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浅水原之战:李世民大战薛举(1 / 2)

李世民权力的逻辑 陈唐 14120 字 2024-02-18

公元617年4月,金城(今甘肃兰州)灾年,盗贼四起,饥民不得已举旗造反。奉隋炀帝命令,金城守令郝瑗招募兵马平乱伐盗贼,并由时任隋朝金城校尉的薛举为将。

金城不大,在金城平乱,又在金城募兵,岂不是自家人打自家人?因而应征者不多,薛举从中看到了机会。好不容易招募来上千人,就在给大家分发完铠甲,即将出发时,薛举突然变了脸色,说起了隋炀帝的昏庸无道,还称自己身为金城人,实难与金城人为敌,更不想给昏庸无道的皇帝做走狗。

众将士震惊不已,不知何意。薛举随即一副大义凛然状,继续慷慨激昂,义愤填膺。他称天下大乱,皆是因皇帝昏庸;而百姓受苦,皆是因皇帝无能。既然如此,此刻,他情愿一死,也不愿意做皇帝的帮凶,滥杀无辜。

金城人就是我们的亲人!你们愿意为昏庸皇帝杀自己的亲人吗?薛举高声大喊,将悲愤的火焰在士兵将领中点燃。

这些来自金城的士兵,纷纷响应,不仅不愿平乱,还要推举薛举为首领,以便率领他们起兵反隋。

这是一场策划已久的阴谋。

薛举见目的达到,在假意为难一番、推辞一番、痛心疾首一番后,“无奈”地答应了众人的请求,即刻带领大家起兵谋反。同时,他还令儿子薛仁杲擒拿金城守令郝瑗,并囚禁各郡县官员及亲眷。

薛举父子,彻底从一个平乱者,摇身一变,成为起义者。在将金城掌握在自己手里后,他开仓放粮,赈济饥民,获取人心。

金城守令郝瑗原本就对隋朝廷不满,在被薛举父子擒获后,不慌不乱,也不挣扎,甚至说愿意跟随薛举反隋。薛举兴奋不已,一时之间,竟然觉得他起兵是天意难违。

阴谋成功便是天意!

薛举父子在金城的反戈和李渊父子在太原的反戈如出一辙,早有预谋。只是一直在寻找机会,寻找能明目张胆募兵的机会。李渊父子以讨伐王世充、阻止突厥攻太原为由募兵,而薛举父子则是平乱、伐盗贼为由募兵。

不同的是,薛举父子在金城的募兵没有李渊父子在太原募兵顺利,可这并没有成为薛举父子起兵的障碍。

民以食为天。饱受饥饿摧残的百姓,善良而单纯,他们不懂那些野心勃勃之人的最终目的;他们只知道,谁给他们饭吃,谁让他们不饿肚子,他们就支持谁,拥护谁。

开仓放粮、赈济饥民让金城百姓视薛举父子为救世主。为了以后能永远不饿肚子,很多曾经不愿应征入伍、躲起来的成年男子,也纷纷站出来,主动要求应征,他们要在薛举父子的带领下,推翻昏庸皇帝,过上衣食无忧的幸福生活。

薛举父子的队伍,慢慢壮大起来。

欲望在膨胀。薛举的将军称号已经不能让他满足了。在众人极力推举他为王时,他毫不客气地自称为西楚霸王。

薛举是金城士族,出身豪门,资产雄厚,又因其体貌健壮,英武骁悍,善骑射,年轻时便以项羽再生自称。如今,既已称王,那就叫西楚霸王吧!

西楚霸王(西秦王)薛举,建年号秦兴。

自比项羽,薛举并非大言不惭。不管是从外形还是从作战能力上来看,他都不逊色于项羽。因此,自起兵起,英勇善战的他便带领他的起义军,所到之处,皆成他的天下。

趁着兵锋甚锐,薛举亲率精兵两千,与率兵马一万的隋将皇甫绾在赤岸进行了一场恶战。薛举依靠天气(大风)的帮助,趁着对方逆风之时,强势出击,皇甫绾大败而逃。薛举乘胜追击,一举拿下枹罕。

这一仗,又是数万人归降。

隋朝廷被这个突然窜出的西楚霸王打懵了,一时之间,竟然对他有些无可奈何。那些有反隋之心,仍在徘徊观望者,被他的勇猛无敌所折服,纷纷投靠他,就连边界的羌族武装、宗罗睺领导的反隋力量也都自愿归附于他。

