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1 / 2)

金瓯缺 徐兴业 18617 字 2024-02-18

<h2 >1</h2>

宗泽辛辛苦苦地把一座残破得不像样的东京城收拾得铁桶一般,双手捧与皇家,希望成为恢复的起点,北伐的根据地。他连上二十余疏要求赵构还东京,都遭到坚决的拒绝。

赵构不但不敢回到东京,也不敢久住南京。建炎元年冬季,在并无金人军事威胁的情况下,自动放弃南京,迁都扬州。

扬州背临长江,无重山复水之险,历史上从来没有割据者建都于此的。推测赵构、汪、黄君臣所以要迁都的理由,无非因它背靠长江,如有敌情,立刻可以逃走,依江自固,同时并向敌人示意,我甘心在此以小朝廷自娱,大江以北中原之地就拱手奉让了,你们难道不能放我一马,手下留情?

当此之时,朝廷的软弱无能、顾恋苟安与人民的英勇抗战形成强烈的对照。

东京市民在围城时期、沦陷时期以及帮助宗泽恢复经营的时期都有不寻常的表现,显示了这个新兴阶层的生气勃勃,善于在不利环境中奋斗。两河各城人民抗金的表现尤为特出,功著史册,比较起来,农民的敏感性似乎稍差一些,起步略晚,行动也比较迟缓。但当他们自身经历到金人残酷的占领,家中被掠夺一空,家人死亡,田地中的庄稼全芜,生活的来源无着落,他们被迫走上生活的绝路,总结出一条颠扑不破的经验,唯有执梃奋起,赶走敌人,或者聚众自保,不让敌人闯入,才是他们的生路。这样广大的北方农民也就发动起来了。

北方农民第一个抗金斗争的高潮就在建炎二年春夏之际形成了。

农民自发的抗金武装,一般都在头上裹一块红巾,他们没有统一的组织、统一的领导,只要裹上一块红巾,旗帜上使用建炎年号,攻城徇邑,打击金虏的,他们自己和敌方都称之为红巾军,实际上它是北方农民武装的通称。他们人数最多,声势最大,没有正规军见敌辄溃的怯战心理,并不认为金军有什么特别可怕之处。他们敢于到老虎头上去抓痒,有一次,一支不到二百人的红巾军,在潞、泽之间袭击粘罕的大营,金军不防,被他们抢入中军,粘罕仓促出走,差一点做了他们的刀下之鬼。

粘罕这个八面威风的大元帅,生平打过多少硬仗,活捉天祚帝,攻陷东京城,特别在斡离不死后,已成为金军全军的统帅。但他几次在阴沟中翻了船,在晋北被韦寿佺、李臣部义军打败,见讥于马扩;在太原附近,受到石竫部山寨义兵的袭击,损兵折将;这次在潞泽又吃了大亏。他不知道吸取教训,后来亲自领兵攻打山东的一个小郡濮州,守将姚端出其不意,乘夜劫营,吓得粘罕来不及套上靴子,赤足而逃,狼狈不堪。

潞泽之役,虽然没有擒获渠魁,但大张了农民武装的威风,战士们信心倍增。河东解州是三国蜀汉名将关羽的故乡,有人撰写了一篇《劝勇文》张贴在关羽庙前。这个题目就很有意思,内容是说金人有五事易杀:连年战辛苦易杀;马倒便不起易杀;深入重地力孤易杀;多带金银易杀;作虚声吓人易杀。这五条都是农民军从实际斗争中总结出来的经验,文字朴质,内容却符合实际。这篇文章后来被镂版刊行,风行一时,农民军视为行军作战的金科玉律。

黄河从山西西部折而南走,分割了陕西、山西、河南三省之地。解州正好处在这个折角中。距河而南,就是著名的三门峡、陕州、灵宝一带。第一次伐辽战争时,种师中就向部将李孝忠指出这一带地方的重要性,守住了它,等于守住潼关的大门,不放敌军进入关西。

李孝忠牢牢地记得种师中的教导,他从河北回来后,果然率领旧部属做过和尚还俗的吕园登、聚众保卫家乡的龙门人邵云等人来到这一带活动。

马扩劝李孝忠改名是为避金人耳目,但在宋朝他也是个逋臣,只因为他与岳飞一样,以一个微末的武弁上书昌言国家大事,反对把李纲逐出中枢,置于无用之地,因而受到当局的迫害,悬赏缉捕。看来李孝忠这个名字在敌我两方都没有立足之地。他索性就用李彦仙这个假名,并以注籍,后来被授为石壕尉。石壕以杜甫在此写了一首不朽的《石壕吏》而名垂千古。李彦仙来此做个小小的尉。其时金朝大将、粘罕麾下第一号人物孛堇娄室正统大军意图西入潼关。李彦仙聚众宣言道:“俺李彦仙籍贯巩州,非本地之人,不似你们家室田庐祖坟都在本地。今作尉于此,决心率兵扼守三嘴之险,以遏金虏西上之师,兼保本地。今与尔等相约,一旦战起,立功者有赏,畏懦不前贻误军机者,必将尸之于市。”

部众听令,李彦仙第一次出兵袭击就掩杀金军千人,然后纵兵四出,连连踏平金人营垒五十余座,取得西路作战以来宋朝正规军从未取得过的奇捷。

这时扼潼关之冲的战略要地陕州已被金人攻陷,金军大举入关。李彦仙蓄意收复陕州,派死士混入城内。一天命吕园登、邵云率众佯攻南城,他自己带一部精锐夜袭城东北隅,城内死士斩关接应,鼓噪而入,一举收复陕州,断了关内外金军的声气。李彦仙乘胜渡河,列栅中条诸山,附近郡邑响应,绛州、解州一时都下。这时他已兼辖数州之地,威重令行,但上下行文仍用石壕尉的印章。有人指出,这不合体制,他笑笑说:“我官为石壕尉,就用这颗图章,看看别人怎生来奈何我!”朝廷不得已,命他知陕州兼安抚使,授阁门宣赞舍人,后来升到宁州观察使兼同虢州制置使,成为右列的大官。

