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1 / 2)

金瓯缺 徐兴业 17564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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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六夜晚,新月初上,凉风习习。长期关闭的保州城南门忽然大开,放出了一批男女老幼居民。虽然从城里出去,他们个个都打扮得像个乡下人,两个妇女头上都包着青布帕,她们各自穿着深色的罩衫,下面系一条玄色家常裙,一副去会亲家母的农村妇女的打扮。其中一个,已近中年,皮色黝黑,动作麻利,像是在田头长期劳动惯了的,另一个年纪较轻,带着怯生生的神情,怀抱着一个酣眠未醒的婴儿。看她双眉紧锁的样子,似乎担心她在娘家养了一年多的婴孩未必能够讨得初次见面的婆婆和丈夫的欢心。

她们各坐一辆独轮羊角车,她们各自坐在车的一边,另一边上堆放着他们一行人的行李衣装,主要是两袋粮食,备路上煮食之用,同时也使羊角车取得平衡,另外还有些衣包和生活用具。羊角车由四名精壮庄稼汉推着走,两个年老的和一个中年的男子汉都空着双手跟在车后走。

守南门的士兵认识那中年汉子,习惯地叉起手来,正待唱喏敬礼,那中年汉子使个眼色,士兵会意,也就装得彼此不相识的,验看了他们的文凭,开城门放他们出去。这批人是保州城受到攻击以来,半年中第一次开城门出去的人,虽在夜间,仍不免引起行人的惊讶。有人打听这批人有什么来头,大模大样地开了城门出去,有人问这批人开城出去了,他们是否也可以跟着出去。守城门的对第一个问题置之不答,第二个问题回答得十分爽快:“今夜不行,城门开了就关。再过两天,四门大开,你要从哪道门出城,东南西北,悉听尊便。”

羊角车轮轴上新涂了油,使它行走时,尽量不发出“嘎咯”“嘎咯”的声音,显见得他们出城有一定的保密性。初六夜月,淡薄无力,群星黯淡,它们好像在地面上铺上一层薄薄的光被。守城士兵们目送他们一行人从放下来的大吊桥上渡过城壕,折向金军筑造的长围,那是曲曲折折、迤逦不断的土墙,然后一齐消失在月光照临不到的黑暗中。

早几天,白老爹就出城勘查地势,打听敌情。他回来拍胸脯说:几十里的长围内外,都不曾发现一个金兵,想必都撤走了,比他们来的时候还要撤得干净,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白老爹的报告与州将派出去的斥候打听得到的敌情完全符合,加上载儿病势已痊,再也没有拖延下去的理由了,因此他们选择了四月初六这个黄道吉日上路。

直到即将分手时,马母才泄露了她生平最大的秘密,她把亸娘母女二人重重地拜托给赵大嫂道:“二十多年前,亸儿她娘临终前以孤女相托,目泪盈睫,至终不瞑,今日俺就将亸儿母女俩一齐托付给大嫂了,大嫂路上小心。”

自从决心放走亸娘以后,马母拜托赵大嫂照顾亸娘已不下四五次之多,唯独这一次,她把自己心里的秘密说出来,表明她不但对活着的儿子,而且也对死去的挚友同样负有义务,因此词意更加诚挚,不消说她得到的回答是赵大嫂坚决的保证。因此,他们的行程取道,也考虑得更加慎重周密了。

刘七爹他们来保州时,曾受到中山府一带战争的滞阻,虽说时间已隔开一个多月,考虑到那方面仍有战斗的可能,他们决定绕过从望都到中山府的大路,取道博野、安国,向西折入新乐、灵寿,然后进入真定西山地区上山。

军事时期,什么都可能发生,没有绝对的安全,他们所以选择了这条路,其目的只想离开中山府远一点,估计金军未必会在博野、安国一带出现。至于新乐、灵寿一带地区,他们是熟悉的,那里还没有金军前去进占,当地一些据地自保的民间武装组织,如弓箭社以及逐渐发展起来的忠义巡社等的首领与山寨都通声气,只要说出他们是赵大哥、马廉访的家眷,就会得到保护。只是由迤东的安国折入迤西的新乐,这一百多里地多少有些危险。奉斡离不命镇守真定地区的女真大将副都统杓哥督同汉儿万户真定总管韩庆和经常派出部队在这一带巡哨,拦截行人,不让受围的中山府与西山义军通声气。好在这一地区的路径刘七爹与白坚都十分熟悉,还有不少居户与山寨有联系,随时可以投宿。他们小心一点,昼伏夜行,可以闯过这道难关,虽然采用这条路线要多用十天八天的时间。

从离开保州城以来,亸娘就浸沉在与丈夫会面的既欢乐又充满着疑惧的预待中。

亸娘不怀疑她可以克服婆母的顽强意志,最后同意放她出城,因为她有着比婆母更加顽强的意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的意志是无坚不摧的。

但是她对于是否马上就会看到丈夫,内心中却是怀疑的,或者可以说,这次冒险出城,间关百死去找丈夫,失败了找不到他是意中之事,而能见到他、找到他则是意外的。只有命运才是她唯一攻不破的堡垒,而命运一直是亏待她、折磨她的,过去就是因为命运多舛,多次已经掌握在手中的见面的机会,都被意外事件冲走了,它们一次又一次地证实了她心中的不祥的预感,因而使她失去了重新见到他的信心。

这种预感触发于他们分别时的一个小小的偶然事故中。

那时他与刘七爹已束装上路,家中人全在门口送行。她突然想到如果他跨出第一步后,再回过头来看她两次,他们以后还有可能见面。她紧张地等待他回过头来,再一次回过头来。结果她等到了第一次而没有等到第二次。他们越走越远,终于隐没在一丛树林背后,她绝望地感觉到他们之间永无再见之期了。这种不祥的预感,支配着这整整一年半以来她的生活和思想意识。

