遗憾。
也就是说,那份在渭水桥上签订的互不侵犯(按时给东突厥财物)盟约,不管是对突厥颉利可汗还是对唐太宗李世民,都没有什么约束力。他们都在等待机会,等待灭掉对方的机会,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当然,唐太宗在做准备,等机会灭突厥的同时,也将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了阻止内乱发生上,稳定内部才是刚刚继位的唐太宗的重中之重。
虽然唐太宗继位后,不仅对曾经的东宫(李建成)谋士魏征等加以重用,还对薛万彻等参加了玄武门政变,与当时的秦王府为敌的将领加以重用,将薛万彻封为右领军将军外,就是对曾经的死对头李艺(原名罗艺)也不计前嫌,让他继续率兵镇守泾州,拜其为开府仪同三司,食实封一千二百户,让其待遇与长顺孙德、柴绍、赵郡王李孝恭等相同。
“敌人”竟然拥有和自己同等的待遇,长孙顺德等人自然心生不满。可极力想要塑造宽厚仁义的“明君”的唐太宗,根本无暇顾及亲信的反对,依然“以德报怨”。当然,唐太宗之所以这么做,除了想树立“圣君”形象外,还想彻底征服薛万彻、李艺等人,让那些曾经的李建成的亲信,像忠诚于李建成一样忠诚于他。
对于这样的重用,薛万彻很是感激,可李艺却并非如此,不仅不感激,反而因唐太宗对他的好,不安起来。在李艺眼里,当今的皇上,曾经的秦王是很阴险狡诈的,之所以重用自己,只是为了达到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这是场阴谋。
其实,李艺在唐太宗对他的“好”的面前,一直忐忑不安,时刻担心对他下“黑手”,处在完全戒备中时,唐太宗也没忘记盯着他,很简单,李艺的“屈服”,唐太宗也不是完全相信。
不过,此时的李艺还只是处于“防御”状态,没有“叛乱”的想法,直至一名叫作李五戒的女巫师的出现。
女巫师李五戒来自曹州(今山东定陶西南),是位远近闻名的相面师,自称能医治百病。太上皇李渊自玄武门政变后,整天郁郁寡欢,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有一天,在有人向他推荐了这位能治百病的女巫师后,向来相信天命的太上皇李渊便将其召至京城,见过一面后,发现李五戒言谈举止高深莫测,像是高人,便让其长住京城,为他治病。
李五戒来到京城后,住在了李府(李艺的府邸)周围。自家住宅周围住着一位闻名天下的女巫师,对天命也深信不疑的李艺夫人孟氏便时常前去拜访,一来二去,二人便成了朋友。
孟氏和李艺一定不会想到,这位李五戒虽然是被太上皇召到京城来的,但却已经被突厥颉利可汗收买了。目标就是李艺。
突厥颉利可汗在李唐皇位更迭之际进攻长安,无奈最后却不得不用“渭水之盟”解决。回到突厥的颉利可汗很是懊恼,也为没能实现自己的野心而遗憾。在经过一番谋划后,决定利用曾经的太子李建成的余部来个里应外合,再次进攻长安。
这里应外合的“里应”由谁来最合适呢?当然是李艺了。颉利可汗在了解到李艺虽被唐太宗重用优待,却依然活在恐慌中,整日惴惴不安时,便打起了他的主意。可要怎么才能让他为自己所用呢?在对李艺及家人做了一番观察和了解后,得知李艺的夫人孟氏与女巫李五戒交往甚密,便重金收买李五戒,让她想办法让李艺叛乱。
女巫师哪里经得起重金的诱惑,很快就答应下来了。于是,在一日,孟氏又来李五戒处时,李五戒突然一把拉住孟氏,仔细端详起她的脸来。
“怎……怎么啦?”孟氏有些惊慌,以为有什么灾难要降临了。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啊!”李五戒夸张地叫着,夸张地跪地,脸上露出既惊又喜的表情。
“仙姑快快起!”孟氏急忙扶起李五戒,一脸疑惑道,“只是不很明白,仙姑为何恭喜我?我何喜之有?”
“夫人骨相贵不可言,有着母仪天下之相啊!”李五戒起身后,先是假装四下看看,然后轻声对孟氏说。
“什么?母……母仪天下?”孟氏因激动,满脸涨得通红,说话都结巴了。
“正是!看夫人的骨相,贵不可言啊!”李五戒又说。
孟氏先是一喜,接着又一脸愁容道:“唉!我哪有什么母仪天下之相,如今我不求别的,只求夫君能顺顺利利就好。”
“夫人!”李五戒假意惊讶道,“夫人何出此言?”
