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浅水原之战:李世民大战薛举(2 / 2)

李世民权力的逻辑 陈唐 14120 字 2024-02-18

<h2>第三十一节 浅水原第二战:兵者,诡道也</h2><h3>(6)</h3>

薛举的突然离世,阻止了西秦进攻长安的步伐。薛举的儿子,继承西秦皇位的薛仁杲不得不退回他的秦州。薛、李之争似乎也已暂告一段落,只是,李唐和西秦,争斗暂停的原因不同,心态也天壤之别。

薛仁杲退回秦州,是因为父亲的离世,他退得心不甘情不愿。可更大的麻烦却是,他的继位引起了西秦内部的混乱。其实,若论能耐,薛仁杲丝毫不比薛举差,甚至还略胜一筹。只是,薛仁杲在凶残方面,也甚于父亲薛举。因而,提起薛仁杲,秦州人能想起的就是:弑杀成性,非常残暴。

薛举在与唐军作战后,将抓住的俘虏割鼻、断舌,听起来惨无人道。可他儿子薛仁杲比惨无人道还惨无人道。在与隋军作战后,薛仁杲曾将抓来的俘虏——倔强而绝不投降的隋将瘐立用火烤死,然后把肉割下来,赏给士兵吃,还要士兵当着他的面吃;士兵不吃,他就一刀过去……

这种“青出于蓝而甚于蓝”的残忍,连薛举都为儿子担心,怕儿子的刻薄寡恩、残忍狠毒让西秦灭亡。

这种没有人性、杀人如麻的皇帝,怎会有人拥护?西秦内部人心涣散。趁内乱攻其不备。李唐酂国公——李世民的舅舅窦轨见立功机会来了,惊喜不已。

公元618年9月,窦轨发兵进攻折摭城。谁知窦轨又失算了。虽然西秦人心惶惶,可并不影响薛仁杲的出兵反应,在窦轨刚刚开始行动,他就早早等在了那里,窦轨一进入折摭就落入了他的包围圈。

可怜的窦轨,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好在捡回来了一条命;如若被抓,说不定又会像那隋将瘐立一样,被烤了赏给士兵吃。

捡回一条命的窦轨,很长一段时间一想起就冷汗直冒,浑身发抖,庆幸自己逃过了魔爪。

“哼!你不是想来个攻其不备吗?”薛仁杲冷笑一声道,“那朕就还你一个!”

薛仁杲打败窦轨后,并没有回秦州,而是转道去了泾州,他要在这个父亲败给李世民的地方,夺下李唐的泾州,还以颜色。对于薛仁杲的突然袭击,唐军根本不可能及时赶来支援。幸好那李唐守泾州的骠骑将军刘感还算镇定,虽被西秦军围城,依然淡定应对。

刘感也想和薛仁杲打防守战,不出城,只守城,逼薛仁杲攻城。他知道,只要薛仁杲攻城,依泾州城墙的坚固,再加上他们的勇猛,西秦军是得不到什么好处的。可薛仁杲虽然长相粗鲁,却也不是那有勇无谋之人。到了泾州后,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围困泾州,他和刘感要打的也是消耗战,他要等泾州城里的守城唐军粮尽投降。

双方各打自己的如意算盘,进入到了紧张的对峙中。这样的对峙,合了薛仁杲的心意,守城的唐军处在了粮尽的边缘。

“将军!援军再不到,我们就支持不住了!”副将对刘感说。

“坚持下去!援军一定会到的!”刘感信心满满,“现在我们打得是心理战,谁沉不住气,谁就输了。我们在城里,他们在城外,他们理应比我们更着急!”

“可是……可是大家很久都没吃肉了,就是想坚持,也坚持不……”

副将还没说完,便被刘感打断了。

“不用说了,知道了!”刘感说,“晚上就给大家打牙祭!振奋精神!”