其实这种预感来源于分离前夕她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听到赵大嫂对他提出的警告,说是真定方面有人要陷害他,而他以满不在乎的态度回答赵大嫂。那几句对话好像把她的心往上一拎,顷刻间她就完全清醒了。后来丈夫送赵大嫂出去回房来时,亸娘要他保证不再去真定,他虽然作了肯定的答复,但他在词气之间泄露出来的神情依然是漫不经心。从那时以来,她就担心将会有不测之祸落在他们之间而无法避免。

据刘七爹事后告诉她,去年她流产在床时,丈夫怀带几颗起死回生的保胎安神丸,从真定疾驰而来,眼看很快就可回到家里来团聚,不料他在路上看见一连举起的五把烽火,使他的马头折而向西。既然战争已经爆发,他应当参加,岂能再顾家室?他这个决定是理所当然、毫无疑义的。对此她没有什么遗憾,她遗憾的是为什么那几把烽火不早不晚,偏偏就在他回家的马头上让他看见。

刘七爹后来还告诉她——这个哓哓多言的刘七爹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都告诉她呢?可能他是以此为理由解释他之所以不能回来,而在她则无一不作为加强她的预感的根据——董庞儿义军在满城打败了完颜兀术的金军,董庞儿、赵大哥与丈夫联骑驰到保州城下,正待进城,偏偏告急的使者驰来,他们就在城门口商量定丈夫率兵去救援中山府,还说两三天内就可击败金军,解中山之围而回到保州。不想张关羽大哥就在那一役中阵殒,丈夫也一去不回。那告急的使者如果稍缓片刻来到,他们岂不就可见面了,即使以后商定了要他去驰援中山,至少他们见一见面,就可以打破她的预感,为什么他们偏偏就在城下逢到那个告急使者?

莫不是冥冥之中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阻止他们重新见面?她无法解释这些一再出现的偶然巧合,不能不认为那是造化弄人,是命运对她的惩罚,惩罚她一心只想把丈夫留在自己身旁的罪过。当儿女私情超过了“合理”的范围,而妨碍丈夫去履行一个男子汉应当履行的义务时,在当时人的心目中把它看成一种罪过,即使她本人也不能没有这种犯罪意识。

对于有形的阻力,她能够与之搏斗而胜过它,而在无形的阻力面前,她确是一筹莫展的。

因此她对于这次能否重新见到丈夫并不抱有很大的希望。尽管如此,她还是要试一试自己的命运,看看此次会不会出现奇迹,扭转乾坤,战胜造化。

她虽然没有战胜命运的信心,但仍抱有与命运斗一斗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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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了由于他们一行人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原因而引起的重大的变化:保州以南一百多里地,金军固然都已撤走,让他们平安无事地顺利通过。一进入中山府的地界,形势陡然紧张,金军密布,巡哨队伍,昼夜出没,到处都布下了棘刺罗网,使他们寸步难行。刘七爹瞠目不知所以,白老爹也只好闭紧了嘴装糊涂。最后总算在博野附近找到郭有恒的一个本家,暂时把亸娘等掩蔽起来。这个姓郭的在乡间也算是一家富户,他久知马廉访之名,十分款待,愿负掩护之责。亸娘这行人,只好暂且在这里住下来。

刘七爹责无旁贷,他带着白老爹,有时姓郭的也陪同他们一起去外面打探消息,探测金军动向。在那十天半月的时间中,金军有增无减,几处交通道口都设有岗哨,加紧盘查行人,有的路口干脆封锁起来,临时竖几根木栅,谁敢偷越,捕获了就要处死。饶他白老爹滑脱如泥鳅,也有两次被金军扣住,恶狠狠地用刀背砍他的头颈,说是要把这奸细送往大营去斫了,首级就挂在木栅上号令示众。刘七爹轧出苗头,急忙把身上戴的褡裢解下来,兜底翻出二三两碎银子,连同褡裢一起送上,总算留得白老爹的一条性命。眼看这条路是被堵死了,既到不了安国、更谈不到新乐和灵寿,只好像冬眠的蛇,在郭家这个地洞中蛰伏起来,等候机会。

亸娘早已锻炼出长期等候马扩的耐心,在保州时,常常要等几个月才盼到丈夫回家一行。战衅一开,他就一去不回了。可以说她的小半生都是在寂寞的等待中度过来的。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机会已在眼前,阻力陡生,把他们孤零零地撂在前不着铺、后不着店的荒村中,不管主人家有多少好意,都无法解除她心中的焦急和绝望。她过了一生中最难堪的十多天的时间。

完全绝望者总是羡慕尚留有一线希望的人,譬如她的大嫂,丈夫早已战死,她一直羡慕亸娘夫妇虽然长期暌离,将来总有重新见面的一天。某些心胸狭窄的妇女,可以从这种羡慕之中产生妒忌,逐渐转化为敌意,但大嫂却是个仁厚长者,能以弟妇的悲喜为悲喜,这在古代妇女中是一种很难得的美德。而依靠那一线希望来维持生机的人,一旦遇到挫折,希望无法实现,她就会受到更大的煎熬,反而不如那些绝望者,索性死了心,了无挂碍,倒也干净。亸娘在最痛苦的时候,也难免会产生这种想法,反而去羡慕大嫂。人们很难做到易地以处地去体验对方的心情,即使二人之间充满着友好之情。

其实在战争时期的旅程中,要耐心等候几天,看看局部安全了,才敢上路,也是常有的事。不过在亸娘焦急的期待中,这点小小的挫折化为不可逾越的鸿沟,这仍然是她心中的不祥预感在起作用。

据那个好心的郭老爹说,兵兴以来,这里虽有过几次金军过境,对乡民骚扰一番,掳去不少牲畜粮食,但顶多不过一两天的时间。他也猜不透为什么这次金军调来这么多的军队,留驻的时间又是这么长,莫非是中山府附近的一支山寨义军起事了,金军前来雕剿?不过他自己就否定了这种猜测,因为据他所知,这一带并没有规模很大的义军,值得金人派这许多军队前来雕剿。

