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颜色(1 / 2)

星旅人 郝景芳 19583 字 2024-02-18

<h2>黄</h2>

刚过了一个小时,托马斯就后悔让莉莉娅留下来了。

每次都这样,他一方面清楚地知道这个小女人很胡闹,而另一方面却总是拗不过她甜甜的一句撒娇。

“人家坐了四个小时长途车来看你,就是想你了嘛……”莉莉娅低着头,嘟着可爱的小嘴,不时还抬起大眼睛,让他看到她眼里的泪花,“你就这么一幅冷面孔欢迎人家……”

就这样,托马斯正想发作的怒火一下子泄到了空气里,他铁青着脸沉默了半晌说:“那你就在我这儿待半天吧。晚上坐回城的班车回去。”

于是莉莉娅就兴高采烈地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一边不停地说着“我不捣乱,你放心”,一边又好奇地东张西望,唠唠叨叨地问个没完。托马斯的部下看着他俩偷偷地笑,他们早就见过莉莉娅,也早就知道一贯威严的头儿在她面前是怎样束手无策。

“托马斯,你们看的这是什么酒店呀?”

莉莉娅看着屏幕,屏幕里的画面一直没有变过,酒店大堂前古希腊风格的立柱和花坛,穿立领衬衫的侍者,来来往往的加长轿车。

“米兰酒店。没什么特别的。”

“你们都看了一个小时了,到底在等什么呀?”

“莉莉娅,”托马斯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你还是到休息室去坐一会儿吧,那边还有杂志。实在对不起,亲爱的。”

莉莉娅也并不生气,走到监控室另一端,在一把塑料椅子上坐下,甜甜地朝托马斯一笑,说:“我保证不再打扰你了,你就让我在这儿待一会儿吧,我就想看着你。”

托马斯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又无法拒绝了,不由得怪自己心肠实在不够硬。其实他也不愿意把莉莉娅赶走,如果是平时,托马斯还会给她耐心讲解一些工作的事,但是今天的任务非同寻常,案件极端棘手,又牵扯数额巨大的跨国黑钱交易,他实在不能分心。

从今天早上开始,他的心就一直跳得很厉害,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头儿,她出来了。”

就在这时,查理突然喊道。

托马斯精神一振:“切换到2号机,镜头拉近!”

2号摄像头安装在花坛,屏幕画面迅速聚焦到酒店正门,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优雅地走出酒店大堂。全组人员都迅速各归其位,监控室内安静而且井然有序。所有人都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为了这一刻,他们已经等待了两天两夜。

画面中的女人一袭紫色丝绸连衣裙,银白色细带高跟凉鞋,明黄色宽边太阳帽垂下面网,遮住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她慢悠悠地走下台阶,左右随意地张望了一会儿。天气燥热,阳光在房檐屋角闪闪发亮,她先是掏出一张纸巾细细地擦拭额头,然后便走到旁边的小商店前,在门廊的阴影里慢慢站定。

“注意一切物品,如果她把纸巾丢掉,严格盯住捡走的人。”托马斯吩咐道。

女人仍旧不紧不慢,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橱窗里的货品。托马斯皱皱眉。

“哇,好漂亮的女人呀。”莉莉娅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悄凑了过来,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观望着,“手提包是LV最新款,鞋子是Channel的魅影系列。唉,真是好看呀!”

“奢华的女人。”托马斯哼了一声,“每到一个地方就花一大把银子,她身上这身行头全是昨天买的,派去盯梢的塞罗一整天就光跟着她逛街了。”

“天哪!她怎么能这么有钱呢?”莉莉娅低低地惊叹了一声,“我知道了,她一定就是电影里演的黑帮老大的女人!”

托马斯没有接话,而是紧紧盯住屏幕。画面中,女人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莉莉娅还是自顾自地评论着:“裙子的颜色真是经典,配的腰链和腕表也很典雅,就只是这顶大帽子太不协调了,怎么这样的颜色,分明像是夏威夷海滩上……”

“莉莉娅,拜托你,我们真的正在忙着呢。”托马斯转身招呼另一侧带着耳机的罗伯特,“怎么样,记录下来没有?”

罗伯特摘下耳机,指着自己面前的屏幕说:“是打给都灵一家酒店,确认她昨天预定的房间号码。”

“多少号?”“1312A。”

“查!再把她刚才说的话细致分析一下,逐词,各种解码算法都试一下!”托马斯知道这很可能是障眼法,故意转移注意,但无论如何,任何线索都不能放掉。

罗伯特开始伏案工作,而另外一边的查理报告道:“米兰酒店的消息来了,她在退房前没有发出过任何信件,也没有托运任何行李。”

托马斯点点头,嘴唇闭得很紧,他知道这一次真的遇到了难办的案子。

“啊?那她以前的衣服就都不要了吗?真是太可惜了……”莉莉娅在一旁不停地摇头。托马斯想,女人就是女人。

这时莉莉娅歪过头,问他:“你们是想截住她传到外面的什么信息吗?”

“一个密码。上亿美金的一个密码。”托马斯轻描淡写地解释着。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罗伯特,有结果了吗?”

“不知道。没有任何有意义的讯息,我们试了三种解码算法,得出三套字母组合,不知道会不会是密码。”

“传给柏林那边,让他们想法试一下。”托马斯想了想,“有没有可能是量子信息?”

“希望不是,否则我们就没什么办法了。”罗伯特面带忧色。

这时,查理在一旁插嘴道:“应该不是的。据我们所知,她从没见过那伙人,这一个月也没有递送过货物,应该没有机会把相干光子传给对方。”

托马斯略略松了口气。

莉莉娅轻声问他:“什么是量子信息5 呀?”