薛举父子开始称霸一方。

此一时,彼一时,气势如虹的西楚霸王进封宗罗睺为义兴王,辅佐晋封为齐王的长子薛仁杲,同时,他又进封小儿子薛仁越为晋王,兼河州刺史。

一个小朝廷就这么建成了。

“小”朝廷也不能满足薛举父子了,他们要建立大朝廷。为此,他们越战越勇,接连攻下了鄯州、廊州,领地变大,一时间,拥兵竟达十三万之多。

欲望继续膨胀,野心肆意生长,薛举父子不再只将隋朝廷当敌人,所有阻碍他们变“大”的势力,都是他们的敌人。在通过“偷袭”将扶风的唐弼领导的起义军灭掉之后,他们的兵力达到了三十万。

此时,陇西(陇山以西)大部分地方已经被薛举父子占据了。

西楚霸王的“王”也无法满足薛举了,他要称帝。

公元617年7月,也就是李渊父子在太原起兵的一个月后,薛举在金城称帝。称帝后不久,他又占领秦州,在立儿子薛仁杲为太子、设官吏后,又将都城从金城迁到秦州。

西秦国出现了。

欲望越来越大,西秦帝薛举决意称霸天下。然而,就在他准备进攻隋朝都城——长安时,却发现长安已经被太原起兵的李渊捷足先登,并灭隋成功,创立了李唐。

薛举的懊恼可想而知,他后悔没有及早攻打长安,让李渊父子钻了空子(那时候的薛举,自信心爆棚,认为只要自己攻打长安,李渊父子根本就没有机会建唐)。

一路顺风顺水,攻城势如破竹的薛举父子,这一刻根本就没有把李渊父子放在眼里。

长安是我西秦帝的,即便你在长安称帝,我西秦帝也能将你赶下来。那时的薛举,就是这么霸道。

李渊父子创唐成功,并未打消薛举父子独霸天下的野心。他们觉得,他们称霸天下的目标没有变,唯一变的是:将灭隋换成了灭唐,将赶隋炀帝下台换成了赶唐高祖下台。

如此而已!

然而,令薛举没有想到的是,他们遇到了宿敌——李唐的秦王李世民,自此,他们之间的较量开始了……

<h2>第二十八节 薛举西进</h2><h3>(1)</h3>

公元617年6月,李渊父子太原起兵。一年后,李渊称帝建唐,改年号为武德,定都长安。虽然灭隋建唐成功,可这李唐江山能否保住,别说唐高祖李渊,就是所有建国功臣,心里都在打鼓。他们知道,灭隋建唐只是第一步,虎视眈眈盯着李唐江山的,大有人在。

李密、窦建德、宋金刚、刘武周、王世充、薛举……枭雄林立,割据一方。叛乱,成了他们亟待解决的事。可是,如此多的枭雄,如此多的割据势力,要先向哪一家下手呢?唐高祖李渊的头都想炸了,还是没有头绪。于是,他将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召进宫,商量此事。

“儿臣觉得还是先打薛举父子为好!”李世民说。

“二郎何出此言?”

李渊有些吃惊,以他对这个二儿子的了解,应该建议先打李密或窦建德才正常:李世民喜欢将最难啃的骨头放在最前面。而在这些枭雄里,李密和窦建德最强大,也是最具威胁的。可他为什么要提议先攻打薛举呢?

“薛举父子近期势头很猛,我们必须打击他们的嚣张气焰。”李世民说,“何况陇西若不尽快夺回来,很可能成为他们攻打长安的突破口。”

李渊禁不住微微点了点头,心想,这二郎对时局的看法是越来越成熟了。即便认同,他也将目光看向了李世民旁边的太子李建成。

“大郎如何看待此事啊?”他问。

不管何人提出何种建议,李渊都会征询太子李建成的看法。这是他的策略,也有他的用意。秦王李世民的风头太劲,气势太强。他必须用这种方式,提升太子李建成的存在感,打压秦王李世民的风头。这不是他身为父亲的偏心,而是身为一国之君的良苦用心。

李建成看了看父亲李渊,又看了看弟弟李世民,李世民的话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打薛举,似乎更像是他的建议。对他而言,打薛举最稳妥,既不是这些割据势力中最强的,也不是最弱的,最适合下手。

