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扩就俘后,杓哥都统予以优待,羁押在军营中,给医治疗,后来伤势稍可,就移交到作为地方长官的真定同知韩庆和手里。韩庆和余怒未息,他不能忘记当初因未能捕获马扩而被窝里嗢责打三百柳条鞭之辱,果然把马扩关进真定府监狱,医疗和优渥的待遇一概蠲免了,打入大牢,与死囚为伍。才过了三天,忽听报二太子郎君自己要来探望马扩,急忙把他搬进同知府,给他最好的房间居住,自己一天来伺服几次,比服侍亲爹还要尽心。
对金人的优待、恶遇,后来又变成破格的服侍,马扩都置之不理。六七天中,他瞑目不语,没有与任何金人说过一句话,对于他非常讨厌的韩庆和,简直就是麾之室外,不让他进房来。还是与过去一样,他讨厌和鄙视那些相继在辽金两朝做官的二姓家奴、三姓家奴甚于女真人。
然后是斡离不来了,他一声亲切的“也立麻力”,似乎要打破一位统帅和一个俘囚之间的森严的界线,要把他们带回到当初山上猎虎、夜帐谈兵的友谊中去。
“子充别来无恙,可恨俺来迟一步,让你受了委屈,幸喜伤势已经大可,俺也为你高兴。”
马扩强制着自己的眼皮,仍然瞑目不语。
斡离不知道自己能在真定逗留的时间是有限的,一两天,大不了两三天吧,军中朝内有多少事务亟待他去处理。他采用一种直率的态度,朴素的语言,劝降马扩道:“子充,尔我故人,尔非南朝宰相,又无守土之责,何自苦如此?我久知子充忠义。我国家内除两府未可做外,尔自择好官职为之。”
马扩张开眼睛来,简单地回答道:“某世受国家爵禄,今国家患难,某宁死不受好官。”
好像两员勇将在战场上搏斗,只经过一个回合的交锋,未见分晓,就各自麾兵而退。
隔了两天,斡离不又来看望马扩,这一天他说得更加诚恳:“某明日将率大军去燕京,今夜特来相辞。”然后他拉起马扩的手,说道,“人各有志,子充不降,某不复勉强。昨知令堂、令阃都已来到真定。某已知照杓哥都统等,优礼相待,已在城内置了居室,子充这一出去就可以与家属团聚了。”
斡离不释放马扩是有条件的,允许他在城内与家属团聚,那就等于限制他不得出城去经营其他的活动。私交归私交,公事归公事,斡离不这条界限是很严格的。马扩懂得他的意思,回答道:“逼不得已,愿求田数十亩耕而食之,以终老母之寿。”
马扩要用自己及家人双手的劳动来养活自己,是含有不食周粟的意思,这仍然是一种不合作的妥协。对此斡离不不能再有什么意见,他笑笑答应了,告辞而出。
斡离不确实很讲交情,为了保障马扩一家的安全,他把韩庆和调离真定,把监护马扩的任务全部交给杓哥都统。不过公事归公事,他要密切防范,不得纵虎归山。他知道自己的交情并不能柔化马扩钢铁的心。他一有机会,就要翻江搅海,震撼山河。
斡离不确实不愧为马扩的知己,不过他本人在一个多月以后,冒暑打球,以水浇沃胸背,生了伤寒症,不治而死。他最后提议把太上皇交还南朝,这一条也来不及充分讨论而作罢。至于马扩终于做出了翻江搅海、震撼山河的事业,那已在斡离不死后多时了。
斡离不离开真定北上以后,马扩也搬离同知府,杓哥都统果然在城中区为马扩准备了一座住屋,虽非堂皇的官邸,房子却也相当过得去,距住屋不远之处,有一片因受到战争影响而荒芜了的田地,不下数十亩,供马扩一家人劳动。在房屋与田地之间,驻有一支小小的部队,说是专门为了保护马扩一家之用。
在这座新宅里,马扩与母亲和妻子见了面,亸娘也是杓哥都统派人上山寨与郭有恒谈判后取到的。由于斡离不已在事前透过风,马扩看见她们并不感到突然。只有看到赵大嫂时,他才感到意外。她离开山寨几年,刚有机会与赵大哥见面,怎样又离开他来到这里?赵大嫂是不放心亸娘一个人深入龙潭虎穴,坚决要求与她做伴,一道来到真定的。现在他们要留下来种田过活,她仍愿意成为马家的“女长工”,主持田间的劳动。
亸娘与马扩的见面,打破了二人都曾产生过的不祥的预感,经过了整整十八个月的暌别,亸娘与丈夫好歹又在一起了,在见面的一刹那,二人都未发生事前已经模拟过多次的幸福会见的激动。在马扩的一方面尤其如此。
当亸娘实践其长期夙愿,好像举行一个什么仪式似的把那女小子双手捧给丈夫,希望他享受一点天伦之乐时,马扩用了一种意外的落寞态度接过妻子献上来的礼物,在那小生物的额角上轻轻碰了一下,就递回给亸娘了。
天伦之乐是在特定的环境中通过特别的血缘纽带而产生的特殊的欢乐。现在他们“享受”的是在敌人监视的眼光之下,连一口自由的空气都呼吸不到的“天伦之乐”,那又算得是什么享受?
