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可能是她最近活动得多了。以前整天对着电脑查减肥攻略,除了一周一次跳操,都不怎么出门,近来心情舒畅,时间也多了,没事就陪我骑车去公园,体力消耗变大了。
最后一种可能是心理作用。当她相信这些食物吃了不会变胖,就真不会变胖。这种说法听起来很唯心,放在以前,我怎么也不会信。但是最近我觉得,心理可能确实会给整个机体一种暗示作用,担心变胖和相信不会变胖,在身体里激起的分子活跃程度大概就是不同的。
不管怎么说,她生活在一种虚幻的表象里。虽然说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某些表象里,但只有她的表象看得到出处。她的表象是我制造的。
平静的日子有一天终于走到了尽头。
那天我一接到电话,就赶到商场,珍珍的吵架已经到了最后的收官阶段。
我远远就看见珍珍,橙黄色的羽绒服在众人围绕中显得亮眼,她正理直气壮地瞪着眼,身旁她的好朋友琪琪正在和销售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据理力争,两个人说话都快而高声调,交叠在一起,让人一句话也分不清。我挤到人堆里,问珍珍是怎么回事。
“去你们公司!”琪琪大声说。
“你们想干吗?”销售姑娘警觉地问。
“你不是不知道、也做不了主吗?”琪琪说,“我们去你们公司,找你们头儿说去!”
在这空当,珍珍给我大致解释了事情的由来。她们买了这个公司的婴儿米粉吃,是昂贵而包装诱人的那种。女孩子常常有这种奇奇怪怪的嗜好,爱吃婴儿米粉,爱抹婴儿润肤霜,大概因为质地尤其细腻的缘故。她们买这种米粉有一段时间了,以前没有太仔细,最近出了毒奶粉事件之后,她们的警觉性一下子提高了两个量级,连忙找来米粉的包装,用我的测量笔一测,发现含糖量和热量都比包装上写明的低了很多,顿时勃然大怒。要知道,大人少吃点热量是好事,婴儿正在生长发育的关键时期,少了营养可是要影响身体的。尤其是买这么昂贵营养品的家长八成是很笃信数据信息的那种,要是按照这个包装数据给孩子喂食,岂不是误事!这么贵的东西,怎么能这么坑人!
我越听越汗颜,在人群中又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低声对珍珍说:“算啦,小事,咱们回去再说吧。”
“不行!不能算了!”琪琪回答我,不依不饶地瞪着销售姑娘道,“什么态度啊?不能就这么算了!说我无理取闹!我告诉你,就冲你这句话,你们公司我是非去不可了!”
琪琪是那种能把小事化大的人,买了东西常常去退货,这一点上,她给了珍珍相当不良的影响。
“珍珍,”我尴尬得脸上发烫,低声说,“我那个小东西,算不得数的。”
“不行,那也不能糊弄。”珍珍也学着琪琪的劲头说,“怎么也得去找专业部门鉴定,看看到底谁是对的。”
“唉,算了,又不是什么大问题。”
“谁知道是不是大问题!奶粉的事情你又不是不清楚!”珍珍的眉毛可爱地扬起来,“就不明白你们男人了,整天忧国忧民,真正到了较真的时候又退缩!要是人人在小问题上都有较真的精神,这个国家哪还用得着忧!什么事儿说得好听,一到临头就退缩。”
她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大家都看着我。忧国忧民总有难处啊。
就这样,我被她们拉上了公司的运货车,伴着一车清空了的米粉箱子,晃晃悠悠地到了公司大楼。
公司在城里一幢高耸的写字楼,长长的走廊一间一间办公室,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国内国外各个公司的名牌,在挂着风景画的墙上列成一排,看上去气派。我们找到米粉公司,和前台小姐打招呼之后,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着。我看着周围的走廊,两个女孩叽叽呱呱。她们一路上斗志热情不减,商量对策,不但自己的事情壮怀激烈,还主动与身旁的人搭腔。走廊上时而穿梭捧着文件夹的男男女女,打着领带,穿着西装套裙,到开水间冲咖啡。他们是精英代表,统筹各种货物买卖,可是他们见不到自己卖的货物。在大楼里什么都见不到,很多办公室的百叶窗都是垂下的,遮挡阳光,遮挡天空,遮挡大地,只能见到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和办公桌之间的暧昧斗争。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公司,贩卖的货品也各种各样,从进口乳酪到国产手机,从人的培训到人的梦想。身旁的珍珍和琪琪像两个异类,丝毫不管周围的环境有多么文质彬彬,两个人就是高声说着,拉着身旁一个中年女人的手高声说着。我忽然觉得世界有点不真实。
那个中年女人也是来找米粉公司的。她穿着不合身的棉外套,抱着一个小孩,看上去面容愁苦。她中年得子,但孩子有先天性糖尿病。平时严格控制饮食,本无大碍,但最近吃了这家公司的无糖米粉,孩子的血糖却突然升高了,差一点儿昏迷不醒。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抱着试试的打算来公司问问。
珍珍和琪琪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她们立刻找了小碗,冲到开水间,现场把米粉冲了,拿测量笔伸进去一测,小屏幕蹦出几个数字。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
我的测量笔在数字上说谎,可是有没有糖是真的。
事实上,以测量笔粗糙的精度,浓度低于一定程度,根本测不出来。它只会往低了报,不会无中生有。有糖的都可能显示为零。能显示数字就说明,无糖米粉不仅有糖,而且有不少。
这下子我和她们一样激动起来了。我们拉着女人的手,等都不再等,直接绕过前台小姐,吵闹着闯进办公室去。灯光虚幻的办公室被我们搅起一阵尘埃。
后来,事情轰轰烈烈地运行下去了。我们的小事情一点一点扩大,先是闹到检验部门,然后见报,再后来引起无糖食品严格标准建立的广泛呼吁。很多标明无糖的食品价格昂贵,但实际上只是个别工序的小小花招。不知道之前之后还有多少糖尿病小孩有过危险。
这样的结果让我觉得有点恍惚,就像那天在大楼,看到身边的世界觉得不真实。有时候,真相是经不起追寻的,一重表象的破裂,会引发许多重表象的揭开。
自从知道我的测量笔只是骗人,珍珍就开始露出“原来……”“好啊……”和“等着瞧”的一连串复杂表情,然后就开始试图找出我还有哪些其他地方忽悠了她。结果发现我以加班名义去打麻将,该买酱油的钱买了足球彩票,聊天软件上的甜言蜜语只是自动应答。于是,从那天之后,我的日子就慢慢变成了这样:
“珍珍,你穿这个还真好看。”
“真的?我才不信呢。你是不是懒得逛了,故意敷衍我?”