“真定方圆五百里所有的山寨义军,俺无有不知。”刘七爹又吹起来,“规模之大无过于俺那和尚洞山寨,其次则为胭脂岭山寨、十八岭山寨。赵大哥正在赞皇县经营的五马山寨将来可容二三十万人,只是目前尚在草创中。中山附近,却不听说有万人以上的山寨。郭大哥这一说却未免把这里小小山寨的声价提高了。你岂不知你那有恒侄儿在和尚洞撑的场面有多大?他现在为山寨留守,赵大哥去五马山时,这里就以有恒大哥居首了。”

接着大家就金军何以在这里云集、久留不去这个问题议论起来。

贬低了中山府附近义军的声势,刘七爹不无得意地推测道:“本地义军,尚无这等声势,依俺看来,莫非是马廉访等待太夫人、少夫人不至,就与郭大哥等起了大军杀往保州,一来解州城之围,二来前去迎接尊室,一举两得?金军慑于马廉访的声威,故此沿途截击。想他区区之众,怎当得山寨大军一扫。此事若实,遂了州官州将的心愿,王都监如在途中见到马廉访,可谓不虚此行了。”

刘七爹只顾说得高兴,不料遭到赵大嫂的反驳:“三弟一心为国,公而忘私,怎能急于家难而忘国仇,进兵北向,专攻保州城外的金军?俺看三弟决不出此。”

王都监也同意赵大嫂的意见,补充道:“马廉访既派了二位前去保州迎接宝眷,如未得到确息,怎肯贸然进兵北向,打草惊蛇,反而误了宝眷。七爹此言不中情理。莫非金军又要去攻中山府,在此地区,勾集了大军?”

王都监这一说又被白坚否定。他说前两天他到过中山附近,打探得那里的金兵疏疏朗朗,并无攻城模样。目前博野、安国一带的金军都是从中山府一带撤下的,如要攻城,怎可把军队外撤。

从职业的“白日撞”进化到职业的军事斥候,白坚进步得好快呀!他说得振振有词,而且说的话相当内行,使得职业军官的王都监也点头首肯,撤回了自己的推测。

后来刘七爹再提出另一种推测,又遭到大家的否定。他们晚间无事,坐下来就又议论开了,议论多次,都得不到大家可以接受的共同结论。对于他们,金军这次大范围的活动,始终是个解不开的谜。这是因为情况发生了他们万难推测到的变化,押送太上皇一行俘囚的金朝东路军先头部队即将取道真定,经由刘七爹他们选择的道路,越过保州城外,直达白沟,以燕京城为第一目的地。受到斡离不命令的真定军事首脑副都统杓哥、总管韩庆和等在这一带节节布防,加强戒备,乃是理所当然之事。富有经验的王都监、积故的刘七爹、机变的白坚、沉着多智的赵大嫂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精心选择的这条路正好是金军预定押送太上皇北上的那条路。大队金军正冲着他们而来。如果时间碰巧,其他的条件凑手,他们很有可能在路上看到太上皇哩!

深深地沉浸在焦急与悬念之中的亸娘没有直接参加他们的议论,在他们的议论中间也没有表示自己的意见,似乎她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没有成长到足以参加大人们讨论家务的年龄,她可以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而忘记了她自己就是事件的主角。一切讨论、议论莫不以她的利益为归。

但她还是注意地听他们的谈话,自己的思想也正不断活动,她相信赵大嫂的意见是正确的。就她自己所知,丈夫绝不可能先私后公,发兵攻打保州城外的敌兵以迎取家室。但是刘七爹的这种猜想很有驰骋余地,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丈夫率领山寨义军,轻骑进袭,彻底打垮了城外之敌,把她的婆母、知州赵不谌、州将等一齐拔出,并全城百姓都迎往山寨,以后组成了数以十万计的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奔燕京、会宁府,回师收复东京城、保州城,重整河山,那该多么值得自豪!

记得当年她与侄儿亨祖秘密地谈到他“三叔”的英雄业绩,他们谈得那么广泛,常常把事实与梦想、回忆与向往并在一起。两个人越扯越远,越扯越欢,说的到底是真事还是虚构、是梦是幻,连自己也弄不清楚。不过她深知丈夫在童贯幕下的数年中,英雄无用武之地,童贯那厮陷害爹爹,害得他生了一场重病,与这等人岂可同事?接着听说丈夫去真定了,她先就记得赵大嫂告诫之言,肯定刘鞈也是个坏人,与童贯一个鼻孔出气,后来他果真把丈夫陷入狱中,让他饱受狴犴之苦。如今好了,丈夫的灾星已退,山寨正是他大展鸿猷之地。她并没有婆母的偏见,认为丈夫既然挑中了赵邦杰大哥为八拜之交,他们一定是志同道合的战友。这次进兵,肯定是他们合计商量的结果。如果真是这样,那有什么不好!

这个时候,亸娘对民族和国家的感情莫不联系着她与丈夫的感情,她对丈夫的系念越深,受到的磨难越甚,她的患得患失之心也就更加厉害。

到了第十八天的晚上,郭老爹带来一名向导,说在金军严密的封锁下,也有人找到西去真定的秘密道路,只要付给一点报酬,这个向导愿意为他们带路。还说这个人是靠得住的,有老有小,都住在本村,不可能出卖他们。

在讨论要不要跟这个人去冒一次险的过程中,大家还是莫衷一是。不走,等待到哪一天,等下去是不是还会有更坏的处境?走,即使他不出卖他们,谁又能保证他确实能把他们安全地带到真定。

那个向导很有自信心,他自我介绍已带过两批客商,每次都是平安无事地把他们带到目的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出足了钱,哪有办不到的事?他从鼻子管里哼出一声,对他们过多的忧虑表示轻蔑。

他的自信心,他的斤斤计较的讨价还价,特别是鼻子管的一声哼声,居然打动了大家,逐渐取得大家的信任。最后亸娘本人投了决定性的一票,她表示,与其守株待兔,还不如冒一下险,碰碰运气。就这样定议让他带着走。

这个向导确实很有本事,他带了他们走过许多僻径山道,都是刘七爹、白老爹生平未经之路。他毫不留情地讽嘲那两位说:“你们枉自夸说熟悉这里的途径,却不知道盘过这座小山头,就到灵寿的乐乡镇,要少走百把里路,还不会碰到金人。你说呢,你们走过这条近路不曾?”