亸娘满腹委屈,差一点哭出声音来,但她完全能够理解丈夫现在的心情,并力图采用丈夫的思想感情,把自己的心冻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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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使辽,马扩在新城行馆中曾成为耶律大石的阶下之囚;去年正月又被本朝的刘鞈关进真定府监狱;如今斡离不虽说释放了他,在精神上他仍然是杓哥布下的一张软罗网中的犯人。
马扩饱尝过三个朝代的铁窗风味。
从形式上来看,真定之囚可说最正规化了,是个不折不扣的重犯。新城行馆,马扩仍住在华丽的客房内,不过几道门都下了锁,门口岗哨环立,不许他自由行动,也是个囚徒。只有这一次他的行动最自由,除了不能出城这一条他自己承诺的约定以外,他愿做什么事,愿会见什么人,愿到哪里去,一切都可随他自己的意思,没有人来横加干涉,可以说是最不具有正规形式的囚徒了。今日回想起来,当时新城之囚,他一心只想与耶律大石斗智角力,希望打败这个强敌;真定之囚,他满心悲愤,力求昭雪;唯独这一次,他心中充满着前所未有的屈辱感。以前两次被囚,他在精神上并无失败之感,这一次却被打败了。他反反复复问着自己,他与斡离不打交道是否太软弱了而吃了大亏?他对民族和国家的忠诚立场是否被折服于斡离不私人的意气下而丧失了自己的尊严感?他为了活命,是否已付出太多的代价?所有这些反反复复在他心中翻腾着的问题他都找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正因为找不到明确的答案,就更增强了他的屈辱感。
“不食周粟”,就是在生活上不仰仗金人,是他用以减轻心理压力而采取的一种自我解嘲的方法。
不过,既然身在敌占的真定城中,一家人要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生存下去,万事就不免仰求于人。所谓“不食周粟”只是一句徒具象征性的空话,实际并不能做到。
“保护”马扩的那支小小的队伍却属于一个位分很高的女真猛安领导,他基本驻守在这里,并非挂个空名,但他从不与马扩见面。马扩有事,要通过他手下的汉儿“提刑总领”陶成去跟那猛安打交道。“提刑总领”是个令人讨厌的头衔,部队中并无这样的职称,但他出于对“总”“领”等字眼的由衷的爱好,不肯轻易放弃它。除此以外,他的态度良好,特别因为他把马母接到真定来,自认为对马家有功,不免要露出一点谦挹的,希望取得他们好感的德色。凡是有所交涉,他总是毫不耽搁地立刻就去办理,而那名猛安,只要马扩不提出出城的要求,所请无不照准。他满足他们的程度往往超过他们要求的程度,仿佛他的任务不是为了监视马扩的行动,而是为他的家庭提供一切生活上的方便,这就使马家能够暂时安住下来。
安家以后,看起来他们已不缺少必需的生活资料和劳动工具。床铺桌椅、锅炉盘盏、衣着被衾、铁锚、锄头、耧耙、种子等,想得十分周到,一应俱全。有一天,陶成还牵来一头水牛,说是猛安大人送给廉访的。马扩坚决谢绝,一定要陶成牵回去。陶成再三求留不成,满面失望地怏怏而回。
马扩的思想中,最好是不要伸手去向敌人要求什么,马母、亸娘、赵大嫂都有这份傲气,可以自己解决的困难,自己尽量解决。可是金人有意布了一个给马家留下不少自己不能解决的困难非得向他们有所要求不可的局面,用来加强两者间的联系,并以此摧挫马家人的傲气。
生活中难免有许多他们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譬如说,留在米缸里的粮食吃光了,虽说种子已下在田里,远水救不得近火,总不能等到麦子、稻子成熟收割了再吃,只好开口向陶成乞粮。陶成假装糊涂,用力捶着自己的脑壳,说怎么忘了这头等大事,还要等大嫂开口?当天就送来一车白米、面粉,足足够这几口人吃三五年,看起来真像是一时糊涂忘记掉了。
粮食问题解决了,可是还有油盐酱醋的问题,衣着问题解决了,可是还有针线顶窠和碎布料的问题。生活中,有时一撮盐比十斤肉更重要,一把剪刀比一百匹绢帛更重要,这些琐屑的末节似乎最容易被忘记掉的。层出不穷的困难,使得他们无法不与金人打交道,以至陶成留在马家打些杂差的时间比他留在营房里的时间还多。
有一天赵大嫂发话了:“陶总领,你每日马不停蹄地来回进出,充当买办,有这样忙的,何不留些银钱下来,要东西我们自己去买,也省得你每天踏破了这两扇大门!”
“留下银钱,小人岂敢?”陶成做出一副苦相,“大嫂可知道安家进宅的那天,杓哥都统亲自上门来送三百两白银,吃廉访一口回绝了,叫人下不得台。大嫂,你倒去问问廉访,他肯收下小人孝敬的十贯大钱,小人可真有造化了。”
金人的银钱不能用,金人的粮食却不能不吃,这些粮物并非他们一家人劳动的成果;金人送来的衣服不得不穿,这些衣服并非用他们亲手织出来的布帛缝制而成;还有他们使用的锅炉铁搭、碗盏盘碟等也不是自己去打铁店打出来,到土窑中烧出来的。他们不可能回到一切生活资料、劳动工具都要靠自己双手生产出来的原始生活,也不可能自己进入市场与别人进行物物交换。他们的生活甚至比一般城市居民的依赖性更大。
很难设想伯夷叔齐这对难兄难弟如果不是很快就在首阳山饿死了,他们如何回到人间来参加当时的社会生活。生在两千多年后的马扩也想追踪老祖宗的足迹,未免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这个马子充好迂呀!简直就是这对兄弟的化身。他的创伤尚未完全恢复,黝黑的面庞变得白白的,像个白面书生,掮一把铁
搭
也到田间来劳动了,他的劲道可大哩!一铁搭下去就翻起十来斤土。恨不得三天之内,全部稻麦都熟,收下成百担的庄稼,把欠下金人的情,全部还清,一笔勾销,才落得个身心干净。正因为欠了这点情,叫他的脊背骨挺不起来!
