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杀机重重(1 / 2)

李世民权力的逻辑 陈唐 19323 字 2024-02-18

李唐朝廷那和平的外衣下,是危机四伏的争斗,比实力、比胆量、比谋略、比耐心,甚至比凶狠,比阴谋诡计……

这个斗争,太漫长了,漫长得让他们都失去了耐心。争斗,已经无法被和平外衣所遮挡,他们逐渐露出了隐藏着的匕首……

他们,急不可耐了。

从公元624年开始,唐高祖李渊进入到人生最苦恼的时期。

虽然秦王妃长孙氏的糯米糕让李渊在一时之间想起了秦王李世民的好,可三个儿子的争斗并没有结束,甚至有着愈演愈烈之势。

曾经,李渊也想搞平衡,不忍毁掉任何一个。所以,他也曾不遗余力地希望三个儿子和平共处,各安天命。

然而,他慢慢地意识到,他已经无力再去平衡这三个儿子之间的关系了,特别是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之间的储君位之争,已经有你没我了。

怎么办?

身为李唐天子,身为他们的父亲,他不能不出手,不得不出手。作为父亲,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不想让骨肉相残;可作为一国之君,他又无法做到一碗水端平。

如果不能全都保全,那他就只能保最重要的了。谁是最重要的?当然是太子李建成。同时,他还要牺牲一个,要牺牲的就是秦王李世民。

不是李渊心狠,是他从种种事件中发现,太子李建成比秦王李世民更厚道,且李建成已是太子,是当仁不让的储君,他没道理无缘无故地废太子。更主要的是,在李渊看来,李建成若坐上了皇位,以他的个性,是会善待其他弟兄,以及他们的后代的。而如果李世民坐上了皇位,那可就不一样了,凭他对李世民的了解,首先肯定会除掉李建成和李元吉,以及他们的子孙……

从这一点上来说,李渊有充分的牺牲李世民、保全李建成的理由。

当然,决定牺牲李世民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一切的争斗都是李世民挑起的,如果他能恪守本分,不去搞阴谋诡计,又怎么可能有后来的一系列争斗?如果他能收敛野心,不再觑觎储君位,安分守己地做你的秦王,又何来争斗?

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之间的储君之争,李建成就是防守者,进攻者是他李世民。因此,自己牺牲李世民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如何牺牲李世民?身为父亲,李渊并不想置李世民于死地,他只希望李世民能在势力不济的情况下,主动收回锋芒,主动退出争斗。

因此,让东宫的势力力压秦王府就是在牺牲李世民。

这也就是为什么看着秦王府的势力越来越大,他要用各种方式对其进行打压的原因,他不仅将武将秦叔宝调出长安,还将文臣姚思廉、盖文达、颜相时等调去做其他事。同时,他又用睁只眼、闭只眼的方式,任由东宫扩展他的势力,并用疏远秦王李世民的方式向众朝臣发布一个信息:太子李建成才是他看中的未来天子!

李渊这一系列的打压运作,目的只有一个:削弱秦王集团的力量,以便让太子以后能顺利继位。

即便有了父皇李渊的这些帮助,太子李建成依然感到储君位受到威胁,在收买秦王府猛将不成的情况下,他和齐王李元吉联合,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来个一了百了……

<h2>第六十九节 鸿门宴:下毒</h2><h3>(1)</h3>

秦王府里人心惶惶,皇上的打压让他们时刻担心又生状况。不过,秦王府的没落并没有让东宫和齐王宫泰然自若,他们同样在提心吊胆。特别是收买尉迟恭、段志玄的失败,让太子李建成很有挫败感,而暗杀尉迟恭的失败,又让齐王李元吉懊悔不已。

“我总觉得二郎会报复!”李建成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咱们先是收买他手下,不成又暗杀他手下,最后还把其关进牢里。你说,二郎会放过我们吗?”

“谁能想到那什么号称‘快手’的狗屁杀手,那么蠢!”齐王李元吉每提及此事,都是气急败坏/骂骂咧咧,“还有父皇,怎么能放了那黑炭头?那尉黑子,怎么就能放了呢?不知父皇怎么想的,一定是二郎给父皇灌了迷魂汤,父皇要……”

“此事不能怪父皇,是咱们做得太欠考虑!”太子李建成叹气道,他最后悔的不是没让尉迟恭死,而是尉迟恭对他的拒绝,“咱们完全暴露了!咱们的一切行动都让二郎知晓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知道又怎么样?”李元吉将脖子抻得更厉害了,“那黑子早就该杀了!”

李建成瞟了一眼李元吉,深深叹了口气,很多时候,他和李元吉说话都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老说不到一个点上。李元吉后悔没弄死尉迟恭,而他后悔的是收买尉迟恭、段志玄的失败,当然,更后悔给尉迟恭的那封信。

幸好当时没有收买程咬金,凭程咬金的性格,不知这事会被传成什么样子。自己堂堂一个李唐太子,竟然低声下气要和几个莽汉做布衣之交,不想还被拒绝……这件事对太子李建成的打击,绝对不比秦王李世民被父皇疏远小。

这简直就是羞辱!当初为何就不听那詹事主簿(魏征)的意见呢?李建成无数次想。

对于自己要收买秦王府的人,甚至齐王暗杀尉迟恭,魏征都提出了反对意见。魏征觉得,像李世民这种性格刚烈遇事深沉,且深谋远虑的人,最好不要动他身边的人,不然他会视作是对他的挑衅,弄不好是会出大乱子的。

“不管这些人会不会被太子殿下收买,这么做都会留下隐患!”魏征当时说,“即便他们真的背叛了秦王,太子殿下觉得,秦王会就此算了吗?”

“即便他不算了,又能怎样?”太子李建成觉得魏征的担心有些多余,毫不在乎道,“如今的他,已经不是那被封为天策上将的秦王了!”