托马斯想,她竟然也关心衣服以外的事情,说:“就是两个人拿一对互补的尺,一个人量一样东西,把结果告诉另一个人,另一个人看自己的尺,就能知道被测的东西了。”

莉莉娅似乎有点迷惑:“这和普通的通信有什么不一样呀?”

“当然不一样了。这样子,我们就算截获了他们传的口信,但如果拿不到尺,也等于什么都不知道,完全没意义。”

托马斯住了口,心想自己都能开讲座了,干脆等这次任务完成以后,辞了职去大学找个工作,每天给孩子们讲信息学肯定比现在这样提心吊胆强。

就在这时,一个五六岁大的小乞丐闯入画面,挨个向路人乞讨,眼看就要来到女人的身边,所有人都一下子盯紧了屏幕,路易又把画面拉近了些。只见女人不紧不慢地从红色的皮夹中取出两张零钱,两指夹着优雅地递给小乞丐,小乞丐欢呼雀跃地跑开了。

“跟上他!”托马斯脱口而出。

“不是吧?”莉莉娅惊诧地说,“连这么小的小孩你们都怀疑?”

托马斯没理她,接着吩咐道:“告诉赛罗,先别打扰他,看看他把钱拿到什么地方去。”

画面中的女人似乎在路边站得够了,踱到马路旁,看起来是开始等待出租车了。托马斯有点心急,之前有可靠的消息表明,她一定会在米兰将密码传递出去,然而三天过去了,完全没有线索,眼看她就要上车去机场了,他们还是一无所获。

“路易,把画面拉到最大,观察她衣服和手提包上有没有什么特殊标志。”

三秒钟后,屏幕上显示出她三个不同角度的特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女人的耳环和项链都是细小的白色珍珠,裙子上没有任何字母或数字。

“路易,你觉得她今天的行为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托马斯手托下巴,双眉紧锁。

“似乎从酒店出来以后在街边留连得太久了。可又不是在等人。”查理想了想说,“头儿,你说她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呢?”

画面中,女人已经坐进一辆出租车,缓缓地离开了。托马斯并不担心,他知道奥利克斯他们早已准备好,会一直驱车跟到机场。他只是觉得很失望。

“我也觉得她在拖延,”托马斯沉吟道,“可是为什么呢?”

这时候,莉莉娅插嘴道:“其实,照我看,她今天只有一点不寻常,就是她这顶帽子可实在不好看。按理说,一个这么有品位的女人,全身上下都很素雅,怎么会戴这种夸张的明黄色帽子呢?”

托马斯心里忽然一动,没错,这里面的确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头儿!”查理忽然跑过来说,“赛罗刚刚发来消息说,小乞丐拿那两块钱买了两块巧克力,现在他正盯着糖果店店主,问你要不要直接过去察看。”

托马斯双臂环抱在胸前,右手食指轻轻敲打着太阳穴,说:“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赛罗问你要不要进糖果店调查。”

“嗯?哦……不好意思,不是问你。”托马斯歉意地笑了一下,转头对莉莉娅说,“我是问你刚才说什么了。”

“我?”莉莉亚瞪着大眼睛,一脸莫名其妙,“我就是说,她的黄色的大帽子不配她这身衣服……”

“黄色!”托马斯忽然一拍大腿道,“谁说这一定是黄色了!”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了,相互看着,不明所以。

托马斯有点急躁起来,说:“真是的,怎么早没想到!我们被自己的眼睛骗了。”看看大家还是有点茫然,托马斯又说:“你们忘了吗?人眼根本没有感黄光的视蛋白,所以黄光可以是一种组合错觉。”

路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是说,她的帽子是别的什么颜色叠在一起的结果?”

“没错,只要足够细密均匀,远处看起来就是黄的。”

查理也似乎反应过来了,点头道:“怪不得她在那家店门口站那么久,肯定是有人在观察她的帽子。只不过是怎么做到的呢?”

托马斯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但这家店的顶棚里面一定有问题。”说到这里,他提高了声音道,“查理,派人去查这家店;另外派人去查她昨天买帽子的那家店。他妈的,这个女人可真会使障眼法。”

托马斯松了松领带,感觉一阵疲倦。全组人都忙碌了起来,但他知道,他们至少第一仗是输了。他只期望着一切还不算太晚,尽管他知道这期望有点渺茫。

莉莉娅拉拉托马斯的袖子问道:“你说眼睛会骗人,可是我们看的是用摄像机拍下来的呀,难道屏幕也会骗人吗?”

托马斯叹了口气道:“傻丫头,你以为电视是怎么造的?根本就是仿照人眼,你指望能看出什么呢?”

半个小时之后,消息陆续传来。先是有电话说瑞士银行某账户刚提取了两亿美金,接着就是奥利克斯传来消息说那个女人上飞机之前把帽子扔在了机场,他们捡了回来。

接下来的一切对托马斯来说是场噩梦。他们对帽子进行了绿光显影,帽子上果然细密地显示出两串英文,一串是21位的银行密码,而另一串是一句话:Never trust your eyes fully。

“Never trust your eyes fully.”托马斯对讲台下两百双好奇的眼睛说,“人眼只有三种感光视蛋白,大脑根据它们接收的光子数比率来判断颜色。”

他现在是一所大学的普通讲师,自从丢了工作,他就一直住在这座宁静的校园。

“所以当人看到黄色,他其实无法区分自己看到的是一束黄光,还是一束红光加绿光。”