刘七爹红了脸,故作违心之论地回答:“这条路,俺小时候好像走了两次,只是年纪大了,一时想不起来。”

那向导哈哈大笑道:“这条路还是这几年中开出来的,这石碑上的字还是新刻如初,几十年前哪来此路,老爹可是说了糊涂话了。”

有时他们要穿过大路,忽见金军的旌旗如林,已在目前,耳壁厢也听得他们的蹄声嘚嘚,似乎已撞入虎口。那向导不慌不忙,一转身之间,就把他们隐蔽起来,多次化险为夷。也有过几次,走过金人的检查哨,金军大声吆喝着检查行人,他正眼儿也不觑,大模大样地领着他们走过去。那些岗哨居然也好像瞎了眼似的放他们过去,不作一声。

这七八天的时间都在极度惊险中度过。每时每刻都可以发生危机,每次都被他们逃过。这样倒好,至少把亸娘的患得患失之心冲淡了一半。

向导一直把他们送到西山脚下,和尚洞山寨已隐隐在望。那向导一路上顶撞刘七爹,以为刘七爹一定要克扣他的带路钱,谁知刘七爹笑嘻嘻地从行囊中取出一锭十两大银,比原来讲定的酬谢足足增加了一倍。他喜出望外,连连磕头称谢,欢天喜地地回去。连路上打来的一些小虫蚁儿也不要了,一并送与亸娘。

他们来到山脚下,山上已经得到消息,有人迎下山来。忧心忡忡的亸娘的不祥预感果然又一次得到证实。

郭有恒万分热情地把他们迎上山去,当赵大嫂问起马廉访、赵大哥时,他轻描淡写地回答道:“赵大哥仍在五马山寨,马廉访日前率队出击,尚未回寨,就由小弟陪同王都监、大嫂、少夫人等上山去休息了,再作商议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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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七爹等想不到金人押送太上皇一行俘囚过境之事,在和尚洞山寨中的马扩却早已想到了,并且预筹应付之策,积极准备行动起来。

今年初,马扩伤寒甫愈,在陈广、巩仲达、沙真等人的掩护下,平安上山。接着就与从五马山寨赶回来的赵邦杰大哥会面,二人就山寨大计、义军今后的动向讨论了几天,暂时规定了分工。

大致上规定赵邦杰今后的任务偏重于组织力量,扩大义军的影响,特别是草建五马山寨。鉴于真定乃四战之地,西山诸寨一直是金人攻击的目标,难免有失守的一天。赵邦杰力主把山寨转移到相距二百多里路,地处庆源府赞皇县以西的五马山寨去。那里本来就有相当基础,经过赵邦杰几个月来的惨淡经营,修建好朝天、铁壁两处主寨,其他的垣墙、关口、壁垒、营栅及居民的建筑物也已大致就绪。原来囤积在和尚洞的粮食物资,也陆续迁往。目前赵邦杰继续留在那里与两河义军首领韦寿佺、刘里忙、李宋臣等往来联络,已拥有新老部队六七万人。马扩上山以后,由于他本人的要求,和尚洞归寨之事,就完全交给马扩去处理了。

他们二人间,在一项根本性的问题上,各自保留着不同的看法。赵邦杰从发展义军的角度出发,曾提出放弃老寨,以全力经营新寨的建议。马扩则利用赵邦杰的论据,反对这项建议,正因为真定乃四战之地,扼南北之冲,若据以出击,可以影响全局,非五马山据守一隅之地可比。这时马扩的目光已注射到下面的一步棋。根据他的分析,东京沦陷,朝廷沦亡,今后金人的措施,不外乎存赵或废赵二途。如果他们实行了后者,废黜赵皇,或自主中原,或另立伪朝,很可能抄辽太宗耶律德光的老文章,尽俘赵氏子孙北行出塞。从东京北上,真定乃必经之途,只要消息打探得确实,组织得法,未始没有可能把二帝及其他天眷从金人手中搭救出来,这样就可以震动全局,大振天下人之士气,乃至于扭转乾坤。因此马扩无论如何,不愿放弃和尚洞这个重要的据点。

灭虏的大目标一致,看起来二人争论的焦点仍在要不要联宋,要不要保宋。赵邦杰虽已改名为赵邦之杰,表示他承认并接受宋朝的统治,那仅出于一时的利用。他对马扩救援赵氏二帝的计划,并不表示太多的热心。不过他也看到万一此举有成,确能振奋全国军民之心,有助于灭虏大计,因此也不加反对,但以不妨碍发展新寨为前提。二人达成了协议。

此时留在和尚洞山寨的兵力已经有限,而且还要逐渐转移到新寨去,所幸西山附近的十八盘岭山寨、胭脂岭山寨的义军头项石子明等人与马扩都有联系,赞同他的计划,主动表示愿意接受他的指挥,有了这一部分实力,马扩的军事计划才能趋于具体化。

据斥候报告,三月以后,金军在河北中西部的部队作了大规模的调整。许多能征惯战的贵胄将领都充实到这条战线来,在东路军元帅府统一指挥下与燕京留守完颜乌野也的部下密切配合作战。真定一路除了原来的杓哥、韩庆和以外,此时又把皇弟名将窝里嗢从前线调回来主持这方面的军事,另派女真都统蒲卢浑、阿鲁保、胡沙虎、渤海万户大挞不也、汉儿万户王伯龙、谋克高彪等分兵驻屯中山、河间、保州等处,确保这一路的交通线,然后相机进攻这几座孤城。前一阶段,完颜乌野也放松了对保州城的进攻,表面上看来形势趋于缓和,实际是两军交替之际出现的空隙,是暴风雨前夕的平静。如果因此产生错觉,放松了警惕,就会贻误大局。保州州将是头脑清醒的人,他派人与马扩联系,就表示他不为假象所迷惑。

