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杨文干事件(1 / 2)

李世民权力的逻辑 陈唐 19406 字 2024-02-18

虎牢关一役,秦王李世民一战擒二王,一役取两地,可谓为李唐立下了盖世奇功。这完全超出想象的胜利,让唐高祖李渊在激动和兴奋之余,封其为天策上将,有了自置官属权,因而,天策府设了长史、司马、录事、记室、参军等职。

可这还没让李世民满足,随即他又设立了“十八学士”,自此,他的府里,既有武将,又有文官,且这些人对他唯命是从,到了只知秦王不知太子,甚至不知皇上的地步。

这引起了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的不安和疑虑,甚至有些让他们心惊胆战。

太子李建成的心惊胆战,源于觉得自己的储君位受到了威胁,而太子李元吉则是因为自此自己将永无出头之日。

想想看,秦王李世民位尊权重,身为太子,身为李唐名正言顺的储君李建成,又怎会甘愿示弱?甘愿被超越?

于是乎,充实东宫,纳幕僚、募英雄也便成了太子李建成迫不及待要做的事。

这种暗自的较量,李唐朝廷百官全都看在了眼里,内心也有了担心。即刻选边站还是看看再说,各有各的打算。

“秦王自恃有功,位居太子之下,心中不服,若不早立他为太子,则要尽早采取措施。”就是那位被皇上李渊、太子李建成,甚至秦王李世民都信任有加,看作自己人的封德彝,面对这种状况也为了难,有一日,终于对李渊说。

李渊何尝没有意识到宫内的暗潮涌动呢?

于是,他再次玩起了他擅长的平衡术。想要平衡,就要太子有太子样,秦王有秦王样。秦王,怎么着也都要在气势上,甚至能力上弱于太子。

就这样,李世民失去了给自己再建功勋,也最容易捕获人心的出征机会。李渊的目的很明显,不能再让他建功立业了,不能再让他野心膨胀、居功自傲了。他要用打压李世民的方式,让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别忘了自己的上面还有太子哥哥、皇帝父亲。

李渊的做法让太子李建成放心很多,原本在偷偷做的事也都大张旗鼓起来。你秦王府不是圈养勇士800名,号称天策军吗?那我也募更多的勇士。于是,李建成悄悄在外招募2000勇士,让其驻守在左、右长林门,并将他们称之为长林军。

太子李建成的长林军,从人数上超过了秦王的天策军。何况,太子李建成还有齐王李元吉这个同盟军。

按李唐府兵制度,东宫、秦王府、齐王府不允许有超过500名的府兵。可不管是东宫还是秦王府,如今的兵力都远远超过了500名。且东宫的长林军超出了秦王府天策军的两倍多。这还不算李建成的心腹可达志从幽州李艺那里调来的300名骑兵。

这300名骑兵是李建成的又一支隐形兵力,他们被李建成分散驻扎在了长安各坊间。

如此这般,秦王府(天策府)的兵力与东宫相比,劣势就更明显了。

三个儿子之间的明争暗斗,唐高祖李渊全都看在眼里,于他而言,太子李建成的势力强于秦王李世民是正常的,也是他所希望的,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他知道,不管他们之间怎么勾心斗角,只要不明刀明枪地发生内战就行了。

虽然,东宫的长林军有2000多人,秦王府的天策军有800多人,但李渊还是坚信,这样的兵力是无法发动大规模战争的。李渊之所以这么自信,是因为李唐有独特的府兵制。

李唐府兵制又叫兵役制度,起源于西魏。李渊进入长安后,便将关中地区分为十二道,诸道又都设置军府,计十二军:万年道为参旗军,长安道为鼓旗军,富平道为玄戈军,醴泉道为井袱军,同州道为羽林军,华州道为骑官军,宁州道为折威军,岐州道为平道军,豳州道为招摇军,西麟州道为游奕军,泾州道为天纪军,宜州道为天节军。

这十二军既是中央宿卫军,又是地方戍守军队,还是边疆防御军队。而这十二军里,士兵又是从何而来的呢?从符合服役的男丁中来。

原来,隋末唐初,内乱外患不断,需要的兵力很多,可如果把符合服役的男丁全部招募来,没有了战争又该怎么办呢?养着他们?太浪费!况且,都将他们征来当兵了,那田地又要谁来种?让田地荒芜?也不可能。

于是,便有了没战事时,符合服兵役者在家老老实实地当劳民,扛着锄头种田;而一旦有了战事,他们便放下锄头,穿上铠甲,拿着兵器,从农民变成士兵。这些士兵又都由设在长安的骠骑、车骑西将军府统领。

不过,骠骑、车骑将军并没有权力调兵,他们直接听令于皇上。也就是说,李渊是将这十二军的大权独揽在自己手里的。

兵权都在李渊那里,没有了兵权的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再怎么争斗,也会因没有调动府兵的权力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也就是说,三兄弟不是不想打,是没那么多的兵力来打。

不过,即便大的战争不会发生,可为了争夺储君位,不能用武力解决,就文斗,斗智慧、斗心计……

这方面,李世民似乎又比李建成更擅长,于是便有了杨文干事件。

<h2>第五十七节 避暑仁智宫</h2><h3>(1)</h3>

公元624年7月(武德七年六月),整个长安似乎都被放在了蒸笼里,酷热难耐。唐高祖李渊在皇宫里也受不了了,带着几位心腹重臣,以及宠妃张婕妤、尹德妃去刚刚修建好的仁智宫避暑。同时,他不忘让秦王李世民和齐王李元吉随驾出行,而只留太子李建成在宫里监国。

李渊的此种做法自有他的用意。但这引起了宫里朝官的议论,更让东宫、秦王府和齐王府的人猜测开来,莫非皇上有了退位的想法?