魏征却摇摇头。

“俗话说……”

魏征的话没说完,便被李元吉打断了。

“魏大人,你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还会怕了那二郎不成?”李元吉最看不惯的就是魏征,他觉得魏征最大的能耐就是长李世民志气,灭他和李建成的威风。

魏征只是瞟了一眼李元吉,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他不想和李元吉多解释什么。在魏征眼里,李元吉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纨绔子弟。

“太子殿下!”魏征重新将眼光转向太子李建成,“以微臣之见,若想一劳永逸,最好是除掉……秦王!”

魏征说完后,即刻低下了头。

齐王李元吉听了心里大喜,心想,这魏老儿平素讨厌是讨厌,可在这一点上,倒和他不谋而合。于是忙不迭地说:“大哥!看吧!魏大人都这么说了,我早就说过,这二郎一定要死,这二郎不死,我们就永远无法安心!”

那时的太子李建成依然不愿意走上这一步(自己亲自参与)。他是储君,是名正言顺的未来之君,他不愿意因杀弟而给他的继位染上血腥,留下不光彩的一笔。当然,如果李元吉自己这么做,他肯定不会再阻止。可是,依李元吉一己之力,又根本不可能杀死李世民。

“齐王所言极是!”魏征轻声说,“微臣知道,太子殿下爱才心切,不过此时收买他的属下,但不如先除掉秦王。到时候,他身边的人就会树倒猢狲散,到时候,殿下你还不是看中哪个留哪个吗?”

李元吉又是拍掌迎合,连说他早就这么说了。其实,于李元吉而言,他才不关心李世民身边的那些文臣武将呢,他关心的是李世民的生死。

可是,不管魏征和李元吉怎么说,李建成都不想走出这一步。他觉得除掉李世民完全不必要。李世民如今势单力薄,在父皇那里已经完全失宠,自己又何必做那么血腥的事,让父皇不开心,让天下百姓觉得他缺少仁义道德呢?只要一点点地将秦王府弄散,那李世民死不死又能怎么样呢?已经不足为患了。

魏征当时见太子李建成执意不听他的,很是伤心,也曾私下感叹道:“时到今日,竟然还不知道秦王的为人,真是枉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啊!”

或许,那时候的太子李建成只是太过自信,自信到不屑做弑弟的事而已。

<h3>(2)</h3>

不想亲自参与将秦王李世民置于死地!那是太子李建成在收买尉迟恭、段志玄之前的想法,收买他们的失败,以及张亮在大刑面前对秦王李世民的死忠,都让李建成抓狂。

有时候,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嫉恨是会生出杀心来的。因此,当李元吉再次提出“只有二郎死,咱们才能安生时”,李建成第一次沉默了,那沉默也就意味着他被说动了,他要参与到李元吉一直梦寐以求的,杀死李世民的计划中了。

“大哥!不要再犹豫了,不是连那魏征都说了,只有二郎死了,他身边的那些人才会散去吗?才会归附于大哥吗?”

李元吉这次很聪明地抛出了魏征。他知道,李建成正为上次收买秦王府的人没听魏征的意见而后悔。

果然,李建成被戳到了痛处,像是下定决心般地,沉默了一会儿后抬起头来说:“可是……要怎么……怎么才能……才能让……二郎……二郎可没那么好对付!”

毕竟是要向自己的弟弟下手,要将自己的亲弟弟置于死地,李建成内心还是有些挣扎的。

“大哥!我们明着不行,可以来暗的啊!”李元吉兴奋道。

“暗的?来什么暗的?”李建成皱眉道。

虽然太子的书房里安静得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到,虽然宽敞的书房里只有他们俩兄弟,即便是大着嗓子说话,外面的人也未必能听到,但李元吉还是附在李建成的耳边,悄悄地说了起来。

李建成的身子微微朝一边侧,以显示他在内心里还是排斥的。不过,身体虽然在远离,但那耳朵还是停在那里,任由李元吉的“计划”往他耳朵里灌。听着听着,李建成的脸色由白变成红,然后又由红变成了青,他在心里想,自己这名正言顺的未来天子,怎么倒为了保住皇位,做起这种龌龊事来呢?

“怎么样?主意不错吧!”李元吉得意地说。

李建成那变青的脸色又瞬间变红了,身上火烧火燎的。他看着李元吉,慢慢问:“四郎,这……这事,这事该不是你刚刚想的吧,你……谋划很久了?”

李元吉得意地一笑:“当然,谋划好多年了,如今只等大哥同意了!”

因为得意,李元吉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当然,他脸色的红和李建成脸色的泛红原因不一样,他是因为兴奋和激动,而李建成却是因为羞臊和痛苦。

“你……”李建成刚刚吐出一个“你”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知道,按理说该训斥一番李元吉的,该说你怎么能想出这么歹毒的主意来呢?可又一想,不这么做,他又能怎么样呢?任由事态发展?任由自己的储位被二弟偷觑?

“大哥!无毒不丈夫!”李元吉像是猜透了李建成的心思,继续说,“我们不弄死他,他也会弄死我们的!二郎你又不是不知道,歹毒起来比谁都歹毒,那杨文干事件,不就是想置大哥于死地吗?如果不是四弟我拼命向父皇求情,说大哥绝对不会逼宫,说大哥为人宽厚仁义,父皇早就听了那二郎的了,早就废了大哥的太子位,立了那二郎了,甚至说不定大哥早就不在人世了!”

李元吉的这番话,既有邀功的意思,也有激起李建成的愤怒,以便让他不再犹豫的意思。

果然,李建成一听到杨文干事件,一想到自己被冤枉的不得不撞柱以示清白时,心底里顿时燃起了一堆火,又一想,自己的得力干将——杨文干不就因为李世民的阴谋而中计、送命的吗?内心里对杀死亲弟弟残存的一点儿良心也消失了。

没错,无毒不丈夫!自己念及兄弟之情,可二郎呢?他不是也想置自己于死地吗?

