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江都事变(2 / 2)

李渊由于心情烦乱,一直在想心事,没注意到跟自己擦肩而过的老道士。裴寂的一句话,让他停下了脚步。

“唐公有没有什么事需要问?不妨让那位老道士给卜个卦!”裴寂说。

道士?卜卦?李渊回过头,这才看到渐行渐远的老道士。思忖片刻,他觉得,既然左右为难,不如让上天给自己一个指引。

“快快!快快叫住那老神仙!”李渊说,像是溺水的人发现了救命稻草一般,追赶上去。

就这样,李渊将三枚铜钱放进老道士占卜用的龟壳里,摇动了一会儿,交给老道士。老道士先是看了看那三枚铜钱,然后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李渊紧张地盯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老道士睁大眼睛,看着李渊。

李渊和裴寂互看一眼,心里有些慌乱,不知是凶是吉。

“莫非……是凶兆?”李渊这么一想,瞬间变了脸色。

老道士抚着长须,又盯着李渊看了好一会儿后,这才看了看周围的四名护卫,又看了看裴寂。裴寂看出,老道士是嫌周围人太多,不好直言,便挥手让护卫在前面等着。护卫离开后,老道士又看看裴寂,李渊知道他的意思,看了裴寂一眼后又对老道士说:“他在,无妨!道长请直言!”

老道士挺直背,脸上没有表情地说:“善人可是姓李?”

李渊和裴寂很是惊讶,互看一眼。李渊没有直接回答是还是不是,而是问:“道长,卦象怎么说?”

老道士没说话,却用手指在地上写了四个字,裴寂和李渊急忙看过去,只见地上写着:“李将代杨。”

“李将代杨”,这句话民间早有传说,而因这句话,隋炀帝还杀掉了几个姓李的朝臣,对李渊也盯得更紧了。若说老道士写这四个字是因为听到了民间传言,可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姓李的呢?除非他认识自己,不然,便定是天意。李渊想。

他们在给了老道士很多银两后,告辞下山。一路上,李渊疾走如飞,裴寂紧跟慢赶才保持和他同步。

“恭喜唐公!恭喜唐公啊!”裴寂上前施礼,小声道。

李渊当时已喜不自禁,却极力抑制住自己内心的喜悦,对裴寂说:“都是江湖骗术,不可当真!还有,今天的一切,万万不可外传!万万不可!”

“唐公放心,此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裴寂说。

自那次上山遇到老道士后,李渊起兵的想法就更强烈了。如今,自己起兵成功,夺得长安,而那隋炀帝又已死,一切的一切,都和那老道士说得一样。莫非那老道士就是点化自己的神仙?

李渊越想越觉得那老道士不是凡人。

“派人去找老道长!”李渊对裴寂说。他要重重奖赏老道士,还要把他奉为座上宾……李渊相信,以后还有很多事需要这位老神仙为他占卜,为他决定,甚至保佑他……

<h3>(4)</h3>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切事态都在向李渊父子希望的那样发展,毫不费力地,李渊做好了坐上皇位的准备,只等那小皇上让位了。

在如何让小皇帝隋恭帝让位上,李渊的周围也出现了两种声音,一种是以李元吉、裴寂为首的“一不做二不休”,让他走他爷爷杨广的路,灭口。他们觉得,只有死人最让人放心;另一种则是以李世民、刘文静为首的主动“禅让”。李世民觉得,既然前面演戏已经演了这么久了,何必还要在这一刻原形毕露?

