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渊步步为营夺长安(1 / 2)

李世民权力的逻辑 陈唐 18361 字 2024-02-18

“文皇传嗣后主,假权杨素,亡国丧家,其来渐矣。民怨神怒,降兹祸乱。致天之罚,理应其宜。世袭唐公,领河东讨捕使、太原留守李渊寝寐不安,欲匡复正义、扶助神器,因兴义兵行勤王故事,废旧帝立新帝。即日起建太原大将军府,置三军,所属郡县悉随襄助。”

这是李渊为起兵所写的檄书。

历史的章法有迹可循,每个朝代都有每个朝代的野心家,他们对于时局,都有着精准的判断。不管是起义失败的杨玄感、李密,抑或是刘文静、裴寂、甚至于刘武周他们,都意识到了隋朝大势已去,因此,他们果敢出手。

俗话说乱世出英雄,这些英雄,无不想在这个乱世里得到他们想要的,或为摆脱困境,或为逆转命运,或为荣华富贵……当然,更有想取代隋朝,成就自己的霸业的。

取代隋朝,李渊父子从晋阳开始。既然晋阳被隋炀帝称为“龙兴之地”,那么,他们就要打破所有带有隋炀帝特征的东西,然后赋予他们李唐特征。

晋阳的一切,都在悄悄地发生着改变,润物细无声地。

隋炀帝在太原的“后宫”——晋阳宫,成了李渊的指挥中心。那曾经高高挂起的,带着脂粉气的“晋阳宫”三个字,也被“大将军府”四个字替代了。那弥漫着脂粉香的温柔之乡,渐渐散发出了野性的味道……

晋阳宫里,妖娆妩媚的女人们,除了几个被李渊、裴寂挑走做了他们的妾外,其余的全部放了。看着倾巢而出,四散而去的美人,看着那些或双眼含泪,带着留恋,或憎恨离去的美人,李渊内心虽也心猿意马,却也只好看着她们的背影在心里“怜香惜玉”。

裴寂曾建议李渊留下这些女人,等以后坐稳江山后,充实后宫。李渊拒绝了,他清醒地认识到,此时需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和当今皇上完全不一样的人,只有这样,他才会获得那些反对皇上的人的支持。

他,需要一个好名声为他的谋反正名。

隋炀帝重修晋阳宫,劳民伤财,百姓哀怨痛骂,李渊呢,把晋阳宫的妃嫔宫女解散,正好迎合了百姓的心理,对他们之后的发动兵变大有好处。其实,建议这么做的,不是李渊,而是李世民。

李渊当时虽有不舍,却觉得儿子说得很有道理。和天下相比,这些女人又都算得上什么呢?一旦他坐上皇位,天下都是他的了,天下的女人,能不是他的吗?

李渊打着“废昏立明兴义兵”的旗号,在太原的兴国寺前设坛誓师,发表演讲,那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在众人面前承认他要起兵。虽然,起兵准备早已进行,可对“起兵”二字,李渊一直躲躲闪闪。

誓师大会非常成功。李渊做得煞有介事,那私底下曾做了无数次彩排的演讲,被李渊的声情并茂,搞得像即兴演讲。他爱天下苍生,对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很是同情,为因连绵战争在战场上死去的将士惋惜,对当今皇上的昏庸无道很是愤怒……

没有反对的声音,有的只是群情激昂。

在这场数万人的誓师大会上,李渊列举了隋炀帝的很多罪状,那种种罪状,仿佛告诉众人,再不推翻他,天理不容;那种种罪状,是百姓们深恶痛绝的,恨之入骨的。就这样,以人民的名义,李渊开始了他坐上皇位的伟大征程:举义兵、入长安、立隋室、篡位建国……

<h2>第十二节 李渊自封大将军</h2><h3>(1)</h3>

公元617年6月9日, 承庆殿气氛热烈而肃然,那曾经带着暧昧,泛着脂粉香的屏风,被带着斧形花纹图案的屏风所替代。那一个个斧形花纹,似乎在告诉人们,这里已不再是女人的温柔乡,而是男人的血腥战场。

青铜熏炉里燃起的袅袅轻烟在空气中飘荡,礼乐声响起,大门推开,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裴寂、刘政会、长孙顺德、刘弘基、阿史那大柰、温大雅、柴绍等一行人昂首阔步而来,走到大堂中间,他们自然分成两排,笔直站立。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他们知道,改变他们命运的机会来了,以后若反隋成功,夺得天下,他们之中的每个人都将是开国功臣,有着至高的荣耀。

李渊的兴奋不言而喻,被皇上表弟压制的年代结束了,从此刻起,他将要和表弟争夺天下了。他内心激情澎湃,即使在竭力压制,却也能从他不同于往日的动作中发现。

昂首挺胸,迈着方步,像阅兵似的,李渊一步步从两排人的注视中走过,走到中间位置,站定。在从两旁的每个人的脸上扫视一遍后,他说:“起兵在即,在这个良辰吉日,就让彦弘把檄文念给大家听吧!”