“好!就这么办!”李建成端坐的身体一下子蹦了起来,眼神里露出了狠意,“你不仁,就别怪我无义!”

“对!他不仁,别怪我们不义!”李元吉兴奋得差点儿跳起来了,因为兴奋,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更加尖利,而那唾沫星也喷溅到了李建成的脸上。

李建成狠狠擦了擦脸上被喷溅来的唾沫,冷笑一声,心说:“从此刻起,你的大哥大郎死了!不过,是被你二郎逼死的!此刻,我是太子李建成,而你李世民也不再是我的二弟,而是我的敌人!敌人!”

李建成此时已经完全将兄弟之情抛开了,如果说之前,他还只想着压制对方,让对方夺不了储君位的话,那么现在,他就想要李世民的命了,他要一了百了。只要要了李世民的命,那么他所有的后顾之忧也就都没有了。

其实,李建成对于自己想置二弟于死地觉得很无辜,觉得这是他无奈之下不得不做出的反击。

这个对手太可怕了!可怕到只有让他消失了,自己才会觉得安全。

<h3>(3)</h3>

李世民接到东宫邀请,说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请他赴宴时,他正在书房和叔叔李神通说话。

李世民在李神通面前流泪了,他向叔叔说起了近期以来的所有不公。他从太原起兵说起,一直说到建国后,自己如何南征北战,如何扩疆平乱。然后又说到自己被封为天策上将,拥有了天策府。

“叔叔,以前侄儿的秦王府多风光?可如今,您老人家也看到了,冷冷清清,哪里有王府的样子?”

李世民的委屈完全出自真心,秦王府的冷清让他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凉。

“唉!贤侄呀!”李神通半是叹息半是安慰道,“谁说不是呢?我今儿来你府上,都有种进错门的感觉。不过,贤侄也不用着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世民冷笑一声。

“好起来?父皇疏远,大哥猜忌,四弟挖空心思想让我死……侄儿……侄儿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拼死卖命以换得李唐太平?侄儿我大可以和其他兄弟一样,整日打打猎,喝喝酒,痛痛快快做个藩王岂不更好?岂不更自在?”

李世民的话里怨气冲天。不过刚一说完,又抹起了眼泪。

李世民的眼泪,一半是真的,是真的觉得委屈;另一半则是假的,是为了流给李神通看。在如今这种不利形势下,对他有好感且能同情他的境遇,还能和他父皇说上话的,也许只有这位李神通叔叔了。

李世民希望借助李神通改变他在李渊心里的印象,给自己多争取一些时间。听了李世民的“冤屈”,李神通不知怎么说好,只能不闲不淡地安慰几句。

就在李世民想请求叔叔在父皇面前为他说几句好话的时候,东宫来人了,请他去赴宴。

李世民第一感觉就是这事有蹊跷。如果说太子李建成请他赴宴,他倒也还相信,毕竟李建成正得意,拿个高姿态对他,或者说是安抚他都有可能。可那齐王李元吉也在,那这宴就不会是什么好事了,最大可能是鸿门宴。

如果李神通不在这里,李世民很可能会找个借口不去,毕竟去了那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可李神通在,他就不能直接拒绝了,不然的话,自己刚刚苦诉大郎和四郎排挤他还成立吗?人家都来请你赴宴了,想要和你诉说兄弟情了,是你小心眼、疑心重,不接受罢了。

果然,李神通一听太子和齐王请李世民赴宴,高兴地说:“二郎,你看,你刚刚是想多了!你们到底是亲兄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能有多大怨?多大恨?你们之间呀,一定是误会太多。你说你父皇疏远你,还不是看你和大郎斗来斗去,他心里不高兴。只要你和大郎的关系融洽起来,你父皇自然也就和你亲近了!”

李世民还能说什么呢?说他们请自己去是不安好心?说那是鸿门宴?肯定不能。

李世民略一沉思,便假装高兴地说:“叔叔说得是!我和大郎和四郎之间一定有误会,我也一直想找机会和他们聊聊,解除一下误会,只是一直没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好!这样想就对了!你快去吧!我也要走了!”李神通说着话站了起来。他也乐于见到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团结起来,不然他们斗来斗去,自己还真不知要站在哪一边。

“叔叔!和侄儿一起去吧!”李世民突然说。

“我?我去?不好吧!”李神通说,“想必大郎是想和你单独聊聊,我去了,你们兄弟几个说话不方便!”

“叔叔是自己人,有什么不方便的?即便真聊什么,又有什么可背着叔叔的呢?再说了……”李世民稍停一下,又说,“再说那四郎也在,就他的脾气……我怕我和大郎说不了两句,他又在中间胡乱搅和……”

李世民还没说完,李神通便点头说:“这倒也是!你和大郎关系这么紧张,我觉得呀,就和这四郎脱不开干系。也罢!也罢!我和你走一趟,到时候,我在那里稳住四郎,你和大郎好好沟通沟通,你们都是聪明人,只要解开心结就好了!”

李世民嘴里答应着,心里却不易觉察地一笑,心说:“也许,会有一场好戏给你看!”

此时的李世民突然倒真希望这是一场鸿门宴,一场能让自己演苦情戏的鸿门宴。

当然,这戏他不是要演给太子和齐王看的,在太子和齐王面前,他已经不需要演戏了,他要演给李神通看,演给这个父皇的弟弟——淮安王看。

“你们可不要让我失望哦。”李世民在心里轻轻冲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说了句话。

李世民的猜测没错,李元吉那谋划了几年的“杀哥计划”,确实是场鸿门宴,这鸿门宴,他要在东宫举办。

在东宫举办鸿门宴实施谋害兄弟的计划,是他们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对李建成和李元吉来说,想要杀死李世民,真是太难了。

“将宴席设在大哥这里,他二郎只要敢来,就不能带其他人进来,也最不易防备。而且他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动手,所以最方便,也最易得手!”李元吉信心满满地说。

李建成虽然觉得在东宫给李世民下毒有些不合适,可不在东宫,又能在哪里呢?在其他地方,他们有下手机会吗?能下手成功吗?