“打……打牙祭?用什么打牙祭,什么都没……”副将还没有说完,便自己住了嘴。说这些干什么呢?骠骑将军刘感不和他们一样,也没有肉吃吗?副将叹口气,转身而去,只以为这是刘感的“画饼充饥”。

可让副将没有想到的是,晚上,守城将士们果然有肉吃了,而且还是马肉。原来,刘感将他的坐骑杀了。坐骑的肉,刘感一点都没吃,就是汤都没喝,除了不舍得吃,想留给其他将领和士兵外,还因为那坐骑是他浴血奋战的“战友”。

守城将士被感动了,守起城来也更顽强了。好几次,城外的西秦军都在预计城内唐军粮尽无力,试着要攻城时,被勇敢的守城唐军挡了回去。

“再等等!看他们还能坚持多久?”薛仁杲抖着一脸横肉说。

薛仁杲也有些急了。他知道,守城的唐军没有粮食,支持不了多久。但他也知道,守城的唐军多坚持一天,他们的危险就增加一分。因为,唐军即便等不来粮食,也可能等来援军。

果然,唐军的援军来了。

统领援军的是长平王李叔良,此人是唐高祖李渊的堂弟。可惜,这位长平王低估了薛仁杲的狡猾。

李叔良很顺利地带兵进入了泾州城。那围困泾州的西秦军,竟然像都睡着了一样,没有阻挡他们。李叔良洋洋得意,觉得是自己吓退了薛仁杲。和薛仁杲较量了很长时间的刘感却并不这么看,他觉得有古怪。

“长平王进泾州城,西秦兵竟然没有阻拦,会不会有诈?”刘感不安道。

“有诈?有什么诈?有诈,本王会看不出来吗?”李叔良一脸不悦道,“还不是这薛仁杲知道本王本事,不敢阻拦罢了!”

“那薛仁杲……”刘感还想说薛仁杲为人奸诈狡猾,不料话没说完,就有探子来报,说围困泾州的西秦军也断粮了,正在撤军。

“哈哈哈哈……”李叔良狂笑不已,“这草寇还算识相!”

李叔良说完,瞟了刘感一眼。意思是,看到了吗?西秦军缺粮,唐军的援军又到了,他们不敢恋战,这才不阻拦,不战而退的。

刘感还想说,恐怕这撤兵也有诈,可看到李叔良那一脸的自负,也就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薛仁杲已开始撤军,骠骑将军!别把这薛仁杲看得太厉害,没有那么厉害!”李叔良半讥讽道,“经常这么自己吓自己,还怎么镇守泾州?”

刘感嘴里说长平王教训得对,可心里却在想:“这薛仁杲真要撤军吗?”

以薛仁杲的性格,怎么可能不战而退?刘感的判断没错,薛仁杲是在用计。李叔良既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薛仁杲。

李叔良觉得自己不动一兵一卒,薛仁杲就跑了,更得意了,在泾州城里喝起了庆祝酒。很快,又有一个好消息传来:占据高墌城的西秦守城,因不满薛仁杲继承皇位,决定归降李唐。

“什么?归降?”李叔良兴奋的拍案而起,“高墌要归降?好!很好!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被兴奋冲昏了头脑的李叔良,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这件事的真假,马上令刘感去接管高墌城。

“可这泾州城……”

刘感刚一张嘴,又被李叔良堵了回去。

“本王在这里,还怕那薛仁杲杀个回马枪不成?”

刘感虽然隐隐感到不安,却还是率军出了泾州城,去往高墌城。经过四天的行军,刘感一行到了高墌城下。然而,高墌城却城门紧闭,任他们怎么叫都无人应答。好一会儿,才有人在城门上朝他们喊:“你们翻墙进来吧!”

高墌城的守城将领要投降,竟然不开门迎接,还让他们翻墙,这正常吗?不正常。刘感稍一思讨,决定一试真假。于是,他令人放火烧城门。城门顶上的西秦军见唐军烧城门,急忙从上面往下浇水灭火。

刘感明白,高墌城投降是假,他们中圈套了,于是大喊一声:“快撤!”

来不及了,没等他们撤出多远,便见西秦大部队蜂拥而来。

“完了!中计了!”刘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h3>(7)</h3>

刘感被西秦军捆绑起来,押到了泾州城下。

“想活命的话,知道怎么说吗?”薛仁杲看着刘感说。

刘感梗着脖子,把脸转向一边,不说话。

“说,就说你们的援军已经被朕消灭了,乖乖打开城门,只有投降才有活路!”薛仁杲将手里的马鞭啪啪啪地在空气里连甩几下,发出了骇人的声响,“如果不说,鞭子甩在你身上,你知道是什么滋味!”