不管皇上有没有退位想法,从皇上的这种举动来看,太子的储君位在皇上心里非常牢固是肯定的。

这当然有人欢喜有人忧。欢喜的是太子李建成和太子的支持者们;而忧的呢?还能有谁,当然是秦王李世民和他的支持者了。

带着满腹心事,秦王李世民跟随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仁智宫。此次护驾首领是深受皇上信任的左骁卫将军马三宝,而陪同的则是重臣裴寂、封德彝、屈突通、萧瑀和陈叔达等。

随驾的秦王李世民及齐王李元吉,从所带府属人员来看,也有很大差异。以往每次出行都带很多人的李世民,此次却很低调,只带了五名亲信,有文臣也有武将。文臣有每次他出行都跟随左右的左膀右臂——房玄龄和杜如晦;武将有时常救他于危难间的尉迟恭、发小长孙无忌和最任劳任怨的侯君集。

齐王李元吉此次倒很高调,带的全是武将,原因很简单,喜欢围猎的他需要他们。

从宫里出来后,一路上,坐在龙撵上的李渊心情并不轻松,他根本无暇顾及外面的好风景,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跟在他龙撵左右的骑在马上的儿子们,并时不时地从左右两侧的帘子缝隙往外看。

龙撵左侧是秦王李世民,他英俊威武,双眼直视前方,不过却心事重重;龙撵右侧是齐王李元吉,他年轻不羁,瘦长的脖子扭向一边,像是在和人赌气。

唉!李渊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这几个儿子,怎么个个都不让自己省心呢?特别是老二。李渊这么想着,再次瞟了瞟左侧的李世民。

这个曾经给李唐夺得江山、稳定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的二儿子,如今是越来越让他头痛了。

李渊此次到仁智宫避暑,可谓用心良苦。避暑纳凉、放松心情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希望将两个剑拔弩张的儿子: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暂时分开,以避免他们闹出什么事端来。同时还想趁此机会,用亲情来感化两个水火不容、互相看不上眼的儿子——秦王李世民和齐王李元吉。

仁智宫位于玉华山附近的一块腹地,之所以将行宫修建于此,皆因玉华山不仅地势险要,且风水极好。玉华山形似凤凰展翅,特别是那块腹地,山清水秀,适宜栖凤藏龙。当然,更主要的是,此地是通向长安的要道。如果能在此部署兵力的话,则可抵御突厥进犯关中。

也就是说,玉华山既是李唐皇室休养之所,也是李唐江山的坚固堡垒。

仁智宫依玉华山而建,宫内有一大一小两座山峰,正殿依大峰建,偏殿依小峰建,殿内亭台楼阁、奇花异草应有尽有。或许是秀丽的风景、清新的空气让李渊激情荡漾,一到仁智宫,刚下龙撵,李渊便忙不迭地拥着张婕妤和尹德妃去泡鸳鸯浴了。

李世民和李元吉及重臣则纷纷入住偏殿。

一路上,李世民都很沉默,进了房间也是心神不宁。刚听到有人敲门便冲了过去,打开门,看到是长孙无忌便问:“一切是否顺利?”

李世民问得声音很轻,似乎有些紧张。

“目前还不知道!”长孙无忌倒显得一如既往地淡定,轻摇一下头说,“司勋郎中(杜如晦)说还没有消息,我看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事情我盯着呢,一有情况就向你汇报!”

李世民长叹一口气,他隐隐觉得这件事没有考虑周全,可想中途停止,也已经来不及了。当然,这些话他是不会和别人说的,即便是他的发小——大舅哥长孙无忌,他也不想说。已决定并进行的事,即便错了,也只能慢慢弥补了,这是李世民的做事原则。

长孙无忌离开后,李世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不时地起身看窗外。

仁智宫的晚霞好似比其他地方的更艳丽,却没有炽热感,透着一丝凉意。光线透过窗户照在了他的床上,将他和这张床涂成了金粉色。如果不是心里有事,他一定会站在门外,饶有兴趣地看晚霞渐渐隐去的。

终究,疲累让他意识变得模糊起来。也就在他即将进入睡梦中时,门外有太监来报,说皇上要见他。

“见我?现在?”李世民的心砰砰乱跳,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李世民去了正殿。正殿里,除了父皇李渊外,还有他的四弟李元吉。

刚刚和两位爱妃在御池里嬉戏,在龙床上颠鸾倒凤,此时,李渊的气色格外好,脸色红润,一脸慈爱和笑意。

李世民长松一口气。

看到他进来,李渊用他久未呈现的慈父神情,冲李世民指了指左手边的椅子(李元吉坐在李渊右手边的椅子上)说:“二郎啊!快来坐!坐在这里!”

李世民已经猜测出父皇要说什么了,心想,又在这里白费功夫。

果然,李渊那满溢着父爱温情的眼神在两个儿子间来回扫视几遍后,开口了。

“朕刚刚和四郎说,让他多看点儿书,少去围猎!”

这话,李渊是冲着李世民说的,随即又将笑脸看向李元吉。

“四郎,你可答应了父皇的,要多向二郎学习!”

“刚刚父皇还在说,说二哥多么多么优秀,让我一定要和二哥学。和二哥文学馆里的那些什么‘十八学士’学!”李元吉说的时候,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的,一听就让人不服气。

李世民知道,李元吉一直对自己办文学馆、设“十八学士”不满,有心想争辩几句,挖苦李元吉几句,不料又被李渊抢了先。或许是感受到李元吉语气里的不友好,李渊忙说:“四郎呢,自小顽劣,读书也没少受朕的训诫,如今他有心学习,是件好事!二郎啊!有时间你一定要多帮帮他,你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李渊说到“一母同胞”时,加重了语气。

“四郎想潜心学习,需要二郎做什么,二郎义不容辞。儿臣承蒙父皇恩准,办了文学馆。当初办文学馆,就是为了多学点儿东西,如果四郎愿意,可来府里一同学习!”李世民慢慢说完,瞟了李元吉一眼,话锋一转道,“只是,这看书学习可比不上围猎来得刺激,只怕四郎没兴趣!”