从小就没有种过田的马扩对农务劳动其实是外行,像他这样的夯地,夯不到两个时辰就要瘫下来了。幸好马母、赵大嫂都是好手,她们量才使用,把他放在副手的地位上,干些卖气力的粗活。她们懂得他,只有让他使出一些气力才能减轻压在心里的重量。这时亸娘头戴一顶笠帽,手中提一壶水,背篼中背着酣眠正熟、热得满头脸都是痱子的载儿也到田间来了。他们在大毒日头下弯腰劳动,亸娘把自己的这顶笠帽轻轻地安在婆母头上,婆母笑了一笑,又把它盖在早已放在树荫下的载儿的头脸上。那壁厢又响起赵大嫂发号施令的声音,那当然是严厉的!
“你在这里傻着眼看什么?快去削个榫头把俺这把铁搭紧一紧!”
不等到马扩动手,赵大嫂就跑过来把马扩的这柄铁搭抡在手里,说道:“这把铁搭倒好使,你在这里又夯不动地,还不如先借俺使一使。”
这一家五口都在田头,其实只有两个劳动力,一个半劳动力,还有半个半劳动力当然用到那婴儿身上了。全家出动有个好处,家里铁将军把门,省得陶总领每天前来聒噪,耳目清净。
他们得到的田地与眼前区区的劳动力是不成比例的。马扩几番谢绝了那猛安要拨几名军汉前来耕种的好意,他说当初与二太子约定,他自己种田,不要金人相助,连陶成要来相帮的好意也谢绝了。不过,在双方同意的情况下,他们增添了一名生力军,他就是与马扩同时就俘,后来又同时释放的伴当巩元忠。巩元忠被俘后,起先拨在大营内当一名割草喂马的“阿里喜”,现在被要来帮助马家种田。后来农务增加,巩元忠陆续把他的同伴杜林、俱重、曲襄、鲁班、张成等几个人都引来了,那猛安照例是一律同意,这里才显得热闹起来。
在马扩的俘囚生活中,巩元忠是把马扩的视野带到真定城以外,并且燃烧起他的希望的第一人。
那个小伙子好灵活!他利用割草和喂马的机会,与外界发生联系,后来甚至与父亲巩仲达见过面,打听到许多消息。
那天大战中,他的岳父陈广因掩护同伴撤退,自己挺身力战,不幸力竭呕血而死,巩仲达一行人却得救免。石子明大哥所部一战溃败后,一蹶不振,现已陆续向五马山方面撤去。胭脂岭和十八盘岭两个山寨已空。郭有恒留守的和尚洞山寨也将撤走,里面人员所余无几,而且金人几次上山,已熟悉山寨的道路险隘,再要在那里死守已无意义。
以上消息,赵大嫂、亸娘有的知道,有的不甚清楚,都已告诉过马扩。只有一条,亸娘也不知道,而赵大嫂虽为当事人,却是讳莫如深。马扩被俘后,大家担心会被金虏杀害,赵大哥得讯后,漏夜从五马山遄返山寨,力图营救。正巧杓哥已派了使者来谈判亸娘入城侍疾之事,郭有恒未敢做主。赵大哥亲自与使者见了面,双方断箭为誓,赵大哥保证放弃和尚洞山寨,金使保证必不杀害马廉访,并留下杓哥都统亲笔画押的书函,这件事才得定局。赵大哥最后决定把自己的妻子留下来与亸娘做伴(当然,首先是赵大嫂本人坚决的要求),表示与马扩生死不渝的交情,山寨人都讲义气,莫不为这件事感动,它已广泛流传,连杓哥都统也知道与马夫人一起来真定的,还有山寨首领赵邦杰之妻,心中兀自敬佩,口头却不说穿。
山寨之事已不可问,金人对那里也无顾忌了,但五马山寨十分兴旺,几个月中团结的义军已逾十万,四方豪杰,归之如流。近来听说赵大哥已与东京的宗留守见过面,彼此倾慕,已洽定攻守之计,准备大举。
这些消息,重新鼓舞起马扩的雄心壮志。马扩的特点是从来不会熄灭心中的火种,只要有一星之火就可以把它引烧起来,谁知道它可以烧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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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多了几个劳动力,距离收获之期还很遥远,何况那年年成不好,继夏天的大旱之后,又来了一场蝗灾,把庄稼穗头上的浆水都吸干了,估量第一批收获肯定不会太好,看来大家只好坐食瓮中之粮了。存粮虽富,坐吃山空,何况马扩也不肯欠下这笔勾心债,大家坐下来计议,种田不是办法。杜林家里是开酒店出身,对酒店业务相当内行,他提出开一爿酒店的建议。
“照呀,照呀!俺别的本领没有,辨识老酒滋味好歹倒是有的,就让俺当个大伯如何?”酒鬼曲襄第一个响应,他与鲁班等经过巩元忠援引,先后来到马家帮助耕种。
“开酒店少不得要装潢门面,修制桌椅,活该俺小木匠的手艺露一手了。”鲁班也拍手赞助。
“还有赵大嫂炒几个菜,堪称一绝,”巩元忠推荐道,“就让她兼当掌勺,包管生意兴隆!”