托马斯很喜欢自己现在的工作,他早就想过一种简单的生活,尤其是经过几次揪心的动荡之后。

“早在1885年,法国画家塞伦特就发展出一种点画法,将饱和颜色的小点一个接一个画出来,在足够远的地方,不能区分这些点子时,人看到的就是两种颜色的相加色。”

学生们很喜欢托马斯,他们知道他曾经在机密机构工作,学生们总喜欢经历丰富而有趣的老师。

“我曾经碰到过一个案件,对手就曾经利用纳米编织将红绿线条紧密地编成一顶帽子,在远处看来是黄色,但在一束绿光直接照射下,红色没有反射,绿色的图案就显现出来了。”

莉莉娅也很喜欢托马斯现在的工作,她终于不用坐四个小时长途车来见他一面了。托马斯现在每天晚上都会陪莉莉娅散步,他开始有那么一点点理解女人的思维方式了。女人按直觉生活,他想,他永远也不会忘掉莉莉娅在那一天最后说过的话:“一切不是都很明显吗?男人想问题为什么总那么复杂呢?”

写于二〇〇六年四月

<h2>蓝</h2>

拉赞助是最最受累不讨好的工作,自从进了外联部,我就一直这么想。

且不说无数次直接被市场部温柔甜美的小姐在电话里KO,也不提每次好不容易见到高层主管却被一盆冷水客客气气地浇到头上,更别提听那些小不点公司的老板们反过来向我们大倒苦水,就光说跟那些有意向有能力有希望合作的公司商谈一些细节问题,也就已经足够令人泄气啦。

以前总以为谈判就是讨价还价,并且以为以自己多年逛街淘衣服杀价的本领,在这方面应当不成问题,然而我很快就发现事实完全不是这个样子。谈判最重要的是协调,在一次谈判中真正出现的往往不是两方而是五方六方,只不过他们并不亲自出场,而是由我这样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坐在谈判桌旁,负责将所有人的意见整合在一起。

就比如这一次的歌手大赛,赞助事宜就迟迟无法敲定,眼看着初赛临近,最大的一笔款项还完全没有着落。

这次的预算实在有些太高,尽管我们催促文艺部一减再减,然而对很多公司来说仍然像是狮子大开口。有一两家大企业表示了兴趣,然而这兴趣却更令我们为难,谁都知道,要求越高,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就越高。

“好,李先生,我一定帮您请示一下。”这是我最常说的一句话。但凡公司赞助,一定是期望在校园里做最大规模的宣传,然而学校却在这方面规定甚为严格,不允许促销,不允许产品展卖,广告也大受控制。这些铁规矩不能一上来就说明,英明神武的谭飞部长早就教导过我们,对商家的要求一定先承诺向上请示,两天后再说明肯定不行。

“实在抱歉,李先生,团委老师没有批下来,因为学校最近正在控制校园商业活动,不允许任何现金交易。其实我们也知道您的促销对学生有好处,但这事我们真的做不了主……”

每次都只能这样变通着跟两边打交道,学校和商家的立场都很明确,然而赞助又不能不拉,文艺部和宣传部一天一个电话等着我们经费到账,于是我们就像是夹在婆媳中间的儿子,左右为难。

“学校说了,只能送,不能卖。嗯,对,我们也知道给每人赠送成本太高了,所以您听我说,李先生,您看咱们能不能改成现场抽奖呀?把您的产品作为特等奖,这样既宣传了公司,又替您节省了成本。”

像这样的来回交涉是稀松平常,能够跟我们交涉,已经是很给面子的公司了。

“办法总是有的。”谭飞常常说。

的确,谭飞常常能在关键时候想出一些办法,但是这一次,我却不知道换了是他能有什么解决之道。

首先,这次的公司老总希望能在我们的晚会现场讲几句话,而这种情况是一概不能批准的;另外,更困难的是,他们坚持要在晚会的舞台背景上添加他们产品的大型广告,随便谁拿胳膊肘都能想到,这个主意不仅校方不会同意,而且大赛组委会更会反对,美术学院设计的艺术背景,要是添上这么一幅大广告,效果就全毁了。

“告诉你个好消息,”一直跟我谈判的李先生突然喜气洋洋地说,“下星期我们老总要亲自来跟你们谈,总公司那边今年开拓校园市场,所以特别重视你们这个活动呢。”

看到我没什么反应,他又加上一句:“你们有福气了,我们老总平时可忙呢。”

我于是表示了感激,但心里却暗暗叫苦。这是到目前为止最有希望的一家公司,如果这次谈判再失败了,那今年的赛程启动可能就有问题了。“你们快点,场馆得去预订了”,“我们准备联系音响公司了”,“海报小样都出来了,你们把钱尽快送到印刷厂吧”,“签合同了吗?我得向校领导汇报了”,催促接连不断,我只好拨通谭飞的电话。

“没关系,会有办法的。”谭飞依旧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让我和他们老总谈吧。”

有时候,做领导就需要有点硬充大头的气质,我不知道谭飞究竟有几分把握,但还是觉得放心些了。

三天后,我跟着谭飞坐在办公室的小茶几旁,另一侧的男人气宇轩昂。

“你们年轻人呀,现在就得学会放开思想,跟上时代的脚步。就比如说在学校里办促销这件事吧,你们不干就太没道理啦……”

谭飞微笑着打断他道:“对,您说的是。不过这方面学校有严格规定。”

“我知道。”他摇摇头,“我知道。不过年轻人脑子就应该活一些,学校有规定就不能想一些办法了?你们以后是要走入社会的,现在就得好好学学啦。”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谭飞依旧笑着,点头道:“不过现在还是来看一下这次晚会现场的合作细节吧。我个人认为,您在现场发表演讲不太恰当。”

男人哼了一声:“怎么,我不够资格?”