“只是,他会来吗?”李建成突然又有了担心。

李元吉兴奋着的脸沉了下来,这也是他最担心的。

“应该会来吧!”李元吉说,说得有些不自信,“没办法,试试吧!这招不行,咱们再换其他招数。”

“这次一定要成功,再不成功,以后就更难了!”李建成禁不住又叹了口气。

然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当他们在焦躁和不安中,担心李世民不来时,李世民却来了,如他们所愿,没有带任何保镖。不过,他带了比保镖还让他们头痛的人,那就是他们的叔叔,淮安王李神通。

<h3>(4)</h3>

李世民在和李神通去东宫赴宴前,特意去和长孙氏打了声招呼,长孙氏皱眉思讨一番,警觉道:“夫君,这宴设得很突然,还是不要去为好!”

“为什么不去为好?”李世民假意问道,他想听听长孙氏的看法,看他是否和自己的猜测一样,“或许是大郎和四郎想缓和我们兄弟间的感情呢!”

长孙氏轻轻叹口气说:“但愿是这样,只是……也许是场鸿门宴也说不定!”

李世民笑了,没想到她会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长孙氏见李世民笑了,问道:“你也这样看,是吗?”

李世民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本想和长孙氏再多聊几句,又怕淮安王李神通等得不耐烦,便说:“夫人是怕他们在酒里下毒吗?放心吧!你的夫君没有那么容易死!何况……神通叔叔和我一起去!”

李世民说完,又冲长孙氏一笑,然后大踏步走了。李世民那笑在长孙氏眼里意味深长,她有些明白了。她知道,她能想到的,她的夫君也想到了,既然想到了,想必他已经做好了防备。

“我也要做点儿准备才是!”长孙氏看着李世民的背影,喃喃道。

从秦王府出来,在和李神通去东宫的路上,李世民的心情还是有些复杂的,他既希望他的猜测没错,是场鸿门宴,却又怕是场鸿门宴。

希望是场鸿门宴,是他想利用这场鸿门宴,让自己在父皇那里扳回一局。而怕是场鸿门宴,是怕自己真死在这场酒宴上。

一路上,李世民都和李神通心不在焉地说着话。一进东宫,他便警觉地看着四周,以免遭到埋伏。还好,不像有埋伏,不过,当他见到李建成和李元吉时,他便知道,这绝对不是一场普通的宴请。李元吉眼里的嫉恨,李建成偶尔的眼神躲闪,以及他们见到淮安王李神通时那惊诧表情都让他知道,鸿门宴的可能性很大。

李世民轻吁一口气,同时也提醒自己,千万要提高警惕。

酒宴上,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靠近,李世民的旁边是淮安王李神通,李神通的旁边是齐王李元吉。

原本,李神通的那个位子是李元吉的。这样,李建成和李元吉就能将李世民夹在中间。

“一旦他发现我们下了毒,我们就一左一右控制他!”李建成说。

“放心吧!这次不会给他活的机会!”李元吉说。

然而,突然出现的李神通打乱了他们的座次,让他们的双重保险不再。不过,虽然李神通的出现让李建成和李元吉慌了会儿神,可很快他们就镇定下来,毕竟这李神通最多只能做个他们毒害李世民的见证人,保护不了李世民。

四个人落座后,美酒佳肴便上了桌,当然还少不了舞女的翩跹,美女的陪酒。四个人各怀心事,全都喝得漫不经心、心猿意马。太子李建成一直在纠结,突然出现的李神通,让他不知道要不要按原计划进行;而齐王李元吉则把对秦王李世民的恨,暂时投放到了李神通身上;李通神呢?从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的眼神里看出了自己的不受欢迎,因而,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如坐针毡;李世民呢,当然是精神高度集中,警觉地观察着四周,以便应对突然而来的危险。

身在,心不在,场面难免尴尬和沉闷。四个人只是一盅又一盅地自顾自地喝着酒。这酒都是从一个酒壶里出来的,李世民知道,他们不会下手脚,所以喝得很放松。喝到身体发热微醺时,见他们还不下手,李世民有些急了,心想,莫非李神通的出现,让他们中止了计划?

不管了,先发制人,逼他们出手。于是,李世民猛地喝下一口酒后,看着太子李建成说:“大哥!我手下的尉迟恭不懂事,让大哥难堪了!二弟在这里替他向你赔罪!”

李世民这话一出口,完全出乎李建成的意料,一时之间倒不知说什么了,只是脸上变了颜色,尴尬之极。这不是往他伤口上撒盐吗?

“那尉迟恭虽是莽汉,却对我有恩,曾几次救我于危难之中!”李世民说着说着,竟然红了眼圈,“还有那张亮,他……”

“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喝酒,你老提他们干什么?莫非是觉得那黑炭头被抓和大哥有关?他被抓,是他杀了我小妾的父亲和哥哥,再说了,抓他是大理寺的事,关我们什么事?还有那张亮,他为什么被抓,二哥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李元吉说着说着,把酒盅一推,隔着李神通,扭脸冲李世民吼。

“四郎别激动,别激动!二郎今天来这里,就是想把心里话说出来。你们兄弟三人有误解,正好趁今天好好……”李神通还没说完,见李元吉凶神恶煞地瞪着他,马上住了嘴。

“叔叔,莫非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和二郎一起质问我们吗?”

“我……我只是……”

李神通强挤出的笑容凝固了,结巴着。不过,就连结巴着,李元吉也不让他说完,他再次将李神通要说的话堵了回去。

“二哥,你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吗?”李元吉说着话还站了起来,越过李神通的头顶,冲李世民怒声道,“如果是来兴师问罪的,那我倒要问问二哥了,那杨文干谋反是怎么回事?说大哥谋反又是怎么回事?父皇派二哥将杨文干抓起来审问,杨文干又是怎么死的?还有那尔朱焕、桥公山又是怎么逃跑的?”