大家议得高兴,只是一笔开办费从哪里出来?亸娘头面上还有两样首饰,都是刘锜娘子相赠的,留为纪念,如今有急用去变卖了,倒也可以派派用场,只是为数不多,应付不了这个场面。赵大嫂自告奋勇说:“当初三弟拒绝杓哥都统资助,今天如把它借回来,就说开酒店赚了钱,一准连本带利奉还,有何不可。此事就归俺与那姓陶的去打交道,看看他们如何回话。”
大家都明白开酒店是为了什么,为开酒店而借资本,马扩心里也没有那种屈辱感,点头同意。
这件事陶成办得爽快,不到两天,三百两白银已如数送到。开办费有了着落以外,金朝官方还替他们租赁一所交通方便、市肆辐辏的店面房子,二楼二底,十分宽敞。陶成还自告奋勇为他们采办桌子、椅子、酒缸、炉灶、碗筷盘碟以及所有的动用家伙,就中桌椅都是白木广漆,金光锃亮,碗盏盘碟一色都是定窑白瓷,十分讲究。这不是一家小酒店而是具有中等以上规模的酒店了。
两个月后,由马扩亲笔书写,字迹写得龙飞凤舞的“载福酒店”的酒招儿就在真定市中心飘扬起来。
载字笔画太多,而且还有许多人不识,不合市招之用。但他们的酒家不以赢利为主要目标,对这个细节,大家都没有多加注意。
由于亲手打败并俘获马扩所引起的优越感,使杓哥都统产生了一种过于高估自己位置,而贬低了对方的不公平的估价。他认为对马扩既不需要如此优待,也没有必要这样严加防范。两者都把马扩抬得太高了。看来斡离不多次对窝里嗢、刘彦宗、韩庆和以及杓哥等谆谆的告诫,未免有点过分了,它不仅引起汉儿们的妒忌,同时也使一部分女真亲贵、将领产生了反感。
“马扩的本事煞好,也不免为俺手下败将,不解太子郎君何以如此见重于他?”作战时十分冷静稳重的杓哥,思想中也有反抗上级的一面,并非百分之百地都是心悦诚服。不过他的反抗仅仅限于思想意识,而在实际行动上对二太子的命令还是执行唯恐不力,即使斡离不死后,对他的遗令还是不敢丝毫放松,在优待与防范马扩两个方面都没有改变。
当马扩通过那个不露面的猛安要求杓哥予以资助,开设酒店,杓哥欣然同意。既然马扩本人不离开真定城,无论他要耕田自给或开设一家酒店为糊口之计,同样都达到羁縻他的目的,有何不可?这时马扩的老窠和尚洞山寨已归金军占领,彻底划平。他手下有些无家可归的旧部,跑来跟从他,做些酒保佣工的工作以度日,也在情理之中,凭他们几个人干得出什么大事?对他统辖地区的治安工作有充分自信的杓哥都统看不出马扩开一家酒店能给他们大金朝的军事统治造成多大威胁。
那个不露面的猛安就是上西山与赵邦杰直接谈判,并把赵大嫂、亸娘带进真定城的女真将领唐括讹论,后来率军去占领山寨的也是他。凭常识出发,他觉得马扩要求开酒店,其中似有不妥之处,但也不敢违拗主将,只提出一条意见,酒店的规模不宜过大。
这一条杓哥又不同意,他认为像马扩这样身份的人,开一家仅供轿番走卒喝酒之用的单间酒店,未免太看轻他了。何况他还怀着当初他资助马扩受到的拒绝之耻,现在正好把那笔银两还给马扩去开酒店,为自己雪耻。他嘱咐唐括讹论,酒店要办得像样些,不失体面,马扩要多招几个佣工,随他之意。
这一来正中马扩的心意,二楼二底,上上下下可以摆二三十个桌子,楼上还辟出两间小小的雅室,可供密谈之用,这些都不是他们始料所及。
开张的一天,酒客云集,上上下下,雅室散座,全部客满。一批去了,一批又来,川流不息。其中不少酒客是慕马扩之名,借机前来识荆的,马扩细大不捐,一律热诚接待。他们并不计较做多少生意,但在开张的第一天就卖出几百斤老酒,第二天杜林不得不出去添货,这倒是不虞之誉了。
座客中也有金朝的官员士兵,他们看见杓哥都统也派代表来送礼道贺,从此就不敢在店里骚扰滋事。那天陶成更是一整天都窝在店里,摆出了“提举载福酒家一应接待事务总领”的派头儿,帮助接待来宾,兼管炉灶酒缸,忙得不亦乐乎。晚上马扩稍加辞色,让杜林、巩元忠陪他在店里喝酒酬功,吃得他酩酊大醉,其乐陶陶,最后倒在雅座中,倒头便睡。
在第三天的来客中就有巩元忠的父亲巩仲达、刘七爹等,他们奉赵大哥之命有事与马扩洽商。他两个在真定的熟人极多,避不及避,索性就公开了身份,巩仲达是出外行商,回来探望儿子,刘七爹则成为马扩的远亲、马母的姑表兄弟,一表万里,居然从真定一直表到熙州临洮,这笔账也无人管。刘姑爹是帮助巩仲达一起行商的,进城出城,常常捎带着不少货物,后来索性就住在马家了。只有一个“白日撞”白坚,过去声誉不好,鉴于当时社会的偏见,马扩没有让他拉上亲戚关系,只好躲在家里一直不露面。