“周末我陪你逛街吧。”
“有什么事求我?没事?没事干吗显得这么殷勤?”
“我今天去趟小李家。”
“小李?还是小莉啊?几点去?住哪儿?坐什么车?我刚才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我不看,看你手机也没用。谁知道那显示的是真的假的!”
我的好日子就这样走到了终点。生活里总有一些东西打破了就难以修复,打破了才知道好处,比如镜子,比如纯情,比如信任。我自己是懂了,只是我不知道,那些大楼里的人有没有懂。
写于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二日
<h2>绿</h2>
再次踏上这列火车的时候,三年已过。夜幕中的田野一片漆黑,无法勾勒的细节就像这一路匆匆经过的生活,速度那么快,然而什么都不曾看见。
西北的土地一马平川,没有钻入钻出的山洞,也没有让人不断转移注意力因而回避困扰的灯影霓虹,只有无限重复而深广的静夜,只有足以让人迷失在其中并且面对记忆的寂静的天穹。
三年的生活宛如这玻璃上的幻象,我以为能看到风景,窗口却始终如一。明亮的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映出正在欢愉游戏的身边的旅人,映出狭窄的个人空间和仓促的擦身而过,映出亘古不变的车厢的恒常。这正是我的路途,我的寻找。我想找到心底的那片绿洲,可是一路走来,只看到幻象。我仍然记得三年前望着天空时心底那清淡而单纯的愿望,不求闻达,不求显贵,只求听喜欢的音乐,读喜欢的书,在一个人流浪的路上迎向蓝色的阳光与流水,在天边清简而孤独的路的尽头与心里的绿洲不期而遇。现在想来,这愿望是如此固执。从那之后我走了很多路,绿洲却一直没有出现,窗口只映出恒常的车厢,拥挤却欢闹。
这一次回来,是收到学生寄来的信。三年前在这里支教一个月,留下些许未断的联络。当初教的学生中考刚刚结束,现在是高考结束。有两个孩子考上大学了,其中一个写信给我,要我无论如何来看看她们,吃一顿给她们庆祝的家里的面条。我欣然允诺。
学生住在山里,除了县城,她们哪里也没有去过。虽说西北的荒山不像西南那样险峻,但出山进城的旅费依旧让人无法负担。她们考上了大学,这就意味着可以走出山,走进这个看起来繁华的花花世界了。
记忆里还有三年前的那一趟火车。那一次是白天,阳光灿烂,平原辽阔一览无余,田地的四方形黄绿交错,路过大片大片的金黄的油菜花,带着无忧无虑的茁壮抚慰生活的贫瘠,让人看了心生暖意。我们在车上拍了很多照片,同行的美国学生更是连连呼叫。对他们来说,贫瘠不是问题,这样的异域风情,连贫瘠都是一种风情。我们在车厢里讨论时事、生活梦想、未来的世界。美国学生总有一种在我看来有些夸张的拯救世界的热情,口中不停说着领导、改变、救助,仿佛他们的到来真能拯救这片古老的土地。他们的话语映着窗外灿烂的太阳,显得热气升腾,我们坐在对面,常常沉默以对。一个美国女孩问我们生活的激情,我们说了很多关于爱好、关于学术、关于寻常生活,她问我们为什么都是逃离世界的激情,一个男孩说,世间黑暗,让人无处踏足。
“那是当然,世界总是黑暗的,”女孩说,“所以才需要我们嘛。要是已经到处一片光明,还要我们干什么?”
大概这就是思维差异了。
广袤的土地休养生息,在阳光的普照中看不出久居其上的人的悲苦。干旱少雨的地方,连悲苦都是干旱的。除了九八年水灾,再没有过大灾大难,没有让人放声哭泣的场合,没有嘶喊。然而年年都是干旱而漫长的,小麦栽下去只有稀疏的收获,豆子有时死在地里,土壤裂开伤疤似的裂口。年年如此。莫说三年,怕是三十年也难有太大变化。
时光在每个人身上画下痕迹与烙印。土地用万年退尽青涩,人只用三年就够了。同样是不可逆转的过程,却不知道结果是否同样赤裸而粗糙。三年中,那个美国女孩已经结婚了,在洛杉矶买了房子,做了阔太太。同行的一些伙伴有的远走异国他乡,有的继续学业,有的已经开始在大都市的霓虹里偿还生活的贷款。大部分我们教的学生已进城打工,和我们失去联系。我一个人继续着没有结果的寻找。
物是人非,只有火车依旧。
小站到了,已是晚上十点。
出站就看到王老师,给我写信的女孩的父亲。他在村里的初中教书,五年前是我们主要的接待。我在他家住过两天,因而和他,和他的女儿都分外亲切。
一见到我,他就热情地迎上来,憨憨地笑着,接过我的背包。他人没有什么变化,皱纹也不见多。成人的面容总是不像孩子那样容易变化。他将我带到他的面包车上,背包放后排,我坐到副驾驶,车门松松垮垮地碰上,透着夜风,一路驶上盘旋的狭窄山路,驶入旧时光。
我问他这几年还好不好,他说还行,老样子。我说女儿可真争气啊,这下不用担心了,他嘿嘿地笑了,没有夸赞,但笑容里透着自豪。他一直说孩子上不上得了大学都无所谓,但看得出来,女儿能考上大学,他比什么都高兴。
夜阑如水,土坯的民居在道路两旁偶尔滑过,轻易让人想起那时每天乘车去上课的时光。也是这条路,也是这样旷达的视野。那时总是队长阿平坐在我这个位置,我们挤在后座上,在每一个转角相互挤压出大声呼笑。
“你这几年都没来看看啊。”王老师忽然说。
“哦,不好意思,”夜色遮住我的脸红,“总说要来,但总有事情。”
“啊,”王老师连忙笑道,“不是责怪你,只是以为你会和小李一块儿过来呢。”
“队长?”我诧异道,“他后来常来?”