李世民感受到了哥哥李建成投射过来的疑惑目光,没有回应,只是在心里暗笑一声。确实,打薛举,并非出于李世民的本意,而是听取了李靖的建议。

几天前,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聊时局时,对于李唐先灭哪个割据势力,是李密还是窦建德,产生了分歧。两个人争得不可开交,且各有各的理由,谁也说服不了谁。

“李密在瓦岗军的威望越来越大,手底下人才济济。”李世民说,“拿下他,便拿下了他手下的英才。”

对李世民来说,打李密除了李密威胁很大外,还因为他手下有很多他想拥有的英才。

“是!李密手下是有很多猛将,不过又怎样呢?二郎你也说过,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些人里,最得民心的是谁?是夏王窦建德。”长孙无忌说,“此人对李唐的威胁最大,我认为,最先解决掉的应该是他!”

长孙无忌很少激动,可和李世民为此事争得太久,也有些急了,大鼻孔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像在拉风箱。

“窦建德得民心没错,可窦建德是这些人里,最没有野心的一个人,对我们没有威胁!”李世民也有些急了,脸和脖子都变成了绛红色。

谁也说服不了谁,谁都说得有道理,到底听谁的呢?

两个人争累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决定听李靖的建议(他们本想听刘文静的,无奈碍于李密与刘文静的关系,怕意见不客观,也便作罢)。

李靖不知李世民急召他来秦王府为何事,刚开始有些忐忑,匆匆赶来才知道是为先打谁而争论,哭笑不得。

“药师兄快来快来,给我们做个决判!”李世民把李靖按在椅子上说。

李靖一来,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便各抒己见。他也只是默默听着,见他们说完了,这才说了一个他们两个都没想到的名字:薛举。

“他?为什么?”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同时问。

李靖用他一贯的清冷语调说,薛举最近气势高涨,若论实力又稍逊于李密和窦建德,最适合拿来“杀鸡骇猴”,还说打赢建国第一仗对唐朝廷和唐百姓都是一种鼓舞。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一想,确实如此,再加上他们的意见不统一,也就认同了这种看法。于是,在李渊问起时,李世民便脱口而出:薛举。

“大郎?你认同二郎的意见吗?”李渊又问了一句。

“儿臣和二郎的看法一样!”李建成说。李建成有些垂头丧气,不为别的,只因李世民率先说出了这个答案。

果然,李渊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为太子李建成没能提出有新意的见解,跟着李世民人云亦云而失望。

“那就按二郎说的来吧!”李渊说。

就这样,公元617年12月,唐高祖李渊派秦王李世民领兵攻打西秦。

<h3>(2)</h3>

能割据一方者,没有弱者;不老谋深算,又岂能做得了强者?

在长安的李渊和两个儿子商议攻打西秦,夺陇西时。秦州的薛举和两个儿子也在商议,怎么攻打长安。他们没有李渊父子那么纠结,不会为攻打谁而犯难,他们一门心思只想攻占长安。

“有唐就没有西秦,有西秦就没有唐!”薛举对两个儿子说,“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我们必须先于他们下手!”

薛举说起李渊和长安来,是带着恨意的,像是李渊父子抢了本该属于他的长安似的。

从他嘴里抢走的食物,他怎么可能不夺回来?

“怎么吃进去的,就怎么给我吐回来!”这句话在薛举的心里,已经藏得快馊了。

“先攻泾州(今甘肃泾川县)!”薛仁杲一脸横肉,冷着脸说,“这是他们的军事重地。”

不容置疑,这是薛仁杲说话的方式,不管对谁,都像是在发号施令,包括对他那皇帝父亲也是如此。薛仁杲一脸横肉,长相凶狠,从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父亲薛举的英武和帅气。对于这个长子,薛举虽然也有诸多不满,却很欣赏他的军事才能和作战能力。因此,薛仁杲虽然语气不好,让薛举有失皇帝颜面,却也因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忽略了儿子对他的不敬。

在薛举父子谋划攻打泾州的时候,唐军已经开始行动,以李世民为统帅,刘文静、刘弘基、殷开山、李安远等八路总管为副统帅的四千兵马,向西秦都城秦州进发。中途,他们得知薛举父子正率兵准备攻打泾州,李世民和八路总管大惊失色。

自然,薛举父子的这一举动,出乎他们意料。

“想不到薛举父子行动如此之快!”李安远说。

“去泾州!”李世民一脸严肃,没有丝毫犹豫,“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到达泾州!”