“你……你……”李元吉气得脖子抻得长长的,吞咽了口唾沫这才把想要说出的气话又咽回去。

李元吉想说,谁不知道你办文学馆是另有目的?我围猎怎么啦?围猎好过你们天天聚在一起搞阴谋诡计。

“好了好了!你们兄弟俩啊,如果真能在一起探讨学习,朕也就放心了。”李渊怕他们又掐起来,急忙打圆场。

“儿臣谨记父皇旨意!”李世民说。

他并不想在这种场合、这种时间和李元吉掐,他还有更重要的事,他想尽快离开。可李渊并不想中止话题,继续说:“以前的圣人,哪个没有多读书?读书能修身养性,你们一定要多多修炼自己,这样以后才能辅佐大郎。治理国家,不仅靠武,尚文更重要!”李渊颇有苦口婆心之意。这也是他的真心话,他多希望太子、秦王和齐王能三兄弟一条心,不再争斗啊。

“儿臣一定不辜负父皇的期待,一定上辅父皇、太子,下抚皇弟!”李世民说。

李元吉在心里冷笑一声,心想,也只有你二郎才会说出这么冠冕堂皇的假话,谁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二郎能这么说,朕也就放心了!”李渊高兴地说,对他来说,只要把李世民安抚好了,李元吉是翻不起什么大浪的。

“四郎喜欢围猎,这几日就好好在这里玩玩!”李渊又冲还冷着脸的李元吉说。

“儿臣谢父皇!”李元吉睃了李世民一眼后,这才说。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这一路上也舟车劳顿的,累了。今儿好好休息休息,明儿外出游玩围猎!”李渊满意地冲两个儿子挥了挥手,宣告父训时间结束。

李世民和李元吉再次谢过他们的父皇后,这才慢慢退下。刚一出门,李元吉便拖着长音说:“二哥,我李元吉还真要向二哥学习学习,学习二哥怎么哄父皇开心……”

不待李元吉说完,李世民便冲他一笑道:“四弟,那你就好好学吧!二哥也希望你不再惹父皇生气!”

李世民说完,轻笑两声,扬长而去。李元吉再次被李世民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将脖子抻得老长。

待他将伸长的脖子收回来,李世民已经走得没影儿了。

“齐王就是性子直,心直口快!”裴寂不知何时走到了李元吉身边,意味深长道。

“哼!总有一天,本王要割了他那会说话的舌头,看他还怎么巧舌如簧!”李元吉看着李世民远去的方向,狠狠道。

<h3>(2)</h3>

李世民和李元吉分开后,一路上都在后悔和李元吉的针锋相对,他应该在他的父皇那里表现得更好一点儿,更听话一点儿。可他也不知怎么回事,每次看到李元吉,就有种气不打一处出来的不爽感。

他轻叹一口气,回到房间刚刚坐下,杜如晦便来了。

“怎么就你一人?”李世民看了看杜如晦的身后,“乔松兄(房玄龄)呢?”

房、杜二人通常都是同时出现,此时见杜如晦一人来,李世民倒有些不习惯。

“为了避免引起别人注意,乔松兄就没有过来。”杜如晦说着话,又谨慎地朝外面看了看,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卷帛来,递给李世民后说,“刚刚我从那边过来时,发现齐王的人鬼鬼祟祟的,不得不小心。”

“哼!不偷偷摸摸,还是他吗?”李世民嘴里说着话,手却飞快地铺开帛来,在看到“吉,无不利”几个字后,长长地吁了口气。

“你这叔父还是有两下子的!”李世民冲杜如晦一笑,赞道。他一直庆幸听了房玄龄的建议,将杜淹纳入了秦王府,这个人确实有些歪才。如若当时没有进秦府而是进了东宫,杜淹如果用这种歪才来对付自己,想必也是件很麻烦的事。

“他这人啊,最擅长做——这种事!此次让他去做,倒还真是发挥他特长了。”杜如晦的语气里不无讥讽。他原本想说“缺德”事的,一想这不就说此次的事做得缺德吗?这不就连秦王都骂了?

“他们应该明天就能到吧!”李世民又说,刚刚才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对!如果没有意外,应该是明天晌午时分!”杜如晦说。

“让无忌兄交代下三保!”李世民刚一说完,马上又说,“算了,还是我和三保说吧!你先过去吧!”

杜如晦走出去没多远,又被李世民叫了回来,叮嘱他别让送信的信鸽落到了别人手里,特别是齐王李元吉手里。李元吉爱打猎,平时一离开宫就手不离弓箭,信鸽若被他一箭射下来可就麻烦了。虽然杜淹的信里用了暗语,但架不住李元吉会联想啊。

杜如晦离开后,李世民再次展开帛看了一遍,这才将它卷成筒,放在烛火上。随着“噗”的一声响,浅黄色的帛瞬间就成了一堆灰烟。在将那堆灰烟收起后,李世民出了门,去找马三宝。

马三宝曾是柴绍的贴身侍从,武功高强,李渊太原起兵时,因保护柴绍夫人李秀英——平阳昭公主有功,再加上作战英勇,拜太子监门率,成了太子李建成最信赖的人。

不久,他又因跟秦王李世民平定薛仁杲时的英勇表现,得到了李世民赏识,最后,因其超强的马上功夫,又被唐高祖李渊看中,升为左骁卫将军。自此,每次外出围猎,李渊都将他带在身边,此次更是让他当自己的护驾首领。

一时之间,马三宝成了皇上、太子、秦王身边的红人。按理说他不该偏向某一方的,至少不应该在太子和秦王间选边站。不过,由于他曾经的主人——平阳昭公主是站在秦王李世民一边的,因此,在选择忠于太子还是秦王上,他选择了后者。

李世民从房间出来后,从东门转到西门都不见马三宝,有些奇怪。这马三宝怎么还擅离职守了呢?不过,在碰到屈突通后才知道,马三宝被皇上召去了。

“父皇召见?什么事?”李世民警觉道。

屈突通摇了摇头说不知道,随即又问:“殿下找左骁卫将军有事?”