“不是,当然不是。只不过觉得这并不是最好的彰显您形象的方式。您难道不觉得一场音乐会中有人发表讲话会显得很突兀吗?不如这样,我们编辑一段您个人或公司的录像资料,再配上合适的音乐,在晚会开始时播放,您看可不可以?”

男人似乎是被这个提议打动了,想了一会儿说:“可以是可以,不过录像资料最后要由我们公司审核。”

谭飞笑得更开心了,连连点头:“那是肯定,当然没问题。”

这个问题的共识让会谈的气氛变得和缓,这位老总似乎对谭飞的配合相当满意。“另外,听小李说,你们不同意在舞台背景上加上我们公司的标志呀?”

我连忙插话:“不是啦,标志是可以的,但产品广告就不行了,学校……”

谭飞忽然打断我,把我扬起的右手按了下去:“噢,不是,广告也可以。我们商量过了,您的要求可以满足。”

“谭飞!”我诧异地看着他,“你忘了吗,商业活动限制里包括……”

他没有理我,还是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我们艺术中心的同学要根据整场晚会设计统一的舞美背景,因此恐怕不能直接把您公司的广告画挂出来,而是得作为一部分插入我们大的舞台设计。”

“这没问题,更好。”男人向后靠到沙发背上,显得很满意。他扭过头对我说:“小姑娘,你得学学这位小伙子的办事风格,做事不能太死板啦。当然,我明白,现在所有付出都讲究收益,所以你们放心,如果做得好,我可以给你们部门单独赞助些经费,不成问题。”

“那倒不用了。”谭飞替我回答道,“所有款项都得统一入账。我们部里不留钱。”

老总还想再说什么,但谭飞已经站起来,伸出手道:“我会尽快把合同拟出来,您也准备一下,过两天我找专业的同学帮您拍片子。”

看着老总背着手踱出门去,我一肚子不痛快,坐在小沙发上拍着扶手。“什么啊!我最受不了这种动不动就想教育人的人了。他总觉得他那一套商业上的规矩才是真理,觉得学生都幼稚!凭什么呀!市场是市场,学校就是学校!还有你,你怎么这么好说话,什么都答应,还替他们操心!”

谭飞笑眯眯地看着我,也不答话。等我全都抱怨完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你真可爱。”

接下来的大赛筹备就进行得很快了,签合同、宣传、安排场地、舞台布置、选手训练,其他几个部门早就蓄势待发,各项工作立刻步入正轨。

我们部开始把重点转移到联络嘉宾与媒体,谭飞安排我负责校外来宾接待,赞助部分由他自己全权管理。于是一直到晚会前夕,我都不知道谭飞准备怎样应对学校和公司双方面的要求。听说他用两个下午给那位气宇轩昂的老总拍了video,我没看到成品,但我怎么也想不出,什么样的拍摄才能不让当天晚上出席的校领导脸色发青。

比赛当天早上在礼堂见到谭飞,他正和艺术中心的同学一起忙着搭建舞台背景,见到我就笑着挤挤眼睛。

“晚上把其他嘉宾安顿好,就跟我一起陪公司代表吧。”

“你准备怎么干?”

他扬扬眉毛指着天空:“天为什么是蓝的?”

“你什么意思?”

“因为太阳是红的啊。小傻瓜,自己琢磨吧。”

说完,他又开始忙了,拿着喇叭叫着各方人马,统筹全局。

当晚的一切都还算顺利,从下午开始,我就忙着接待各方来宾,电话在校门保安、报社、外校师生之间不停转来转去。出了一些小岔子,但基本无伤大雅。一整天的忙碌让我完全没空替谭飞担心,直到一切都顺利就位,会场灯光完全暗下,观众的荧光棒兴奋不已地左摇右晃时,我才想起谭飞早上的话,连忙奔到主席台右侧的小包厢,气喘吁吁地在他和那位老总身边坐下。

“不错,真是不错!”我进去的时候,刚好听到老总先生嘉许的声音。

我低头朝会场中心望去,当时场内已是一片漆黑,只有舞台中央两道蓝光分外鲜明。我仔细一看,才发觉原来那就是舞台背景上的产品广告,不知道谭飞用了什么样的荧光材料,在黑暗中完美地吸引眼球。

“小李呀,”老总一边点头一边对我说,“你要学学这位小谭同学,你别看他年龄小,办事头脑可真不错。而且又懂得新知识,你看这广告还有立体效果呢。”

我心里怦怦跳着,暗自猜测着观众们的反应。我探头朝观众席上望去,只见黑暗的海洋颇为平静,荧光棒的星星点点甚是好看,完全没有出现嘘声或是跺地板的抗议。

就在这时,几声浑厚的鼓点打破了寂静,舞台两侧的追光突然亮起,顶棚的七彩大灯也一明一暗地投下了炫目的光华,观众中爆发出一阵浪潮一样的欢呼。节奏强烈的舞曲如焰火一般在会场中绽放开来,一阵蓝紫色的烟雾过后,三个女孩和四个男孩跳着狂风般的街舞出现在舞台上。观众一下子high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舞台背景又发生了变化,几个舞者身后,赞助公司和老总的画面伴着激昂的节奏闪现出来,先是老总几个不同角度的特写,接着是公司总部园区的画面,配合着音乐一亮一暗。

“我后来临时把方案改了,”谭飞轻声对老总说,“我觉得融合音乐的方式可能比直接播放更有效果。”

老总没有说话,看上去是被整个舞台的影像所吸引,甚为专注。

我也仔细地盯着舞台中心,画面变成老总在校园里漫步。我越看越觉得奇怪,我发觉,所有的影像都太有立体感了,简直不像是在屏幕上呈现,而分明像是真人实景。

“这是……激光全息6 ……”我一下子明白了,张大了嘴看着谭飞。他使劲踩了我的脚一下,又轻轻地向我点了点头,我立刻闭上了嘴。

老总显然对这样的出场非常满意,因此,尽管影片从始至终没有他一句讲话,但他还是赞许地拍拍谭飞的膝盖说:“小伙子,不错嘛。想不到你们现在拍片子的技术这么好!”