刘感扭头看着薛仁杲那张狰狞的脸,露出怪异的笑。

“好!”他说,“我说,我现在就说!不过这里离城门太远,我怕他们听不到,让我再走近点。”

薛仁杲虽然从刘感那怪异的笑里看出了什么,却也觉得他已经在自己手里,不可能耍出什么花招来,便示意手下把刘感押到城门底下去。

刘感走到城门底下,看着城门顶上的唐军士兵,泪水溢满眼眶。

“兄弟们!坚持住!一定坚持住,薛仁杲那草寇维持不了多久,他们也没什么粮食了!我们的援军马上就到,来的是秦王,秦王带着几十万大军,马上就要来支援大家了。”

刘感扯着嗓子喊,声音虽然略有沙哑,却也不乏洪亮。那押着刘感的西秦军,显然没有想到刘感会说这种话,怔在那里,半天没反应。

“还不快把他的舌头给朕割下来?”离刘感还有一段距离的薛仁杲,听得清清楚楚,在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后,搭弓射箭……

薛仁杲到底往刘感身上射了多少箭,没人能记得清。只是,城门上的唐军,看到躺在地上的刘感,已经不成人形,成了一只“刺猬”。

“都怪本王!都怪本王啊!”李叔良听说此事后,泪流满面,后悔不已。如果不是自己轻信薛仁杲,刘感怎会被俘?怎会死得这么惨?

好在,刘感的死,让李叔良不再自负,他像刘感一样,顽强地坚守城门。就在薛仁杲为久攻泾州城而不得时,高墌传来消息,说秦王李世民率唐军快到高墌了?

“什么?”薛仁杲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狠狠一甩马鞭,打在了向他汇报的西秦兵身上,“混蛋!泾州、高墌你都分不清吗?”

“是……是高墌!唐……唐军去了高墌,不……不是泾……不是这儿!”白白挨了一鞭子的西秦兵,痛得眼泪都出来了,惊恐地看着薛仁杲说。

秦王李世民竟然没有来泾州支援,竟然去了高墌。薛仁杲一脸的横肉又开始抽抽起来。

泾州城久攻不下,李世民又率唐军去攻高墌了,薛仁杲在嘴里骂骂咧咧了一阵后,率军离开泾州,去了高墌。

<h3>(8)</h3>

秦王李世民本就不是来支援泾州的,他就是要出征高墌,要与西秦再次对决。

刘感临死前说秦王会率兵支援泾州,只是他的一句谎话,一句让泾州守城将士不要放弃的善意谎言。

浅水原第一战的惨败,刺激了李世民。如果当时刘文静和殷开山按他的指令指挥,那场战争的失败,未必会是他,很可能是薛举。然而,不管有多少理由,惨败就是惨败,不管那场惨败是不是他亲自指挥的结果,都要落在他这个统帅头上。

李世民不愿意接受这样一场惨败,更不服气。特别接受不了他的得力干将,朋友刘弘基被俘,以及那无数唐军死后,尸体不能“入土为安”。更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死去的唐军被薛举父子凌辱,当成景观堆在那里让人参观。

他要复仇,这复仇不仅是一场胜利,还要让西秦灭亡,让西秦的新皇帝——薛仁杲去见阎王,为死去的、受辱的唐军复仇。

“薛举!你逃掉了,死了,可你儿子逃不掉!他一定要死在我的手里!”李世民在得知薛举病逝后,发出了这样的誓言。

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李世民不仅要用一场胜利复仇,更要用浅水原之战的胜利,证明自己。

公元618年9月,离浅水原第一战过去不过两个月时间,李世民便率军来到了高墌。

薛仁杲虽然紧赶慢赶,还是比李世民率领的唐军晚到。高墌守军根本没料到唐军会来攻这里,唐军的军事重地泾州都快守不住了,他们怎么可能有工夫打高墌?但唐军来了,而且是秦王李世民率领的唐军。

恐惧和力量悬殊,让西秦守城者犹如虚无。高墌很快就被李世民的唐军拿下。

李世民不支援泾州,攻高墌,别说薛仁杲、高墌守将看不明白,就是随行的唐军将领们也不理解。

这次出征,李世民一改亲民形象,一路上都不苟言笑,很是严肃。众人也都默然,想问不敢问,只有那右武侯大将军庞玉,实在忍不住了,鼓足勇气问道:“大王,泾州城很危急,那薛仁杲又在围困泾州城,我们为何不去支援,反而要攻打高墌呢?”

“泾州已经在我们手里,而那高墌是被西秦抢去的,自然我们要去攻打那里。”李世民说完,稍停又补充道,“等着吧!不用我们去,泾州很快就会解围的!”