“只是看东门、西门都不见他,问问,父皇的安全不容忽视!”李世民说。

屈突通也算是他秦王的人,可对此事,李世民并不愿意让更多的人知道,于他而言,越少人知道越好。

“殿下担心的是!”屈突通说,“臣等左骁卫将军出来,一定转告殿下的话!”

李世民点点头走了。

他想,幸而没见到马三宝,真见了马三宝,他又该怎么说呢?和盘托出?不妥,虽然马三宝偏向自己,可对太子并非没有感情。且马三宝是个正直之人,如若被他知道了实情,会不会反而不再偏向自己了呢?毕竟这件事做得有些龌龊。当然,更重要的是,说不定不知此事,马三宝会在皇上面前表现得更自然一些,反而对自己有利。

重新回到房间后,李世民躺在床上,又是一夜无眠,越想越忐忑,甚至想出了一身冷汗。

遇事还是不能冲动。还在秦王府时,当他和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商量起此计划时,还觉得万无一失,可现在当他把前前后后再想一遍后,才发现还有很多不足之处。

“罢了,罢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脚已经踏出一步了,想收是收不回来了!只愿别出意外就好!”李世民在心里劝慰自己好久,直到天明,这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李世民刚刚进入梦乡不久,仁智宫东门的马三宝便和两个人在说着什么。

那两个人看着慌慌张张的,他们自称是东宫的,一个是郎将尔朱焕,另一个是校尉桥公山。他们对马三宝说,他们要马上觐见皇上。

“如今太子监国,什么事非要跑到这里见陛下?”马三宝有些不解。

“马将军,此事事关重大,非见陛下不可!”矮胖的尔朱焕说,“不能找太子殿下!”

马三宝正要细问,只见那高瘦些的桥公山补充说:“此事和太子殿下有关!”

马三宝一惊,这才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起他们来,见他们眼神有些躲闪,便有些犹豫,指指他们身后不远处问:“那车是你们的?上面装的是什么?”

“车是我们的,里面装着甲戈!”尔朱焕放低声音说,“必须见陛下,有人要谋反!”

“什么?甲戈?谋反?”马三宝大惊失色,音量提高了很多,“谁?谁要谋反?”

尔朱焕和桥公山互看一眼,桥公山说:“杨文干!是庆州的杨文干要谋反!”

“庆州杨文干?杨都督?”马三宝瞪大眼睛,不相信地又重复了一遍,“你们说的谋反者,是指太子殿下的宿卫杨文干?是他吗?”

尔朱焕和桥公山又是互看一眼,然后一起重重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不能找太子殿下!”马三宝倒吸一口凉气,心想牵扯到太子,事情可就大了!

“这么说……这些……这些……甲戈是……”

马三宝指着他们身后不远处的车时,手已经有些抖了。

“是太子殿下让我们送到庆州,给杨都督的!”桥公山说,语气略显神秘。

马三宝一听这话,长吁一口气,心想就这事啊!

“你们是说,太子殿下让你们送甲戈去庆州……”马三宝笑了起了,“就这,你们就说那杨都督要谋反?太子殿下以前不是也送甲戈去庆州吗?”

“不!这次不一样!”桥公山和尔朱焕同时说。

“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马三宝问。

“你说!”桥公山冲尔朱焕说。

“你说!”尔朱焕冲桥公山说。

两个人又一番眼神交流后,还是桥公山开了口,他说,以前他们也受太子命,送甲戈去庆州给杨文干,可以前去时,太子并没有特意嘱咐他们什么。这次就不一样了,他们临出发前,太子李建成特意将他们召进殿内,还让左右都退下,最后让他们秘密传口信给杨文干,说皇上去仁智宫了,让他在庆州起兵,然后再去仁智宫,活捉皇上、秦王等一众大臣……

松公山说得唾沫星乱溅,马三宝听得将信将疑。不过,在略略沉思后,他还是觉得,不管是真是假,都必须带他们去觐见皇上……

<h2>第五十八节 阴谋:借刀杀人</h2><h3>(3)</h3>

半个月前唐高祖李渊上朝时,称要到仁智宫避暑,监国之事就交给太子李建成。李渊的这一决定,让处在明争暗斗中的三兄弟心情各异。李建成当然很高兴,这说明自己这储君身份,父皇很是认可。而李元吉呢,身为太子的盟友,自然也很高兴。不高兴的,当然就只有秦王李世民了。

什么意思?莫非父皇准备交位了?如果太子真的坐上了皇位,自己别说皇上梦破灭,就是命都很可能没了。

那天下朝后,李世民心事重重地回到秦王府,没过多久,长孙无忌就进来了。两个人一起到了李世民书房,秦王妃长孙氏见哥哥来了,亲自送上茶点,在聊了几句后便告退了,她知道,哥哥来这里,一定有其他事。果然,长孙氏刚一离开,长孙无忌便说:“太子监国的事,百官里是闹得沸沸扬扬……二郎,听说了没有?”

李世民看了大舅哥一眼。

“听说什么?说皇上要退位了?”李世民冷笑一声,“皇上容光焕发,精神矍铄,一夜得由几名妃子侍寝,你觉得像个要退位的人吗?”

这么说自己的父亲,说当今皇上,李世民也只有在长孙无忌面前才会这么毫无顾忌。当然,这些话,他是带着怨气说的。他气他的父皇,只有在拓疆平乱时才会想起他。他气他的父皇,一次次地暗示他,说在几个皇子里,他最适合做储君。还说由于他不是长子,需要建立比哥哥李建成更大功勋才不会被人说三道四……可现在呢?他立功无限,可父皇似乎把曾经对他的暗示全都忘了。这次还让李建成监国,这不是告诉朝廷上下,李建成的储君位牢不可破吗?

“陛下退位倒不至于,不过让太子监国……”长孙无忌停了下来,瞥了李世民一眼,又喝了一口茶,这才又说,“似乎是在告诉文武百官,太子地位的牢靠。”

长孙无忌的话刚好触到了李世民的痛处,他烦躁起来。

“陛下何止这次是这样?不是很早就这样了吗?”李世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房间来回踱步,“以前每遇出征,都是‘二郎,二郎’的叫,可如今呢?哼!有战事也会派其他人去,为什么?还不是想让我英雄无用武之地?怕我抢了大郎风头?”