孟氏又是长叹一声后,这才将李艺担心皇上报复的事说了。
“仙姑一定不知,我家老爷以前是太子(李建成)的人,谁料秦王(李世民)做了皇帝。虽然皇上看似对我家老爷不错,可……可谁知道皇上过些时日会变卦呢?一旦秋后算账,唉!”
孟氏一说到这里,皱着眉,长吁短叹起来。
“这么一说,还真是……”李五戒假意在孟氏脸上又看来看去,突然停下说,“夫人,虽然从夫人的脸上,会看到一丝阴霾,可这阴霾,又都能很快会化解。据本仙姑看,夫人的贵相来自于夫君,且如今贵色已现,虽然夫人的夫君在李唐确实有难,可一旦起兵谋反,必能成事。”
“谋反?”孟氏大惊,不停摇头,“不可以!不可以,这可是要满门抄斩的啊!”
“夫人!”李五戒说,“满门抄斩是谋反失败的事,可夫人的夫君是老天派下来的真命天子,怎么会失败呢?天下不是李家的,而是‘罗’(李艺原姓罗)家的啊,又怎么可能满门抄斩?没人能抄斩天子家啊!”
孟氏一听,心里高兴起来,心想,也许真是如此,如今的皇上,不也是和太上皇起兵谋反才得的天下的吗?
“仙姑,真可成事?”孟氏心有所动,又问。
“肯定能成事!”李五戒说,“本仙姑先恭喜皇后娘娘了。”
李五戒一边说还一边行跪拜礼。这一声“皇后娘娘”,叫得孟氏心花怒放,高兴得找不到北了。
利令智昏的孟氏,完全听信了女巫李五戒的话,当晚就去劝李艺谋反。
“仙姑说了,只要起事,一定成功!”孟氏说。
李艺之前已经接到过突厥颉利可汗的书信,劝他谋反,还说只需他和突厥来个里应外合,便能举事成功。到了那时候,中原便是李艺的天下了。李艺当时看完那封书信后,并没有放在心上。之所以没放在心上,不是他不愿意谋反,而是不相信颉利可汗。可此次孟氏说“仙姑”李五戒都说他帝相已现,他的心也动了。
于是,贞观元年,也就是公元627年正月初七(唐太宗李世民改元贞观在正月初一),自称不愿束手就擒、坐以待毙的,桀骜不驯的李艺,开始了他的谋反……
<h3>(4)</h3>
公元627年正月初一,唐太宗改元贞观。16天后,李艺举兵叛乱。
从李艺选择这个时间叛乱来看,用意很明显,如果叛乱成功,做了天子,那么自己就不仅仅是灭了李唐,而且是对唐太宗的莫大讽刺。对唐太宗,李艺很难产生好感,甚至带着恨意。
在实施叛乱之前,为了不让“狡猾”的唐太宗看出端倪,李艺只让夫人孟氏带着孩子去了泾州,其他任何人都没说,即便他那在利州做都督的弟弟李寿都被蒙在鼓里。
李艺等妻儿到了泾州后,这才秘密召来六名亲信,向他们说了自己的计划。也就是说,在他妻儿来泾州之前,知道他要谋反的,只有他的妻子孟氏。因而,当听到他要谋反时,他的几名亲信全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震惊表情。
“什么?谋……谋反?”
众亲信大惊失色,全都瞪大了双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太突然了。他的亲信之一陶诚更是惊恐道:“将军,这……这谋反可是……是死罪啊!”
李艺轻蔑地看了陶诚一眼,冷笑了一声。亲信的反应,让他有些不悦。他想听到的是“早就等这一天了”。
“死罪!你说得很对,不过,那死罪只是针对谋反失败,如果谋反成功……”李艺扫视了众亲信一眼,又是一声冷笑,“会怎么样呢?当今皇上就是答案。当今皇上是怎么坐上皇位的?不用本将军说,你们都应该知道吧。当年,隋朝江山又是如何到了李唐手里的,你们也不会不知道吧。哼!还不都是谋反得来的。”
众亲信面面相觑。李艺说得确实不错,可不管是李渊太原起兵还是秦王的玄武门政变,都是时局逼得他们不得不谋反,可如今皇上对李艺,甚至对他们这些人都不错,他们又有什么理由谋反呢?
这些人到底跟李艺久了,李艺从他们的表情里,知道了他们的想法,稍停片刻又说:“你们以为当今皇上会一直重用你们吗?不!别说重用,就是保住性命都难。当今皇上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不一定清楚,可本将军却清楚得很,他对自己的亲兄弟都能下手,何况你我?你们可别忘了,我们之前可是他的‘敌人’。他能放过我们吗?现在之所以重用我们,是因为他刚刚登上皇位,为了笼络人心,假装大度而已,可以后呢?当政局稳定了,你们觉得他能放过我们吗?不会!绝对不会!”