“何止常来,有一段时间是常住哩。”
“真的?他来做什么?还是教书吗?”
“不是,是做项目。”
“什么项目?”
王老师忽然扭头,带着含义丰富的笑问我:“你不知道?我以为你俩好着呢。”
夜色再一次遮住我的脸红,我支吾着说:“没……没有。您误会了。”
那时阿平确实在追我。只是我没有答应。我们有时午饭后会去村后的小河边一起走走,下午回来的时候难免出双入对。时间久了,不仅大人看得出来,连上课的孩子都起哄笑着。阿平会佯装恼怒,跟笑他的小鬼追跑打斗。这画面现在想起来已经那么遥远,画面里的笑容都恍然成了摄影一般,静止着没有动作,咧开嘴没有声音,眼睛亮得像星星,无论是阿平,还是笑闹的孩子们。王老师的误会是正常的,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联系了,原本就不是同学,那次支教之后更是各奔东西。
我不敢再问,怕问多了又引起暧昧的怀疑。阿平来这里做什么,我心里一点概念都没有。他不是我从前喜欢的类型,我们和平地把话摊开,之后告别分手,心里没有太大波澜。也许他心里有波澜,我不知道。我只是尽我所能做到坦率,把话说得坦率,说我只是还想流浪,而他不是喜欢流浪的性格,不是他不好,真的。我不知道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无法回应时,除了实话实说,还能做些什么。我不曾掩饰自己因年少轻狂而充满幻象的矫情,而这不掩饰已经是在那时那刻我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真诚。他接收了我的坦率,从此成为了解我轻狂的陌路行人。我不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黑夜包容人的一切遐想,我没有再开口,王老师也善解人意地没有多问。
车进了村子,开始颠簸。除了穿村而过的国道和中学门口的一段柏油路,村里的大部分道路仍然是土路或石路。零星的路灯低矮昏暗,照亮土房门口一隅巴掌大的空间。远远就能看见绮梅站在门口,披着一件长衬衫,穿着拖鞋,仰首看着。
我下了车。她已经长高了这么多。还是一句话都不爱说的忸怩的性子,只是看着我笑,双手还是相互攥着,脸蛋上的高原红倒是退去了很多。女孩子常常在某一个时刻突然舒展,因为未来在面前的庞然展开而眉眼获得不期然的舒展。
我跟着她进了房间,看到一切都没有太大变化。十八寸的小彩电,墙上贴着大幅年画,炉子不知为何撤掉了,但宽阔的炕上,还是能看到熟悉的绣花枕头和被子整齐地摆在一端。绮梅说那是她绣的,高考之后没事在家绣的。她又拿出一双鞋垫,绣满了凤凰和鲜花的鞋垫。三年前她就给我绣了一双,说是女孩子出嫁时需要的嫁妆。我笑了,说三年前那双还没用上,她羞涩地笑笑说没关系,多留两双,嫁人之后也可以用。绮梅对嫁人有着和我自己从前相似的秘密的凝思,她家来过一个画家,住了几个月之后离开,她便想走出去寻找他,或者寻找和他相似的人。
绮梅的妈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出来了。村子里的面条馨香漫溢,不知比东部城市里卖的好吃多少,不加肉星的纯素面就已经有唇齿留香的幸福感觉。
村里缺水,小麦和土豆是主要作物。地里种出来的基本只够一家人糊口,每年靠粮食的收入不过千八百块,再刨去烧煤取暖的五百块,剩下的零零星星只够买一些生活用品。孩子的上学、大件物品的添置都要靠大人去城里打工。王老师和妻子算是幸运,都有一份文职,总算可以不必远行也能把女儿供到毕业。剩下的大部分家庭,孩子都与父母长期分隔在国度的两端。村子没有矿产、没有历史、没有手艺绝活,只有一片笼罩空无的阳光。曾经有一个台湾慈善商人想为这里投资网络,幻想教村民直接进入信息时代,但在我们那年到来的时候,这工程正像无水的河道尴尬地悬停。地域就是生存的限制。
绮梅和妈妈坐在床上,絮絮地给我讲着这几年学校的状况,各个学生的变化,王老师笑着站在门旁,叉着双手悠悠地听着。
村子和外界的沟通越来越多了,村子在一点点变好,留在村子里的孩子比前几年多了。
我看着面前的绮梅,思绪又一次回到三年前。
三年前。木桌木椅的教室。红砖绿框黑板的教室。拉着我们问东问西的孩子。一心希望从我们身上了解世界从而走出去改变命运的孩子。纯良的孩子,早早懂得世故和功利的孩子,没有学会看天下先学会愤世嫉俗的孩子,而又纯良到不懂得掩饰这一切的孩子。刚见到他们,队里有几个人很是震动了一番。孩子们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懵懂纯朴,一相识便眼泪汪汪地讲述自己家庭悲惨,或是怒火中烧地控诉世间腐败而不公。他们或许将我们误解为能够将他们拯救出生存窘境的人。这实在不难理解。村子里来的外人实在太少了。
其实,能教他们什么,该教他们什么,我们心里一点都不清楚。他们在意的是如何改变自己的命运,声音带着电视上学来的腔调与措辞。我们大部分人手足无措,陪他们流眼泪,但不知道如何言说。他们说的我们何尝不知道,若不是为此,我自己又为何想去流浪。
只有阿平和我们不同。还记得在第三周的一堂课上,他突然严肃而愤然地拍击黑板,说:“你们说,我们这世上有多少没有腐败的地方?”