“陛下这是怕二郎你再立新功啊!”长孙无忌说完,再喝一口茶后,将手里的杯子放下道,“看来,陛下这是在帮太子立声望!太子声望越高,位子也就越稳!”

李世民被这句话再次击倒,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半晌都没说话,他认可长孙无忌的这种分析。两个人沉默着,书房顿时陷入沉寂,只有他们时不时地发出的喝茶声。

“好在,兵符还没交出去!”好半天,李世民才说。

“是呀!这样我们还有机会!没有兵符,即便监国,又能怎样?也没办法调动天下兵马!”长孙无忌也说,“只是……”

长孙无忌停了下来,看了眼李世民后,不再说什么了。

“只是什么?只是大郎有长林军,还有李艺的兵马可支配?”李世民说出了长孙无忌想说的话。

长孙无忌点点头,叹了口气。

“再加上齐王府的兵,太子的兵力可比二郎你的兵力多出很多了。”长孙无忌像是也坐不住了,起身踱了两圈后,站在李世民面前说,“二郎,要早做打算啊,别被太子、齐王算计了!”

太子李建成的脾性李世民还是知道的,不会主动算计自己,最多是防守,除非万不得已,真正威胁到他的太子位时才会主动进攻。而如今,秦王府风光不再,热闹不再,所以李建成更不可能主动挑事。不过,齐王李元吉可就难说了。

“算计!算计!”李世民喃喃念着这两个字。突然,他睁大眼睛,看着长孙无忌说,“无忌兄,你还记得几天前,东宫那边传来的消息吗?”

长孙无忌想了想说:“什么消息?太子和庆州都督杨文干的事?”

李世民点点头。

“这杨文干在庆州招兵练兵,太子在宫里给他按时送铠甲兵器……”长孙无忌慢悠悠地说完这句,突然偏头看着李世民,“二郎,你看我们能否在这上面做做文章?”

“做文章?”李世民的眼睛一亮,“你是说在大郎送兵器给杨文干这件事上?”

长孙无忌重重地点了点头。

“只是……大郎送兵器到庆州,父皇不是不知道,知道却睁只眼闭只眼,便是默许。既然默许,还有什么文章可做?”李世民说。

“既是做文章,重要的就是这个‘做’上。”长孙无忌说,“我觉得,此事就看我们如何‘做’了!”

李世民沉思片刻,突然一拍桌子道:“好一个‘做’,这样吧,把乔松兄和克明兄叫来!咱们几个人商量一下!”

用计,自然要叫来房玄龄和杜如晦了,他们可是他的智囊。

<h3>(4)</h3>

在杨文干身上做文章,房玄龄和杜如晦并不觉得是个万全之策,可面对太子的得势,压压他的气焰,断断他的好运,应该还是可以的。

其实,这件事最开始还是杜淹的叔父,那个让李世民和杜如晦等人都不齿的杜淹提出的。

原来,自杜淹来到秦王府后才发现,自己的日子并不好过,秦王不重用他,秦王府的其他人对他也是敬而远之。好在杜淹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他知道,在人才济济的秦王府,自己确实不管是文才还是武略,都很一般,不被重用很正常,并不觉得有多冤。当然,对于这种现状,他还是想改变的,怎么改变呢?那就是做一些让秦王以及秦王府的人都刮目相看的事。

也就在他想做令人刮目相看之事时,有一天,他去外面的酒馆喝酒,碰到了东宫的韦挺和史万宝。

“哟?这不是天策府的兵曹参军吗?怎么到这里来了?”韦挺一见杜淹便挖苦道。

他还在为杜淹去了秦王府,没有去东宫而不满。

“韦兄,你这就不知道了,此一时,彼一时啊。如今的秦王府,怎能和以前的秦王府相比?这杜兄是什么人?鼻子比狗都灵,这不……”史万宝拼命一吸鼻子,“就闻到这儿来了,为什么来?还不是你韦兄的气味遍布长安,他闻着闻着就来摇尾乞怜了。”

众人一听,哄堂大笑。

杜淹识时务,知道韦挺是太子的大红人,也知道史万宝的本事,更知道如今东宫的风头妥妥地压着秦王府,所以很识趣地赔着笑,打着哈哈,借故想离开。谁料韦挺并不放过这个戏弄杜淹的机会,硬拉着他,不让他走。

“走什么?这进了秦王府,做了兵曹参军,连和我韦挺坐着喝杯酒都不愿意了?”韦挺这话一说,身边两个人便将杜淹抓住,按在了椅子上。

“韦兄、史兄,恕小弟刚才失礼,小弟近来身体有恙!”杜淹笑得像条哈巴狗,殷勤道,“不能喝酒,不过,有韦兄和史兄在,小弟舍命也陪,舍命也陪!”

“陪?陪什么?陪我们?陪我们干什么?喝酒?韦兄,他说要陪你喝酒,你要吗?”史万宝夸张地大笑,“我可不要,要陪酒,也要小娘子来陪。如果真想陪,也行!穿上小娘子衣服来陪。”

“哈哈哈哈……怎么着?杜兄,陪不陪?”韦挺笑得更放肆了,竟然开始撕扯杜淹的衣服。

杜淹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掐死他们。

当然,最后杜淹并没有陪酒,而是给他们倒酒,服侍他们。那韦挺和史万宝把杜淹戏弄够了,叫来两个年轻美貌的女子,一人拥着一个,一边喝酒,一边闲聊,把杜淹撂到了一边,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似的。