接下来的一切就很顺利了,晚会在灿烂的灯火和优美的旋律中流动,而公司的产品广告始终在舞台中央闪闪发亮。黑色的布景前,蓝色的光影流动,像鸡尾酒杯中的雾气,带着虚幻的若即若离,一会儿耀眼,一会儿迷离,刺目的同时散发出无可抗拒的诱惑,如同名利场中的梦想一样闪光。如果不知道真相,没有人能看得穿。

广告一直都在,但现在我放心了,除了我们几个,没有人能看得到。

每个人都很开心,观众、校领导、公司代表以及我们。

真是一个完美的夜晚。

晚上,当我们目送老总的黑色轿车扬长而去,我笑着狠狠地捶了谭飞一下:“你不够意思!事先都不告诉我,害人家一直担心!”见他嘿嘿地笑着,我又加了句:“不过,你这算是欺诈,哪有广告只打给自己一个人看的!”

“哪里是欺诈,合同只说了广告,又没说必须多少人看见。”谭飞一本正经地摇着头,“‘年轻人脑子就应该活一些,以后是要走入社会的,现在就得好好学学啦!’”

我被他的样子逗笑了,忍不住又问:“可是这也够冒险的,你就不怕他走到场馆其他角度看看,把你的小伎俩识破吗?”

“他?”谭飞笑了,“你觉得他会喜欢换角度看事情吗?”

写于二〇〇六年五月

<h2>黑</h2>

做一个家庭主妇也不像想象的那么容易。来美国一年了,我的生活开始无法遏止地向深谷滑去。

也许我不应该选择F2出国,应该自己申请,可是做决定的时候,谁能知道所有结果呢。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分开了我会怕。这想法不切实际吗?只是这样简单的一点愿望,我从来不向生活奢求什么。如果我知道美国的生活是这样单调,如果我知道所谓大学城不过是个村子,如果我知道男人的实验室要远远大于生活,那么我不会做这样的决定。我起码不应该放弃我自己,放弃我习惯的一切,放弃我十六年的读书考试。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害怕承认这一点,可是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害怕,在他身边也怕,怕失去他,更怕在失去他之前失去我自己。

“你想太多了。今年赶快申请,还有希望。”

吃早饭的时候,他又一次说我想太多了。他常常这么说,无论我说什么,他都像扭头一样轻轻把我的话扭开,只需要一句:你想太多了。

是的,他是对的,我应该振作,我应该赶上今年的申请。

我向他笑笑,想忍住心里的委屈,不想哭,不想在他出门之前把他一天的好心情弄糟,我想笑得开心一点,甜甜的像桌上的布朗尼,像个好太太,像韩剧里的女主角。我真的想笑,我不想哭。真是讨厌,我为什么这么没用。

他被我的泪水弄得有点不知所措,接着又有点懊恼,随后很快变成烦躁。他强忍着怒气把报纸叠上放在一旁,把咖啡杯推开,像执行一项任务一样来拉我的手。他想表现得温柔,这是他最后一道容忍的底线。他说:“亲爱的,别哭,哭得都不可爱了。”他的话显得空空荡荡,在厨房的阳光里碎裂。其实他最讨厌女人哭哭啼啼,我知道这一点,所以连我也讨厌我自己。他喜欢的我喜欢,他讨厌的我也讨厌。怎么办,我让他这么为难。他其实根本不想安慰我,他很烦,但他在努力做形式,只是还想维持关系。

“你不用这样,我知道你觉得我很讨厌。”

我把手抽回来,揉着眼睛,想让自己看起来强大起来。

“你别这样。”他像是在求我。

“你快走吧。快去实验室吧。”我不想让他看到这样的自己。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啊!”

他忽然有点儿火了,站起身。我们俩都僵住了。

好一会儿,他缓缓地坐下,将我额前的碎发拨开,亲了亲我的额头,声音显得很漠然:“你这几天有点神经质,也许是不舒服了,去看看医生吧。”

我摇摇头,问他:“我中午去找你一起吃饭好吗?”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他走了,狭小的厨房显得很大。空灵的阳光打在餐桌上,饼干渣,半个荷包蛋,咖啡机。身旁是米黄色的木头橱柜,柜门上有花纹线,碗碟纯白,有一丝绿花,码放得整整齐齐,锅灶安静而光亮,水池边没有污点。一切都是如此干净整洁,如此理所应当。它们当然干净,因为它们是我每天的全世界。

上午我去超市买东西,想买件颜色温暖的衣服,希望中午见他的时候,能让自己显得温和一些。换个颜色也许就能换个情绪,这道理或许鬼扯,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稻草。我的情绪太坏了,实在太坏了。我真想让自己好起来,好得像柠檬的颜色,而不是现在这样,一团漆黑。