李元吉的这一通诘问,也有些出乎李世民意料之外。杨文干事件的失败,也是李世民的痛,此时被李元吉这么一问,也倒让他像李建成一样,露出了尴尬之色。不过很快,他平静下来,只瞟了一眼李元吉,便将眼光看向李建成说:“大哥!二郎今天过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和大哥好好聊聊,就像神通叔叔说的,解除我们兄弟间的误会!”

“唉!”李建成放下手里的酒盅。长叹一口气,心想,兄弟之间的争斗,又岂是自己愿意的?我堂堂一李唐太子,如果不是你来夺我的储位,我会和你斗吗?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却要说出完全不一样的话来。

“二郎,以前的事,咱们就不要再说了!说了也是互相猜忌,这谁是谁非啊,又岂能一时半会儿能说清楚?喝酒吧!喝酒!不谈其他,只喝酒!”

李建成重新端起那盅酒,他是想用喝酒掩饰他内心的纷乱、不安和犹豫。

今天还要不要按计划行事了?他真有些拿不准了。放弃计划吧!机会难得!不放弃吧!李神通又在。

“今天喝得差不多了,都喝醉了!”李元吉突然对李建成说,“大哥,上次在你这里喝的醒酒汤不错,拿出来醒醒酒!”

李建成愣了一下,随即吩咐宫女去拿。李世民从李建成和李元吉的话语及神态里知道,也许动了手脚的是醒酒汤。

“看来,他们是要在醒酒汤里给我下毒啊!”李世民冷笑一声,心里一痛,“在我喝得差不多的时候下毒,以免我品出不对来。真狠啊!不过,此时下毒倒好过一开始就下毒。”

一会儿工夫,宫女们便为他们每人奉上了一盅醒酒汤。

李建成瞟了眼李世民面前的醒酒汤,闭了闭眼睛,轻吁一口气。随后,他端起自己那一盅,冲李世民说:“二弟,今天神通叔叔也在这里,让他给我们三兄弟做个见证!今天大哥请你来,就是想终结我们兄弟之间的恩怨,重拾我们的兄弟情!”

李建成说完,声音有些哽咽。这哽咽是真的,在那刻,李建成想起了自己带着小他十岁的李世民玩耍的情景。

李世民端起自己的那盅,看着李建成,看得李建成又是一阵愧疚。

“二郎,对不住了,不是大哥心狠,是你逼的,都是你逼的呀!今天你去了,大哥保证将你厚葬!”

李建成在心里念过这句后,一仰头喝下自己那盅醒酒汤,然后掩面而泣。也就在李建成掩面而泣时,李世民将身体转向李建成,以挡住李元吉的视线,然后将那盅醒酒汤的三分之一喝了下去,其余的则撒在了外面。

<h3>(5)</h3>

李世民在将那盅有毒的醒酒汤喝下三分之一不到后,又猛灌一碗水(稀释毒液),这才起身道:“多谢大哥和四弟的宴请,只希望今天后,我们兄弟间能消除误会!”

见李世民告辞,李建成和李元吉简直就要欣喜若狂了,这可是意料外的高兴啊。他们刚刚还在为李世民等会儿中毒倒下后,怎么应对李神通犯难呢。现在李世民要走,这就说明,他不会死在东宫,这样,他们岂不连那下毒罪名都不用承担了吗?

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互看一眼时,掩饰不住的高兴也没能逃过李世民的眼睛,他在心里又是冷笑一声,暗道:“你们以为你们就能得逞吗?想我死?做梦!”

四个人里,唯一毫不知情的就是李神通了,这场酒宴是李神通参加过的最紧张、最压抑,也最让他难受的酒宴了。平素爱喝酒的他,今天并没喝多少。他一直担心着,担心三兄弟突然起冲突,牵扯到自己。如今见李世民提出告辞,也巴不得早早脱身,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们是该走了!大郎!谢谢你的宴请!还有四郎!”

李神通不情愿地又看了一眼李元吉,李元吉没看他,李元吉的眼神一直没离开李世民,他脑海里全是李世民中毒死亡的样子。

四个人起身后,李建成执意将他们送出殿门,或许是想到这次也许是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李世民了,李建成的鼻子突然一酸,突然叫了声:“二郎!”

李世民前行的脚步停了下来,猛地转头看着李建成。李建成在和李世民的目光触及时,竟有些慌乱,马上看向别处。

“唉!大郎啊大郎!看来你倒真像父亲!既然做了,还在这里纠结什么?”李世民在心里讥讽李建成道。

李建成不安起来。或许是怕李建成有妇人之仁,也或许怕李世民再耽误下去会倒在东宫,本没有出来送行的李元吉也快步走了过来,大声说:“大哥!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天太晚了!让叔叔和二郎走吧!”

李世民又在心里冷笑一下,瞟了眼李元吉,心想,这大郎如果有四郎的狠劲,想必自己早活不到今天了。

“叔叔,我们走吧!”李世民冲旁边的李神通说了一声,大踏步走了。他也不想在东宫待太长时间,他必须尽快回去,虽然有毒的醒酒汤他只喝了三分之一,不至于送命,可还是要尽快解毒才是。

两个人出了安礼门,在晚风吹拂下,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叔叔,这酒喝得可好?”李世民故意问。

“有四郎在,这酒能喝好吗!” 李神通看了李世民一眼,苦笑道,“这四郎啊……”

李神通没再说下去,只是不停摇头,他想的是,这李元吉怪不得不讨人喜欢,也太不把自己这个叔叔看在眼里了。

“今儿的酒喝着也是怪!”李世民慢慢说,“按理说是越喝越热,可这顿酒喝得倒是寒意逼人!”

李神通正要说是,可突然意识到李世民的话里有话,便嘿嘿一笑说:“既然有些凉意,那我们就赶快上马,你回府里暖和暖和!我也要回去了!”