杜淹是在想办法溜走的时候,听到他们说起杨文干的,他们说起了杨文干在庆州训练乡勇的事。

杜淹突然心生一计,不走了,安安心心地在那里听了起来。在听到押送铠甲和兵器的是东宫郎将尔朱焕和校尉桥公山时,杜淹心里一喜。郎将尔朱焕,杜淹是认识的,且还有恩于他。

从酒馆出来后,经冷风一吹,杜淹去侄子杜如晦那里的想法便没有了,觉得还是想好了再说,免得又受杜如晦的白眼。

自此,杜淹便将杨文干放在了心上,细细打听起他来。为什么打听?是他想知道杨文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像他侄子杜如晦一样能谋善断,那还是趁早算了。结果一打听,越打听越高兴。

他打听到,杨文干虽是文人却更似武夫,不仅性格浮躁、轻佻,且狂妄自大。之所以受太子信任,则是他为人仗义忠诚,也就是说,杨文干就是个类似程咬金的莽汉。

杨文干和陇西公府祭酒韦挺是旧相识,韦挺又是太子李建成的心腹,因而,韦挺在东宫给杨文干找个职位很简单。可太子李建成在见了杨文干后,有了其他的想法。他觉得杨文干的脾气性格并不适合待在宫里,倒更适合去宫外带兵。如果能让杨文干在某个地方担任某个职位,并悄悄为他练兵,岂不美哉?

李建成这么想了后,先安排杨文干在东宫做了宿后,观察他对自己的忠诚度,发现杨文干既忠诚又没花花肠子,便想向父皇推荐杨文干,可又怕引起父皇的怀疑。于是便让中允王珪和韦挺一起向父皇身边的大红人,中书令封德彝举荐。这封德彝是个多面人,既讨好秦王,又讨好太子,更讨好皇上。也就是说,他有本事让任何人都觉得他是忠于自己的。

封德彝见太子的两位心腹向自己举荐杨文干,也便爽快地答应了。

皇上信任他,见他举荐,也便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并授杨文干庆州都督之职。

太子李建成给杨文干布置特殊任务,是在杨文干被授了庆州都督之职,临去庆州任职前。

太子李建成笼络人心的方式就是实打实地赠珍宝。那天,他特意召杨文干进殿,与王珪、韦挺等人把酒言欢,聊得很是投机。最后,他令人送来一些宫中宝贝当场赠予杨文干,称要和他做“布衣之交”。

杨文干是个性情中人,见堂堂太子要和他做“布衣之交”,还赠他珍宝,顿时感动得一塌糊涂,当即表示一生都会忠于太子,为太子生,为太子死。

“太子殿下,微臣从现在开始,生是太子的人,死是太子的鬼!”杨文干含着热泪说(连这样的表忠心之言,都很像程咬金对李世民说的)。

杨文干表完忠心后,李建成觉得时机到了,对王珪递了个眼色,王珪也就把太子想让他在庆州训练乡勇的事说了。杨文干当场把胸脯拍得咣咣直响,表示自己绝不辜负太子的信任。

就这样,杨文干带着太子的使命去了庆州,开始招募乡勇,并对其加以训练。需要铠甲兵器时,杨文干就向李建成求援。李建成在接到杨文干的求援信后,也会即刻派人送去,而每次押送铠甲兵器的就是尔朱焕、桥公山二人。

<h3>(5)</h3>

杜淹把他了解的杨文干的事,全都说给了侄子杜如晦,说的时候,难免还要添油加醋。他说杨文干在庆州训练乡勇时,曾口出狂言,说要誓死守卫太子殿下,誓死和那些同太子殿下作对的人为敌,等等。

“太子招募那么多长林军分散在长安各地,又有李艺兵马的支持,还让杨文干训练乡勇,这太反常了!秦王殿下这里……”杜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杜如晦。杜如晦是个多么聪明的人,根本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

“好了!知道了,你下去吧!”杜如晦,不动声色地说。

杜淹看着杜如晦,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杜如晦瞟了一眼叔叔,又问。

“如若秦王殿下需要我做什么,我绝不辜负秦王殿下的信任!”杜淹又说。

“什么意思?”杜如晦再次瞟了一眼叔叔。

“那给杨文干送铠甲和兵器的尔朱焕、桥公山,我很熟的,那尔朱焕还欠我人情呢,见了我,都恩人恩人地叫!”杜淹说着,言语里有夸张,眼神里有狡黠。

杜如晦知道叔叔又在想什么阴谋诡计,想要再问得仔细点儿,但想了想还是没问。他要将此事告诉房玄龄,商量一下再说,于是便说:“你还是先回去吧!”

杜淹有些不甘,但见侄子对自己下了逐客令,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意思了,只会徒增对自己的反感,只得离开。可走出两步后,他又回头小声道:“杨文干这事,如果告太子殿下谋反之罪,不是不可能!”

杜淹说完不再停留,径直走了。他知道,自己撂下的这句话,够侄子好好想想的了,也够秦王李世民思索半天了。他等他们的决定,他等得及,不急。

杜淹离开后,杜如晦确实发了会儿呆,这才去了房府。房玄龄听杜如晦说了杜淹和他说的那些话后,笑着说:“你这个叔父还真不是一般人,是个人才!幸好来秦王府了,不然若去了东宫,用这种招数对付秦王,也够秦王受的。”

“确实,一般人能想出这种缺德事?” 杜如晦苦笑一下又说,“不过,他有句话倒是对的,有些事,秦王不能袖手旁观,不能任由发展!”

房玄龄收住笑,点了点头说:“此事还须我们尽快告知秦王,商量一下。”

这一夜,杜如晦和房玄龄都在想杜淹的最后那句话: 告太子殿下谋反之罪,不是不可能!

近段时间,太子李建成风头太盛,皇上好似不仅向着太子,也在防着秦王,是需要压压太子的气势。不过,在他们转天将此事向李世民说起时,李世民却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大郎的两千长林军,我何尝没提醒过父皇?可父皇……”李世民摇摇头,“这给庆州的杨文干送铠甲兵器,知道的人不少吧,可又怎么样?父皇说什么了吗?没有!用这告大郎谋反!哼!说不定没吃到鱼,反会惹来一身腥!”