温大雅出场了,他缓缓从队列中出来,因过分激动,显得有些拘谨,手里的檄书是在誓师大会上李渊念过的,温大雅烂熟于心,此时再念,听到的人依然激动不已,热血沸腾。

“文皇传嗣后主,假权杨素,亡国丧家,其来渐矣。民怨神怒,降兹祸乱。致天之罚,理应其宜。世袭唐公,领河东讨捕使、太原留守李渊寝寐不安,欲匡复正义、扶助神器,因兴义兵行勤王之事,废旧帝立新帝。即日起建太原大将军府,置三军,所属郡县悉随襄助。”

这封檄书虽由刘文静执笔,但却是在和李渊、李世民、裴寂三个人的反复磋商、反复推敲之下写的。温大雅再念时,在场的所有人,仍然觉得在这个民怨神怒的时代,他们担负着“匡复正义、扶助神器“的责任。在这个国家危难之际,他们必须出手,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檄文内容很好地反映了李渊的政治策略:不反隋,反皇上。不反隋可避免一些隋朝同情者的反击;而反皇上则可以获得那些反隋力量的支持,一举两得。

此策略反映了李渊父子及他们集团的智慧,在起兵的关键时刻,他们必须笼络各方人士。

全国各地起义不断,如果他们能将一切中间力量拉到他们的阵营,为他们所用,同时少树一些敌人,争取更多的力量支持才是上上策。此做法虽不够果断,但却也是中庸之道,能左右逢源。

实际上,也正是他们这种循序渐进的中庸之道,才让他们的起义之路变得没有那么多波折。

在温大雅念完后,李渊示意其回归队列,然后又将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略过,大声说:“既然大家觉得我身为大隋唐公,必须承担这个责任,拥护我为大将军,那么我也就勉为其难,为朝廷尽一份力。”

“大将军!大将军!”几个人大声喊,虽然在场的人不多,但声音却足够洪亮有力。

这已经是李渊第二次听到这样的欢呼了。在面对数万人的誓师大会上,李渊同样听到了那荡气回肠的拥护声。

“现在……”李渊做了一个让大家安静下来的手势,又冲温大雅说,“彦弘,你把对各位的封赏也念给大家听吧!”

温大雅再次从队列中站了出来,这次就熟练多了。他拿起另一张纸,念了起来:“李建成,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统帅左军;李世民,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统帅右军;李元吉,镇北将军、太原留守,留守晋阳宫,负责太原事宜;裴寂,长史;刘文静,司马;唐俭、温大雅,记室;刘政会、崔善为、张道源,户曹;长孙顺、刘弘基、阿史那大柰,统军;柴绍,右领军府长史……其余文武,随才授任!”

“谨遵大将军令谕!”众人施礼道,各个眉开眼笑,这样的封赏,没有人不开心。

李渊又是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地说:“大家还是随意一些的好!如今我们的将军府有了,大家各自的官职也都确定,下来说说最关键的了:我们接下来具体要做什么?”

李渊抛出这个问题,并不是为了让大家回答,只是为了强调此事的重要性。在他又将眼神从两排人中扫过之后,这才又大声宣布:“第一,迅速传檄文到各郡县。这件事由彦弘负责。”

众人轻声议论,等那议论声停下来后,他又说:“当然,将檄文传到各郡县后,还要注意他们的反应!”

李渊是个不允许有任何纰漏出现的人,不过也正是他的谨慎,才让他从一堆起义者中脱颖而出,进而夺得天下。

温大雅上前一步说:“遵命!”

“第二,整肃队伍,为南征做准备。这件事,就由大郎和二郎负责吧!”李渊看了看李建成和李世民说。

李建成和李世民上前一步接令。

“最后一件事,开仓放粮,与民同乐!这件事由裴监负责!”

李渊说完,又是稍作停顿,像是怕大家不理解,又解释道:“这么做的目的想必大家都知道吧!”

这也是李渊他们几个人商量好的,是笼络人心的最好方法。在百姓的饥荒之年,做这样的事,无疑可以让百姓对他们感恩戴德。

不用说,一听开仓放粮,整个太原城都沸腾起来了。李渊的起兵,是反隋还是反皇帝不反隋,在他们那里,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谁说不是呢?对老百姓而言,谁做皇帝,谁得天下,他们做不了主,也不愿意做主,他们只希望他们吃饱穿暖,过平平安安的日子。

得民心者得天下,李渊和李世民都信奉这个,这最终也成了李世民治理天下的宗旨。

<h2>第十三节 巾帼不让须眉</h2><h3>(2)</h3>

李渊在晋阳起兵时,他在长安的三女儿李秀英——李渊和窦氏的女儿,柴绍的妻子,也没闲着,她正一边逃避隋军的追捕,一边女扮男装自称李公子,去武功县的建子沟变卖李家产业。不是为了逃命,也不是为了自用,而是为了招兵买马。

既然是李渊和窦氏的女儿,自然也遗传了他们的谋略和远见,她将变卖家产所得,先拿出一部分赈济灾民,这让她笼络了不少人心,不用鼓动,便有很多人投靠她,使她的募兵顺利了很多。

有着父母的谋略和胆识,李秀英在父亲起兵时,巾帼不让须眉,拉起了自己的队伍。

李渊起兵前夕,李秀英和丈夫柴绍接到了李建成送来的急信,称父亲要在太原起兵,让他们速去太原集合。因为有些家事没处理,李秀英夫妇便没有跟李建成他们一起走,想推迟一两天,谁料等他们处理好家事,想要离开京城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通往太原的交通要道,隋军已经设立了卡哨,且在他们住处,安排了盯梢者。

“只要他们不离开柴府,就不要动手!”镇守京城的代王杨侑因和柴绍私交甚好,并不想过分为难他们。只是想将他们困在长安,好在李渊攻长安时,作为人质。

在柴府,他们还是能够随便走动的,不受限制,可眼看离李渊在太原起兵的日期越来越近,柴绍急了,对李秀英说:“你父亲起兵的日期马上就到了,我们再不去就赶不上了。可我们一起走吧,目标太大,肯定走不出城的。即使走出去了,又会被追杀,纵然能躲过追杀,也可能绕了远路而错过了助你父亲起兵一臂之力的机会,怎么办才好呢?”