这次他们奉命前来与马扩洽商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
一个月后,也在金军占领的新乐县城外一家小酒店里,几名酒客乘醉打起架来,把一名酒保胁裹而去,当时惊动了驻军。聚众来追,刚转过一个山坡,一支伏兵从树丛中杀出来,尽歼追兵,从容而去。
这个酒保又黑又瘦,年纪十八九岁,来历不明。两个多月前,流落至此,自称姓梁,写得一笔好字,愿以佣书自给。乡间僻地,无人要雇用读书人,只好落脚在这家酒店里为客人点茶沽酒。这个无根无攀的小人物怎值得兴师动众地前来打劫他,当地人都感到奇怪。
不!不能小觑了他,这个小小的人物好像一块石子投入大海,注定要激起千层大浪。他并非梁氏之子,而是当今渊圣皇帝的嫡亲兄弟,名为赵榛,见封信王,他是在押往燕京途中,伺隙逃出来的。他与劫持他的那些酒客早有默契。那为首打架的酒客就是五马山寨的头项沙真,如今已成为赵邦杰大哥的首要帮手。赵邦杰本人也参加行动,亲自指挥这场伏击战。整个行动都经过缜密的考虑。不消说,要促使一向对赵氏皇室不太热心的赵邦杰组织这样一个劫持行动,正是他们与马扩洽商的结果。
这一招可说是运筹于酒室之内,决胜于千里之外。信王赵榛进入山寨后,发挥了极大的号召力,从此山寨事业更加蒸蒸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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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尽艰险,亸娘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丈夫,她满怀激情地把手里牵着的载儿抱起来,当作一件礼物似的双手捧给丈夫。那条小生命的萌生、落地、养大就包孕着一部悲惨的家族史,包孕着这一年半以来她的千言万语数不罄尽的辛酸与欢乐。这次见面应该是一个感情的爆发点,她早已千百次地预拟过等到这个场面真正来临时,丈夫将会有怎么样的强烈反应,他将说些什么话,所有这一切都曾在她心中描摹过。哪怕只有一点相似之处,只要有一句话、一个动作与她的预拟相符合,她将感到莫大的幸福。
但是,真实出现的情况是丈夫不带一点感动的表情,没有说一句高兴的话,从她手中把孩子接过去,又立刻递还给她,连得在这场合中人人都要做的俯身在孩子熟苹果般的面庞上亲一亲的动作也没有做。他抱起孩子犹如抱着一团旧棉絮,递还给她时犹如递还一堆破衣服,根本没有把她看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小生物,且不说联系着他们的骨肉之情。
对孩子的漠视也等于对她这一年半来所有的艰险与辛酸生活的漠视,亸娘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她的许多幻想倏然破灭。
不久亸娘发现,不光对孩子和她,丈夫对母亲、对赵大嫂也同样是这副落寞难合的神气,顶好是避开她们,避不开时,冷淡地叫一声,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哪能这样对待母亲?连晨昏定省之礼都不讲究了。这可是个非凡的母亲!她失去丈夫,失去爱孙,已决定把一副残骸留给保州城作为殉城之用。只是为了要挽救这支独苗,不惜打破自己的誓言,出万死来到真定城。还有那赵大嫂,为了忠实于自己的诺言,放弃与丈夫一起去五马山寨的机会,心甘情愿与她们婆媳共生死。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大嫂,天底下哪里还找得到第三个(她没有把自己算进去)?对她们,他怎能漠然处之?