房玄龄和杜如晦互看一眼,不再说什么。

可两天后,李世民派人召他们去秦王府。房、杜二人到了李世民书房,才发现长孙无忌在也那里。两个人对视一眼后心想,看来皇上去仁智宫避暑,让太子监国的事刺激到秦王了。

果然,李世民说:“刚刚和长孙无忌商量了一下,觉得杜淹所说的事,也不是不能操作。”

“此事需要我们再好好商量商量,商量出个万全之策才行!”李世民说。

于是,四个人便闭门商议了半天,最后有了计划……

<h2>第五十九节 李渊调兵防谋反</h2><h3>(6)</h3>

李渊在听了尔朱焕及桥公山的话后,先是震惊,随即便冷静下来。他看着尔朱焕和桥公山,突然脸色一变,大喝一声:“好大的胆子,竟然在朕面前妄言,说,是谁指示你们这么做的?”

尔朱焕和桥公山吓得筛糠般抖个不停,一边不停叩首,一边颤声道:“小人绝对没有妄言,句句实话!”

“小人若有半句谎言!甘愿受惩罚!”

“哼!诬告太子,还说全是实言?”李渊冷笑一声,他根本就不相信他们二人所说,忠厚老实的太子,怎么可能像他们说的那样谋反呢?此次他来仁智宫避暑,已经让太子监国,宫里文武百官谁都看得出来,他是有意要告诉大家,太子是未来天子!既然以后的天下都是他的了,他怎么可能谋反?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站在一旁的马三宝突然上前一步说:“陛下,微臣刚刚听说此事时,也觉得不可能,可这样的事,微臣以为,他们断不敢在陛下面前乱说!”

李渊一听,马三宝说得也有道理,便让他先将尔朱焕和桥公山押下去,关起来,等他了解清楚原委再做处置。

“此事万万不可外传!”李渊最后对马三宝说。

“遵命!”马三宝答应一声,领着尔朱焕和桥公山走了。

李渊来仁智宫后的好心情顿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烦躁。虽然他不相信太子谋反,可这件事也说明,有人想陷害太子。会是谁呢?

凉爽的仁智宫竟然让他燥热起来,正准备召他的心腹重臣觐见,查清事情原委,不料又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要求觐见,谁呢?宁州刺史杜凤举。

宁州刺史求见,会是什么事?李渊正烦着,并不想见,但一想,专门来此地求见的,必定不是小事,于是便说:“让他进来吧!”

那杜凤举一进殿,便说大事不好了,庆州都督杨文干举旗谋反。还说,杨文干自到庆州后,便招募乡勇练兵,昨日更是喊出了拥太子立皇位的口号。

“杨文干?”李渊像是被人击了一闷棍,头轰轰直响,“是那庆州都督杨文干吗?”

“回陛下,是那庆州都督杨文干!”杜凤举说。

“真事?”李渊加重了语气。

“微臣不敢妄言!”杜凤举又说。

“莫非东宫那两个人说的是真的?”李渊这么一想,瞬间背上冒出冷汗,沉默半晌,对杜凤举说,“到底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杜凤举说,庆州都督举旗谋反的事传到宁州后,他开始并不相信,又专门派人去庆州确认此事。确认后,觉得事情重大,连夜快马加鞭赶到仁智宫来见皇上。

从杜凤举风尘仆仆的样子就能看出,他说的是实情。可是……

“一个庆州都督,怎么会有这样的能耐?”李渊喃喃说道。他不怕杨文干谋反,在那种弹丸之地起兵,就是找死。他怕的是这件事真就像尔朱焕、桥公山二人所言,是太子指示的。如果这件事牵扯到了太子,那问题就大了。

李渊不知该怎么办,只好令人先带杜凤举下去,同样嘱咐他,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半句。

杨凤举下去后,李渊召见心腹重臣的想法消失了。如果此事有可能牵扯到太子,那么在事情还没有完全搞清楚之前,是不能太过张扬的。再说了,跟随他而来的这些重臣,要么是站在太子那边的裴寂,要么就是和秦王有密切联系的萧瑀、陈叔达、屈突通,说给他们听,只会让事情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乱。

可如果没人商量,任他纷乱的思绪,怎么能理清这些事呢?最后,他想到了马三宝和封德彝,似乎这两个人还算中立。

李渊悄悄召来马三宝和封德彝。两个人一进来就要叩首,便被李渊拦住了,并将杜凤举刚刚和他说的事说了。马三宝之前听尔朱焕和桥公山说过,并不是很吃惊。可封德彝就不一样了,他大惊失色,瞪大眼睛,慌张道:“陛下,这……是不是弄错了?杨都督……杨文干怎么可能谋反?”

封德彝不可能不慌张,除了此事确实让他感到吃惊讶外,还因为那杨文干能在庆州做都督,全是因为他的举荐。

“刚刚东宫那两个人来说的时候,朕也不相信,可宁州刺史也这么说了,难道还有假吗?”李渊愤然道。

“东宫?东宫谁?说了什么?”封德彝并不知那尔朱焕和桥公山的事,便问。

李渊看了眼马三宝,马三宝便将尔朱焕和桥公山所说的事又说了一遍。封德彝的额头顿时渗出了细密的汗,心想,出大事了!这是要政变啊!

“这……是不是……误会?”封德彝说完,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一个人说此事,有可能是误会,东宫的人和宁州刺史都说了,怎么可能还是误会?

三个人都不再说话,殿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他们各自的呼吸声,封德彝和马三宝不知该说什么好,低垂着头,等着李渊发问。终于,李渊发话了:“此事非比寻常,朕真不知如何是好!”