众将士这才知道,秦王李世民是想把薛仁杲吸引到这里。

果然,薛仁杲匆匆从泾州撤兵。围困了很久的泾州城,解困了。而曾经属于李唐,被薛举占领的高墌,也重新回到李世民手里。

高墌城,这个被李唐、西秦,轮流占领的多灾多难的城池,好似与和西秦攻战前没什么两样;不一样的是,多了那由唐军士兵尸体堆积起来的“景观”。

这座城,到处充斥着腐尸味。

攻下高墌城后,李世民没有一丝笑容。这也是他第一次在攻下一座城池后,没有举行庆祝。他走向了“景观”,久久伫立在那由唐军尸体堆积的地方。那里臭气熏天,那里苍蝇乱舞……

李世民像泥塑一般,不说话,也不动。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一身的戎装,镀上了一层光,金灿灿的。

将领们远远站在一边,臭气已经让几个人呕吐不止了。可他们还是站在那里。他们的心情和李世民一样复杂,沉重。直到天完全暗了下来,行军总管梁实这才走到李世民身边,让他回营休息。

“把他们好好埋了吧!”

李世民说完,不等梁实说话便大踏步走了。

唐军掩埋被当成景观的唐军尸体的时候,薛仁杲带着他的西秦军,已经到了折摭境内。对于高墌城重新回到李唐手里,薛仁杲并不意外,对他来说,攻下来不就可以了?

不过,薛仁杲没有继续走,而是停了下来。不知是意识到此次和李世民的交战,凶多吉少,还是他轻视李世民,以为他的义兴王宗罗睺就能对付,根本用不着自己出手。总之,薛仁杲留在了折摭城。

宗罗睺精神十足,率十余万兵马去了高墌。

两个同样打着“秦”字旗帜(宗罗睺的‘秦’旗帜是因为他们是‘西秦国’的军队,而李世民的‘秦’旗则是他率领的是‘秦王’的军队)的队伍,即将相遇。

这是一场“秦国”与唐“秦王”的战争,双方都憋着一股劲,想要大赢对方。宗罗睺想用一场胜利,给他们的先王——薛举报仇,更想用这场胜利,向新皇帝薛仁杲邀功。而李世民呢?则是要用他的“秦兵”将“秦国”给他及他的军队带来的屈辱,全都还回去。

<h3>(9)</h3>

浅水原第一战的惨败是因为野战,李世民此次还是要避免打野战。何况上次的惨败,让唐军在心理上就输了秦军一着。因此,一拿下高墌,李世民就命人挖壕沟,筑城墙,摆出了防御的态势。

西秦军的优势是骑兵,而骑兵只有在野战上才能发挥作用。他要让西秦军的骑兵优势无法发挥。

李世民的防御工程造得差不多的时候,宗罗睺率西秦军到了,像李世民预料的那样,他要的是打野战,要尽可能地避免打“巷战”——攻城。

“用最难听的话叫阵,把他们引出来!”宗罗睺如此吩咐手下。

“不管对方说什么,叫什么,甚至骂什么,都不要贸然出去!”李世民也如此吩咐他的手下。

双方都在逼对方就范,一个为了避免攻城,另一个为了避免打野战。双方斗起了心眼。可不管宗罗睺的西秦军怎么叫阵,李世民的唐军都悄无声息,毫不应战。

“继续!直到他们出城应战为止!”宗罗睺又说,他依然不相信唐军会不出来,血气方刚的秦王李世民,领着一群血气方刚的唐军,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别人的辱骂?于是,西秦军一个换一个地在城外叫骂,气焰非常嚣张。

“唐军就没人了吗?就没人敢出来应战了吗?是被我们打怕了吧?打成缩头乌龟了?哈哈哈哈……”西秦军的叫阵声越来越刺耳。有些唐军首领受不了了,纷纷向李世民请战,李世民却不为所动。

“大王!再不应战,他们真就成了他们眼里的缩头乌龟了!”就连行军总管梁实也受不了了。

“难道你们不知道,他们就是要激我们,引诱我们出去应战吗?”李世民怒声道,“谁敢再提应战的话!斩!”