李秀英沉思片刻说:“这样吧!咱们分头行动!我在前门掩护你,你带一些身手好的从后门离开,父亲那里需要你们男将,我一个女人,躲起来也方便!”

柴绍先是不同意,但架不住李秀英的催促,也便同意了。其实,对于自己的这位妻子,柴绍还是放心的,论胆识、谋略,甚至身手都不逊色于他。于是他反复叮嘱一番后,同意了。

晚上,李秀英假装在正门处训斥一个家奴,以便转移盯梢者的注意力,而柴绍则带了一些人,趁着天黑,从后门离开,沿小路赶去太原,支援李渊去了。

柴绍走了后,李秀英也随即召集家奴,告诉他们,父亲在太原起兵,自己的夫君也去了,如今留在府里很危险,一旦隋军发现她的夫君逃跑了,一定会来抓他们的。

“这里有一些银两,分给大家,你们还是趁天黑赶快离开,越远越好!”李秀英说。

李秀英素来对家奴很好,一些家仆拿着银两,趁夜色从侧门悄悄溜出去了。可还有几个人怎么都不走。李秀英催他们,说自己也要逃命,顾不上他们,这才又有几个人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我们不走,打死我们都不走!”贴身丫鬟红儿和小菊死活不走,李秀英再催她们,她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夫人!我们不走!不管夫人去哪儿,我们都跟着!”红儿说。

“对!是死是活都跟着夫人。”小菊也说。

“你们还这么年轻,跟着我很可能会被抓,被杀,你们就不怕吗?”李秀英问。

“不怕!只要跟夫人在一起,让我们干什么都行,就是死,我们也要和夫人死在一起,在阴间也要服侍夫人!”红儿流着眼泪说。

李秀英犹豫了,她也舍不得她们,虽然她们是主仆关系,可在她心里,红儿和小菊就是她的亲姐妹。

“小菊,你呢?”李秀英问。

“小菊的父母都不在了,夫人就是小菊的父母!”小菊说完,声音哽咽起来。

红儿和小菊都是她嫁给柴绍时,从娘家带过来的,平素感情很好。此时就是让红儿和小菊离开,她们又能去哪儿呢?再说了,她们这么离开,她也不放心,于是便说:“好!那从今往后,咱们就不再是主仆关系了,是姐妹关系!你们以后也不要叫我夫人,叫我姐姐!”

红儿、小菊连连说不敢,说她永远是她们的主人,一辈子的主人。李秀英生气道:“如果你们还要夫人夫人地叫,那就赶快走,不要跟着我!”

红儿和小菊这才答应,改口叫李秀英姐姐。

李秀英刚答应完,只听一个声音响起:“还有我,我也愿意陪夫人上刀山,下火海!”

李秀英一看,是他们的家僮马三宝。马三宝在柴府很久了,父母双亡。

马三宝身手好,马上功夫过硬,坐在马上甩起马鞭来,沾者即死,所以很受柴绍的赏识,一直以来,马三宝也是鞍前马后地跟在柴绍身边,充当着柴绍的贴身保镖,这次柴绍离开,却将他留下来,就是为了让他保护妻子李秀英。

李秀英知道,此时她需要一个这样的人在身边,可一想很可能会连累他,便问: “有可能会连累你被捕被杀,你不怕吗?”

“我的命都是大人和夫人给的!还怕什么呢?自进府的那刻起,我的命就交给大人和夫人了!”马三宝说。

“好!那你们几个人收拾一下!”李秀英说完,突然又说,“三宝,你给我们三个人找几件男人的衣服!”

马三宝先是一愣,马上就明白了,答应一声去了。

“要男人衣服干什么?”反应有些迟钝的,胖胖的小菊问。

“真笨!夫人——哦,姐姐是想让我们男扮女装,这样就不会被抓了!”红儿说。

菊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李秀英是想男扮女装,这样目标会小一点,也不容易被隋军认出来。

在和红儿,小菊换上男人衣服后,李秀英和马三宝、红儿、小菊各牵一匹马,趁着天没亮,悄悄从后门出了府,走到安全地带,马三宝问李秀英。

“夫人,我们现在是要去太原吗?”马三宝虽然人在长安,但心却早就去了太原。

李秀英已做好了打算,摇摇头说:“不!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还有事要做!再说了,我们不能这么空着手去呀!要去,也要带着礼物去!”

说完,李秀英一扯马缰绳,马飞奔起来。

“送礼?送什么礼?”小菊还在喃喃,却发现马三宝和红儿已经拍马追上去了,急得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也催马飞奔起来。

李秀英说还有事情要做,就是想去武功县的建子沟村。原本她和柴绍商量好要一起去的,可柴绍去了太原,也就只好自己去了。建子沟村有他们李家的老宅,虽然久不住人,但那里的人都知道李渊、窦氏和李世民。李秀英想借助这个地方招兵买马。这是在得知父亲要起兵时,已有的想法。

李秀英的计划是:自募一支队伍,从长安一路去往太原,在路上可走一地募一地,到了一定的规模,还可以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给父亲进攻长安铺路,中途也可以和父亲的起义军汇合。

武功县建子沟村,是李世民出生的地方,当年,他和母亲窦氏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和村民的感情也很好,所以当李秀英说她是李世民的哥哥,父亲李渊和弟弟李世民在太原起兵,让他来这里募兵时,村民们都很支持。

仅仅用了三天,李秀英便募得几百人。怕隋军追过来,她没敢多耽误,和马三宝他们带着这几百人向太原方向赶去。在去太原的路上,当李秀英脱去男装,换上女装时,那些兵卒才知道,他们的头领是一位美娇娘,对她也就更加佩服了。