李世民此时可不想上马,更不想就此告别,他还没让李神通知道他中毒呢。如果想获得李神通支持,想让李神通在他父皇面前为他说话,他就必须让李神通知道,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想毒死他。

“再走走吧!”李世民说。

李神通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缓缓并行,身后是牵着马的随从。

寂静的大街,除了他们的脚步声,以及随从所牵马发出的马蹄踢踏声,没有其他声音了。

“本想今天趁着酒劲和大郎解除误会,不承想我刚一开口,就……唉!”李世民故意忧伤叹气道。

“唉!”李神通也叹一口气,“真是没想到,你们兄弟三人会有这么深的误解,这大郎倒还好,只是这四郎……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四郎……四郎恨不得我死!”李世民说完,看了李神通一眼,不等他说什么,继续又说,“不过叔叔放心,以后我会沉寂下来,不与他们争长短,希望他们也能放下对我的芥蒂……”

李世民说着说着,竟然有些哽咽起来。

“从今儿的情况看,大郎倒还好,能说得通,只是那四郎,四郎要好好……”李神通还没说完,便听到旁边的李世民哎呦了一声,随即蹲了下去。

借着月光,李神通见李世民脸色煞白,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二郎!你……你这是怎么了?”李神通惊问。

“叔叔!叔叔!我……我肚子痛……莫非……莫非中了什么毒?”李世民刚刚说完这句话便哇的一声,吐出一摊血来。

<h3>(6)</h3>

李世民走了一趟鬼门关,所幸回来了。

那天,当李神通和随从急忙将李世民送回秦王府后,幸好有大夫在秦王府,据说是长孙氏不舒服,请大夫来给她瞧病。

那时候的李世民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众人见状,手忙脚乱地将他放在床榻上。

“大夫!快给他瞧瞧吧!”长孙氏含着泪对大夫说,“看看他这是怎么啦!”

大夫急忙翻看李世民的眼睑,再又看了看他吐出的血和呕吐物后,皱眉道:“殿下看来是中毒了!”

众人皆惊,长孙氏更是流起泪来,李神通大惊失色,喃喃道:“中毒?还真是中毒!那……那还不快快给贤侄解毒!”

李神通冲大夫嚷嚷着,大夫即刻从所带草药箱里,取出了一些白色粉末,在用水调好后说:“把这药喝下去,殿下就会不停呕吐,只有把那些全吐出来才会好!”

大夫说着话,正要给李世民喂药,却被长孙氏接了过去。一直以来,不管李世民哪里不舒服,喂药都是长孙氏亲自来。

在那药喝进李世民嘴里不一会儿,他便开始上吐下泻起来,而那泄物和呕吐物均发出了刺鼻的恶臭。

这一晚上,李世民吐了无数次,拉了无数次,直到拉无可拉,吐无可吐,大夫这才松了口气说:“好了!殿下现在没什么大碍了!再吃几服药调理调理,就能慢慢恢复健康了!”

听了大夫这句话,众人这才长松一口气,而那长孙氏的眼泪依然还在汩汩汩地往下流。

从李世民被抬进屋,她的眼泪就没有停过。最后,她抬眼看着李神通说:“叔叔可知他是吃了何物,怎么会中毒了呢?不是说去东宫吗?怎么出这要命的事?幸而今天有叔叔送他回来,也幸而有大夫在这里,不然……不然可就……”

长孙氏说不下去了,抽泣起来。

李神通直到此时,还没从李世民中毒事件中回过神来,直到长孙氏问他,他才回想在东宫赴宴时的一些情形,然后一阵后怕。看来,应该是那醒酒汤出了问题。他们喝的酒是从一个壶里倒出来的,而那醒酒汤却是一人一盅端出来的。

“莫非……莫非这太子和齐王想……”李神通不敢想下去了。

“吉人自有天相,没大碍就好!二郎为何会中毒,此事待二郎醒过来再说……”李神通对长孙氏说。

长孙氏抽泣着,点了点头。

“还有,此事在没有弄清楚前,还是不要传得沸沸扬扬的好!”李神通又说。

“这倒不难,吩咐下人别多嘴就是,只是……只是明儿夫君看来是无法上朝了,陛下若问起来,还望叔叔给陛下解释解释!”长孙氏慢慢说。

“此事本王会向陛下说明的!秦王妃不用多担心,只需好好照料二郎就是!”李神通说。

“臣妾替夫君多谢叔叔了!”长孙氏说着就要跪拜,李神通急忙将她扶起。

在长孙氏去床边照顾李世民时,李神通悄悄把大夫叫到一边,问了下情况,在完全确认李世民就是中毒后,李神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想不到啊,大郎竟然也会这么狠,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李神通想。

李元吉下毒,李神通不会觉得吃惊,可李建成下毒,就太出乎他的意料了。而更让他不爽的是,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竟然会当着自己的面给李世民下毒。这不明显将自己不看在眼里吗?

李神通这么想过后,才知道自己的出现为何让太子和齐王惊诧了,也才知道,为什么坐在那里时,齐王会一直瞪他了,原来是嫌自己妨碍了他们事。

“妨碍你们什么了?你们不是还是当着我的面下毒了吗?大郎啊大郎!你太令我失望了!”

李神通从秦王府出来后,一路上都在自言自语,越想越气。当即决定第二日去觐见皇上。他要将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下毒害秦王李世民的事说出来。

当然,这正是李世民想要达到的目的,他冒着中毒而死的风险演了那场戏,就是为了这个。

东宫的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压根儿都没有想到,李世民早就对那场鸿门宴做了防备,不仅喝那有毒的醒酒汤时只喝了很少一部分,而且还让淮安王对自己的中毒过程做了见证。

当然,让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甚至李世民都没有想到的是,李世民去东宫赴宴时,和秦王妃长孙氏的一番话让长孙氏也做了准备,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找来大夫在府里等着……

<h2>第七十节 李渊出尔反尔</h2><h3>(7)</h3>

淮安王李神通是在李世民中毒后的第二天去面见唐高祖李渊的。

李神通算得上是开国元老,李渊和李世民当初在太原起兵时,李神通得知后,第一时间组军响应堂哥(李渊)。因此,虽然在李唐初期建国平乱时,李神通有着“常败将军”之称,可李渊对这个堂弟还是非常尊重。

近期,一直为自己几个儿子闹心的李渊一听说堂弟有事要觐见,忙说:“快快请淮安王!”