后来亸娘逐渐弄明白了,丈夫的落寞冷淡并非出于怪僻矫情,而是出于惭愧。
被敌人战败、俘获,这已经是不可原谅了,何况战败被俘以后,他又活了下来。面对着母亲、大嫂、妻子,在她们的心目中他一直是个英雄,他夙以忠义风节自许,一旦被俘,就该毫不回头地慷慨就义,这才对得起死去的祖父、父亲、哥哥、侄子和活着的她们。但他竟然活下来了,当时怎样一来就同意了斡离不许他耕种自活的条件。他留下了生命,可是失去了生平自持的生活原则,失去了家族和个人的荣誉感,甚至失去了作为大宋子民的资格,这使他有了一种挺不直脊梁骨、抬不起头来的自惭形秽的屈辱感。
也许他活着还在等待机会,以图再起,他肯定还要有所为。不过,未来之事谁也说不定,他不能用一个未知数来作为减轻自己内疚的借口。他生平看不起的是那种明明做了亏心事,满口还说得冠冕堂皇的人。他自己岂可蹈此覆辙。
在巩元忠把赵大哥在五马山经营得十分兴旺的消息告诉他,重新燃烧起他心中之火以前,马扩一直处在这样一种极度难堪的心情中。作为他的妻子,对他观察得十分细致深入的亸娘完全体会到丈夫那时的心情。
随着丈夫的改变,亸娘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她的思考逐渐深沉起来。现在她不再追随丈夫的一个含情脉脉的微笑,一句温柔体贴的话,这些原来都是她强烈渴求的东西,而现在,它们不仅不可能得到,即使得到了也不足珍惜,因为勉强的微笑和做作的温柔都不是亸娘追求的目标。她要的是真诚,从内心中流出来的真情实感,丈夫现在的落寞冷淡的神情正是他在这段时期中流露出来的真实表现。
是什么造成丈夫的痛苦?在他的落寞冷淡的神情后面,不正包括他最深沉的痛苦吗?亸娘一直在探索这个问题,并且联系着他、她以及这个家族、这个朝廷的许多现实情况来做解答。她得出了结论,这场战争是一切的罪魁祸首。一个抽象的概念,联系了实际生活就成为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要改变丈夫的心情和他们的处境,除非让丈夫再度投身战争,用战争来荡污涤秽,直到彻底消灭敌人为止。
强烈地憎恨这场战争,强烈地要求制止它、消灭它,这是这段历史时期中许多人共同的愿望,但要达到这个目标,每人都有不同的心理历程,而在坚持以及深入的程度上也是各有不同的。
巩元忠给丈夫带来希望的同时也给亸娘带来希望。不过她明白这一点,丈夫如果再度投身战争,就会再一次远离她、抛弃她,这是没有办法的,没有听说过哪一个战士能把妻子带在身边作战。那可能又要一年半的分离,甚至也可能是永久的分离。
经过漫长的思考和独自的斗争,亸娘最后下定决心,在不得不再度离开丈夫和让丈夫恢复尊严感两者之间,她选择了后者。这个选择对她当然是痛苦的。
开设酒店以后,亸娘高兴地看到丈夫的心情已经完全改变,他重新焕发了青春,对母亲、对大嫂的态度也变得异常温柔。酒店事务繁忙,一般都要起更以后,才能回家。这时丈夫已养成一个新习惯,每次出门或回家入睡前都要在熟睡的孩子面庞上深深地亲一下,他能在白天非睡眠时间看见孩子娇态的机会是不多的。一天中仅仅那两个吻就能满足他的爱女之心。
亸娘在一旁看见了,也好像一滴甘露慢慢地沁入她的内脏,滋润了她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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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开张以来,除了五马山寨赵邦杰往常派人前来联系,信使往来十分频密以外,两河各地,还有从南方渡河北上的生张熟魏,前来访问拜见马扩的前后相望,络绎不绝。其中包括马扩的新知故交,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还有一些根本不相识、根本不搭界的人也来找马宣赞、马承宣、马廉访、马太尉。他们远道而来,当然不是为了要品尝一下赵大嫂掌勺的几道名菜——那些菜口味不同凡响,的确值得品尝,也不光是慕马扩之名,为了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愿意前来结识一下。他们多数人都是有所为而来。只要站在抗金的一条战线上,不论是出名人物还是普通人,不论是代表一个集体,还是代表他个人,马扩一律竭诚接待。他们商谈的内容,如果有利于抗金事业的进行,不消说,那一定有损于金朝的利益。真定乃金朝占领的河北路的军事中心,马扩本人仍在金朝监视中,他们要在金人的耳目之下,公然活动抗金,那就面临着一个高度保密的问题。
有一天出现了惊险场面。
一个大剌剌的汉子奔进店堂,大声嚷嚷要找马三爷借些盘缠。巩元忠阻拦不及,他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上楼梯,闯进雅室,口里贼王八、鸟都统地骂个不定。看来这个人三句话中不带两个鸟字就过不了门。当时陶成也在雅室,正要打听他姓甚名谁,马扩已拦在他前而,热情地招呼他道:“王二哥,俺与你渭西一别,已有几年不见,今天哪阵好风把你吹进酒店里来了?借盘缠的事好商量,巩贤弟,你招呼二哥痛痛快快地吃顿酒饭,俺随即下楼来。”