一路上,凡遇到有反隋起义军,李秀英都要游说,说服他们加入自己的队伍,那些人一听她是为李渊在募兵,知道唐公大名的他们,也都纷纷投靠了她,她的队伍在慢慢壮大。

<h3>(3)</h3>

李秀英身佩越女剑,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地带着她的近千名所募兵卒,一路往太原方向行进,走到每村每寨都会时不时地发表一通演讲,讲父亲李渊为何要起兵,讲当今皇上是多么不得人心,不知不觉中,队伍在扩大,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一座大山脚下。

李秀英勒马停下,眯眼看着前方,前面是悬崖峭壁,峭壁下有一条小路,很是险峻,窄得仅能容下两个人并行。

“夫人,前面就是黄石寨了……”身旁的马三宝还没说完,李秀英便眼睛一亮。

“你说什么?黄石寨?”她瞪大眼睛,“是匪首胡商何潘人占领的黄石寨?”

马三宝点点头说:“正是此人!”

何潘人是西域人,曾是云定兴的副将,因违反军规被处置,一怒之下便拉人上山做了匪首。

“此人功夫了得,手下也有好几万人!咱们从这里过时,一定要小心!”马三宝又说。

马三宝的意思是,悄悄过去,千万别让何潘人发现,要是被他抓上山就麻烦了,不仅去不了太原,很可能连命都会送掉的。他不知道,李秀英听到何潘人这名字时,想的不是会不会被抓,也不是会不会丢命,想的是,如果能将何潘人收编,那何潘人的几万人马,加上他的上千兵卒一起响应父亲起兵,不是给父亲的最好礼物吗?

“我要去见这个人!”李秀英突然说。

“什么?谁?夫人要去见谁?”马三宝没听明白。

“何……潘……人!”

李秀英一字一顿地说出“何潘人”三个字,马三宝惊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他半天没动,好一会儿才结巴着说:“夫人!您……这……这……这可不行啊!听说这何潘人讨厌任何军队,除了老百姓,他看谁都不顺眼,不管是隋军还是起义军,他一概看不顺眼……”

“他就是因为违反军队军规,才一气之下拉人上山的,我知道!”李秀英对何潘人并不陌生,他曾听夫君柴绍说起过。她记得,柴绍和她说起何潘人时还说,“可惜了!当土匪可惜了!”

“夫人既然知道,我们还是……”

马三宝还没说完,便被李秀英打断了。

“他因违反军规,不得不离开隋军,他恨的是隋军。”李秀英笑笑说,“别忘了,如今我父亲在太原是起兵,是隋军的对头。说不定何潘人还希望我们打败隋军,替他报仇呢!何况,我看中的是何潘人手底下的那些人!我不能让这些人白白浪费在山头当土匪,他们应该为我们所用,更不想让他们被别的起义军收编,很可能成为我们的敌人了。”

李秀英那时候已经开始考虑父亲拿下天下后的平乱了。

马三宝还是再三劝阻,可李秀英根本不听,她决定了的事,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李秀英先吩咐队伍安营扎寨休息,然后骑马准备单独去会土匪头子何潘人。马三宝急了,拦在了马前。

“夫人,不能去!绝对不能去!这太冒险了,听说这何潘人为人凶狠毒辣,您去了可是凶多吉少啊!”

马三宝想说,一个这么年轻漂亮的女人自投罗网,还不被那何潘人绑了做压寨夫人?

“做什么事不是冒险呢?我父亲在太原起兵,那不是冒险吗?有时候做事是需要去冒点险的,特别是在这种时候!何况……”李秀英看着马三宝,“我的父亲,我的兄弟,还有夫君,全都在冒险,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马三宝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劝也没用,稍稍想了一下后便提出陪同李秀英一起去。李秀英不答应,自己和马三宝都上山了,要是都被抓,谁去救他们?

“如果夫人不让我跟您一起去,那您也不要去!”马三宝执意道。

“我们也去!”红儿和小菊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们身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李秀英直摆手。

“你们不能去!绝对不能去!”她说得不容反驳,“那山上都是土匪,你们去了,能完整地回来吗?”

“那……那姐姐也不要去!”红儿说。

“我是谁?我是唐公的女儿,是在太原起兵的唐公的女儿,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的!”李秀英说完,冲马三宝一挥手,“你跟我走!”

两个人拍马加鞭,向黄石寨方向奔去……

黄石寨的大堂上,刚刚喝完酒的何潘人正在打盹,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吵闹声,还有一个很响的女人声音。

“我要见你们的头领!快带我去见你们的头领!何潘人!我要见何潘人!”

“外面谁在嚷嚷!”何潘人连眼睛都没睁,问旁边的随从。

“回大王,有一男一女闯上山寨,被我们的人抓住了,那女的还嚷嚷着要见您,还说不见她,您会后悔的!”随从说。

“哦!好大的口气!”何潘人突然有了兴趣,睁开眼,“女人……还非要见我……长得怎么样?”

“漂亮!非常漂亮!大王!送上门的,要不……大王收了她做压寨夫人吧!”随从赶忙说。

何潘人哈哈大笑起来。

“带他们进来!”他坐直身子,盯着门口。

不一会儿,他看到一个长相漂亮,装扮英武的女人向他走来,脸上毫无惧意。何潘人暗自在心里叫了声好。

不待何潘人问话,李秀英便介绍起了自己,说自己是李渊的女儿,柴绍的妻子。李渊和柴绍,何潘人都知道,他皱着眉,瞪着李秀英,心想,难道你就没听说过,我最恨的就是朝廷吗?