唐军及时改变路线,经过几日不眠不休,总算到了泾州,且赶在了薛举父子之前;没一日,西秦军也到了。

俗话说,一物降一物,与其他人交战,薛举父子英勇无敌,战无不胜,可遇到李世民,西秦军如同点炮遇到了下雨天,全哑了。两军交战没有多长时间,西秦军就感到有些力不从心。相反,那唐军则是越战越勇。

莫名其妙,几千西秦将士的头颅便被唐军砍掉了。

“今天势头不好!”

一向相信天意的薛举,心里慌乱起来。这也是自他起兵以来,最让他有挫败感的一场战争。

“撤兵吧!”他下令道。

“撤兵?为什么要撤兵?打仗就要死人。”薛仁杲一脸横肉乱颤,冲父亲吼道。

薛仁杲上了战场从不计得失,即便是西秦军死了那么多人,只要他还活着,他都可以视而不见。薛举平时可以对儿子妥协,但关键时刻,帝王的霸气还是有的。他冷眼看着薛仁杲,眼神一凛。和儿子薛仁杲不同,薛举的凶狠不在脸上,而在眼神里。当面相凶狠的薛仁杲,遇到了眼神凶狠的父亲时,也会委顿下去,不再说什么。

“有时候,退也是进!”薛举收起他眼神中的凶狠,恢复正常表情道。

薛仁杲不说话,薛举下了撤向陇西的命令。

对秦王李世民的作战能力,薛举早有耳闻。泾州是唐军重地,在那里作战,唐军势必会以死相拼,且是在他们西秦军被动之下,因而,薛举不敢恋战。

陇西是西秦防守最牢固的地方。何况,薛举此举并非只是退让,而是想依托坚固防线,将李世民的唐军引进陇西,然后来个关门打狗。哪知,李世民根本不上当。

“不能再往前走了!”李世民在追到陇西境地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不走了?为什么不走了?薛举已经成了落水狗,眼下正是我们痛打的时候。”刘文静有些不解,“此时不擒薛举,更待何时?”

李世民摇摇头说:“陇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不可前去冒险!”

刘文静瞟了李世民一眼,很是不屑,心想,这二郎做了秦王,胆子倒小起来了,越来越像他父亲,瞻前顾后的。此时,我们的将士大胜薛举,气势还在,为什么不乘胜追击,倒畏缩不前起来?

刘文静那毫不掩饰的表情,李世民全都看在了眼里。他耐心解释道:“此次出征,是想一举擒获薛举的,但从薛举的举动来看,他是想引我们过去。我们万万不可上当。在没有十分把握之前,还是撤回去,再做打算吧!”

刘文静虽然心有不快,却也知道李世民的性格,既然决定了,肯定不会改变,只好悻悻然地随着李世民撤退。

李世民不会想到,他的这一撤兵,让一直以来都很自信的薛举,对自身产生了怀疑,那一直想称霸天下的心,竟然产生了畏惧。

薛举退回陇西,等的就是李世民率唐军入他的“瓮”,然后报惨败之仇,可李世民竟然在追到陇坻时,折转了回去。

“早听说这秦王能掐会算,莫非他已知我的打算?”

薛举在得知李世民没有追来,且已撤兵后,震惊不已。有谁会在大胜之后不仅不追,反而撤兵?定是对我万分了解,不然不会这么做。连我的儿子,薛仁杲都不知我退回陇西的真正目的。他是怎么知道的?

薛举越想越害怕,甚至冥冥之中觉得自己会败给李世民,不敢再出击了。

“古时有投降的天子吗?”一日,薛举突然问了黄门侍郎褚亮这样一句话。

薛举问出此话时,连他都大吃一惊。什么意思?难道自己想投降?投降谁?投降李唐吗?不是胜败乃兵家常事吗?为什么只是输了一场,竟然有了投降念头?

褚亮并不知薛举问此话背后的意思,随口说道:“自古以来就有,那南粤的赵佗曾投降汉朝;蜀汉后主刘禅也曾投降曹魏;萧琮……”

褚亮的话还没有说完,卫尉卿郝瑗便打断了他的话说:“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怎么能因一两场仗打败就有了亡国想法呢?”