来人先是一愣,不过王二哥这个称呼他接受得了,就跟着巩元忠下楼去了。
这个王二哥并非别人,他就是原名王诚,后来改名李宋臣的鼎鼎大名的双刀李臣。马扩等策划救援太上皇之时,与他曾有联系。那时他在晋北联合五台山智和禅师的僧兵,也在策划救渊圣皇帝之驾。金人多诈,扬言西路军要循当年南下的故道北上,李宋臣等已组织僧俗部队在云州以东的山谷要道中埋伏。不想金人从太原东出,渡过娘子关之险,折而北上燕京。李宋臣扑了一个空,所部反遭到女真名将都统活女的邀击而溃散,这就怪不得他要满口鸟都统地骂了。这番他道出真定,正要问计于马扩,如何收拾残部,归并到五马山大寨去,兼与韦寿佺大哥取得联络。马扩急忙派人陪同李宋臣上山去。
不问时间、场合,不问对象,炫耀他的双刀李臣的大名,有机会时还要从鲨鱼皮鞘子去拔出那两把赛霜欺雪的双刀飞舞一番,这已成为他无法改变的习惯。他不知道金人已悬赏万贯到处在缉拿“双刀李臣”,不久前,真定街路上还贴着赏格。这天如非马扩见机得早,就会捅出大娄子。
马扩也曾接待过性格行事与李臣完全相反的西军旧校李孝忠。榆次之战,李孝忠身在行间,亨祖还曾随他一起巡哨到离太原不过数十里路的近郊。马政看重他之为人,要亨祖与他叔侄相称。他可说是与马政、马亨祖最后接触的人。那天马扩把李孝忠请到家中,母妻大嫂一齐出来接待,谈到深夜,彼此不禁恸哭起来。
李孝忠的旧部吕园登等人组织了几千人的部队,出没于中条山一带,目前他来河北,一来是拉一支队伍回去,二来就要打探金人的虚实,顺道前来拜访马扩。李孝忠也是金人物色注意的对象,金人把他与王彦并称,唯恐他带队并入王彦一军,壮大了八字军的声势。
“王子才不能容岳鹏举,岂能容俺李孝忠?”李孝忠笑笑道,“更兼人各有志,王子才活跃于河上,俺有志于西北,这还是当年小种经略相公告诫于俺的,遗言就在耳际,不想他忠骸已埋异乡。俺与王子才互成掎角,便成声势,何必定要归并于他,才能集事。金人也太小觑俺了。”
看来李孝忠在河北一带还有几个月的勾留,马扩劝他改个名字,以策安全。李孝忠瞥眼看见壁上挂着一幅《醉仙舞影图》,画中的李太白,醉眼酕醄,在月影中婆娑起舞,极为传神。两下里一凑就凑成李彦仙这个假名。后来李彦仙的名字彪炳史册,谁都没有想到它是王子才和李太白的化合物。
两河豪杰纷至沓来,大家都到这里来联络感情,交换情报,小小的载福酒家无形中成为义军的地下据点。马扩还要扩大它的活动范围,后来宋朝官军方面也经常派人来,互商作战之计,同时还采集金方军事布置的情报。
保州城的州将就带着赵大嫂、亸娘熟悉的王都监来真定秘密访问马扩三四次。他们谈妥的军事方案,马扩立刻派人去通知山寨,彼此的行动配合得十分协调。
宋朝的一个宗室赵不试从俘囚道中逃亡,被相州人推为城主,抗击金军。他久知马扩的名望,特派亲信前来问计。
在与宋朝官军配合作战这一点上,马扩起了山寨诸首领起不到的桥梁作用。马扩花了不少口舌,终于说服赵邦杰与宋朝的东京留守宗泽的儿子宗颖约期秘密到载福酒家来见面。宗颖带来父亲的意见,高度评价五马山寨义军的活动,尤其欣赏他们树起信王赵榛这面旗帜,以增加号召力。信王赵榛响亮的名字已逐渐成为两河抗金义军的中心。许多无所归属的队伍都愿接受其号令,这一点,赵邦杰自己也看到了。赵邦杰向宗泽提出的一些要求,如给予名义、广加官爵、拨给弓弩等,宗颖也无不满足他。这次会见以后,五马山寨义军的活动就多次腾播于宗泽要求北伐的奏章上,南宋朝野都知道河北有这样一支实力强大的义军。
所有这些秘密活动都是在金人的眼睛鼻子下面进行的,马扩与保州守将、与中山守臣陈遘的侄子见面,特别是赵邦杰与宗颖的见面,事前都经过缜密的策划,事后也不露出一点风声,瞒过了杓哥都统直到陶成这些人的耳目。但如果说金人疏脱,一时还没有防到这一招,随着马扩的名声在江湖上洋溢,将来难免有一天会露出马脚,那天李臣的行动差一点就出大毛病,这样就涉及马扩在真定的安危了。
事实上赵邦杰已经多次派人来催促马扩上山,这一行动已不容再拖延下去。
摔去伪装,还马扩以本来面目,让他挺起胸膛来,做个俯仰无愧的好男儿,亸娘记起了父亲在他们结婚前夕谆谆告诫她的话。而经过最近以来不断的思想斗争,亸娘最后决定宁可抛弃自己的私情,一定要促使马扩上山,时机终于成熟了。
现在是进入具体研究出城方案的阶段。
强行出城不太可能,他们甚至考虑过赵邦杰率军来攻,马扩组织力量,里应外合,袭破真定城的大胆方案。但真定军区乃金军在河北的重要据点,城内驻扎的精锐步骑不下五万人,力量悬殊过甚。马扩等要斩关而出,或像上次一样混出城关也不可能,目前四城门的守兵都有二三百人以上,更兼那个不露面的猛安近在咫尺,提刑总领陶成活像牛身上的虻虫,紧紧叮住不放,拂他不去,避他不掉,这里若有行动,那里驻军早已知道,马扩等都不敢冒这个危险。最后还是刘七爹出了个“馊”主意。
刘七爹刚从外县贩了山核桃、毛栗回真定,那天晚上还是鲜虾活跳地摆酒请客,陶成也是座上之宾。半夜以后,马家忽然忙乱起来,进进出出的人不断,微明以后,隐隐听到有妇人的哭声。陶成不放心,急来打听,马扩亲自接待了他,马扩一副哭丧的脸,说刘姑爹昨晚饮酒过多,半夜心痛起来,急诊无效,天亮前就殁了。