“如今,朝廷无道,起义者众多。家翁唐公在众人拥戴下,也起兵于晋阳,本娘子正准备带兵响应家翁,想请何头领也加入我们!”

何潘人一惊。首先,李渊起兵他没想到;然后就是李秀英的直言让他诧异;最后是她的邀请,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真是个不一般的女人,他想。

李渊是要反隋。何潘人有些羡慕。反隋,何潘人也想过,当年,他只是违反了军规,不仅被云定兴降职,而且还要杀他的头,以儆效尤。无奈之下,他逃出军营,占山为王。不过,虽有反隋之心,可眼睁睁看着那么多的起义军起来又倒下,他还是放弃了,觉得这样做个自由自在的山大王也不错。

“哼!别在这里给大王我灌迷魂汤了!”何潘人冷笑着说完,再次上下打量着李秀英,脸上露出了淫笑,“这位小娘子还算漂亮,不如在这里给大王我做个压寨夫人吧!”何潘人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对我家夫人无礼!”马三宝大声说。

何潘人瞄了马三宝一眼,对手下说:“这是哪里来的臭虫,还不快把他……弹出去?”

何潘人声音不大,但却恶狠狠的。

“我看谁敢杀他!”李秀英一边挣扎一边大声说,“何潘人,你若不放我们,杀了他,你这山大王也就做到头了。黄山寨虽然地势险要,但却并非不可攻破之地,不然我们怎么能轻轻松松上来?我家翁唐公、夫君,还有我那几个兄弟,他们谁能放了你们?别说你在这里当大王,别说你有几万人,就是有几十万人,也会被他们轻轻松松地铲平的!”

李秀英声音很响,给自己壮着胆,她知道自己这是说大话了,可此时,她又能怎么样呢?她只能这么说,只能搏一把,让何潘人有惧怕心理,不杀他们,当然最好连关都不要关他们,不然真被这土匪强暴了,那可就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了。

哈哈哈哈……何潘人不仅不生气,反而狂笑起来。

“好个厉害的娘子!我喜欢!你说你的家翁唐公……”突然,何潘人睁大眼睛,细细打量着李秀英,“你是……唐公李渊的女儿?”

“没错!”李秀英大声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家父原是太原留守!夫君乃……”

李秀英还没说完,便听何潘人问:“那……那……李世民是……”

“世民是我二弟,我们叫他二郎!”

“哦!二郎,二郎,好!李世民……唐公去太原任职,他是跟着一起去的吧!”何潘做出了恍然大悟状,喃喃道,“怪不得呢!怪不得呢!我就想呢,怎么看着这么面熟?”

“怎么?何首领……大王认识我家二郎?”李秀英心里一喜,看了马三宝一眼,马三宝也面露喜色。

他们从何潘人的眼神和语气中看出,他是认识李世民的。

“认识!认识!原来您是李世民的家姐啊!久仰!久仰!”何潘人哈哈大笑,急忙令人给李秀英和马三宝松绑,让座。

“我和你家二郎几年前就认识了,当年,我还在云定兴手下,皇上被困雁门,是您那弟弟出计给云定兴才救了皇上的。”何潘人说,“只可惜呀,那云定兴把您弟弟的功劳,全揽到了自己的手里。”

李世民出计救皇上于雁门,李秀英听说过,如今见何潘人和李世民是旧相识,李秀英和马三宝完全放下心来,不再感到危险的李秀英,心里一阵得意,心想,幸好冒险上山了。她觉得自己有把握说服何潘人,便趁机道:“既然首领认识我家二郎,也知我家二郎本事,那我就说实话吧,虽然首领在此过得逍遥自在,可毕竟占山为王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家翁起兵,不久将占领长安。您能在此占山为王,想必也是聪明之人,知道此时是成为正统的最好时机,到时候若成功了,您得到的东西,怎么也比您现在多吧!”

何潘人低头沉思,其实一直以来,他也想背靠一棵大树,这唐公岂不就是一棵大树吗?而且很可能还是一棵粗壮的大树。

“夫人说得有理!只是……若我何潘人带人投奔你们,唐公真会……”

“本娘子在此保证,以后你所带兵,绝不会少于你现在的人马!我家翁是惜才之人,且你和二郎是旧相识,定不会亏待你!”李秀英又说。

“好!那我们就下山!”何潘人一拍椅背说。

就这样,原本只有不到上千人的李秀英,一下子就收编了何潘人的两万多人。之后,她又一鼓作气,收编了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等起义军。

李秀英的势力大增,而每到一处,她都会成为焦点,她的女性身份和美貌,让老百姓称其为“李娘子”,而她那有男有女的军队,则被统称为“娘子军”。

就在李秀英带着兵马,响应父亲的时候,李渊的堂弟李神通也已经得知堂哥起兵之事,正联合各方力量,响应着李渊的起兵。

李渊的响应者如同那撒向天空的种子,在风的带动下,四处飞散,四处发芽,为他顺利攻进长安铺路搭桥……

<h2>第十四节 起兵第一仗:西河之役</h2><h3>(4)</h3>

李渊的起兵檄书传到各郡县,除了西河郡之外,其他郡全都纷纷响应。而这不响应的西河郡,又恰好位于太原之南,是李渊起兵南下必经之路。如果不是位置特殊,李渊连想都不用想它。

“怎么办?是绕过去还是?”李渊拿不定主意了。

“不能绕!这个地方必须拿下。”李世民说,他是怕纵容了西河郡后会留下后患。因为在响应檄书的各郡县里,并非全都是心甘情愿的,一定也有墙头草,之所以响应,是惧怕李渊灭了他,不想做那只出头鸟。一旦任由西河郡不响应,会让那些墙头草觉得不响应也没事,甚至倒向另一边,和他们做对。