昨晚我做梦了。梦见我在无边的夜里奔跑,哪边都没有方向。

我给国内从前的导师发信,希望他能帮我写推荐信,导师婉拒了。这几乎是必然的,大四做毕业设计的时候我几乎没有用心。那时只想着结婚,只想着跟着他出国,只想着到了美国养尊处优,哪里有心情做污水处理的调研。我的成绩不好,想申请到他的学校实在很渺茫。去年刚来的时候就申请了一次,没有被录取,今年想着降低标准重新来过,可是连准备材料的勇气都没有了。漫长的申请根本就是一场战役,稍有一点犹豫,就坚持不到结尾。我的电脑在家摊开着,像一个烂摊子,我不想碰。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偶尔飞速驶过一辆汽车。马路不宽,可还是显得空旷。快餐店门口有一个咧着大嘴笑的牛仔的路牌,笑得那么灿烂,是我唯一的安慰。快餐店旁边是比萨店。比萨店旁边是巨大的像仓库一样的超市。超市旁边是田野,不能再往前走了,再往前走就出城了。我站在停车场中央,纵横交叉的白线像画地为牢,我站在那虚假的牢里,真的一步都走不动了。我很想打电话,想找个人拜访一下,想听听除了我自己之外的另一个活人的声音,可是头脑空空如也。事先都没有定约会,能去找谁呢。

中午去他实验室的路上,我小心翼翼地重新想了想我们最近的这些天。

他和一年前肯定不一样了。这是他变了,还是自然而然的厌倦,我说不清,但我能感觉出来。他不再喜欢和我开玩笑,不再喜欢逗我开心,不再一到晚饭时间就兴冲冲地跑回家,到厨房里大叫着抱住我,说饿死了饿死了,老板真是资本家,老婆真是人民的大救星。他回家越来越晚了,回来也没精打采,我说话也不认真听,他有时候看着电视,一个人发呆,眼睛定定地像是看着外太空,我站在一旁看他那么久,他也没有察觉。他开始觉得我无聊。他不想表露出来,可还是在话语的边边角角露出蛛丝马迹。“你能不能别这么无聊啊!”有一天他说。他看着我的样子像看着他出错的机器。我心里害怕。其实我也不想这么无聊,可是谁能给我一道光呢,有一道光,我就能从这无边的生活里走出去。一道也好啊!

“阿康。”我在他背后叫他。

他吓了一跳,转身的时候还有点茫然。

“你干吗呢?”

“没什么,去吃饭吧。”

他关了屏幕,我们来到餐厅。身边的大学生熙熙攘攘,录音机放着大声的黑人说唱乐,胳膊下夹着滑板,哟哟地从我们身边经过。我说话不得不提高声音。

“你现在做的课题是什么啊?”

我微笑着,关心他的学业。我一点都不懂,但我想知道他每天在想什么。我以前都不问,因为我知道我不懂。今天我想主动问问,人们总说男人也需要被理解。

“黑洞和暗能量。”

“那你都做什么呢?”

“我们最近设计了一个实验,探测暗能量。非常细微的扭矩实验,如果有暗能量和正常物质世界相互作用,应该能探测到。”

“我一直想知道,什么叫黑洞啊?”

“就是一种引力极大的天体,连光线都跑不出来。黑洞就是吸进一切,什么都逃不掉。”

我倒吸了一口气。原来我的生活就是黑洞。

“原来生活就是黑洞。”我说。

“什么?”

“生活,还有欲望,吸进一切,怎么都逃不出来。”

“真是女人。”他毫不在意地低头切着香肠,“言情风格。”

“难道不是很有道理吗?”

他耸耸肩:“嗯,有道理。”

“那什么是暗能量呢?”

“暗能量,”他停下刀叉,有点高兴了,“是一种人类还不了解的宇宙组成,推动宇宙加速膨胀。你知道,任何物质都只有引力,只能拉着宇宙时空向中心集中,只能让膨胀减速,可是现在人们发现,大概在四五十亿年以前,宇宙开始加速膨胀了,这说明至少有一种存在,能够产生推斥力,而且随着时间演化逐渐增多。”

“四五十亿年前?那不是地球诞生的时候?”

“差不多吧。”

“既然是这样,那么会不会暗能量就是人的悲伤?”我认真地问,因为想到自己敬畏的东西而声音有点发抖,“会不会生命的情绪真的有重量?因为宇宙中悲伤的情绪越来越多,所以宇宙开始加速膨胀?只有悲伤让一切相互远离。而这样也能说明为什么是在四五十亿年前了。”

他笑了:“四五十亿年前,地球上可还没人呢。”

“但有外星人啊,比我们早一些的,总之是在宇宙半途中生成的。”

我说得很严肃,想到那些在无边遥远的地方悲苦的痛哭,化作宇宙中无比强大的推斥力,感觉十分神奇而肃穆。但他完全没有和我一样的感受。他只说这个点子不错,可以发到bbs上。他甚至连笑都没怎么笑,很快就心不在焉了,专心将他的薯条和沙拉吃了个干净。我问他这几天工作得好不好,他摇摇头说不好,不出结果,和老板关系也很僵。我问他怎么了,他又说没什么,让我别管了。我说晚上去城里看烟花好不好,今天有个电影节。他说行啊,但他可能要先加班。我说没关系,我下午就坐车过去,在城里等他,晚点没关系。

午饭吃得不冷不热。我想理解他的努力没有任何作用。我们都没有提早上的不愉快。就像路上的一个陷阱,我们都小心地绕开。陪他回实验室的时候,我们遇到一个很漂亮的女生,穿着短裙和长靴,和他热情地打招呼。我问他那是谁,他说是新来的师妹,跟谁都打招呼。我说性格真好啊,是不是?他敏感地看了我一眼,说你别神经兮兮啦。那一刻我看他离我好远,慢慢向我远去,远得我连碰都碰不到,更不用说抓住他的手了。