孩子们吓得愣了,不明了他的意思。有的小声猜“一半”,有的更加小声地猜“四分之一”,阿平让他们再猜他们也讷讷地不开口。
最后,阿平自己回答:“没有。”
孩子们略略骚动起来。
阿平端来一个空置的花盆,盆里有土,他在上面浇上半盆水,说:“没错,淤泥遍天下,但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这个世界的本质就是腐朽。包括你我的人体自身,我们都在腐朽,所有的动物和细菌都在不停地吃,实际上就是在惊恐中试图延缓这种腐朽。除了树,一切都只是消耗财富的腐朽者。你们知道叶子为什么是绿的?很简单,因为叶子吸收了红蓝光子。但这种吸收和其他颜色都不一样,叶子不仅能吸收,还能转化。你们看这水,清不清?它和泥分得这么开,有多么清。可是清有用吗?你把这盆泥水放上三个月,要么泥水混合了,要么微生物让盆里腐臭。你将它倒掉重来,三个月后还是一切重头。能改变这一切的不是水,而是叶子。只有当某一天绿色诞生了,能将能量转化,这个系统才有了生机。世间有淤泥谁都知道,但正是如此,我们才要去转化。”
阿平的长篇演讲孩子们听懂了多少我不知道,在当时,即便是我们,也只是坐在台下,像孩子们一样静默地听着。一些孩子哭了,但我想他们是被阿平语言中涌动的激情所打动。下课后泪水平息,生活继续。阿平那个时候就是想要踏入泥沼的人了,他不介意应酬喝酒,也不介意商业侵蚀,他不喜欢远行流浪,只是一个人做寻常的事情。
记忆片断化地飘进心里,和眼前的现实混在一起。
晚上和绮梅并肩躺下,她还是不想睡,小声地时不时问我一些问题。我看着她欣悦期待的年轻的脸,想象着在她面前展开的未来的旅途。其实是他们能改变我们,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他们。改变他们的只是他们自己。
“姐,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她忽然问我。
我静了片刻说:“找到心底的绿洲。”
“什么样的绿洲?”
“干净的、宁和的、让人心灵沉静下来的一个地方。我仍然幻想着世间有这样的地方。也许还有很多绿色的房子。”
“是吗?”
不知为什么,绮梅的声音显出一种特殊的惊奇。我想问她,她却笑笑不说话了。我们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话,不知不觉睡着了。乡村的夜晚出奇地静。
第二天早上,绮梅先我一步起床。我起来独自穿衣收整,叠好被子,在墙边的盆中洗脸。正在梳头发,绮梅忽然从门外跑进来,拉着我的手,也不说话,就带着我跑到后院爬上梯子。我问她这是去哪儿,她只是笑着,却不答话。
屋顶阳光灿烂,我眯眼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我一瞬间呆了。眼前是一大片绿色的小房子,干净、宁和、闲散铺陈,有炊烟袅袅升起。房子还是那些熟悉的土坯房,低矮浑厚,形状朴实。然而房子的屋顶和墙壁却变成了绿色,大片大片全村的绿。那是一种新鲜而青嫩的草绿,像春天叶子刚刚开始繁盛时候枝头的绿,介于黄与浓绿之间的轻盈的浅绿,让人满眼发亮而心头沉静的无边的绿。有老人和孩子在小巷里行走,清早的阳光有透明的温度。那一片绿,那一片安宁,正是我幻想中的绿洲,分毫不差。我吃惊地呆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早饭的时候我问王老师。
“这就是小李的项目啊。”王老师像前一晚一样富含深意地笑着。
“队长?”
“嗯。你们走以后,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他带了一项技术,叫什么绿色房屋工程,是一种光合作用细菌,可以培养在我们土房的墙上和屋顶上。我们这地方离电网远,用电困难,冬天烧煤又得从内蒙古买,很贵,别的资源啥都没有,只有阳光多。他就拿了这技术过来,太阳能蓄电,晚上取暖,多了用不了的还能卖给企业。他和那个台湾商人谈了,让他把建网络的钱拿来投资,跟县里也说了,在税收上给了优惠,结果两边都很满意。”
我沉吟了很久没有说话,心底波澜起伏。我踏过那么多清水般的路途都没有找到的绿洲,竟在尘土遍布的贫瘠的土地上绽开了容颜。阿平知道我的幻象,因此他建了它,让我走到天边,终于在原点与它不期而遇了。
我轻声问王老师:“队长他现在人呢?”
王老师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项目推进了两年,因为不难,所以挺顺利,然后他就走了,没说要去哪儿。我还以为你比我们知道呢。”
我的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在眼底打转。我把阿平弄丢了。我找到了绿洲,但丢了他。他人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窗外阳光点亮高墙,一片温柔。清者清,浊者浊,唯其绿者自生息。
写于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五日
<h2>紫</h2>
唯一一次见到阿莲是在公安局,一个有点奇怪的地方。她坐在盛装打扮的大仙、巫婆、瞎眼算卦师和风水先生中间,像一个不小心混入的游客。我一进门就多看了她两眼,不知道为什么,我立刻想起了爱斯美拉尔德和河滩广场上的乌合之众。
公安局把我找来,是因为我们之前已经有过几次合作。这是一个“在市文明办的带领下,由市民政局、公安局、工商局、城管执法局组成的联合执法队”,本着“打击封建迷信刻不容缓”的精神,每隔一段时间,就抽查城里某个人口密集的区域,清查其中用算命、卜卦、游神、歪理邪说挣钱的各种“神人”,严肃处理。我在中科院工作,业余时间写些科普文章,也和电视台合作过科普节目,加之导师颇有名望,久而久之,便在科普和反伪科学的领域里有了一些声誉,公安局有了问题会请我过来,帮忙检视一些不容易定性的伪科学遁词。
阿莲坐在木头长椅上,让周围的一切显得黯淡无光。