“二郎说得有理!父亲,咱们一定要拿下西河郡,只有这样,才能起到杀鸡骇猴的作用。”李建成附和李世民道。

那时候的俩兄弟,还是劲儿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的时候,感情上也没有罅隙。

“就是,父亲,下令吧!我们好好打一仗,拿下西河郡,看还有谁不服?”李元吉看两个哥哥都支持打,也摩拳擦掌说。反正打仗的事,父亲又不会靠他,他乐得跟在后面吆喝。

“好!”李渊一拍桌子,大声说,“这场仗就当是我们起兵的第一仗吧,不仅要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李渊把这场仗交给了两个儿子——李建成和李世民。六月甲申,俩兄弟便带兵出发了,这是一次向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仗,也是李建成和李世民最心齐的一场仗。

西河郡不响应是因为高德儒。

当时,高德儒是西河郡的郡丞,此人没有多少真本事,既无勇也无谋,之所以能到西河郡做郡丞,全仗着他会拍马屁。两年前,高德儒还只是皇帝身边的亲卫校尉,之所以高升,是因为突然出现的两只孔雀。

有一天,高德儒看到两只孔雀落在朝堂上,突然灵机一动,去恭喜隋炀帝,说他看到有鸾落在了朝堂,而且还是两只。那鸾原本就有吉祥鸟之称,传说中只有在太平盛世才会降落人间,隋炀帝一听,非常高兴,这不就意味着他治理的天下是盛世吗?看来人人都有自欺欺人的本事,越没有什么,越想用尽心力证明自己有什么。

“还有谁看到了?”隋炀帝问周围的人。不是他怀疑高德儒的话,他不会去怀疑,也不想怀疑,他只是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官场上不缺指鹿为马之人。皇上问谁看到鸾了,那些被问到的人,能说没看到吗?说没看到,不就意味着说大隋不是太平盛世吗?结果,就像皇帝的新衣一样,大家争着抢着说看到了。其实,那些人别说看到鸾了,就连那两只孔雀也没看到,可为了讨好隋炀帝,他们不仅说看到了,而且还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恭喜陛下!”更多的人对隋炀帝说。

隋炀帝高兴极了,各地起义军频发,说他让大隋生灵涂炭,让百姓衣不裹体,食不果腹吗?如果真是这样,怎么会有象征吉祥,盛世的鸾出现呢?还出现了两只。

这一高兴,隋炀帝就大大奖赏了那些看到“鸾”的人。甚至还说,这种神鸟,只有吉人才能看到。既是吉人,当然要大大奖赏了。而那高德儒,因为是他最先发现的“鸾”,所以也就成了大隋的“第一吉人”,他最先向皇上汇报,也就成了“诚心冥会”之人。

大隋有如此吉人,隋炀帝还不大大嘉奖一番?不仅赐给他金银财宝无数,还派他去西河郡当郡丞。

高德儒以为自己这下就可以永享受荣华富贵了,不料到西河郡不过两年,还没机会再恭喜皇上,再看到“鸾”,就接到了李渊的起兵檄书。高德儒彻底傻眼了,这还了得?这不是堵我的财路,不让我步步高升吗?怎么可能响应?响应李渊父子不就打乱我步步高升的步伐了吗?做梦吧!

愚蠢的高德儒,就这么成了那只出头鸟,成了李渊父子那只用来骇猴的“鸡”。既缺少远见,也没有谋略,更不知深浅,在看到李建成和李世民领兵气势汹汹地攻打西河郡时,竟然随意朝手下一指说:“守住!都给本郡丞守住了!”

这城如何守,高德儒根本就不知道,能不能守住,他心里更没谱。李建成和李世民没费多少气力,轻轻松松地攻进了城,将高德儒活捉了。

也直到那时,高德儒才后悔自己没有响应,如果自己响应,即便不能再在隋炀帝这里高升,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凭着自己的拍马屁功力,还不照样在李渊这里步步高升?退一万步,即使不能高升,至少还有条命吧!

“饶了我吧!饶了我这狗命、贱命吧!”高德儒犹如丧家之犬,咣咣咣地磕着头,乞求着。

李世民冷笑一声道:“你用谎言欺骗皇上,换得高位,你觉得我们会饶了你吗?我们为何起义?不就是为了要把你们这群庸碌无用之人铲除吗?”

“饶了我!只要饶我一命,我愿为你们做牛做马!”高德儒匍匐在地,磕头像捣蒜,恨不能有遁地术,钻进地缝里溜了。

“饶他一命吧!”李建成说,“这种无用之人,对我们构不成威胁!”

“既然无能又无用,留他在世上又有何用?”李世民说完,不再给高德儒任何说话的机会,一刀过去,高德儒那还未来得及抬起的头,就那么滚落在地。

李建成怔了一下,看着李世民,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弟弟这么陌生。李建成不知道,如果高德儒不是个无能之人,即便有可能成为威胁,李世民也是会留他一条命的,而且还会想尽办法让他为自己效力。

李世民只会留对自己有用的人,那些没用的,他看着只会碍眼,非除之而后快不可。

李渊起兵后的第一仗,就这么结束了,小试牛刀,马到成功。算上来去路上的时间,西河之役李建成和李世民仅仅用了九天就大胜而归。这场战役的胜利,让那些观望者,墙头草们不敢再观望,也便老老实实成了李渊的“臣”,西河之役,拉开了李渊父子南下攻长安的序幕……

<h2>第十五节 世民雨中劝父亲</h2><h3>(5)</h3>

公元617年7月,大将军李渊任命长子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统帅左军;次子李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统帅右军;而他则亲率中军,三军开拔长安,开始了他们父子的夺取长安之路。