然后,我就和他告别了。

下午一个人在城里逛了很久。所谓城里,是离大学城最近的一个城市。大学城就是几万人的一个小镇,一个镇子一多半都是校园,除了学生就空空如也。我们大规模的采购和娱乐都要来附近的这个城市,坐长途车一个小时,倒也不算太不方便。城里比小镇热闹些许,街上能看到来往的一些人,举着热狗和巧克力,这让我有了一丝生活的气息。我好像好一点了,不像早上那样一团糟了。我给他买了一顶帽子,想着晚上应该能过一个好一点的夜晚了。

可是晚饭时间他没来。

晚上八点,他还没来。

晚上九点了,他仍旧没来。

我在一家快餐店坐到自己实在坐不下去了,走到外面给他打电话。没有人接。高高的露台能看见半个城市,灯火下的高楼街巷颇有种唬人的辉煌。这边的城市通常雷同,市中心有几幢耸入云霄的高楼,除此之外,就只是一座座简单相似的小房子,零零散散地铺开。白天看起来算不上繁华,但夜晚灯光都亮了,却颇有种富丽堂皇的错觉。

富丽堂皇的空楼,人去楼空,办公室都锁着,只有灯光亮着。我站在露台上,看着对面楼空虚而明亮的上百间房屋,忽然有一种闯入另外一个世界的感觉。好像是在梦里,全世界都没有人,只有我一个,一个人站着,对着四下里的黑暗,仿佛到处有光,却到处都没人。露台上空旷得如同大漠,夜凉如水,头顶没有月亮。我继续打电话,还是没有人接,手机里嘟嘟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穿过深夜的长久的哀号。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我是在梦里,我是在另一个世界,我是在黑洞,所有人都将我抛弃了,这个世界没有人,我想和人说话,没有人理睬,我想理解人,没有人想被我理解。

忽然之间,我明白我怕什么了。

我怕我消失。我怕我在他生命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淡,越来越没有痕迹,就好像在木头上画过一条线,起初清楚,但随着木头表面受风沙打磨,最终磨平,再也看不见线的位置,轻轻易易,再也不被需要,甚至再也不被想起,一个多余的、曾经的存在,一点点在时间里消失,被忽略。我怕,我颤抖起来,风吹得身体摇摆,我怕。

我继续给他打电话,电话终于通了,他听起来很不耐烦。

“对不起,真对不起。但我今天实在去不了了。实验弄得很差,刚刚跟老板呛火。”

“没测出来吗?”

“没有。你自己能回来吗?我记得长途车还有一班。”

他很忙。他有他的大事情占据心灵。他有他要操心的工作。我在他生活里画不下痕迹。他有他的朋友,他的导师,他的师妹。我什么也不懂,说话都说不上。我是一个透明的人。他为什么不顺利呢,他那么聪明,那么努力,怎么探测不到想要的结果呢。他现在很烦躁,很有火气。我什么忙也帮不上。看来我是错了,暗能量不是人的悲伤。要不然为什么我这么这么悲伤,他还是什么都探测不到呢。

也许,也许,暗能量不是情绪,而是灵魂本身?也许人的灵魂是有重量的,不是有人说过灵魂的重量是21克?也许所有活过的生灵都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化作了推动宇宙的力量,也许灵魂永远不散,它们就在我们身旁?

我忽然感觉到一股勇气,我不孤单了,这周围也不是空的,它们都在,所有曾经的灵魂,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就在我身旁,陪伴着我,温暖着我,欢迎着我。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我参透了它们的存在。我有勇气了,我要让自己再深刻地在他生命里刻下一道痕迹。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我要飞起来。我要变成暗能量。烟花亮了。我只需要一道光,有这么多道光,足够了。

他心里隐隐约约觉得不安,她在电话里显得有点迟钝,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迷路了。他想去长途汽车站等她,末班车了,也许他不应该让她自己回来。

老板真是挨千刀的,今天点儿背,又赶上一顿臭骂。他总是这样,自己心情不好拿学生出气。为什么还要跟他拼命干呢,还是想向上再爬一步吧,也许她说得对,欲望是个黑洞。

不过,他想,男人和女人最大的差别就在于,男人是一步步推导,想到深入,女人总是满足于表面的相似,大惊小怪。

他拿上风衣,准备出门,临走的时候看了最后一眼屏幕,忽然发现一个小小的波峰,说明有反应探测到。他一下子把风衣扔掉,扑到屏幕前,连忙查找刚才的数据,双手在颤抖。他兴奋地看着曲线,打字的时候错了好几遍:探测到暗能量,这是本世纪最大的发现。

写于二〇〇八年十月十四日

<h2>橙</h2>

珍珍什么都好,除了有点爱咋呼。她长得很可爱,有点婴儿肥,一笑有两颗小虎牙,而且很爱笑。可就是爱咋呼这个毛病,让我陷入一场尴尬。

珍珍平时能自得其乐,不怎么缠着我。她有各种各样要花精力的事,逛街,比较化妆品,读情感专栏,学做点心,还有日复一日的减肥。我不太在意她把精力花在什么地方,只要她自己高兴,而且不必拉着我一起就行。我能自己看自己的书,她也能忙忙碌碌时常有些快乐的小瞬间,这样的日子还是很不错的。