刘七爹在真定的熟人极多,人缘最好,他的死讯传出,估计今天必有多人前来吊唁,不可草率从事。马扩一本正经地与陶成商量,请他主持丧礼,首先陪巩元忠、杜林二人出去购备棺木、敛衣,租赁丧家的排场,再到酒店去安排一下,贴出“家有要事,停业两天”的告示,最后给真定几家头面人物送讣告。这一切都办得十分妥当,晌午以前,陶成赶回马家时,刘七爹的遗体已择了巳时大殓,棺木已经钉上,灵堂也布置得十分得体。素彩扎成的球儿高悬厅堂,两溜椅子上都铺了素色的椅披,灵台上香烛高烧,灵牌赫然,素帷后面,两条长条凳上搁一口触目惊心的黑漆棺材。马家近属一律白衣白冠,腰上系一根素绦,单等陶成回来,就举哀开吊,仪式隆重。
不久吊客纷纷来到,哀乐频作,都向灵前去行了礼,马扩一一还礼,自己照顾不到,就由陶成担当了总提调、总招待之职。陶成当仁不让,心中得意。
晚间摆上酒席,马扩当众宣布刘姑爹的遗言:他本贯真定府人氏,祖茔都在北城外新市的鲜虞乡刘家坟头,如今子孙虽已式微,刘氏的坟墓倒还不少。他希望首邱归正,自己也葬到那里去。马扩合计一下,如今正在战时,姑爹的血胤一时难以赶到,这里的酒店又未便长久停业,因此择了明午吉时为姑爹破土下葬,刚才已遣巩贤弟出城去相地买穴了。明天一清早他们全家都要出城送葬,事干功令,请陶成总领就去向猛安禀报一声,并向他借用大车二辆,牲口十余匹备家人出城乘坐,明晚回城,一准送还不误。
这个要求提得合情合理,没有马匹,来回走大半天还不够,没有大车,难道扛了棺材跑几十里路不成?众亲友一致在旁怂恿,要陶总领玉成其事,他们也要跟着出城送葬哩!陶成为人最是虚荣,经不起众人一捧,两件事他都满拍胸脯,一并允承下来。他回驻军处一转,不久就带来回话。猛安大人口谕:马廉访事亲极孝,这追终慎远之事,如何省得?明日他出城去,俺关照守将毋得阻挠。尚请马廉访节哀顺变,明日早出早回。车马都已借妥,明晨一准送到。
这一夜他们都睡不着觉,心事潮涌,吉凶难卜,大家坐待到天明。只听见第一遍鸡唱以后,陶成果然率人驱了车马而来。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棺木扛上大车,正待上马,忽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场面,从来不露面的女真猛安唐括讹论也骑马赶来了。
赵大嫂与亸娘都认识这个银环金将,赵大嫂还曾多次与他打过交道,见他来了,把亸娘的袖口一扯,二人的心不禁都猛然一缩。唐括讹论却满面春风地与她们
打招呼,又让陶成介绍他与马扩见面。他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除重申昨夜让陶成
传达的话以外,今天专诚来送奠仪,就叫跟随的小番献上礼物。
彼此客气一番,唐括讹论又说北城守将受命不让廉访出城,须得他亲自前去关照。这时他拍拍马鞍上挂的行囊,说道:“这里有杓哥都统亲手发下的令箭,放廉访出城,再加上俺传的口令,他们怎敢阻拦,廉访放心,这就上马吧!”
这里马扩与随从们一一上马,那边赵大嫂、亸娘两边扶着马母也正待上马,唐括讹论忽然又生一议道:“城外萑苻不靖,日前杓哥都统发大军去剿,沿途都设了卡子木栅,层层检搜行人,恐怕惊了太夫人等,诸多不便。依俺之意,太夫人、少夫人、赵大嫂省此一行也罢!”
马扩不由得怔了一怔,他竭力要从唐括讹论的面部表情中探索他是好意还是别有用心。他忽然省悟了,唐括讹论口头上说得漂亮,实际上还是不放心他,要留她们为人质。他猛然闪过一个念头,不如抢前一步,动手把他斫了,抢得令箭出城,有何不可。不过,这一招实在太冒险了,这里一动手打起来,近在咫尺的驻军马上出动,就不免同归于尽。形势已不允许马扩再作考虑,只要他露出一点儿犹豫的神色,就会泄露自己的秘密,引起唐括讹论的疑心,后果不堪设想。正在这间不容发的当儿,谁也想不到亸娘及时出来说话了:“唐括猛安之言说得不错,姑爹之丧,俺等都已尽了大礼,既然城外不靖,俺婆媳大嫂女流之辈,出城多有不便,留在城里也罢。丈夫早去早回。”
这是亸娘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撒了弥天大谎。她说得神气安详,丝毫没有一点紧张失望的神气,这就完全解除了唐括讹论的疑心。他挥挥手,叫陶成留下来,照顾太夫人等进屋。自己一直把马扩一行人送出城门之外。
他们一离开唐括讹论的视野,就弃去棺材,拨转马头,折而西行。在预先约定的一座草屋背后,忽见死去的刘七爹和为他经营安葬的巩元忠一齐跳出来,拍手欢呼。他们瞥见马扩真像死了亲人一般的面色,懂得发生了什么事情,立刻沉默下来。
西去的官道上征尘滚滚,眼前展开一片无垠的大地,旭日初升,
从他们背后照来,照得大家都热烘烘的。马扩总算得到了他向往已久的自由,那是付出了多少代价才得到的自由。随从们都了解他此时的心情,一路上默无一语。
马扩数一数从虎口中逃出来的随从人员,除刘七爹、巩元忠外还有鲁班、杜林、曲襄、张成等共计十三人。这一天正好是建炎二年的寒食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