她满不在乎地看着其他人,包括走来走去的戴着警帽的公安人员和仍然身披黄袍喋喋不休的算命大神,嘴角含笑,仿佛看戏,悠悠然饶有兴致,丝毫不觉得惊恐。她皮肤不算白,但细腻有光泽,披一条不规则的披肩,戴着一串银镯子,长而直的头发用手帕松松地系着。这样打扮的女孩我见得多了,通常是为了假装个性,但她的装束和自身融为一体,仿佛也是某种神仙的行头。她抱着一只大书包,就像一个挤车上学的中学女生。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微微诧异地皱了皱眉。
一个装作瞎子的算命老汉一见我们进来就准确地奔到执法队长面前,拉起他的手说他有大富大贵的命,将来一定多子多福,执法队长说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老汉说国策是国策,有福是有福;一个穿一条灰色长袍的老太太一脸凄苦地凑过来说,她什么坏事也没做,只是替人把背上的鬼赶走,那些人自己看不到,只有她能和它们说话,是真的,队长问她为什么她能看到,她说这就是命啊,她也不想这样啊;另外一个国字脸的中年人不屑地哼了一声,手中的拐杖在地上跺了跺,仿佛对这种讨好和申辩嗤之以鼻,我认得他,他是常常到我们所门口宣讲万有斥力学说的民间科学家,我连忙问队长他是为什么被抓来,队长笑笑说,因为发明一种功,指挥大家运功,用万有斥力治疗结石。
阿莲就坐在他们中间。
我迟迟没有问队长阿莲的罪状,也故意不多去看她。我觉得一个总是盯着陌生女孩看的男生是很没有出息的。当然我也怕她觉得我没出息。可能后一点更严重些。
坐在队长的办公桌前例行公事,我多少有点心不在焉,不知道这个女孩为何会坐在这里。其他大部分情况都是常常遇到的胡扯,不必用我参谋,队长的经验就足以准确应对。只有小部分听起来头头是道,混杂了传统周身气血五行八卦天人合一之类的说辞,听上去非常动人,实际却将各种精确的症状和起因混作一团,用模糊的说辞为自身找借口。这时才不得不动用专业医学的病理询问,从其回应中找到错漏和站不住脚的地方。我一向反感这些理论。毕业之后做科普写科普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能够与这些模糊说辞对抗,读过大量资料,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这位小哥,我看你印堂发黑,顶冒虚火,八成是阴阳失调,阳气太盛,来来来,老夫帮你诊一诊脉象。”一个下巴上留着一绺小胡子的老头坐到我对面就要给我诊脉。
我将手抽回来,厉声问:“姓名?”
“莫动肝火,”老头说,“劳碌伤阴,阴气内虚,再动肝火,恐有损阳寿。”
“姓名?!”我更加厉声地问。
老头做出一副吓到了的姿态,坐在我身旁的队长笑出声来。
阿莲突然凑到我们身边,站到老头一旁,俯身看着我,用手撑住膝盖,笑眯眯地问:
“你不信气功吧?”
我皱皱眉:“不信。”
“阴阳气息、经脉、元神?”
“当然不信。”
“那上火呢?”
“也不信。”
“我懂了,”她微微笑笑,露出两个细小的酒窝,“看不见的你都不信。”
“本来就是胡扯。”我说。
她总结似的点点头,问:“你是一个科学主义者?”
我刚要点头回答,忽然发现这形势不对,不知怎么问答就反了,明明应该我盘问她的,现在还没开始就变成了她问我。我连忙低头翻阅她的抓捕记录,却发现自己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姓名?”我问她。
“小哥,”坐在我对面的老头插嘴道,“过于执念一事,死钻牛角,有损气血,于己不利。姓名一事,不过代号而已,何必苦苦追索?人生在世,不过白驹过隙,‘看开’二字……”
“没你的事。”我匆匆打断他,手下却不停。
“没我的事啦?”他站起来就要走。
“坐下!”我朝他叫道。
他于是又悻悻地坐下,嘴里还唠叨个不停。
我终于把阿莲的记录找出来了,凭年龄,二十四岁的年纪在这乌合之众中只有她一个。“阿莲。”我轻声念叨,满心狐疑,“硕士研究生……巫术行医?”
她根本不理会我,倒是充满好感地对老头笑笑,老头也像大明星一样朝她笑笑。然后她又继续问我道:“你想要扫除天下邪门歪道?”
我故意不搭理她。
“你觉得这个国家太不理性?民众糊涂易骗,而骗子又遍地猖獗?”
我忍不住点点头:“没错。”
“可是那么多人相信星座、塔罗牌、易经,你难道都要扫除不成?”
我想了想说:“自己玩玩可以,拿出来谋财害命就不行了。”
“我懂了,你是一个理性的人。”她忽然有点温柔地说,“而且对未来仍抱有希望。”
她的话触动了我。她说得没错。我对生活中看到的种种非理性实在有一点恨铁不成钢。这个国度早该进入现代科学的理性阶段,可是茫茫然等了一百多年,似乎也没有一点长进。二人中就有一人迷信求签;四人中有一人迷信星座;五人中有一人迷信周公解梦,五十个人中才有一人具备基本的科学素养。这不仅是国计民生的问题,也是真正生活细节的问题。若不是这轻信,又怎么会有各种乌七八糟的所谓成果,谋财害命,损伤真正的探索研究。爱之深,责之切,若非还有一丝希望,我又怎么会做现在这些事情。
男孩子小时候难免会盼望成为救世济人的大英雄,当时听人们叹息中国没有科技革命,心里并不觉得缺损,只想着等自己长大了凭聪明智慧自己来充当哥白尼爱迪生,领导革命,可是长大了发现这个理想离自己越来越远了,才感觉到那种彻骨的无望。原来前人们说的“没有”不是指历史而是指现状。环视周遭,充斥着呼喊老祖宗的学问可不能丢的人,可是有几个能有耐心再往前走一步呢?在法国旅行的时候看到帕斯卡十九岁时造出的第一台计算器,精密复杂,结构精巧,金丝雕刻,成为后来不断复杂的计算器和计算机的鼻祖。它的旁边躺着算盘,各种材质的算盘,一眼望穿羞涩。我当时就想到在电视上声称算盘无限伟大的文化家,让我难过的根本不是算盘落后,而是没有一种氛围生成哪怕一个帕斯卡。
“对。”我叹了一口气向她承认道,“你说得对。”
她双手撑在老伯的肩上笑了:“当然对,我是从你命盘上看出来的。”
“你……”
我恼得无话可说,周围的大仙们也笑了。我觉得自己好像被包围在一个巫神仙鬼的圈里,身边全是笑声和命道劫数的声音,只有我一个人像神经不正常一样严肃地坐着。
我想要重新开始审问,扳回局势,于是拿起记录卡,板着脸对阿莲说:“你的东西呢?拿出来。”
“什么东西?”