长安是隋朝首都,更是隋朝经营天下的大本营,且皇上正好不在长安,连同他的禁卫军在江都,且起义军势力,大多集中在东方,而隋炀帝为了镇压起义军,派大批军队在东方,这反而让长安成了防守力量相对比较薄弱的地方,有利于攻打。当然,更主要的是,长安作为隋朝政治经济中心,影响力巨大,一旦占领长安,也就意味着大隋完了。

李渊进攻长安,相当于攻隋朝老巢,那些分散在各地,镇压起义军的隋军即便想赶回来支援,也已经来不及了,何况,隋军想从与起义军的作战中抽身而出,哪有那么容易?李渊选择先攻长安,就是想借各地反隋起义军拖住隋军,让他们之间互相消耗,然后他来个坐收渔翁之利。

有句话叫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李渊父子便是如此。从他们决定起兵开始,便像怀揣着护身符一样,一路顺利,即便遇到麻烦,也总会因某人或某事的出现,让麻烦解除。李渊父子三人率三军刚拔营而起,李渊便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让他又是一喜:又一个能解他们后顾之忧的人出现了。

给李渊写信的是李密。李密得知李渊起兵后,写来信,希望和李渊一起夺天下。此信如果写给的不是李渊,是其他人,想必会出现两种结果,一种是马上答应李密,然后联合起来,共同夺天下;另一种是不答应,回信坚决拒绝。

李渊不是其他人,这两种结果都没有出现。狡猾的李渊选择了先稳住李密,他要利用李密,假意和他联合,然后让他拖住洛阳的隋军。

李渊的信写得很真诚,不忘奉承李密,还说若夺得天下,他一定甘在李密之下。或许是李密太过自信,抑或是李渊的那封信写得太巧妙,李密竟然相信了,并且同意了李渊的方案,自己攻洛阳,以便拖住洛阳的隋军,让李渊顺利攻入长安。

李密不乏夺得天下之能力,但却败在了看错人,先是看错杨玄感,又看错李渊。兵者,诡道也!李渊和李世民,崇尚并践行的就是这句话。

李渊父子领兵从太原离开那天,太原像过年似的热闹,百姓们夹道欢送,看着走成扇形的三军:李世民带领右军走在右方稍前,李渊领中军在中间,李建成率领左军则走在稍左方向。

老百姓看着这支气宇轩昂的大部队向长安进发,觉得他们很快就会过上安稳殷实的生活了般,带着希望。

老百姓对李渊父子有信心,李渊父子也是信心百倍,觉得连老天都跟他们站在一起,他们没理由不成功。然而,刚刚走出太原城,晴朗的天就暗了下来,接着,那如同被一块黑布笼罩着的天空,突然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明亮是明亮了些,却先是闪电,再是雷,接着就下起雨来。

刚开始的时候还只是淅淅沥沥,细雨绵绵,随后便越下越大,虽不至于是倾盆大雨,但道路却泥泞起来,更严重的是,周围的山石经过雨水冲刷,哗啦啦地往下掉,不仅阻碍了他们前进的步伐,很可能还有泥石流下来,砸死人。

那时,他们距离霍邑还有三十多里路。

“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雨停不下来,找个安全的地方,安营休息吧!”李渊不得已,只得发出了这样的命令。

军帐是扎起来了,但躲在营帐里的士兵们还是不得不穿着湿漉漉的衣服。

“这样短时间还行,时间长了,大家肯定受不了!”裴寂有些担忧地对李渊说。

李渊何尝不知道这样久了,别说进攻长安了,就是能走到长安去都难。何况,这样的天气容易生病,真就到了长安,能有力气作战吗?李渊这几天的心情,就和那天气一样,先晴朗,再阴沉,现在潮潮的,很不舒服。李渊是个信天命的人,天气由晴朗变阴沉,再打雷下雨,他就有不好的预感。一路上也后悔,应该推迟几天出发,躲过这糟糕的天气。对李渊来说,天气的变化也就象征着变天顺不顺利。在他看来,天气从坏变好,意味着起兵会越来越顺利,反之,天气从好变坏,也就意味着起兵越来越难。

“莫非,我们这种谋反行为惹怒了老天?老天是在惩罚我们?”李渊是带着不安和愁绪,经历着从阴沉到下雨的。

“在太原就一切顺利,一出太原就困难重重,莫非只有太原才是我的吉地,一出这吉地,一切都不顺利了?”

李渊的长吁短叹,愁眉苦脸,没有瞒过一直紧跟在他左右,擅长察言观色的裴寂。迎合李渊惯了,再加上一路在雨水中艰难行进,裴寂也感到了吃力,也有不好的预感,便也叹了口气说:“这雨下得也太不巧了!太不巧了!”

裴寂的话正好触到了李渊的敏感处,忙问:“裴监,你觉得这会不会是老天在阻止我们行进?”

裴寂没有直接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什么?说就是“老天在阻止我们”,老天为什么阻止?阻止什么?行进还是谋反?这话说出来可是要担责任的,裴寂不愿意承担,也承担不起。

裴寂向来对于别人的提问,不喜欢给直接答案。于是,他转移话题道:“大将军,听说那刘武周又蠢蠢欲动,想趁我们攻长安,断我们后路。”

裴寂的话再次触到了李渊的痛处,这也是他最担心的,自己“出窝”去捣隋朝老窝,刘武周要是趁自己离开太原,又抄了自己老巢怎么办?如今,自己陷入泥沼,处在一个极度不利的位置,要是刘武周真攻太原,以留守太原的儿子李元吉的能力,很难抵挡得了刘武周的进攻吗?若那隋军又从各方向自己围拢,自己不就成了困兽了吗?何况,那去和突厥议和的刘文静还没回来,突厥会不会不答应?或者答应了又出尔反尔……

李渊越想越害怕,有些急了,问:“裴监有什么好办法解目前困局吗?”