薛举一听,顿时变了脸色,有种当着众人面,被人扒光了衣服的感觉。虽然他也懊悔自己心生投降之意,却更恨郝瑗不顾忌他的面子,当面戳穿。

那刻的薛举,恨不得一刀结果了郝瑗。

褚亮这才知道,薛举这么问是因与李世民的那场败仗,顿时也变了脸色。薛举毕竟老辣,脸色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故作镇定,哈哈大笑道:“朕岂能为一场败仗而想到亡国呢?朕只是想试探试探你们而已!”

为了让戏演得更逼真,薛举不仅没有砍了郝瑗,还郑重其事地奖励了他,并当即让他做了自己的谋臣;而那褚亮则因自己那句无心之言,被薛举冷落。

郝瑗也不客气,当即出计,说我们不如与割据一方的梁师都结盟。梁师都的北边是势力强大的突厥,如果我们在与梁师都结盟的同时,又与突厥结盟,三方势力,还能赢不了李唐?

“虽然李唐势力很强,可若我们三方团结起来,他们必定难以应付。说不定我们就此就能攻入长安,取代李唐。”

薛举一听,此计甚好,自己若有了这两方帮手,还怕什么秦王李世民?

然而,郝瑗的这个计策显然有些想当然了。李渊在起兵太原时,已经派使者刘文静和突厥议和了,突厥自然不愿为了西秦而去得罪李唐。因此,此计根本没能实施。

虽然对付李唐还没有什么好计策,但薛举的自信心却在逐渐恢复,野心也重新抬头。他下定决心,要用一场胜仗,赶走内心深处还残余的,一点点对秦王李世民的畏惧。

机会,终于来了……

<h2>第二十九节 浅水原第一战:祸莫大于轻敌</h2><h3>(3)</h3>

公元618年7月,薛举大举东进,他要用一场胜利,为自己雪耻,更让自己恢复斗志。

西秦军以迅猛的态势,入侵安定郡,随后又在安定郡兵分三路,一路主力(既有步兵也有骑兵)由薛举亲自率领,向高墌(今陕西长武北)方向进发;另两路则由骑兵组成,分别由东北、西南两侧向北地(今陕甘部分)、扶风二郡进发。

两支骑兵分别到达豳州(今陕西彬县)、岐州(今陕西凤翔)一带时,薛举也已率军逼近高墌(今陕西长武北),势头很是凶猛。

薛举东进,李世民早已得知消息,不敢马虎,也率军向高墌赶去,并想再次比薛举更早到达高墌,以便能将高墌城做堡垒,与薛举打一场消耗战。

向高墌进发时,李世民已经决定深挖壕沟,坚壁不出。他想用最少的兵力,拖垮薛举。然而,李世民虽然如愿以偿地比薛举快一步抵达高墌,却因没日没夜的跋涉、过度疲累而生了病,患上了疟疾。

浑身无力的他,别说上战场指挥作战了,就是坐着都难受,虚弱得只能躺在床上。

这一仗看来是没办法亲自指挥了,李世民不得已,命人叫来行军长史刘文静和司马殷开山,让他们替他指挥作战。怕刘文静和殷开山轻敌,李世民还特意嘱咐他们,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以守为主;还说薛举急于报上次在泾州的大败之仇,想必求胜心切,急于挑战。

“西秦军一路行军作战,粮草消耗不少,不足以维持很长时间。” 李世民斜倚在床上,有气无力道,“等我病好了!咱们看情况再战不迟!”

刘文静和殷开山嘴里答应着,心里却很不服气。刘文静觉得,薛举一路行军作战,还曾救援过与唐军作战的义兴王宗罗睺,军力和气力都有所消耗,不在敌人疲时战,又待何时?难道等他们恢复体力?

殷开山也觉得,李世民的“以守为主”打法太消极,太高看薛举了,于是便对刘文静说:“秦王这么做,是担心我们不能退敌。秦王太高看那薛举了,他有那么厉害吗?有那么厉害还会在泾州时被我们打得屁滚尿流?”

“司马说到我心里去了,那薛举本就自负,如今若知道秦王病倒,我们又龟缩不出,不知会怎么看轻我们。不如我们主动出击,既能让薛举知道我们的厉害,也能鼓舞士气。”刘文静说道。

刘文静在泾州亲眼见证了薛举上次的落荒而逃,对薛举根本就不看在眼里了;见李世民特意嘱咐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便觉得李世民有些小看了他的领兵作战的能力,很想表现一番。

殷开山的想法和刘文静一样,连连说:“长史说得是!长史说得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刘文静见殷开山认同他的观点,一激动又说:“秦王太过谨慎。那薛举,上次就被我们打了个仓皇而逃,如果不是秦王撤军,什么狗屁西秦,早就不存在了。我们这次可不能让他再跑了,一定要活捉!活捉薛举父子!”