“主动?谁会主动让出自己的皇位?即使是那傀儡小皇帝,想必也是不会主动让位的吧,更不要说杨家皇室成员和拥护杨家皇室的那些臣子了。”

李元吉对哥哥李世民的“禅位”观点嗤之以鼻,觉得他痴人说梦,多此一举。

“臣还是倾向于齐公(李元吉)的观点,小皇帝一日活着,杨家就不会死心。即使在威逼之下他禅了位,什么时候死灰复燃还很难说,最一了百了的做法就是让他们没有了念想!”裴寂说话向来很慢,此时仍是如此,说的时候也一如既往地看着李渊,看着李渊表情的变化。

“臣同意秦公的意见,我们一旦杀了小皇帝,那就要永远背负‘谋反’‘弑天子’的罪名了,建立新朝代,需要人心。”刘文静说。

其实,刘文静内心还是倾向于李元吉和裴寂的一了百了的,他也觉得留着小皇帝就是留了个隐患,现在隋恭帝还小,赶他下台很容易,可等他长大了,积蓄了自己的力量,很难说杨氏集团会不重夺皇位。不过,因为讨厌裴寂,为了反对而反对,也便跟李世民站在了一起。

对李渊来说,“弑天子”的罪名,他确实不愿意背,但从现实利益来说,他又认同李元吉和裴寂的观点,那小小的皇帝,结果他的命何其容易,何必要给自己留个后患呢?李渊拿不定主意了,他看着长子李建成。

李建成在这一问题上始终沉默,没有发表自己的观点,这让李渊有些不解。

“大郎,你怎么看?”李渊问。

李建成慢慢说:“四郎说得没错,只有死人让人最放心,只有死人不会反扑,可二郎说得也有道理,对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孩子……有些太残忍了!”

李渊不满地瞪了李建成一眼,眉头一皱,他对李建成以“太残忍”作为不杀杨侑的理由很是失望,有“妇人之仁”如何能成事?

“那这事就先放着吧!”李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在这件事上,李建成的观点让李渊失望,李世民的观点则完全出乎了李渊的意料。李建成天性敦厚,有“妇人之仁”不奇怪,虽然李渊不希望李建成有“妇人之仁”,因为这不是未来储君该有的。可在他眼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李世民,怎么倒不主张灭口了呢?

其实,李世民刚刚开始也是抱着灭口,免得再惹祸端的想法的,只是在和妻子长孙氏说起时,长孙氏觉得不妥。

“得天下容易,难就难在治理天下!真正留后患的,不在人,在于失去人心!”

长孙氏的话,让李世民沉默了,

“夫人觉得不该杀掉那个傀儡?”虽然知道了长孙氏的意思,但李世民还是问。

“既然他已经不再是夺取天下的障碍,为什么还要有杀戮呢?这种没有意义的杀戮,必定会遭天下人非议的。何况,不管怎样,他都是天子,是当今的天子!杀掉当今的天子夺取政权,又能让多少人真心臣服?”长孙氏说着话,摸了摸隐隐有些凸起的肚子说,“咱们有孩子了,作为母亲,不希望十三岁的他无辜送命!放他一条生路,好吗?”

长孙氏带着哀求的语气,让李世民为了难。

“虽然夫人说的是,我们不该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可保不准有人会拿他当棋子啊!虽然以他现在的力量,不足以成为我们的敌人,可他身后的人呢?等他长大了呢?难道不会对夺取他们杨家天下的李家心怀仇恨吗?何况,一个坐上过皇位的人,又怎肯甘心向我们称臣?”

“得民心者得天下啊!”长孙氏知道李世民的担心,淡淡笑道,“若能得民心,还会怕谁威胁呢?大隋之所以这么快灭亡,并非因为诸侯争霸,而是不得民心啊!如若得了民心,天下百姓个个呼万岁,又有谁能推翻?”