马三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说什么呢?这件事牵扯到太子。虽然他在太子和秦王间,选择了站在秦王一边,可他曾是“娘子军”的人,而“娘子军”在李秀英——平阳昭公主去世后,人马又都归了东宫。若不是皇上将他抽调出来任左骁卫将军,自己可能还在东宫。

封德彝在经过短暂的慌乱后,冷静下来,他说:“陛下,此事很是突然,也有些蹊跷,那庆州的杨文干到底是不是真的谋反,只听杜凤举一言,未必可信,虽说东宫那二人也这么说,可难保他们不是在诬陷太子,微臣以为,还是先弄清楚真实情况再说。”

“朕现在不是问你们这件事是真是假,朕是在问你们,那杨文干如果谋反,朕要怎么做!”李渊刚刚压制住的怒火,噌噌噌地再次涌了上来,他怒视着封德彝说完,又冲马三宝说,“你是左骁卫将军,你是负责这里安全的,难道一点儿主意都没有吗?”

马三宝和封德彝知道,皇上是在担忧自己的安全问题。如果杨文干真谋反的话,势必会来攻打仁智宫的。这事,马三宝敢说,他急忙宽慰皇上说:“陛下,宫内守兵加上宫外营兵有一万多人,能够保证陛下和重臣的安全!还可……”

马三宝还没说完,李渊便打断他的话说:“不!你现在马上安排连夜拔营,此地不宜久留,很可能被叛军堵在这里,必须离开!”

马三宝先是一愣,接着转身要去,没走几步,又听李渊说:“此次就我们离开就行了,不要惊扰他人……”

马三宝又是一愣,直到李渊又吼了一声“还不快去!愣在这里干什么”,这才匆匆离开。

此时的李渊,后悔离开长安,离开他的太极宫……

<h3>(7)</h3>

仁智宫的夜色很美,可李渊和马三宝、封德彝等人却无暇欣赏这种美。马三宝在为拔营做准备,而封德彝则身在李渊身边,心却天马行空起来。他越想越觉得此事有古怪,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和皇上说。

李渊呢?一边在心里痛心疾首地骂李建成,一边庆幸没有在离京前将兵符交于他。一想到兵符,李渊觉得,只靠现在的士兵难以保证他们的安全。于是,他又急忙召来屈突通,交给他一支兵符,让他马上通知离仁智宫最近的同州道羽林军简装速来,随后又抽出三支兵符,让他通知比同州远,但比其他军近的宁州道折威军、万年道参旗军、长安道鼓旗军速来……

屈突通有些茫然,不知皇上突然调兵来此所为何事,正要问,却被李渊制止住了。

“什么都不要问!只按朕说的去做就行了,要快!”

屈突通只得匆匆离开。

李渊调兵时,李世民正在房间里紧张地等着,等着父皇的召见。

李世民在尔朱焕、桥公山被马三宝带去正殿见皇上时,突然醒了。他走出房间,看到马三宝带着尔朱焕和桥公山去了大殿,急忙悄悄重回房间,躺在床上假装睡觉。他想,很快就会有太监慌慌张张地召他觐见了。

李世民已经把见到李渊,听到这件事后的惊诧表情练了很多遍了。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等待的太监没有来。他只好又起床,透过窗户看外面的情况,他发现,仁智宫里并没有大事发生后的紧张感,唯有他父皇所在的正殿周围多了匆匆往来的人。

刚开始的时候,李世民很紧张,以为这件事穿帮了。而之所以不召他觐见,均是因为想将他隔离起来。于是,他走出房间。可当他看到李元吉、裴寂、萧瑀,以及陈叔达等都一脸茫然,一脸“发生什么事了”的表情时,顿时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父皇这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发生什么事了?”李世民镇定了一下后,走到萧瑀、陈叔达面前问。

萧瑀和陈叔达都说不知道。在这些人里,裴寂显得尤为激动,因为他执意进正殿被拦住了。身为皇上最信赖的人,怎么连他去见皇上都不允许?

“老夫你们也敢拦?不想活了吗?”裴寂简直有些恼羞成怒。

“皇上有旨,诸官谨守房舍,不得擅自离开,违令者斩!”拦着裴寂的守卫还没说什么,只见一位太监从正殿匆匆走出,冲着他们尖着嗓子说。

“裴公,看来是发生什么大事了!”李元吉轻声问裴寂。

“看来是……”

裴寂还没说完,便见皇上坐的龙撵停在了正殿门口。不一会儿,李渊在封德彝和屈突通的陪同下从殿内走了出来,径直上了龙撵,然后在守卫的护送下离开了仁智宫。

“陛下这是要去哪儿?”陈叔达喃喃了一句。

“出大事啦!”李元吉嘟囔了一句,本能地想要跟上去,却被裴寂拦住了。

“齐王殿下!还是等皇上的旨意吧!”

裴寂向来识相,虽然看到李渊身边陪着的是封德彝和屈突通,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难受。但他知道,从刚刚太监传旨,以及皇上今天晚上的种种奇怪举止来看,一定是出大事了,而从跟随在皇上身边的两个人来看,此事肯定跟几个王爷有关。不然,怎么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在这种情况下,最好还是先从侧面了解一下发生什么事了再说。

“大半夜的,父皇这是要去哪儿呀?”李世民也禁不住问出了声。

他对李渊的反应,完全弄糊涂了。

李元吉可不放过这个攻击李世民的机会,瞟了他一眼后,挖苦道:“二哥,你竟然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我还以为二哥无所不知呢。”

李世民没理李元吉,此时,他没工夫和这个弟弟发生任何口舌之争。他的心乱得厉害,不知他的父皇到底要做什么,莫非是在听说杨文干谋反后,他谁也不信,将所有可能有关的人员全都囚禁在仁智宫,然后抓来当事人对质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还是听从父皇旨意,回各自房间吧!”李世民虽然心乱如麻,可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在说完这句话后,他匆匆回了房间,他要等长孙无忌和房、杜他们给他带来各方消息。

李世民在房间等消息的时候,裴寂也在向张婕妤打探消息。狡猾的裴寂看到皇上坐龙撵离开时,身边的张婕妤和尹德妃都没有跟随,便令人给张婕妤送信询问情况。

那时候张婕妤还在睡觉,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看过裴寂的信后,马上令管事太监去皇上身边的人那里打听。结果很快就反馈到了裴寂的耳朵里,他吓得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