殷开山又是一阵附和,他的立功受奖之心,更甚于刘文静。不过,殷开山还是有些担心李世民会怪罪,毕竟刚刚特意嘱咐过他们,他们这么做就是违背军令,于是有些为难道:“我们出击……秦王……秦王怪罪下来可担当不起啊!”

刘文静不以为然地挥挥手,说:“司马大可放心!战场上形势千变万化,岂能事事都向元帅汇报?倘若此事秦王怪罪下来,我刘文静一人承担!”

殷开山知道刘文静深得李世民信任,又觉得如果他们这次能大胜,李世民肯定也就不再追究他们违背军令的事了,便问:“长史,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看到高墌城西南方的浅水原了吗?我一来就看中那里了,那里是个排兵布阵的好地方。”刘文静信心十足道,“把西秦军引到那里去歼灭!”

他要将大军调出高墌城,这样做,除了想向薛举炫耀兵力外,还想做给李世民看:你不是说我们要在高墌守吗?我偏偏就要离开高墌,主动出击,而且还要大胜薛举,不把薛举的头砍了送到你面前,就是把薛举捆了送到你面前。到了那时候,你就知道我“肇仁兄”(李世民对刘文静的称呼)的厉害了。

刘文静哪里知道,他的自以为是,自作主张,正中薛举下怀。

<h3>(4)</h3>

李世民是在刘文静和殷开山已经调大军去了浅水原后,才得知情况的,虽然急忙派人去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

病情不见好转的李世民,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有阵突然醒来后,觉得周围静得异常,有些不安,便强撑着下了床,走出房外。侍卫及时迎了上去。李世民问周围为何如此安静,这才得知刘文静和殷开山先斩后奏,将大军调去了浅水原。

“去浅水原?胡闹!此时出击,还打野战,不是找死吗?这个刘文静!”李世民怒声骂道,气极了的李世民,连惯常的“肇仁兄”也不叫了。他后悔不已,后悔不该让刘文静和殷开山替他指挥,更后悔不该让刘文静做行军长史。

这刘文静仗着自己对他的信任,目无军纪,真是该死。李世民觉得,此事刘文静一定是主谋。

“快!传本王令,让长史和司马快快撤回城里!”李世民大声说完这句,因急火攻心,又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苏醒过来,见一切如常,心里更着急了。

“看来,这次必输无疑了。”李世民心想。

不是他消极,是他这次率领的主要是步兵。李唐刚刚建立,战马不足,仅有的那几千匹,有一半还都是突厥所增。而那薛举的西秦和李唐则正好相反,由于地势原因,薛举控制的陇西,属良马产地,战马不少;且西秦士兵大多为羌族和胡族,非常擅长骑射,更擅长野战。

刘文静偏偏去浅水原和西秦打野战,不是用自己的弱项去碰别人的强项吗?怎么可能赢得了?

“以己之短,攻人之长!兵家大忌啊!兵家大忌!”李世民捶胸顿足,只盼派去的人能阻止及时,只盼薛举还未领军到达浅水原。

这次老天没有帮他,老天帮了薛举。派去的人还未到浅水原,两军已经开战了。

就在刘文静和殷开山在浅水原排好阵,等着薛举来送死时,身后突然传来了轰隆隆的声响。待他们回头一看,那薛举已率领几千西秦骑兵奔驰而来了。

薛举要的就是唐军出高墌城,只要唐军出了“窝”,他就有了机会。就在他忐忑不安,生怕李世民又知道了他的打算,不出窝时,有人向他汇报,说唐军在浅水原排兵布阵。

“什么?再说一遍?”薛举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陛下,唐军在浅水原排兵布阵!”副将又重复一遍。