李世民仔细想想,禁不住微微点头,暗自赞叹妻子的眼界。看那起义军风起云涌,像那韭菜,怎么割都割不完。上头的割了,下面的又长出来了。为什么?还不是因为隋炀帝的刚愎自用、不得民心吗?自己和父亲之所以能招募那么多的英雄好汉,不就是因为隋炀帝不得人心,让那些英雄豪杰失望了吗?还有,隋炀帝在江都能被禁卫军要了命,为什么?还不是不得人心?连身边的人都要背叛吗?看来,还是自己的妻子说得对啊,隋朝的灭亡!根本不是因为他们父子谋反,而是因为当政者不得民心啊。

李世民正是因为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才在如何对待小皇帝隋恭帝上,执意不杀,执意让他禅位的。

“得民心者得天下!只有得民心者,才能更长久地拥有政权!”之后,李渊每每提起这件事,李世民都据理力争。

最后,李建成也站在了李世民这一边,认为还是让小皇帝主动禅位的好。既然两个儿子都这么说,李渊也就同意了。他也想得民心,之所以等到现在才“谋反”,不就是在等待机会,等待一个隋炀帝杨广彻底失去民心,自己得到民心的机会吗?如若放掉小皇帝一条生命,就能获得一个得到民心的机会,自己为何不做?

得民心,大行仁政、德政是之后李世民治国的思想基础,也是“贞观之治”的远因,而这思想基础,就是从对待隋恭帝杨侑上开始的。

<h3>(5)</h3>

识时务者为俊杰!

小皇帝隋恭帝,从当上皇帝那刻起,便在计算着自己下台的日期。虽然只不过十三岁,但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处境。在得知自己的爷爷,太上皇被禁卫军勒死,自己的弟弟赵王被砍了头之后,隋恭帝杨侑很长时间都没有睡个安稳觉。他庆幸自己不被爷爷喜欢,没被带到江都去,更庆幸李渊父子没有像禁卫军杀死弟弟和爷爷一样,砍了自己的头,还让他当了皇帝,虽然这皇帝做得很窝囊。

隋恭帝更加小心谨慎了,他不想死,他想活命,只要能让他活着,管他当不当皇帝。刚刚坐上皇位时,那份满足和高高在上,很快就被爷爷和弟弟被杀后的惊恐和害怕取代了,他时刻担心自己被杀,时刻想着怎么才能不被杀。

“如果不当皇帝就不会被杀!那朕不做皇帝了,不做了。”好几次,他对身边照顾他的人说。

隋恭帝杨侑就这么在恐慌和害怕中度过了半年,终于,他等来了裴寂和他的密谈。没有犹豫,丝毫犹豫都没有,他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别杀我!让我做什么都行!”他可怜巴巴地说。没有自称“朕”,那刻的他,就是个孩子,一个渴望无忧无虑生活的孩子。

在裴寂的授意之下,杨侑颁布了诏书,宣布自己为了天下黎民百姓,愿意退位,愿意把皇位让给唐王李渊。

虽然这一切都是李渊父子和他的亲信策划的,可李渊还是要假意推辞一番。

李渊竟然不要皇位!杨侑由于不知李渊是假意推辞,越发害怕了。皇位、玉玺,在那刻对他来说,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多留一天在手,自己就多了一份危险。

“求求你了!接下吧!求求你了!”他惊恐地想。在裴寂的又一次秘密授意下,他继续让位,李渊继续“辞让”……终于,在经过三次“辞让”后,李渊“万般无奈”地接下了玉玺,坐上了皇位,改号武德元年。

李渊的激动和兴奋不言而喻,而那杨侑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下该安全了吧!他哪里知道,他的危险根本就没有解除。

李渊没有要他的命,夺他的位,而是让他禅位,不是因为好心想留他一条命,而是为了堵臣民的嘴,暂时留下他一条命。留下他,毕竟是个危险,对李渊这种不能有“万一”的人来说,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自己在这件事上有忧虑的。

当然,一定要置杨侑于死地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杨侑知道得太多了!他必须死,他知道李渊是怎么当上皇帝的,更知道自己是在谁的授意下禅位的,这些都是秘密,这些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李渊悄悄对裴寂说,裴寂让他放心,说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杨侑直到死的那刻,才知道李渊的手段,才知道李渊的心狠手辣,才知道李渊想得到的东西太多了,他不仅要天下,还要让天下人相信,他才是真正的天子,他之所以坐上皇位,是天命难违,是众望所归,是在拯救天下黎民百姓于水火中……