根据金军的重新部署,这一路军队的频繁调动,马扩感觉到他等待的时机快要来到了。半个月前,他派了石子明大哥麾下的二头领飞行豹子崔忠前去东京侦事。这个崔忠善于跑路,与金军中的汉儿将领高彪齐名,高彪一昼夜能跑三百里路,跑得兴发时,自己停不下脚,要拖住路旁的大树才得止步。崔忠虽然没有这样神奇,但有耐力,能够连续十天半个月长跑不疲,一昼夜跑两百里路也是常有之事。他两个都身怀绝技,但服务的对象不同,得到的评价也是截然相反了。

崔二哥前年冬季曾为山寨带来金军已经出动的第一个警报。这次他又带来金军押送二帝分路北行的千真万确的消息。那几天,他一直守候在黄河边上,亲眼看到金军陆续渡河,后来金军押送一批俘囚男妇老幼都有,船载过河。被临时拉去的夫子们堕泪说,太上皇、太上皇后以及许多皇子皇孙都在其中。

他还补充了一个细节说:太上皇一行人渡河不久,有一名混在夫子队伍中间的矮矮小小的老头,乘渡河纷纭之际,突然指挥两名同伴,把一块门板抢了就走,门板上躺着一名长发委地的女俘囚。两个夫子扛起门板,快步如飞。不幸被金兵发觉了,一阵乱箭,把他们三人一齐射倒在地。“俺在旁看到形势危急,疾步上前,就门板上抓起那妇人,背上就跑。转瞬间就跑了十多里地,只听得背后风声呼呼,有两箭从俺耳朵旁飞过去了,也不知那妇人背上中了箭不曾。后来金军停止追赶,俺把她送到一家民户收留,她气息仅属,昏厥过去了,幸喜背上未曾着箭。俺公务在身,未便久留,重重拜托了那民户,也未知她后来是死是活。乱世性命不值钱,饶她是个金枝玉叶,王妃帝姬,只落得如此命运。”

崔二哥的消息十分重要,并且来得及时,既然他亲眼看见太上皇车驾已行,途经真定,已计日可待。还有那个细节也很有参考价值,冒充的夫子可以从俘囚队中抢出人来,可见金军的戒备并非十分严密,救驾一举,也就有了可能性。

这时赵邦杰已去五马山,马扩就去找石子明商量,石子明重申他坚决拥护的态度,把他能够调动的所部义军完全交给马扩指挥。他们推定全军以马扩为主,石子明、郭有恒为副,分兵三路,驻扎交通要道,另外又派出二三十个小队往来打听消息,探明了车驾经此的具体地点时间,就立刻汇集报告,以便马扩组织人马,前去袭击。崔二哥任联络之职,逐日往来于小队与驻军点之间,搜集情报,传递消息,加强了各方面的联系。

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乃兵家之大忌。马扩深知他指挥的这支主力部队都是石子明所部,自己与石虽系旧交,与他的部下却从未接触过,彼此的思想感情,必多隔阂,为此,出战之前,马扩特请石大哥莅场,举行了一个小小的誓师典礼。这一天,石子明把几千名义军都召集来,当众介绍马扩,并把自己用的印信令旗令箭佩剑等一并付与马扩,然后马扩站到香案面前,昭告大众道:“尔等山寨乡兵,皆忠义豪杰。今欲见推总此一军,非先正上下之分则不可。上下之分既正,然后可以施号令,严法律,不然淆乱无序,安能成事?”

这时石子明已站在下面,领导群众,说道:“唯公所命!”

马扩点起香烛,南向而拜道:“此遥望阙廷,禀命立事。倘假国家之威灵,祖宗之默佑,得济大事,拯救车驾,收复两京,敢不与诸君共勉。”

义军也一齐拜下去,说道:“自此以往,一号一令,有敢违者,正军法。”

仪式既毕,大家都听从调拨,分路出屯,派出去的斥候多达一百余人,广泛地活动于真定以南一二百里的地区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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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以后,总联络崔忠带来令人不安的消息,各路小队,四出活动,尚未侦明车驾经此的具体时间地点,反而被金军抓去几个人,泄露了我军活动的秘密。金军副都统杓哥亲率女真步骑兵万余人,前来扫荡我军。杓哥进军路线正好就选择在马扩驻屯的这一路上,很可能我军分布的情况已被金军全部掌握,杓哥此来,就是专门为了侦查捕获马扩的。

为了消灭这个潜在的敌人,金朝人不惜动用十万人马。

根据军事常识,既然查明了敌军此来的方向和目标,并且时间急迫,不是今晚就是明晨金军一定开到,马扩就该毫不犹豫地率部转移,好在这一带都是山谷密林,他们很容易躲开杓哥一军的锋芒,避其朝锐、击其暮惰,然后继续去侦查车驾的动向,发动袭击,这样才是最妥善的应付。

但是马扩在布置转移的军事会议中,这项正确意见竟遭到多数人的反对。十八盘岭山寨和胭脂岭山寨义军的二三等头目忘记了几天前他们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服从命令的诺言,纷纷表示“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数千敌军,何足为惧,岂可甘心退让”,另外一种意见是杓哥此来,分明是为俘囚队清道,他要击败我这只拦路虎,才能保证俘囚队的安全通过。反之,我能击败它,则先拔其爪牙,就能轻而易举地救出车驾。这种意见似是而非,却博得许多人的赞同。在他们心目中,以为俘囚队只有几百名金军护卫,全靠杓哥一军为其屏障,打败杓哥,金军已无能为力了。他们把杓哥、韩庆和看成一、二号敌人,不知杓哥之上还有更加凶狠的窝里嗢,更不知窝里嗢以上还有统筹全局的斡离不。这是坐井观天的见解。在这点上,东京人要比他们见多识广,东京人谈起敌方的统帅,开口闭口不离国相、二太子郎君或粘罕、斡离不二酋,似乎自此以下的阇母、挞懒、娄室、银术可等都不足一提了。

义军头目们力主出击,出于这样一种复杂的心理背景,他们对马扩既抱有盲目的崇拜,又多少带有一点疑忌,这是一支部队对于他们不了解、不熟悉的新来乍到的主将常常持有的态度。

从前面一点出发,有了名气很响的马廉访领导他们作战,还怕什么杓哥都统、狗蛋韩庆和总管。这个天杀的韩庆和在真定不到半年工夫就杀了上万个老百姓,其中多数都是他们的亲故,他们把他恨得要死。难得马廉访来了,一战就要把金军打得落花流水,抓住韩庆和,千刀万剐,为血亲报仇雪恨。

从后面一点出发,金军甫出、我军即不战而退,他们怀疑马廉访何以如此怯敌,难道平日大家传说马廉访怎样怎样,都是言过其实之辞?有人怀疑莫非他害怕杓哥要来对付他,早早逃走,有的人甚至怀疑金方罗网如此之密,他怎得从牢狱中脱身出走,转辗上山,其中莫非有诈?