“备马!出发!”薛举大喊一声,由于激动,声音变了调。

“哼!这秦王也不过如此嘛!”薛仁杲更是冷笑一声道。

“恃众而不设防”,薛举压根没想到唐军会这么做,而且还是由秦王李世民率领的唐军。看来,自己是高估李世民了,薛举想。顿时,薛举信心大增,对李世民的恐惧,减少了很多。

“儿臣就说这秦王没有父皇说得那么厉害嘛!”薛仁杲洋洋得意起来,满脸横肉随着他的得意,抖动得更欢了。

薛举扫了儿子一眼,淡淡地说:“也许不是这秦王不厉害,是他的手下太蠢,你没听说,这秦王生病了吗?一定是他手下擅自做主才会如此。”

薛仁杲并没辩解,只是嘴里哼哼了两声,以示不服。

不管是秦王没有那么厉害,还是他的手下太蠢,总之,他们西秦终于等来了机会。薛举随即率精兵悄悄迂回到唐军所布阵的后方。

刘文静和殷开山,怎么都没有想到,薛举会亲率骑兵突袭他们背后,一时之间慌了神。在猝不及防中,唐军那排列整齐到完美的方阵,就那么被薛举率领的突如其来的骑兵冲散了。唐军被冲撞得晕头转向,那里还有还手之力?不仅唐士兵被杀被俘,就是那大将慕容罗睺、李安远也战死在了沙场,而那刘弘基虽未死,却也不幸被薛举的西秦军抓了去。

唐军死伤一半,幸而那刘文静和殷开山侥幸得以存活,带着残兵败将,与已预知结果、带着虚弱身体骑在马上随时准备逃跑的李世民汇合,仓皇逃回长安。

薛举和李世民的第二战,在浅水原,以薛举大胜,李世民大败而结束。薛举占领了高墌。

在这场战争中,薛举重获信心,野心也更大了。或许是为了报上次的惨败之仇,薛举和儿子薛仁杲,残忍地令人将被俘的唐军士兵有的割鼻、有的断舌,全都凌辱至死。为了污辱唐高祖李渊和秦王李世民,他们还将唐军的上万具尸体收集起来,堆成一座小山,用以示威和炫耀。

“陛下,在此大胜之际,不如我们乘胜追击,一举夺下长安,灭掉唐政权!”郝瑗再次给薛举出主意。

“好!全军在此休整,整装待发!直驱长安!哈哈哈哈……”薛举大声狂笑。

如果那薛举真直取长安,刚刚建立起来的李唐政权,会不会被来势汹汹的薛举推翻?不得而知。不过,或许是薛举的好运都被这次的大胜用完了,也或许是他的残忍让上天将他的好运收了回去。

总之,接下来,等待他的是致命一击。薛举的厄运来了,他死了,死得很突然……

<h2>第三十节 薛举之死</h2><h3>(5)</h3>

高墌似乎是个不祥之地,李世民来了后,生了疟疾,卧病在床;而当薛举将李世民赶出高墌,自己占领这块地方后,又在进军长安途中,生了病。

公元618年8月,薛举兵分两路,一路由儿子薛仁杲带兵,向宁州(今甘肃宁县)进发;另一路则由他亲自带兵,沿着李世民逃回长安的路线,一路追击。薛举这么做,依然有炫耀自己大胜李世民之意。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既没能追上李世民,也没能到达长安,他生了病。刚开始的时候,薛举只以为自己得了场小感冒,没什么大碍,并没有多在意,可随着病情越来越重,连喝药都不起作用时,他慌了。莫不是自己触犯了神灵?抑或是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病生得奇怪!”薛举对郝瑗说,“怎么迟不生病,早不生病,偏偏要在进攻长安途中生病呢?”

那时的薛举,有些像李渊起兵太原,直驱长安途中遇上大雨时的惶恐,总感不妙。也有退缩之意。难道天命难违?自己直驱长安的做法是错误的?是会给自己,以及西秦带来灾难的?

“陛下,此时千万不能打退堂鼓。那秦王率领的唐军,已经被我们消灭了大半,士气一定很低迷,我们刚刚大胜他们,士气高涨,所以千万不能错过这个大好时机。”郝瑗说。

郝瑗不是李世民,薛举也不是李渊。李渊当时有退缩之意是因天气,而薛举有退缩之意则是身体。所以,薛举虽然觉得郝瑗说得有道理,是进攻长安的最好时机,错过了这次,肯定很难再找到这样的好机会,可身体不争气,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在又前行了两天后,即便是坐在马车里,薛举也撑不住了。

“陛下,还是休息两天,病好了再赶路吧!”褚亮自那次说错话,不敢再多言,此时也忍不住了。

薛举叹口气,只好暂停行军,安营扎寨,等病情好些再走。可是,又是几日过去,药也吃了不少,薛举的身体不仅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

“要不要找个大师看看?”郝瑗也急了,又出主意说。

薛举一听,就像那即将溺亡之人,看到了救命稻草,眼睛瞬间就亮了。他此刻太需要神灵的帮助了。

“快快招来!”薛举说,“快快招来!”