毕竟是自己的堂弟,李渊有些不好为外人说的家事,也能在这个堂弟面前发泄发泄了。因此,李渊一见李神通要向他行跪拜礼,急忙把他拉起来,亲热地说:“快起快起!淮安王近来可好啊?”

李渊拉着堂弟的衣袖坐在自己身边,完全忘了自己的帝王身份。他是想和堂弟拉拉家常的,岂料李神通并没有心情和他拉家常,直接说:“多谢皇兄关心!臣弟很好!只是……二郎不好!”

“二郎?二郎又怎么啦?又欺负谁啦?”李渊刚刚还带笑的脸,听到“二郎”两个字时,瞬间拉了下来。

最近他的枕边人张婕妤,身边人裴寂……不停地说李世民,当然,全是不好的事,让他一听到他的名字就闹心。

来之前,李神通本想慢慢说此事的,可李渊提到二郎时那厌恶的表情,让他顿时为李世民鸣不平起来,心想,这还真被二郎说中了,皇兄真是糊涂啊,什么都听大郎、四郎的。

“皇兄不知可否知道,二郎昨日中毒,差点儿就没命了?幸而及时救治,才保住了一条命,否则,怕……怕皇兄就永远失去这个儿子了!”

“什么?中毒?莫不是又说大郎、四郎想害他?哼!这二郎是越来越会演苦肉计了!前几日还说四郎赠他马,是想摔死他呢!”

李渊根本不相信,觉得一定又是李世民在栽赃嫁祸。

“皇兄,四郎有没有赠劣马想摔死二郎,臣弟不知道,臣弟知道的是,二郎昨天晚上中毒了,差点儿死了!”李神通的脸上,浮现出了少有的严肃。

“哦?”李渊一听竟然是真的,紧张起来,“怎么会中毒的?是吃错什么东西了吗?”

“昨日二郎去东宫赴宴,大郎和四郎……”

李神通还没说完,便见李渊又是冷笑一声。

“哼!果然还是这样,是不是说二郎是在东宫中毒的?”李渊不满地看了堂弟一眼,“ 这一定又是二郎告诉你的吧!是想说大郎和四郎给他下的毒?这二郎的手段是越来越多了,越来越下作了!”

“皇兄!二郎……”

李神通的话还没说完,再次被李渊一挥手打断了。

“不要说了!”李渊怒声说完,又略带讥讽地看着李神通,“淮安王什么时候也成了二郎的人了?替他欺瞒朕?”

李神通一听,又气又急,又惊又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兄!臣弟只是在向陛下说昨晚的实情!昨日晚上,二郎赴东宫宴中毒,差点儿没命,全都是臣弟亲眼所见啊!”

李神通虽然性格绵软,但也有硬气的时候,李渊的话让他很受伤,也便大声说。

“你……亲眼所见?”李渊心头一震,“贤弟快快起身,到底怎么回事?快快说来?”

李渊说着话,将李神通扶起来。李神通也便将昨日他和李世民去东宫赴宴,又在离开东宫的路上,李世民突然中毒吐血昏迷,被他和随从送回秦王府,经大夫解毒,脱离危险的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臣弟所言,全是实情,没对没有半点儿妄言!”李神通最后说。

李神通说的时候,李渊的表情不断地发生着变化,先是将端坐的屁股微微抬了抬,以配合他惊讶的表情,随即又重重坐回,靠在椅背,头向后一仰,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李渊是怎么都不相信,也不愿相信,太子李建成会做这种事。

这种事,李渊相信李世民会做,也相信李元吉会做,甚至其他皇子,也有可能会做,可他就是不相信李建成会做。除了他仁义淳厚外,还因为他的储君位是那么牢靠,自己一直都在维护他、帮助他、支持他。

不过,他相信,李神通不会骗他。

李神通说完,见李渊那个样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了,只是低垂着头。

“此事还有谁知道?”李渊突然说。

“东宫……除了大郎和四郎,不知还有谁知道,还有就是秦王府的人知道!”李神通说完,又加了一句,“臣弟叮嘱过秦王妃,说此事在还没有调查清楚前,不能到处乱说!”

李渊微微点了点头,慢慢睁开眼,看着李神通:“贤弟,此事你怎么看?”

“臣弟愚笨,又是皇兄家事,不敢多言!”李神通说。

“唉!都是自家兄弟,但说无妨!”李渊说。

李神通沉思片刻,这才说:“这事,大郎和四郎真是不该啊!说起来,二郎是建国功臣,建国初又削平海内,立功无数,皇兄还封他为天策上将。那时候,秦王府热闹非凡,众臣和百姓也都对二郎称赞有加,这也难免会引起大郎和四郎的误会……如今,秦王府已经被解散得差不多了,而东宫呢,势力大增,又和齐王府联合……这二郎,如今是势单力薄,大郎和四郎有了这心思,二郎以后怕难以自保啊!”

李渊的眉头不易觉察地抖了抖,心想,莫非自己削弱秦王集团的做法错了?抑或说做得太过了,让大郎也有持无恐起来?