“骗人的东西。”
“你是说神之瓶吧?”她不慌不忙,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到桌上说,“就在这儿。”
我看着它。小瓶子晶莹剔透,立在一只银色的底座上,底座刻着四种文字,一块晶体在细长的托架上立在瓶中,远看上去就像一滴透明的泪水。灯光的映衬中,银盘显出一种奇异的光辉。
“这是什么?”我问。
“它叫神之瓶,”阿莲声音柔美、带着点神秘地说,“天地间有一种灵气,一种宇宙精神,弥漫透明,无影无形。它看不见也摸不到,但总是能保佑相信它的人。它陪着奥德修斯在海上走了十年;在黑死病蔓延的小村落救了中世纪;它护着哥伦布的风帆,让他没有打道回府;它跟着一个人从容地走上火刑柱;又保护了另一个住在地下室的人;它就在我们身边,一直都在,到今天也在。这个瓶子就是连接它与你的通道。如果你生病了,就将手放到这个盘子上,安静地思索,感受它的存在,将自己融入它的广博。它会用颜色告诉你答案,平安是白,不平安是紫。如果它说你会平安,那么就会保佑你平安。”
“说得好。”旁边的老头禁不住赞了一声。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皱起眉,“你真用这个给人看病?”
“嗯。不行吗?”
“胡闹。简直胡闹。”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什么灵气神明,都是没有的事。”
“你觉得没有,我可以觉得有。”她的声音忽然安静了很多,也不那么嬉笑了,“客观里没有,主观里可以有。主观世界里存在的东西,你永远也无法否认。”
她谵语一样的话我思量了片刻,还是决定不和她绕圈子,直接处理。也许是怕自己又被她的话绕进去,也许是怕她灵动的眼睛看久了就被迷惑。她像是算命姑娘念出占卜一样温柔地说话,有一种让人确信的强大力量。
“这个没什么好说的。”我转头面向队长说,“简单的言辞蛊惑。东西没收销毁就得了,念在是初犯,也别罚钱了。”
“哎,这可不行!”她听了我的话急了,一把将小瓶子抄起来,“不行不行。”
“这是规矩。”
“绝对不行。”
“还对你宽大了呢。你问问他们以前都是怎么处理的?少说也得烧了东西罚几千。”
她就是摇着头,将胳膊里的瓶子紧紧地抱着,紧闭着嘴倔强地看着我们,像是在说,罚我倒是可以,把瓶子拿走是万万不行的。
我皱了皱眉:“要不然你给个合理说法?”
她仍然不说话。
我只好低下头,说:“那就这么定了。队长。下一个吧。”
“真是的。”她果然开口了,“焚琴煮鹤。我说,还不行吗。”
她于是不高兴地将小瓶子又放回桌上,瞪了我两眼。随后将手放在银盘上,一言不发。我们都默默地盯着,好一会儿,没有任何事情发生。水晶静静的,无色透明。我们正在纳闷,她忽然握住身旁的灯泡,片刻之后手心热了,再次将手放到银盘上同样的位置,安静地等。重复了一两次之后,瓶子里的水晶渐渐变紫了。
“没有情调的人。”她小声地说,声音变得简洁而实际,与刚才大不相同,“其实,这个东西再简单不过。放手的地方是一片热敏电阻,瓶子底部有紫外线荧光管,中间的紫晶是一种特殊的晶体,能被紫外线激发到高能级,再跃迁到色心发出稳定的紫颜色,放回暗处久了会回到基态,变成无色。热敏电阻的敏感阈值是37℃,高于这个温度,电路开启激发,紫晶变成紫色。也就是说,这整个装置只是一个大大的温度计,用颜色表示体温。只要听懂这一点就行,其他不懂都没关系。我用这个给病人量体温,就是为了给病人一些痊愈的信心。人相信自己,身体会有奇迹。我说完了,你们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吧。”
这原理我能听懂,听上去还算合理。队长看着我。我拿过小瓶子,在她的指点下察看了底座的电路,又亲自试验了几回。如她所说,变与不变只在于温度的差异。变换缓慢而优美,看上去确实像神迹显灵。我向队长点点头,示意是这么回事,可以放过了。
“你早说不就行了。”
“你还不明白吗?”阿莲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重要的根本不是你信的东西是真是假,而是你的态度是真是假。说明白了,又信什么呢。”
她背起包转身离开,临走时用甜美的笑脸和屋子里的大仙们一一挥手作别,祝他们好运。她长长的头发一摇一摇,走路的时候环珮叮当做响。我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渐渐远离。
忽然,她在门口又转过身来,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焚琴煮鹤!”