不幸的是石子明大哥虽然熟知马扩一心为国,忠义无双,决无首鼠两端之事,但也强烈地希望他能在这一战中大显身手,打败杓哥之师,为义军扬眉吐气。至于这一战是否会得影响救驾之举,这就不在他的考虑之内。在他的坚持下,群情激昂,除崔忠表示反对、郭有恒保持沉默外,其他人意见一致,都要求马扩出击。

马扩难违众议,只得勉强答应出击。显然他明知道双方实力悬殊,时机、地点都不利于我,尤其会影响以后的袭击救驾之举。这次仓促决定出击,与其说为了击退敌军,还不如说仅仅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心迹,马扩明确地意识到作为一军之帅,他还没有被部下批准通过。他非要立一点功,否则不足取信于士兵。

马扩的力量表现于他对别人的巨大的感染力,他的思想感情,他的一句简单的话,一个带着表情的动作,往往可以在别人心里燃烧起一场大火。因而他不论走到哪里,都有许多跟随者,过去在西军中,后来在义军的部队中,在真定牢狱的难友中,甚至在辽金两朝的敌人中间都有他的朋友、知音和共鸣者。他自己对此也具有极大的自信心,只要给他以时间,他一定可以征服许多人的心。这绝不会有什么例外。

遗憾的是,在这紧要关头偏偏不给他以时间,在他能够取得部下信任以前,一场严峻的考验已经落到他的头上。

他痛苦地感觉到他又一次吃了客将的苦头,迫使他组织一次违心的、简直没有一点战胜可能的出击。

马扩系狱后,玉狻猊殉主,不食而死。现在石子明大哥把自己的一匹战马让马扩乘骑,自己舍骑而步。一支点钢枪,掂在手里,倒还好使,只是山寨中找不到一副完整的铁甲,东拼西凑,勉强找来一顶兜鍪,一片护胸甲,两臂两腿都是暴露的,至于保护战马的马甲,那就更谈不到了。就这样,马扩点起一千多名义军,匆匆出去,埋伏在他们熟悉的山径中,迎候来犯之敌。

崔忠带来的又是一个正确而及时的消息,他们粗粗布置就绪,天色还没有亮透,战争就接踵而至。

战争来得好像一阵迅猛得叫人透不过气来的旋风。它完全不像马扩事前估计的那样,我军还有余暇可以把敌军诱入陷阱之内,然后一声号炮,伏兵四出,杀得他们惊慌失措,四散而逃,我从容追击,收得以逸待劳、以少胜多的战果,全师而返。

马扩只听报敌军已至,他急上高处瞭望,杓哥都统所部的步骑军,不分前后队,不分左右翼,漫山遍野而来,人数不下二万人,比崔忠估计的要多出一两倍。它完全打破兵法上的常识、战场上的常规,蜂拥而至,还不只是旋风而已,它恰像一场足以破坏一切、扫荡一切、消灭一切的龙卷风,别人还来不及睁开眼睛,它已经卷到他们的脚跟前,把他们吹到三十三层的高空,然后重重地摔下来,掉入七十二层地狱中。现在不是敌军惊慌失措,而是我军晕头转向了。兵锋来交,一部分义军就惊呼着争相撤退,其余伏兵也从埋伏圈中暴露出来,准备逃走。一场战争,尚未交手,我军先已溃败。

还有没有办法来挽救败势呢?马扩见状,又惊又怒,他一骑驰出,直搏金军的前锋,麾下只有巩元忠一人飞骑相随,紧紧跟定。马扩此时义愤填膺,不知道从哪里长出来的神力,全部注入两臂两腿之中。他迎着扑上来的一名敌骑,也不管他是将是兵,一枪刺去,枪尖直透过他那厚厚的铠甲,刺进前胸。马扩只感觉到他的枪尖搅进一个软档,刚拔出来,那人已倒在地上。巩元忠立刻下马斩了他的首级。他们二人都不知道这个敌将就是杓哥部下著名的战将猛安克留。这时马扩又转身与第二个金将接战,神枪起处,那人不敌,拨转马头就逃,马扩又是用力一枪,力透背甲,把他刺死。

霎时间马扩力斩两员金将。他余勇可贾,再次陷阵力战,战兴方酣,索性把自己的点钢枪丢了,空手夺得敌军的铁槊三四条。他大呼冲杀,把这群敌方的前锋将士都赶跑了。

伤寒复原以来,马扩还是第一次这样出力猛搏敌人,他希望以自己的勇气为全军树立榜样,转败为功。酣战时不觉得怎样,现在停下来略微感到有点气喘,就示意巩元忠,拨回马头。巩元忠扬扬得意地提着两颗首级,至此才发现他们的耳朵上各戴着一只银环。原来马扩斩了两名银环大将,并非等闲之辈。马扩手中也扬着夺来的铁槊,双双回阵。但是瞬息之间,局势已发生巨大的变化,他们回来后已找不到所谓自己的阵地。大部分义军都已溃逃,只留下少数人尚在战斗,巩元忠的父亲巩仲达和岳父、著名的武师陈广都被金军拦截住,团团围困,分成一簇堆、一簇堆地厮杀不已。这时金军已控制住局面,迅速地变换阵形,他们采取远势进攻,从四面八方把马扩、巩元忠包围起来,密不漏风。中间空出大片战场,似乎供决战之用。