除了减肥,她关注的问题很少能超过三个星期。我倒是也佩服她,大呼小叫的感慨过了一段时间竟然能忘得干干净净。唯有减肥,是一个长期连续不断艰苦卓绝锲而不舍持之以恒的老话题,常说常新,永远没有效果。我是觉得她不胖,有一点小肥肉感觉舒舒服服的挺好,可是怎么说都不行,她就是觉得自己胖,夏天穿漂亮衣服不好看,比电视上的演员肥得多,坐着腰上有救生圈,站着胳膊底下能挤出肉,勒紧的小吊带喜欢也不能买,等等等等。每次忍不住吃巧克力,吃完了又捶胸顿足地拉着我哭诉,说这下又要多长三斤肉了,我说你吃的巧克力加起来也没有三斤,更别说人每时每刻新陈代谢散发出去的能量了,她说你哪里懂,减肥的大战,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走在马路上,她一看见身材苗条的女孩就目不转睛,眼睛比我还直。

她报了减肥班,买了健身书籍,还从网上下载瘦身食谱,隔三岔五节食。我每每看着她把银子花在这些地方,就大肆感叹中国GDP构成还是太不平衡,写这些书的人赚钱,研究农村技术的不赚钱。我劝她别节食,当心身体,又嘲笑她轻信,上那些食谱的当,她不听,一意孤行,每种食品仔细比较,每顿饭精确到按照米粒计算。其实这还是没心事的缘故,她要是像我这样忧国忧民,就没有闲情长肉了。

有一天,她吃橙子的时候突发奇想道:“要是有一种温度表,能够一下子测出某种食物的糖分和热量该多好。”

当时我正看电视,她的话只是无意识地飘进耳朵。我没答话。

“糖分能不能测啊?”她又问。

“能啊。”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怎么测啊?”

“化学书上都有。”

“我要是记得住,还要你干什么?”她露出嗔怪表情。

我笑了,她给我削了橙子,说橙子是好水果,富含维生素C,热量还低,上佳减肥食品。我说我可不吃减肥食品,生怕太瘦。一边说着,我一边接了过来。

这段对话后来被我们两个人都忘了,要不是有一天我心烦意乱的时候她格外唠唠叨叨,我可能永远也想不起来了。

现在回想起来,珍珍唠叨的时候其实真的不多,那一天她也不算是特别唠叨,可能也是我刚好踢输了一场球,总结报告又马上到截止日期了,我心浮气躁,什么都听不进去。现在想想,应该是这个缘故。

珍珍那天也不过就是比平时多抱怨了几句又吃太多了,唉声叹气,我就很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得了,你别这么没完没了了,赶明儿给你做一个糖分检测器不就万事大吉了。”

“真的?”她一下子来了精神。

此后的几天她不依不饶,撒娇耍赖要我兑现承诺,我此时再说做不了已经晚了,她觉得我什么都应该会,说不会的只是敷衍塞责。

于是,我只好骗了她。

珍珍这个人最大的长处就是信任别人。信任到傻头傻脑的状态。我就喜欢她这点,从来不像有些疑心病重的女生,五分钟打一个电话察看你在什么地方,说没说谎,肩膀上有没有不知名的长头发。老天爷。谁知道什么时候在公车上就能蹭上几根长头发,要是赶上这么个女朋友,日子就没法过了。珍珍这点好,我跟她说我去哪儿了,我最近在做什么事,她就信,也不派私家侦探查。她有她要忙活的事情。这样最好,两个人都高兴。

糖分能查是能查,斐林试剂和班氏试剂,只不过两种都要水浴加热,斐林试剂还得现用现配,哪那么容易就做成检测器。再说就算能检出有糖,没有精确称量,谁能知道剂量呢。如果这种容易忽悠赚钱的东西很好做,早不知道有多少企业推出大广告了。这些道理浅显,只是她不听我的,我有什么办法。

我只好搞了点班氏试剂过来,装进一只探测笔,探测糖分。尖端毛细孔吸进一点溶液后,根据沉淀,能判断是否含糖,这样就保证不会错的离谱。我叮嘱珍珍只能在热食物里测量,以保证有效。笔身上有两个小显示屏,分别显示三位数码,我说那分别代表糖分和热量,可实际上,糖分栏只是个随机数产生的小程序,在确定含糖的情况下,随机产生一个很低的值,好像每种食物里的糖分都差不多,而且都不高。而热量是按照糖分计算的,起码是成比例的,保证不至于穿帮。为了让她高兴,我特意把表面涂成温暖的橙色,珍珍这人简单,看着颜色亮丽往往就不再计较内容。

我把这个小东西给了她,她如获至宝,接下来的几天都在一样一样试着测量,热巧克力,速溶咖啡,鸡蛋汤,玉米粥,红豆沙,每一碗都先插进去测一测。她惊奇地发现原来生活中的大部分食物都如此低糖低热量,高兴得无以复加,认定之前的书上的说法多半危言耸听,以后可以放心大胆地过日子,再也不用神经兮兮了。

她是这么相信我。

对我来说,这是个好消息。她的愁眉苦脸变少了,我们一起高高兴兴的时光就变多了。她为计算饮食热量花费的时光变少了,我们一起出门看电影吃饭的时光就变多了。

我起初担心,敞开禁忌大吃特吃的珍珍会迅速吹起成小皮球,这对她对我都不是什么好消息。然而神奇的是,过了一段时间,珍珍竟然没有胖起来,甚至稍稍瘦了那么一点点。对此,我大惑不解。

我想过三种可能,一是她原先吃得就不少。别看她每天压抑自己,列各种禁忌,但其实越禁越想吃,把不能吃的东西写在表格贴在墙上,反倒是一种提醒。再加上女孩心情郁闷时爱用吃甜食解闷,她越是压抑自己,就越需要爆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