李艺说着说着,激动起来,脸涨得通红,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与其以后被他残害致死,倒不如现在反了!在他还没完全坐稳皇位时,反了,这是机会!机不可失!”
李艺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珠突起,似乎再一用力,那眼珠就要从眼眶里迸射出去,然后击中那些默不作声的亲信。
众亲信全都低下了头。
李艺的心里突然生出愤怒来。
“你们……害怕了?”李艺原以为自己的这番话,会激起亲信的豪气,谁料却是这种反应,他失望至极。
众亲信依然默不作声,李艺那原本灼灼发光的眼神,瞬间冷却了。
“如果不愿意跟随的,可以走。”李艺说,他眯了眯眼睛,挤出一丝寒光,“本将军不会强迫你们跟随。不过,你们记住,若背叛了本将军……哼!本将军会让你们,乃至你们的家眷……比死还难受!”
“不会不会!我们怎么会背叛将军您呢?”众亲信急忙抬起头,像摇拨浪鼓般摇晃着他们的脑袋。
李艺的残忍,这些亲信也都领教过。李艺刚刚的那番话,听起来是给了你选择的余地。可跟随他谋反,也可不跟随他谋反。实际上已经没得选择了。他已经给你选择好了,必须谋反,不然你即便走出了这个屋子,不到一个时辰,他就会找到一个由头要了你的命。当然,连你的家眷也不会放过。
“将军!我们都愿意跟随将军,只是……只是我们的兵力,不足以成事啊!”陶诚鼓足勇气说。
“对!对!我们只是担心这些!”其他人也跟着陶诚附和道。
李艺刚刚黯淡的眼神,又明亮起来,他挺直脊背,大手一挥道:“这一点,你们完全不用担心!你们以为本将军就靠我们这点兵来谋反吗?本将军没有把握,没有计划,怎么可能去想推翻李唐呢?”
“将军……将军原来早有打算?”众亲信更吃惊了,有几个还像不认识似地看着李艺,心想,这藏得够深的啊。
“是……是哪位王爷?”陶诚问。他以为李艺是和哪位王爷一起密谋发生宫变。
“哼!”李艺又是冷笑一声,“王爷,和王爷一起谋反,谋反成功,本将军算什么?难道这天下,只能是李唐的?不能是我罗家(李艺原名罗艺)的天下吗?”
众亲信一片愕然。他们这下全明白了,他们的将军是想自己当皇帝。
“这次谋反,我们有突厥兵给我们打头阵!”李艺又说。
陶诚和其他人终于明白,李艺为了推翻李唐,自己坐上皇位,已经和突厥勾结起来了。
房间里一阵静默,李艺的几位亲信对李艺的这一连串的决定,搞得有些发懵,他们需要好好消化消化。
“将军,末将只是担心……这突厥信得过吗?”王晖雷打破了沉默说,“那些蛮夷,一向都不守信,做事从来都是出尔反尔……”
“他们绝对不敢失信于本将军!”李艺不耐烦地打断了王晖雷的话。稍停又说,“再说了,你以为本将军对他们就没有防备之心吗?本将军之所以和他们合作,只是为了利用他们。凭我们的兵力是推翻不了李唐的,那我们就借助突厥之力。一旦我们拿下长安,得了天下,突厥失不失信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到了那时候,还怕赶不走蛮夷吗?本将军只是在借力!借力!知道吗?”
李艺太自信了,这自信不仅来自于他对自己能力的高估,更来自于女巫李五戒。
“本将军找仙姑看过了,如今正是天下换主之际,天子就是本将军!”李艺最终还是抛出了这句话,以便打消大家的顾虑。
六名亲信里,有人眼神亮了。如果真是天意如此,他们此时跟随李艺谋反,之后不就成了开国功臣了吗?
“将军!那我们要怎么做?”那些心动的问。
“去长安,待去了长安,便能和那突厥里应外合了。”李艺信心满满。
“末将还是有些担心,”陶诚突然说,“我们这点儿兵力,又如何到得了长安?即便到了长安,如果突厥反悔了,不出兵呢?那我们岂不……”
“你是个猪脑子吗?”李艺见一向言听计从的陶诚,在如此关键时刻,竟然还在不停地说丧气话,动了怒,怒骂道,“枉你跟了本将军这么多年,难道我们真要在泾州举兵?然后一步步打到长安去吗?难道我们不能迷惑他们?大大方方进入长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