一名连人带马都用双重铁甲保护起来的金朝大将出现在阵前。这两重铠甲重达五十余斤,还有马身上的两重马甲,看起来犹如一座基础十分稳固的铁浮屠,单是这样的重量就能使人望而生畏。

他是金军统帅女真副都统杓哥,他听报爱将克留被一名敌将枪挑刺死,毫不怀疑来将一定就是马扩。他们是老相识,当初马扩率领完颜阿骨打五百名铁骑首先进入燕京城,杓哥就是那五百人之长,他们不仅相识,还相当熟悉,马扩在燕京的活动都有他的辅佐之功。斡离不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才把他调到真定来,目标还是要他物色马扩。

现在两个人都出现在阵前,两个人都戴着铁胄,把眉庇低低地拉下来,根本看不见对方的面目,但彼此都毫不怀疑对方是谁。在这个时候能在阵前对峙的除了他们二人,还有谁有这样的胆量和气魄?

杓哥虽然志在必得,他的神气却是从容安详的,现在他已经有把握可以把马扩擒获到手。他仗着人多势大,四面包围马扩,密不漏风,犹如有经验的猎手已经把这匹擅跑的黄獐围定了,只要把包围圈逐渐缩小,就可把它拿到。或者一支冷箭也可以把他射下马来,他的目标如此显明,要射倒他真是轻而易举的。不过,这两种方法,他都不屑采用,要打败或俘获马扩这样身份的敌手,他必须正大光明地,一人一骑对一人一骑,叫他输得心悦诚服,这样才不损害他女真名将、太祖皇帝侍卫军副都统杓哥的一世英名。

马扩从杓哥摆的这个阵势中已完全窥测到他的心事。马扩完全同意这样做,这才是好男儿在战场上应有的行径。现在马扩要突围的可能性已经完全丧失了,在声势如此浩大的敌军面前,石大哥也无法前来救援他。只有一对一的拼搏,还能够让他在战死之前索取得一点代价,虽然这代价是微乎其微的。

他慢慢地策马前进,既然双方要求开诚布公正大光明地搏斗,一切诡秘的、突然袭击的行动都应舍弃。杓哥尤其显得从容自若,他垂下缰绳,驻马原地,一动不动地等候马扩上前向他讨战。

这时战场上除了马扩、巩元忠缓慢的马蹄声以外,并无其他的声响,不过外圈的包围圈逐渐缩小了,最后缩成一个大栲栳,把马扩、巩元忠、杓哥以及杓哥的一名副骑围在核心,空出来的地方刚够他们搏斗之用。战士们缩小包围圈并无不利于马扩的意图,而希望在这场龙虎斗中,作为一名旁观者看得更加真切些。现在这场搏斗已不像是战争,而有了精彩表演的味道了。即使被围在核心的巩元忠和杓哥的副骑也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地位中,静候两个主将厮杀的结果,再考虑自己以后的行动。

马扩骑近杓哥身旁,双方都举手为礼,互相致敬以代替彼此不通的语言。然后马扩作了一个请允许他先动手的表示,杓哥点头表示同意,马扩甚至感觉到在他的眉庇底下看得见的面部肌肉牵动了一下,似乎溢出一个有礼貌的笑容。

马扩迅捷地一枪刺去,刚才他就是用这种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刺死那个银环将领的。杓哥从容躲过,他回敬一槊,同样的迅捷,但加上他一身重铠,似乎力量更沉了。马扩也跃马闪开,双方的马互易位置,完成了第一回合的战斗。

以后几个回合的交换,杓哥一直占到上风,他的心理状态与他的身体和坐骑一样都是稳如泰山的。马扩要能够战胜他,唯一依靠的是他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冲劲儿,但是杓哥高超的战斗技艺和强健的体魄很容易把那股冲劲儿压制住。马扩焦急起来,一连两枪都点到了杓哥的马腹,这时马扩才感到他的气力不济,枪尖碰在马甲上,好像触着什么弹簧,一下就被弹回来。杓哥掉转马头,如法炮制,也是一槊刺着马扩的马腹,手腕一抖,就势把槊尖深深地搅入马腹以内,马扩急去照顾,杓哥已抽出铁槊,回手一槊又刺进马扩的右腿。人和马的鲜血一齐喷射,两个都倒在地上。马的创口很大,腹内已被搞得一塌糊涂,一大堆肠子都从创口中流出来,喘了一阵粗气,不久即绝。

巩元忠急忙上前来救护马扩,杓哥的副骑马上挺抢上前,截住他厮杀。这里杓哥从容收拾。他从皮袋里取出一张网络,招一招手,让另外两名副骑牵来他的两匹副马,网络就系在两匹马的中间,构成了一张绳床。然后指挥他们,轻轻地把受伤了的马扩抬起来,放进绳床,押送回营。

失血过多、瞑目待毙的马扩还清醒地想得起《史记·李将军列传》中精彩的一段,李广受伤,也被匈奴人兜在网床内押走。他在中途一跃而起,推堕押送者,还抢了他的弓箭,射死追赶他的骑士,平安逃回本营。他挣扎着在网床内转动身体,忽然右腿上一阵剧痛,使得他晕厥过去。

<h2 >5</h2>

亸娘、赵大嫂、王都监一行人离开保州城后,保州官私双方都没有得到她们已经平安抵达和尚洞山寨夫妇会面、双方会商军事的确切消息。不久,金军卷土重来,再度出现在保州城下,耀武扬威。开了一个多月的保州城门,不得不重新关闭起来。

据州将得到的情报,这次出现在城下的金军部队,属于东路军元帅府和燕京府留守司两个机构的双重领导。统军将领蒲卢浑、阿鲁保二人都是元帅府前线作战部队的名将,久随阇母转战南北。他们忽然掩至,来势汹汹,必有阴谋。州将对此当然要密切注意,严加防范。

但是金军出没不定,过两天就自动撤退了,斥候侦报,百里内已无敌踪。城门重开了几天,忽报金军又至。查明的番号除上述两军外,还有从霸州一线调来的女真万户胡沙虎的军队,实力比前又有所增加。

一天,城内捕获了一名跟随难民一起混进城来的奸细。他虬髯绕颊,气概不凡,身上是军官打扮,操一口冀中的方言。他被捕后,甚至不大隐瞒是金方派来的身份,只说有重要信件,要面交有关之人收阅。州将亲自处理这件事,审问来使,据供他姓陶名成,现为真定府伪方的提刑总领。他带来马廉访的家信,马廉访因伤“寄居”真定城内,这封信是他亲笔画押的。

州将拆阅了信,信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儿伤重,现住真定城中,盼母妻速随陶总领来此视疾,不然长诀矣!”