就这样,我和阿莲告别了。再也没有见过她。我后来偶尔又想起过她,在实验做得烦闷的时候想起她的甜美和故弄玄虚。
有一天,我一个人坐在食堂里吃饭,端着铁盘,展开当天的报纸。我总是喜欢看报纸,看到世界的其他角落。图片和文字在眼前盘旋,像搅动空气的风,带来开窗一般的辽远气息。那几天的报纸各版均被救灾占据。各地的灾,各种各样的灾,长久而过不去的灾。千千万万人在风雨飘摇的各个角落做着保卫生命的事情,看来让人动容。暴雨已经止住。继续加固堤坝。市长表示有信心迎接下一轮泥石流。小规模余震。最新营救出一队被困七天的村民,只一人死亡。死亡人数几天以来没有太大的增加。募捐仍在继续。我的眼睛快速滑过所有标题。
“等等。”我忽然对自己说,“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连忙又倒退回去,仔细察看刚刚扫过的版面,将那几条新闻逐一阅读,忘了手中筷子。我的心跳加快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莫名地涌上心头。我读着读着,忽然发现了症结所在。
我看到了阿莲的名字。她和几个山村的小学生和老师一起被坍塌和泥石流困在山道拐角一个黑暗的山洞,整整七天,食水皆竭,所幸有空气,不至窒息。当开路的救灾军队将山路清通,无意中发现了他们,其他人都还奄奄一息地活着,只有阿莲死去了。她仍怀抱着她的通神的瓶子,被救活的小孩死死拉着她的手不放。
“阿莲姐姐。”小孩在医院里,说着说着话突然情绪失控,大声哭起来,“她明明说神在保佑我们。可神保佑了我们,为什么不保佑阿莲姐姐?……”
我坐在椅子上,心被人用最钝的锤子给予了重重一击。报纸像是不动声色而寒光凛凛的刀刃,我头脑一片空白。
阿莲死了。她死了。她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这样。是的我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只有我知道。她曾说过重要的不是真假,而是相信。她成功地让别人信了,可是她自己不信。她了解真相。了解真相的人怎么可能那样信。她给了所有人神明的希望,可她自己知道,这世界上没有神,也没有保佑。
阿莲也许靠自己的力量坚持了很多时日,可终究有一天没能咬紧牙关。在一片满是黑暗伤痛看不到拯救的世界里,不信神明的人是活不下去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她死于彻底的孤独,比我更孤独的孤独。
我对着面前图文并茂的报纸,一个人坐在食堂里,呜呜地哭了。
写于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七日
<h2>红</h2>
背后的谱线红移得越来越厉害了。说明飞船正在加速。这并不正常。
飞船的引擎没有开,自从脱离地球的引力场,引擎就关了,利用惯性漂移可以节省燃料。在没有阻力的真空中,飞船以0.8倍光速一往无前,像叛逆的小孩决绝,家园被甩在身后。在将近十四年的飞行中,飞船的速度一直维持在一个稳定的范围,只有少量测得出的减速,基本可以忽略。减速并不奇怪,宇宙毕竟不是绝对真空,但平白无故的加速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形最直接的可能是前方有巨大的引力场。可他们目前的航线上没有恒星,前方没有,两旁也没有。船员们开始了低声的猜疑和躁动,各个屏幕操控台前重新坐满严阵以待的面孔,空置了多年的椅子第一次聚满人的身影。
希希望着屏幕,思绪却回到遥远的地方。
前一天晚上,她又一次梦到了阿伦。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仔细回想前一天的言语思绪,她确定没有任何事件的触发和提及。这许多年来,她总是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他,可是突如其来的梦境却总是给这种确信温柔一击。遗忘之神似乎是在她身边辗转兜圈:平日的清醒航行中,她已经完全能够做到不再想他,但每隔一年半载,她就毫无防备地在梦里又见到他。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宇航中学有一望无际的草坪。她就是爱上那绿色才报了那学校。草坪随低缓的山势起伏,他们每天在那里一次次练习飞机起落、判断和视野。她光着脚走上去,蓝色的天空里飞翔着彩色的飞机,山坡上奔跑着一群一群孩子。他们扔下头盔,相互追逐,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离开自己的伙伴,向草坪中央走去,他也离开他的伙伴向她走过来,他们笑了,似乎说了什么,像隔壁的邻居般闲散亲切,没有提到分离,似乎没有分离。他们站在永远的草坪中央,学校还是从前温柔的样子,博大、安详、忧伤。那是她的天堂,她年少时的梦境。她在最好的年华与那梦境相遇,又在现在的梦境中与那年华相遇。
她十四年没有见到他了。
希希对着屏幕茫然地按动操作按钮。屏幕前方是茫茫星海,光点像思绪在黑暗里飘零。她没有注意屏幕上的显示,只是动着手指,下载数据,自动分析能谱,监测异常信号。航行了这么久,所有的操作都可以下意识完成。每一小时一段观测,海量数据在屏幕上画出密密麻麻的线条。
身旁的达达隔一会儿就扭头问她一句什么。她冷静熟练而不经过大脑地回答,话说出口像是别人的语言。达达十四岁,出生在船上,跟着她学习观测处理技术。她是飞船最好的导航员之一,每天在四面八方多波段的信号里遨游,就像大海的水手看着天空辨别方向。
她手里工作不停,心里却在仔细地回忆,一句一句回忆梦里的话和心里的话。她在梦里与阿伦说的话比这十五年加起来都多,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真的,只是被梦境偷偷从别处取来,为了撑满一段充满阳光和落叶的凡俗剧情。现实中这样的场景从来不曾出现,她和他从来不曾接近。他们只是相互远远地望着,远远地徘徊,远远地犹豫。好容易鼓起了勇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以五分之四倍光速相互远离。她十五岁登上飞船,从此再也没有回到地球。
她记得这些年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因为实在太少,所以实在很好记。
她临走之前,曾经和他站在同一个路口。他们的朋友都自动先行离开了,只剩下他们,局促地面对面站着,相互挤出一个微笑,眼睛对望着,却不知道怎样开口。
他轻声问她:“你现在去哪儿?”
她不知道她想去哪儿,只好临时编了个谎话:“去那边一个商店买行李箱。”
“在哪儿?我好像不知道。”
“不远。”她支吾着。
他们沉默了下来,好像都在等着对方开口。她希望他提出来与她同去,她自己不敢开口。她心里的期待越多,就越不敢去开口验证,怕眼角眉梢只是一场误会,怕自己提出而被拒绝,让这唯一相处的幸福像落在地上的水晶一样碎裂不存。她希望他能向前多走一步。
“你回去吧。家里人还等着呢。”她说出的话和内心相反。
“……那你忙吧。一个人小心点。”他于是说。
然后他们就分道扬镳。她静静地向前走了很久,希望他能跟上来。可是他没有。
后来她迅速进入封闭集训中心,只在登船的前两天回家住了一晚,然后就踏上了征途,从那天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他的面。
现在想起来,他们之间似乎并没有任何关系。所有的相处都在开始之前戛然而止。时间越经过,一切就显得越不真实。她时常怀疑曾经若有若无的感觉究竟是有是无,遥远的往事像放得很慢的镜头,一颦一笑拖长成定格,往事跟地球一起后退,记忆与光一样红移。
“中尉,去小沙龙开会啦!”
一个声音忽然从希希身后传来,吓了她一跳。
她回过头,是中队的阿泰。他在门口向她招手,她点点头,将手中的程序点了暂停。
她站起身,身旁的达达却没有跟着起来。她招呼他,他却仍然紧盯着屏幕,手指翻飞。
“中尉,”他一边敲击一边问她,“你看这是不是一个黑体谱?”