杨侑死的时候只有十五岁。

公元619年5月的某天,他突然生病而死。得了什么病,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敢说,大家只说他因病而死。很多人只是怀疑杨侑的死因和李渊有关,只有李世民坚信,杨侑是父亲派人杀死的,对于自己未能阻止父亲杀死杨侑,李世民很是难过,这难过是因为妻子长孙氏,长孙氏在得知杨侑死了后,伤心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想不到父亲这么狠!”李世民想。也许,与父亲政治上的分歧,也是从那时开始的。从这件事上,让他得知,在对皇位的追逐上,没有人心慈手软。

杨侑的死确实不是生病而死,而是因为李渊的一个梦。

公元619年5月的一个晚上,李渊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吐着舌头、满身是血的表哥杨广。杨广拖着长长的舌头,狞笑着,嘴里喊着“还我天下,还我天下”。在他拔出箭来,想要射向杨广时,突然,他的身后出现了杨侑的身影,杨侑手拿大刀,朝他冷笑一声,砍向了他的头……

李渊大叫一声,从噩梦中醒来,醒来后,他招来裴寂和儿子李建成、李元吉,将自己做的噩梦说了。

“还不下手等待何时?”裴寂和李元吉异口同声道。

李渊看了看他们,慢慢说:“不要让秦王知道……”

李渊觉得自己的心狠手辣是被逼的,虽然他开创了大唐帝国,黄袍加身,可他心里一直有个阴影,那个阴影就是自己的这个皇位,来得太过卑劣,这个“假意”的禅位,成了他心里的一个肌瘤,这个肌瘤会随着杨侑的长大而不断增大。他怕杨侑说出去,更怕杨侑哪天有了自己的势力后,又将他推翻。因为这些担心,他吃不好睡不着,数次在几个儿子面前透露杨侑给他造成的困扰,就连长子李建成也改变了态度,说既然如此,那就杀了算了。

“太简单了,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李元吉不屑地说。

李世民依然不同意处死杨侑,对于“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的人”为何还不放过?

“一个已废的皇帝,一个在我们监视之下的皇帝,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不能做,为什么我们还要赶尽杀绝?如果他真有什么行动,再以谋反罪处死他也行!”

李世民的态度,让李渊慢慢对他有了怨气,除了觉得这个儿子不考虑他的感受外,还觉得李世民这么做是别有用心。

“他或许巴不得我被杨侑折磨,折磨死了他好篡位。”

李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提防起了自己的次子,会想起来,大概是李世民四岁那年的那件事,给他内心留下了阴影。

李世民四岁那年,李渊带他去岐州,遇到了一位相术大师,大师先对李渊说:“公是贵人,且有贵子。”

此人说完后看到了李世民,顿时瞪大眼睛,脱口而出:“真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二十岁必能济世安民!”

李渊当时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儿子有可能实现他不能实现的梦想,为此,他将儿子的名字“李世明”改为“李世民”。可高兴之余还是有些害怕,怕这话传到隋炀帝耳中,惹出祸端。为了预防悲剧发生,他还曾派人去追杀那相术师,没想到却怎么都找不到。

在李渊还没起兵,还只是隋炀帝的出气筒时,他确实希望李世民能向那相术大师所说,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可当他坐上皇位,他却开始想着如何防范李世民在二十岁“济世安民”了。

然而,从他坐上皇位的那刻起,他便觉得危机四伏,而那个对他皇位有危险,对他所立储君也最有危险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他的次子李世民。

这个儿子太出众了,他举兵反隋,十八岁的李世民是主要策划者之一;他进攻长安,面对种种困境,心生退缩之意时,是李世民竭力说服他,终成大事;他进攻长安,李世民一马当先……

不过,防不胜防……权力场上无父子,在李渊内忧之际,外患已悄然而来,李渊不得不再次派出这个让人操心的儿子,任他去战场上野蛮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