陶成的话说得闪闪烁烁,令人起疑。

他说马廉访伤重,这封信托人写了,由他亲笔画押。恐他们不相信,他又拿出一条绣花丝绦,是廉访系在衷衣上的,可为凭证。

他又说此来赍信,得到杓哥统领同意。路经满城时,蒲卢浑都统寄语若取得马扩母妻回真定,佛眼看待,这里的大军即撤,一年内决不加兵保州,否则,保州一城生灵无复噍类。

他威胁之余,又说了些好话,马廉访伤重愿得母妻前去侍疾,乃出自己之意。金帅极重廉访之为人,勉从其意,特遴选本人来此,决无他心。

陶成说的或者有几分可信,马母识得那丝绦确是亸娘替他绣的,系在衷服,平日不以示人。这假不了。或者马扩真的已落在金人手中了。但马扩怎会写这样的信,他如被俘了,何以要母妻一起陷入虎口,金人又何必以攻取保州来胁取马母。这分明出自金人之意,其理甚明。

既然发现了敌人的阴谋在于诱骗马母前去真定,州将与州官都劝马母不要中了他们的圈套,陷于敌手。

马母却有她自己的看法:金军兴师动众只为赚取她一人。他们要她这个老太婆何干,无非是胁迫或劝说儿子投降。他们怎知她这个儿子岂是胁迫诱劝得动的?天塌下来了,山崩地裂了,海水枯干了,石头烂成一堆泥,他也不会投降。区区几句话,岂能使他易节。事到最后,不过把她杀了了事。她在这里已立下誓言,城破了要自焚而死,死在这里和死在敌人手里,同样是死,没有什么两样,她是不怕死的!

再则凭她在西北战线上的经验,河西家的人硬得很,一般说过的话都算数,倒不骗人。因此她也有几分相信金帅的保证。她豁出去了,拼着一死,听凭金人刀锯斧凿,如用她的一条性命去换取全城十万生灵的安全,这样做倒也值得。

此外,她此时十分渴念儿子,希望见到最后的一面。他真要受了重创——这一点看起来也是真实的,那丝绦上还隐隐留着没有洗清的血迹,他婉转呻吟于床褥之间,没个亲人在旁照料,那真亏待他了。但愿自己立刻到他身边,洗创换药,让他快快恢复起来,以尽母亲的责任。这一股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母爱,一旦爆发出来也是非常强烈的。宁可把儿子治愈了,母子一起就死。坐视他伤死不救,不能见到他最后的一面以弥补多日来因为不赞成他上山落草而亏待了他的缺憾,这在她是无论如何受不了的。她一定要去见他。

由于这些不可动摇的理由,她毅然向州将州官表示,愿意跟随陶成,单身进入虎穴。

既是她去的目的是为坚决地求死而不是无耻地逃生,她还准备以自己的一死来换取金军的缓攻,以保一城生灵,她当然可以毫无愧怍地解除在家门口自焚的誓约了。这一层她也与誓约的监护人州官赵不谌说了,取得他的首肯。赵不谌本人没有把这誓约看得那么重,那么认真。

不过马母愿不愿到真定去,纯属她个人之事,州将州官都无法干预。虽然州将并不相信金酋的保证,煌煌国书上写下的誓盟,随时都可推翻撕毁,仅仅凭一个汉儿的口头传话难道作得了准?不过马母最后的一段话,如果传达下去,可以起很好的宣传作用,他还是接受了这一观点。

孤城坚守,誓死不屈,州将进行的是理想主义的事业,但在执行过程中他常常采用实用主义的办法,只要有利于事业,哪怕说些违心的话,他都愿意,而比他更加实际的州官赵不谌,似乎已找到一个非常出色的题目:马母单车上道,慷慨赴死,就为的是折服敌人退兵,以拯一城生灵,把她的形象神化到至高无上的地位。

老参军的赵不谌从来不放弃一次表现的机会,表现别人,顺带便也表现自己,总的说来,却都是表现爱国主义的精神。如果没有这些宣传家和表现家,历史要寂寞得多了!

就这样,马母真的单车上道,跟随陶成前去真定了。

陶成诱骗马母一举,当然出于杓哥都统的授意。因为被征询到意见的人,无不异口同声地说:马扩事母极孝,伉俪情深,只有把他的母妻赚来,才能劝马扩投降。这件事发生在斡离不本人来到真定之前。后来斡离不来了,杓哥向他汇报,斡离不问明白赚取马母是伪造马扩的假信,当场就摇摇头,说道:“无益,无益。”似乎他是十分了解马扩之为人的。

斡离不亲自统带押有太上皇一行俘囚在内的东路军凯旋北上。大军渡过黄河不久,就听到韩庆和发来的军报,说真定地区不稳。

“不中用的东西!”他暗骂一声,立刻把真定的不稳与马扩的活动联系起来,想到韩庆和非马扩之敌,急命窝里嗢亲自出马,前去部署。不久他就接到杓哥副都统报来马扩受伤就俘的消息,他第一个反应就怕韩庆和等挟仇,借口伤势过重,暗中把马扩杀害。他率了几名亲随,当夜疾驰三百余里,天明前就到真定。韩庆和闻讯,急到南城门口恭迎。斡离不不暇答礼,用马鞭拂着他的臂肘,问道:“马子充现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