她俯身看过去。屏幕上赫然亮着一个非常干净的黑体谱。这是一段X射线能谱,达达已经将它拆分成了几个部分,除去了噪音,剩下了一段微弱的黑体弧线。微弱,却干净漂亮。以她多年的数据经验,她一眼可以看出这是什么。她凑上前查看他的拟和温度,在心里估算出对应的质量,头脑豁然开朗。
“是。没错。”她拍拍达达的肩膀,“干得漂亮。”
达达抬起头想问,但她已经转身朝小沙龙走去。阿泰问她出了什么事,她浅笑了一下,招呼两个小伙子跟上自己,没有解释,迅急地穿过明亮的走廊。小沙龙里已经聚满了人。还没进门就能听见门里的争论。
她进门,走到中央,双手啪地撑在桌子上,眼睛环过每个人,用肯定的语调打断了正在进行的讨论:“先生们,听着。不用争了。大副是对的,前方确实是一个黑洞,大约四倍太阳质量。吸积盘已经看到了。刚刚发现的。”
小沙龙里顿时响起一阵躁动。
“确定吗?”有人问。
“如果不是黑洞,还有什么东西能生成一个keV温度的黑体谱?”她反问道。
“可是这么重要的目标,为什么之前一直都没探测到呢?”还是有人怀疑。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推测,很可能是因为它不在双星系统里,缺少吸积物质,因而光度十分微弱。可见光波段更是空空如也。”
她的话像扔进大海,掀起一阵波浪。人们立刻进入了热烈的讨论。在宇宙星海中发现一颗黑洞,就如在大海深处航行时发现一座神秘的小岛。想让船员们不好奇是不可能的。人们并未预料到在如此近的地方就能遇到一颗黑洞。之前人们探测到的最近的黑洞也要几百光年以外,现在只航行了十一光年就碰到,不能不说是一种意外的惊喜。
当场就有人提议向黑洞里行驶。但立刻遭到了反对的声音。
进入黑洞等于自杀。没有事物能出来,连光都不能,更何况人。反对的人仍然想回家。不管视界里面是何等风景,一条不归之路总是令人胆战心惊。他们出发时没有准备永生的离别,现在突然要进天堂,心里的惊惧和不甘化成脸上的苍白与赤红。赞成的人则是想探险。他们想近距离接触奇点与可能的黑洞,对保守的声音嗤之以鼻。他们出来远行就是为了寻找奇迹,现在奇迹在身旁,怎可能拍拍双手一走了之。
“我告诉你,”一个人拍着桌子,“这次要是错过了,你得后悔一辈子。”
“回家后悔一辈子也比死在路上强。”另一个人使劲摇头。
“他奶奶的,你还真以为能回家吗?我跟你说,你不死在黑洞里,就得死在无聊里!”
希希不与他们争论。她看着周围吵闹的人们,像是与己无关。
她知道船员们为什么这样兴奋。她看着面前的小沙龙,空气中充满百无聊赖的颓废气息。墙壁光滑得没有缝隙,窗口挂着电影海报似的虚假风景画。桌椅凌乱,打开的食物袋子摊开在四处,圆桌上铺满船员们自制的扑克和棋子,花花绿绿的赌注筹码像小酒馆里拉客姑娘的鲜艳的裙子。船员们已经发明了十种新玩法,赢钱欠债都已循环了无数轮,只是兑现不出任何实际的财富。他们盼一件新鲜事已经好久了。
希希觉得去与不去都无所谓。她早做好回不去地球的心理准备,因而死在哪里并不重要。只要回不去,死在哪里都一样。她只是带着一点不为人知的悲情想,就这样永远地踏上远离他笑容的不归之路,连一句清楚的喜欢或不喜欢都没有说过呢。
“中尉,”达达叫她,“我听说接近视界的时候,时间会停止下来,是吗?”
她微微笑了。“不是。只是从远处看过去,那个人的光无限红移,好像时间停止了一样,但在那个人自己看来,时间却是照旧。这是光的传播效应,跟双生子佯谬差不多。”
“嗯……其实双生子佯谬我也不怎么懂。”达达推了推大大的眼镜,“照理说参考系都是相对的,两个人都应该看对方更年轻啊。”
“没错,是这么回事。”
“那为什么最后有一个年轻,一个年老呢?”
“问题在于转身。两个人的参考系本来是等价的,但是一个人转身了,两个人就不等价了。”
“不明白。”达达有点迷惑。
希希没有继续解释。广义相对论的算式引入狭义相对论本来就是一件复杂的事,只言片语说不清楚。她只是被这意象久久地打动。两个相互远离的人,只要都不回头,看到的对方就都属于一段自己已失去的青春。
在她的记忆中,阿伦永远活在那段年少而忧郁的往昔。那张面孔俊朗清秀,在男孩群体中熠熠生辉,他和他们一起在窗边笑着,投入地打打闹闹,面孔有阳光的温度。他偶尔会看自己一眼,眼光越过她身边的所有女孩,像灯塔穿过泊船照亮黑暗。他们对视,然后都转开目光。他的脸永远是无所虚饰的少年的脸,和身边习惯了粗糙笑话人情世故的船员们都不同,他的面容定格在每个人都羞涩的时空的彼端。
登上飞船之后,她收到过一条他的信息。那时她已二十岁,他清晰的影像只有十八岁。她无可避免地先于他成长,她变成冷静的中尉,而他还是酒醉的少年。
接下来几天,飞船进入一种紧张而狂热的辩论状态,厨房里、操作台前、卧室间的走廊上随处可听到激烈的争吵说服。想要探险的人对保守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奇点在召唤,宝藏在召唤,真理求知和勇气都在召唤。
慢慢地,探险者占了上风。随着探测数据越来越丰富,人们对眼前这颗黑洞有了越来越深的了解。它大概诞生于中等质量恒星踏缩,前身星不超过十倍太阳质量,没有留下什么爆炸的遗迹,现在也在黑暗中寂静地沉沦。它的引力场范围很小,高温吸积盘不大,潮汐力也不足以在视界之外将飞船撕裂,所有的一切都说明人们可以顺利闯入黑洞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