梁实不说话了,其他人也就更不敢说了,实在不想听的就用各种方式塞住耳朵。

“缩头乌龟就缩头乌龟,骂又骂不死人!”另一些人则把西秦军的叫骂,当成了耳旁风。

就这样,两个月过去了,西秦军的叫骂声,唐军听习惯了,越来越平静,可那叫骂的西秦军却越来越烦躁。

“义兴王,要不我们攻城吧!”宗罗睺的副将翟长孙最先熬不住了。

“攻城?你不知道攻城对我们不利吗?”宗罗睺也被李世民逼得有些发狂了,可他强忍着。他知道自己不能冲动,冲动就会输,就会死。

“可是我们的粮草支撑不了多长时间!再这么僵持下去,他们还是不出击,我们也是必败为疑!”另一将领凉胡郎也说。

唐军是做好了打防守战的准备,宗罗睺又岂能不知道僵持下去对他们不利?他有些后悔,如果一到高墌就攻城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可此时攻城,刚开始的豪情和气势都被两个月的叫骂消磨得差不多了,肯定不会赢。

“还是再等等吧!送粮队伍快到了!”宗罗睺叹口气说,“如果唐军继续龟缩在城里不出来,我们就绕过高墌去攻打长安!”

宗罗睺也想牵着李世民的鼻子走。

可宗罗睺没想到,他能想到的事,李世民也想到了,并且在他行动之前开始行动。他不仅命人将宗罗睺的运粮路断了,且还将他绕路去长安的路也断了。

“看来!他是想困死我们啊!”宗罗睺得知唐军断了自己的“粮路”后,悔之晚矣。

“撤军吧!义兴王!”翟长孙又说。

“撤军?”宗罗睺瞪眼怒声道,“谁说撤军,不能撤!谁打退堂鼓,动摇军心,无论是谁,斩!”

宗罗睺此时也想到了撤军,可在他还没完全下定决心前,他不允许有这样的话出来,可没想到,他的这句话才是动摇军心,不仅动摇军心,还让他的两位副将翟长孙和凉胡郎做了叛徒,他们自知打赢这一仗已经不可能了,撤退吧,宗罗睺又称“言退者斩”,无路可走,为了保命,也只有“降唐”了。

<h3>(10)</h3>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翟长孙和凉胡郎率领一些人马,投降李世民后,那领军河州(甘肃临夏)的薛仁杲的妹夫钟俱仇也降了唐,并将河州拱手给了李唐。仗还没打,已经有人来投降,李世民遇到过不少,可如此多的将领来投降,还是有些让他出乎意料。又惊又喜的他,令人将翟长孙、凉胡郎和钟俱仇招来,问他们为什么要降唐。

翟长孙叹口气说:“薛仁杲为人残暴,喜怒无常,在他身边,随时都可能丢命!”

“你们呢?”李世民又问另外两个人。

“唉!西秦的粮食也快吃光了,迟早会被贵军打败,与其这样,倒不如投降!”凉胡郎说。

李世民心里一喜,不露声色,又问钟俱仇:“薛仁杲是你妻哥,你又为何降唐呢?”

钟俱仇苦笑一声,无奈道:“他又何曾将我看成他的妹夫?何况失去军心、民心的皇帝,长不了!”

李世民那一直板着的面孔,渐渐浮现出了笑意,在让那三个人退去后,他召集来几位将领,向他们下令道:“可以行动了,传我命令,实行第二步:诱敌深入!”

第一步是避其长,李世民和唐军做到了,接下来就要攻其短了。而想攻其短,就必须“诱敌”;而要想诱敌,就要做出打野战的姿态。

此时已经是公元618年的11月了,李世民让行军总管梁实带领一支队伍,去城南的浅水原的险要地扎营,摆出一副与宗罗睺野战的姿态。

那时的宗罗睺,已经处于走投无路,只有撤军这一条路了。突然间,看到唐军在浅水原扎营,顿时一喜。那时候的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可能是陷阱。他以为唐军和他们一样,已经被僵持搞得快疯了,忍不住了。

“唐军终于中计了,中计了!大家打起精神,像上次一样,打他们个落花流水!”宗罗睺激动不已,似乎胜利在望了,“这场仗赢了,重重有赏!”