“二郎曾和臣弟说起,说起他们三兄弟之间的纷争,也说起他厌倦了这样的兄弟相斗,还说,既然大郎和四郎容不下他,对他忌恨交加,他倒情愿离开长安,去他处安家……”

李神通的话还没有说完,李渊那刚刚还有些黯然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心想,如果这样也算不错。

接下来,李神通说了什么,李渊就没怎么听清楚了,他在想李世民所说的“离开长安,去他处安家”的事。

他想,既然这李唐以后也是他们兄弟俩的,现在他们又水火不容,倒不如将李唐分成两块,一个兄弟占一块……

那么,这天下又要怎么分呢?李渊想到了洛阳。洛阳是李世民打下的,那就把洛阳给他。

“贤弟!陪朕去看看二郎吧!”李渊突然说,音色宏亮。

或许是有了这个解决兄弟争端的好办法,李渊的心情好了很多,即刻吩咐备轿,他要和淮安王去秦王府看望生病的秦王李世民。

<h3>(8)</h3>

李渊在淮安王李神通的陪伴下去了秦王府。当亲眼看到床榻上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的李世民时,李渊虽然心痛,却也放下心来。

一直以来,李渊对这个二儿子的感情都很奇怪,既爱又恨,爱是因为他在某些方面确实非常出众,而恨则是因为这出众里,还有着巨大的野心和阴谋。

“你呀!优点和缺点,都是太会耍手段了,野心太大了!”李渊一边像普通人家的慈父一样给李世民掖被角,一边想。

李世民没有想到父皇会亲自来探病,不知是真感动,抑或还是在演戏,他流泪了。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说他是在东宫,被大郎和四郎下了毒后,李神通给他递了个眼色,意思是,皇上什么都知道了,不用再说什么了,说多了反而不好。

李世民便什么都不说,只是不停地流泪。

李渊坐在床榻边,看着拉了一夜,吐了一夜,身体虚弱的李世民。在挥挥手让众人都退下,只留下他、李世民和李神通后,李渊一脸慈爱道:“二郎,听你神通叔说,你想带着家眷离开长安?”

李世民先是一惊,禁不住瞟了一眼李神通,心想,糟糕,自己在李神通面前那故作姿态的话,怎么倒让李神通当了真,还说给了自己的父皇,如果父皇借机让他离开长安,去一个偏僻之地做藩王,自己岂不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怎么回答?

李世民还没想好怎么说,但看着李渊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便慢慢说:“父皇,儿臣也不愿意离开父皇!儿臣和神通叔说此话,只是因为……”

李世民还没说完,便被李渊打断了。

“二郎呀!你的心思为父很理解,为父听你神通叔说后,突然想起了汉梁孝王的故事,虽为王,却也天子旌旗,出门天子仪仗。为父就寻思着,你如今本就是陕东道大行台,洛阳你也熟悉,也是你打下来的。倒不妨带着家眷去那里,为父允许你建天子旌旗……这样的话,潼关以东,就由你做主了!”

李渊的这一席话,在李世民那里犹如石破天惊。他震惊和激动到不能自已,脸慢慢涨红了。

得中原者得天下,如果真能这样,自己占据潼关以东的中原地带,以后东征西伐,还不是由自己的本事?这比自己争这个李唐太子的身份可保险多了。

李世民竭力压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他不敢说话,怕一说话,自己的迫不及待就暴露出来了。不过,自己一直不说话,会不会又被父皇误解?正在这时,李神通开口了,替他解了围。

“还是皇兄考虑周全啊,这样一来,以后大郎和二郎各据一方,互不侵扰,也不伤兄弟情!好啊!皇兄,这真是个好主意啊!”

李神通是真心高兴。他想,既然这两兄弟争得你死我活,倒不如把天下一分为二。

此时,李世民已经调整好了心情,虽然心中大喜,脸上却表现出了悲痛之色,他挣扎着起床,然后跪在地下流泪道:“父皇,一国难容二主,儿臣岂敢建天子旌旗?若真如此,倒不如赐儿臣死!”

不得不说,李世民演戏的本事就和他领兵打仗一样出色。李渊的心瞬间就被他的这番话感动了,被他的眼泪软化了。他眼含热泪,扶起李世民说:“这天下本就是我们李家的,以后终归还会由你们兄弟几个掌管。在你们这几个兄弟里,又只有你和大郎有这个能力。虽然朕刚刚的决定看似只是当下不得已之决定,实则对我们李家掌管天下很有好处。以后,你居东,大郎居西,只要你们兄弟勤政爱民,把东西两方管理得繁华热闹,成为盛世,也是我们李家之幸,百姓之幸!天下之幸啊!”

李渊说这番话时,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因此,显得庄重而坚定。

李世民激动得身体发颤,高兴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他想,看来自己还要谢谢大郎和四郎下毒了。这毒,中得真值。

李渊的这次秦王府探病可谓其乐融融,父子之间的罅隙似乎在那时候全都烟消云散了,有的只是满满的父子之情。

<h3>(9)</h3>

李渊从秦王府回到宫里后,还在回味着和李世民的父子情深。他甚至在想,自己怎么就没有早点儿想到这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呢?早想到此法,还用得着为实施平衡术挖空心思吗?其实,这皇家还不和普通人家一样?儿子大了,没办法在一起过时就要分家,普通人家是平分家产,而作为皇家,不就是给他们平分天下吗?

没有什么比平分家产,更能避免兄弟相残了,不管是普通人家还是皇家。

李渊很是得意,为自己找到了一直以来困扰他的“继位之争”的解决办法而高兴。

在和李世民重温了久违的父子深情的李渊,即刻令人召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觐见,他要尽早将他的“平分天下”之决定告诉他们,这样既可避免兄弟间的再次相残,还能和这兄弟俩也重温下父子情深。

贵为天子的李渊对温情的渴望,绝对不亚于普通人。

李渊哪里知道,在他为他的决定而兴奋的时候,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一个犹如坐在冰窖,冻在了那里,一动不动;而另一个则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不停走动。

他们的毒杀计划竟然失败了,秦王李世民竟然还活着,没有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没死?不可能!”李元吉压抑着声音,发出了一声嘶吼,他那细长的脖子抻得更长了,还有那有些扁平的头颅,似乎都要挣脱脖子飞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