郝瑗很快就为薛举找来了一位巫师。不过,巫师没能救到薛举。从后面的情况看,那巫师倒像是唐朝廷,李世民派来的奸细。

巫师见过薛举后,先是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突然瞪大眼睛,大叫不好。

“不好?什么不好?”薛举也瞪大了眼睛,心怦怦乱跳,“何事不好?大师何出此言?”

薛举以为真像自己预料的那样,此时不宜直驱长安。谁料那巫师却说:“陛下之所以得此病,是那死去的冤魂在作祟啊!”

“此话怎讲?”郝瑗皱眉道;巫师是他找的,他却并不相信巫师的话。

“这是冤魂缠身啊!”巫师慢慢说,“有冤魂缠着陛下,久久不愿离开,陛下这才……”

“大胆!陛下仁义爱民,怎会有冤魂缠身?”郝瑗大声呵斥道。他请巫师,原本是为了让薛举安心。薛举的病,郝瑗一直觉得是心病,本想让巫师说几句安慰的话,谁料巫师却说出了这样妖言惑众的话。

郝瑗正要请求薛举对巫师治罪,薛举却制止郝瑗说:“郝爱卿!大师说得对!一定是冤魂缠身,一定是冤魂缠身,不然怎么吃这么多药都不起作用呢?”

薛举对巫师的话深信不疑,他想起了他和儿子虐待唐军俘虏,割唐军俘虏的鼻子、舌头,把唐军士兵的尸体堆成小山,做“景观”供人观看的场景。如今自己身患重病,想必就是那些死去的唐军在作祟。

那些被抓的唐军俘虏,只是在替李唐卖命,身不由己,自己和儿子又何苦要为难他们?将他们杀死,还要让他们死得那么屈辱?他们不报仇才怪呢。

“唉!事已如此,大师可有破解办法?”薛举唉口气,带着敬畏问。

“想要破解……并不难……”大师说完,噼里啪啦说了一通神乎其神的话。在场的几个人听得云里雾里。虽然并没完全听明白,但他们听出,巫师是说可以为死去的人做场法事。

薛举随即吩咐郝瑗和褚亮配合巫师,为那些饱受屈辱的冤魂超度。

原以为一场法事之后,那些大唐“怨灵”会就此散去,上了天堂,投胎转世,不再纠缠他。可薛举的病情依然不见好转,更没有痊愈的迹象。甚至连睡觉都不安宁了,一闭上眼,薛举的脑子里就是那些唐军惨死的画面;好不容易睡着,还会不停做噩梦,梦见唐军冤魂满脸血迹地向他索命……

在身体的病痛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下,薛举意识到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恐惧和不甘心,让他再次派人去找那巫师,可找来找去,巫师却不知所踪。

“那巫师一定是逃跑了!”郝瑗说,“肯定是那唐军的人,装神弄鬼,蛊惑皇上!”

其实,那巫师只是见薛举病入膏肓,不可能好转,怕找自己麻烦,跑了。

“不!那大师……那大师只是知道朕罪孽深重,冤魂不会离开,所以才消失的。那是大师,是神仙。那些冤魂……唐军冤魂不愿意走,不走……一定要向朕索命……索命……”

说完这句话不过两天,被病痛、噩梦折磨得痛苦不堪的薛举,眼窝和脸颊全都塌陷了下去,几天后,死了。

薛举死后,那郝瑗不知是受了薛举的影响,抑或是悲伤欲绝,总之,也生了病,不久也不治身亡。

看来,那从起兵之日起便好运连连的西秦,在遇到秦王李世民后,好运不在。

这种厄运,并没有随着薛举的死而消失,而是延续在了他的儿子,薛仁杲身上。薛举死后,薛仁杲在又一场与李世民的决战中,在相同的地点——浅水原,进行了一场结果完全不一样的,大相径庭的战争。

那场浅水原之战,老天将好运给了李唐的秦王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