宗罗睺抱着必胜的信心,聚集起精锐兵马,向驻扎在浅水原的梁实的营地进攻。

只是,梁实不是刘文静,何况他已经从刘文静和殷开山的惨败中总结出了经验教训,李世民也已提醒过他,所以并没有像刘文静一样,在浅水原宽阔地排兵布阵,而是选择险要地形安营扎寨,龟缩营地不动。

宗罗睺兴致勃勃而来,看到的却不是自己预想的那样,很是失望,忍不住骂了一句,“缩头乌龟”。不过,相比于唐军龟缩在城内,这已经很好了。何况,攻城和攻营地相比,显然攻营地更容易些。

宗罗睺由在高墌城下不停叫骂到令军队日夜不停地攻战梁实营地,梁实早就做好了接受西秦军不断进攻的准备,一次次地抵挡住了西秦的强势进攻。

不过,虽然西秦军想攻破他们营地不容易,可被重重围困在有限空间,还是让他们很难受,因为他们的吃饭、喝水成了问题。

宗罗睺断了梁实的吃粮、用水。

“继续进攻,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了!”宗罗睺兴奋道,“到时候,他们就会乖乖投降的!”

宗罗睺的话像是给西秦军吹向了冲锋号角,他们个个精神百倍,冲锋陷阵。

宗罗睺和他的西秦军,哪里会想到,这一切,都在李世民的预料中,他们已经再次中了李世民的计。

这一计叫“诱敌”,引宗罗睺进攻梁实营地,以便让西秦军在不松懈,不间断地进攻中,消耗体力。

见梁实带领的唐军快坚持不住了,而宗罗睺带领的西秦军的体力也已消耗得差不多了,李世民开始实施他的第三步:乘势而为。

他先让右武侯大将军庞玉率一队人马前去支援梁实。庞玉的支援并非是去给梁实解围,而是在浅水原的另一边摆开了阵,与梁实驻扎的营地形成了掎角之势,目的很明确,既吸引围困梁实的西秦军,同时也与梁实的队伍形成围攻宗罗睺之势。

宗罗睺不知道,从一开始他进攻梁实的营地,便已经被李世民牵着鼻子走了。在看到又有唐军在另一边排兵布阵,且不像梁实,将阵排在险要地带,让他们无法发挥优势时,大喜过望。

于是,他迅速让围攻梁实的西秦军集合,掉转头向庞玉率领的唐军发起了攻势。

虽然宗罗睺的西秦军已经疲惫不堪,但西秦军可是用最擅长的骑兵阵攻唐军的短项野战。庞玉和他率领的唐军感受到了压力。西秦军骑兵如山洪暴发,巨石滚落,让庞玉的唐军排起的阵形,瞬间如被洪水冲刷过的一堆沙石,散了。

不过,就在他们快要支撑不住时,李世民开始执行他的第四步:直捣黄龙。

李世民亲率两千骑兵,从高墌城门内冲了出来,飞速向宗罗睺的西秦军攻去。

此时的宗罗睺,面对的可是三支唐军,且李世民所率领的骑兵正好冲着他们的背后而来。忙不迭地和庞玉作战,又不忘防备梁实的宗罗睺,怎么都没想到,背后还有一支唐军,而且还是秦王李世民亲自率领的骑兵。

“坏了!中计了!”宗罗睺直到此时才恍然大悟。

不过,即便这样,反应过来的宗罗睺,还是在愣了一下后,瞬间清醒过来,命令西秦军调转方向,向李世民的骑兵冲去。

李世民亲率的是精力充沛的骑兵,而宗罗睺率领的却是尽显疲态的骑兵,两支队伍从精神面貌上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再加上李世民的一马当先,英雄无畏,让部下大受鼓舞,唐军整个气势都上去了,从气势上就压倒了被打得有些懵了的西秦军。

就在西秦军劣势尽显之时,更大的压力来了,庞玉、梁实从两个方向同时向他们发起了进攻,在三方夹击之下,西秦军彻底被攻陷。

再不跑就只来不及了!宗罗睺带着一小撮散兵,没命地向陇西方向逃窜。

这一仗是李世民用计最多的一仗。首先,他消耗敌军精力,然后又用步兵在前方“诱”敌,骑兵在背后突“袭”。

整场仗,李世民巧妙地将步兵和骑兵的优势结合起来,并互相配合,打了一场完美的歼灭战。李世民的军事才能,也在浅水原第二战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场仗,很好地诠释了什么是:兵者,诡道也!

<h2>第三十二节 西秦灭亡</h2><h3>(11)</h3>

浅水原第二战,秦王李世民率领的唐军让宗罗睺率领的西秦军溃不成军,宗罗睺在亲信的保护下,带领一小撮人,仓皇而逃。李世民并不想放过他,大喊一声:“追!”