裴寂从李渊的表情中为自己找到了答案,还是李渊想听的答案。

“依在下之见,如果雨继续下,我们还是前进不得,倒不如后退,毕竟太原还是大将军的地盘,大将军的福地。”

裴寂慢慢说,他一刻都没忘记观察李渊的表情变化,他要随时根据李渊表情的变化,调整他的话语。

果然,李渊长舒一口气,此时,他就想这么做,就想退回太原,只是自己不好提出而已。对李渊而言,太原是他的避风港,只要进了太原,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做起事来也就游刃有余了。

“后退,避险,保存实力,伺机而动!”李渊想,“此时,好像这是最好的办法。”

后退是为了更好地前进。李渊即刻召长子李建成到了他的营帐中,向他分析了目前所处的处境,即将面临的危险,以及后撤的好处。李渊没有召李世民来商量这件事,想必是他决定了,又料定李世民会反对,便不如不叫他,自己直接下命令好了。

父亲的后撤决定,李建成也没想到。他们是太原百姓敲锣打鼓地送他们出太原的,再灰溜溜地回到太原,别说老百姓会失望,就是士气也会受到影响。只是,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就在父亲召他来将军帐中时,他得到了另一个坏消息:后勤粮草供应没跟上来。应该是天气的原因,被堵在了某个地方。还有,很多士兵因为下雨和潮湿的天气,得了湿气,生了病,搞不好还会成为疫病,在军中传染……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李建成沉默着。

“咱们只是退后休整!不是不前进,更不是不攻长安。”李渊见儿子沉默,解释说,虽然他已经决定了,但他还是希望李建成能认同他的看法,“当然,我是说如果雨还不停,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的话,我们就后撤,退回太原。雨不停,我们怎么走?走不了,与其在这里耗着,消磨士气,倒不如退回太原休整!”

后撤虽然不是一个好办法,可也是一个减轻损失的办法。李建成点了点头,同意了父亲的决定,并把粮食供应没到,士兵生病的事说了。李渊更是觉得自己的后撤计划是对的,也就更加后悔没有在出发前敬敬神,算算日子。

大雨阻路,粮草未到,士兵生病……李渊一下子联想到了公元598年10月。那时候,隋文帝雄心勃勃,下诏黜除高丽王高元官爵,命汉王杨谅、上柱国王世积作行军元帅,周罗喉作水军总管,率大军十万,分水陆两路进攻高丽。隋文帝当时之所以派出这么大的阵仗,是因为他志在必得,希望灭高丽能像公元588年儿子杨广灭陈一样顺利。

当时,对于这场仗,李渊还和妻子窦氏讨论过,两个人对此仗的结局产生了分歧,李渊觉得这场仗隋军一定会赢,高丽必定会在这次被消灭。但妻子窦氏却有不同意见,她说:“想要赢这场仗,天时地利更重要,天气好,隋军赢;天气不好,谁能赢就很难说了。”

李渊虽然知道妻子的谋略远超于常人,甚至超过了他,但觉得妻子这次一定看走了眼。隋军可是十万大军啊,十万大军能拿不下一个高丽?可结果呢?一切真像窦氏预料的那样,汉王杨谅率领的陆军一出山海关便遇到了雨季,泥泞的道路让兵马行走艰难,再加上粮草供应不足,有士兵得了病,因得不到尽快医治,很快就蔓延成为疫病……最终,他们虽勉强进入辽水,战斗力却大大减弱。而那周罗喉率领的水军,又因为遇上大风天气,发生了沉船事故……水路两军,都因为天气,不得不归师回朝,死伤者众多。

莫非,我们这次也像隋文帝派兵攻高丽?李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成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配合。在那时候,李渊的三军,处在天时、地利都不占,甚至连“人和”也因为士兵们的病情而有所减弱,这样的队伍,能成功进入长安,夺得天下吗?这么看来,李渊当时的后撤想法,并非是因为他的懦弱,完全情有可原。

<h3>(6)</h3>

受到坏天气影响,心情变糟的还有很多人,李世民的营帐里,就有人在大发牢骚。那人是长孙顺德。抱着满腔热情,想要直驱长安的长孙顺德,犹如做好了准备的拳击手,在去往拳击台的路上被人挡住了道,空有力量得不到释放,别提多难受了。长孙顺德无处发泄,只好跑到李世民的营帐里叨叨。

“这还真是太邪门了!太邪门了!在太原那么久,怎么都不下雨,还要去祈雨。这下好了,不想下雨吧,它下个不停!”长孙顺德抓耳挠腮,在李世民的身边转来转去,反反复复就是这几句话。

他太想有个人配合他,一起骂这鬼天气了。可李世民只是笑笑,根本不配合他,始终淡定地看着他的《孙子兵法》。长孙顺德的独角戏演累了,一把夺过《孙子兵法》,大声说:“大都督,你就不急吗?看这劳什子有什么用?看了也用不上。就这么待下去,别说攻占什么长安了,就是去长安都难!”

长孙顺德仗着自己是李世民的长辈,说话从来不忌讳。李世民还是面带微笑,只轻轻瞟了长孙顺德一眼,从他手里夺过《孙子兵法》,逗他道:“统军大人,你可是统军,身为统军,就应该泰山崩于面前而面不改色,为这点雨你就急成这样了?慌成这样了?这可不是为将之道啊!不是为将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