李世民的一声“追”,吓坏了身边的窦轨,急忙拦在李世民马前。

此役的大胜,本就超出了窦轨的想象,再加上之前逞强时被薛仁杲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的阴影还在,一听李世民要追,以为李世民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头脑发热,于是嘴里忙不迭地劝说:“使不得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不能轻易追击!虽然我们侥幸胜了宗罗睺,可那薛仁杲可不是好惹的,再加上宗罗睺定是跑回陇西了,陇西防线坚固,这一去,别把到手的胜利都丢掉了。”

窦轨铁定李世民是侥幸取胜,是宗罗睺太蠢,上了李世民的当,所以还是想见好就收的好。舅舅窦轨的惊恐模样,让李世民既好气又好笑,如若窦轨不是他的舅舅,想必他定会损他几句。

“此时不追,又待何时?此时是追击的最好时机,如若放过了他们,他们日后定会反扑,对我们的危害更大!”李世民一扬鞭,“舅舅不必多说,我带骑兵先追击,你令梁将军、庞将军在后面支援!”

窦轨还要再说什么,李世民已经带领两千骑兵,狂奔而去,只空留尘土飞扬将他挟裹。

“唉!年轻气盛!到底是年轻气盛,不知轻重啊!”窦轨一边擦拭被尘土迷了的眼睛,一边不停地摇头叹息。待李世民和他的骑兵队远去,影子都不见了,这才忧心忡忡调转马头,与梁实及庞玉的步兵汇合。

宗罗睺在逃出浅水原很远,觉得危险已经过去了时,这才放慢速度。待要喘口气时,突然听到身边亲信说:

“义兴王!不好了,唐军追过来了!”

“什么?追过来了?”宗罗睺慌忙朝后一看,身后尘土飞扬。

“那……真是唐军?”宗罗睺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又变得煞白,“什么?追来了?追追来了?那……那……还不快跑?”

宗罗睺的话音还没落,那坐骑已经意识到了危险,狂奔起来。

李世民带着两千骑兵在后狂追,宗罗睺带着几十残余西秦骑兵在前面狂逃,两支骑兵卷起的尘土,如那沙尘暴,伴着马蹄声,席卷而来。

两支骑兵速度不相上下,等到李世民和他的骑兵沿着泾河到达折墌城外时,那宗罗睺已经带着几十骑兵抢先进了城,并关闭城门。原本在城内悠闲等待好消息的薛仁杲,看到宗罗睺灰头土脸,大败而归,不禁大惊失色。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在浅水原?在浅水原被唐军打败?十余万人就……怎么会?四五个月前,我们在浅水原可是大胜唐军啊,怎么……”

薛仁杲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那满脸的横肉,猛烈抖动起来,蒲扇似的大手,握得紧紧的,眼睛由于睁得过大,眼球突起,非常可怕。

宗罗睺本就被李世民追得魂不附体,此时也顾不上害怕“恶魔”薛仁杲了,不停说:“陛下,那……那唐军已经追到城外了!”

“追到了城外?他们……他们多少人?”薛仁杲问,他到底还是控制住了情绪,没有抽出刀来,劈了宗罗睺。

“是……骑兵……不多,不多,就……就千余人!他们……”

宗罗睺还没说完,便被薛仁杲那因瞪大眼睛而眼珠快要爆出的样子吓住了,后退两步,低着头,发着抖。

薛仁杲真是太惊愕了,唐军仅几千余骑兵,竟然能将宗罗睺吓得落荒而逃?

“千余人!好!千余骑兵!好!”薛仁杲一边说,一边嘴里发出奇怪的咕咕声响,“好!千余骑兵!哼!千余骑兵!”

薛仁杲嘴里发出的奇怪声音让宗罗睺更害怕了,想跑又不敢,只得趁薛仁杲不注意,再慢慢退后两步,做着随时逃跑的准备。

“朕要让这千余骑兵有去无回!”薛仁杲吼叫起来,青筋崩起。他要亲自率兵迎战,他要看这领头的李世民到底有多厉害,他要让唐军知道知道,他“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等赢了这一仗,朕再和你算账!”薛仁杲在冲出去前,丢下了这么一句话给宗罗睺。

宗罗睺苦笑一声,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了。就是死。突然他想,自己刚刚何必要跑呢?反正不是被李世民杀就是被薛仁杲杀,都是死,说不定死在李世民手里,还能留个全尸。

<h3>(12)</h3>

气急败坏的薛仁杲,率领西秦军与李世民的唐军隔着泾河,再次展开了对峙。

此时,两军人数悬殊,唐军只有近两千骑兵,而西秦却有几万人,且有折摭城墙做堡垒。然而,关键时刻,西秦军内部再次出现问题,骁将浑干,在看到李世民率领的唐军在泾河对岸后,竟然像是见到了亲人,带着他的兵,投降了唐军。

不是浑干怕死,是薛仁杲的残暴逼得他不得不投降。

薛仁杲的残暴,并不仅仅针对俘虏,对将士和百姓皆是如此。看到不顺眼的百姓,他会一刀下去,心情不好时,身边将士随时都有可能被他当成出气筒,箭靶子。薛举没死时,薛仁杲还有所收敛;薛举一死,薛仁杲坐上皇位,就完全为所欲为了。

浑干一直在找机会,找逃离薛仁杲的机会,如今见李世民率领近两千骑兵攻到了城外,很是佩服,再加上听说李世民对手下一向很是善待,也便起了投降念头。薛仁杲对士兵不“仁”,那些士兵对他也就“不义”,在浑干说了他想降唐的想法后,他们竟然纷纷表示愿意跟随。

于是,就有了浑干率部下投降李世民的戏码。

有人投降,李世民当然高兴,可那薛仁杲也就越发暴跳如雷了。而更让李世民高兴、薛仁杲暴跳如雷的还在后面。浑干的反戈,引起了西秦军的反戈潮,不断有将士从泾河的西秦这边,跑到泾河的李唐这边。

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薛仁杲暴跳不动了,一时之间竟也有些手足无措,气势瞬间也就垮了一半。与那隔着泾河,气宇轩昂的李世民形成了鲜明对比。

西秦将士还在抛西秦,弃薛仁杲,奔唐军营而去。李世民越发淡定,薛仁杲越发慌乱。这仗还怎么打?薛仁杲一气之下,重新躲进折摭城。

就在薛仁杲陷入背叛和愤怒中时,庞玉和梁实率领着大部队来了。唐军将折墌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薛仁杲那时候,想毁灭天下的念头都有,可已经无能为力了。

西秦大势已去,暴君薛仁杲也没有了气势,变得委顿而猥琐。

“降吧!陛下!降吧!”宗罗睺突然可怜起薛仁杲来。

“也许!天意如此吧!”薛仁杲想。他甚至想,如果当初他父亲薛举想“降唐”时,真就降了,是不是情况会比现在好一点?说不定降了唐,父亲还活着;只要活着,他们就有翻盘的机会。

谁都会背叛他,父亲不会背叛他。薛仁杲在那刻,第一次为父亲的死而流泪。

一切都晚了。虽然晚了,可他还是投了降,因为他不想死。

薛仁杲不战而败!

建国一年多的西秦,就这么灭亡了。而那投降的薛仁杲,并没因投降而保住命,在被押到长安后不久就被斩首了……想来,他的命运还不如他的父亲。他父亲的病逝,至少和他比起来,好很多。

对于灭西秦,很多人都说,李世民是一战灭西秦,似乎浅水原第一战的大败不存在。也许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浅水原的第二仗,李世民打得太好了,太不可思议了。就连唐高祖李渊,在李世民回长安后,也不解地问他为何在浅水原大胜宗罗睺后,还敢领着不足两千骑兵去追。

李渊在那时,也怀疑李世民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是不理智的举动。可李世民说:“儿臣之所以带骑兵穷追不舍,是因为薛仁杲手下的兵全是陇西人,战斗力非常强,常规作战策略,我们未必能赢他们,而想要赢他们,必须出其不意。之所以我冒险去追他们,就是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那时候,他们大败的心理阴影还在,还在畏惧我们,气势上就弱了很多。战场上,气势和士气同样重要,气势散了,士气也就散了,士气散了,整个军队就散了……”

唐高祖李渊听了李世民这一番话,才知道,作战上,这个儿子已经强自己很多了。

西秦的灭亡,预示着李唐离稳固天下又近了一步。虽然还有河西的李轨急需解决,却也不足为患了。

只是,李唐觉得河西不足为患,可河西的李轨却雄心不减,他也想夺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