安邑人邵兴(后改名邵隆)聚众在解州关羽庙前誓师抗金,据解州神稷山筑为山寨。金将捉住他的兄弟为质,胁他投降。他不为所动,饮泣死战,获得大胜。敌军震慑,称之为“邵大伯”,不敢捋他的虎须。至是,他也率众来归,愿受李彦仙的节制。李彦仙辟他为统领河北忠义军马,屯三门峡,收复了虢州。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中,李彦仙确保名城,屡克强敌,一败金将乌鲁折合,再败金帅娄室。这次娄室输得好惨,全军数万人溃败,他仅以身免。娄室发了狠,缩短战线,放弃关西的许多城邑,集中力量来对付陕州。此时关中粗安,朝廷以主战的张浚为川陕宣抚使。关西名将多被罗致麾下。还有刘鞈的长子刘子羽,也在他手下任参谋之职,深受他的器重。这时他们正准备大举进攻西北方面的金军。李彦仙遣使诣张浚要求拨给西军铁骑三千名,俟金人攻陕州,他即放弃城守,渡河北趋晋州、绛州、太原、汾州,捣其心腹,迫使金人回师自救,然后由岚石西渡河,取道鄜延而归关外。这是一个非常高明的具有独创性的战略设计,李彦仙虽然固守陕州已达一年半,屡立奇功,但他的目光不囿于陕州一隅之地而注视着西北大局。他师法围魏救赵的故智加以神明变化,动摇金军在太原根据地,打乱其进军计划,而改变目前被动挨打的局面,可惜志大才疏的张浚不能用他之计,坐失时机。

建炎三年底,娄室与降将折可求率众大举来犯。攻城前,派了使者来以河南兵马元帅相啖诱降。李彦仙怒斥道:“吾宁为宋鬼,安用汝富贵为?”命强弩一发射毙使者。

娄室大怒,分麾下十万人为十军,从正月初一开始,每日一军轮番攻城。娄室采用野蛮残酷的办法,下令每击鼓一声,士卒前进一步,后顾者斩。渡过城濠以后,鼓越打越急,战士受到城上的矢石滚木、钢铁熔汁和身后监战官的刀剑斧钺两面夹攻而死伤遍地。这样连续攻击了二十多天,金军死伤大半。城内的战士也伤痍殆尽,粮食又断。张浚檄都统制曲端来救,曲端妒忌李彦仙的声名出自己之上,不肯出兵,张浚亲自率军出援,也受阻于金人,不得进。陕州城陷。李彦仙率众巷战,铁甲上中矢如猬,左臂受刃不断,继续奋战,突围至黄河北岸,听到金人在城内大肆屠杀居民的消息,恨恨地说:“百姓不屈,我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投河而死。

副将邵云城破时被执,娄室素知其名,欲命以千户长,邵云大骂不屈。娄室发怒,把他钉在城楼上五天,金人有跑去嘲笑他的,他嚼舌喷血,至抉眼摘肝而骂不绝。

围城时,副将吕园登在城外,突入城内相援,身受重创,他见到李彦仙,抱持而泣曰:“围久不知公安否?今得见公,且死无憾。”城陷扶创战死。

陕州攻守战,历时长久,战斗激烈,功效最著。李彦仙所部多数是保卫家乡的农民军,它是当时农民军建立的一次奇勋。

但当时农民武装中参加的人数最多、声势最大、影响最巨的还推马扩、赵邦杰领导的五马山寨这支义军。

马扩上山后,广事联络两河义民,他们原来认识的晋北李宋臣、晋中韦寿佺、晋南冯赛、燕京附近的刘立芸、易县刘里忙、五台山僧兵智和禅师、吕善诺、真定石子明等,这时或继续发展,或被归并,或已战败潜伏待起,都表示愿意接受领导,或直接率部来归,只有马扩曾寄予希望的董庞儿禁不起金方高官厚禄的引诱,无耻投降,还率部进攻义军所部,为虎作伥,受到人们的唾弃。

此外马扩还派人去跟金朝的伪官联系,劝他们伺机反正。至今史籍中可稽的有辽旧官现为金朝的获鹿知县张龚、伪潞县巡检使杨浩等,他们虽未公开打出抗金的旗号,但心向宋朝,屡次派人向信王、马扩通款曲,明心迹,并在暗中组织力量,待机而起。

为了实践与宗泽见面的宿诺并与南宋朝廷配合作战,信王遣马扩南返,赵邦杰留在山寨主持日常事务。马扩临行之际,这个历史上成为疑案的“信王”(认为他真是从北行途中逃出来的信王赵榛和疑心他是托名伪称的民间之子,各执一词,迄无定论)亲笔写了两首诗相赠:

全赵收燕至太平,

朔方寸土比千金。

羯胡一扫銮舆返,

若个将军肯用心?

遣公直往面天颜,

一奏临朝莫避难。

多少焦苗待霖雨,

望公只在月旬间。

这两首诗直抒胸臆,不借文辞,迫切要求收复失地,迎回二圣,迫切希望马扩早去早回,完成任务,情乎见词,这正是一个历尽艰险、知耻图雪的青年皇子的心声,与赵构唯恐二圣归来影响他的皇座的自私心肠完全不同。这样的诗,岂是民间的梁氏之子伪造得出来的?就马扩而论,他是一点也不怀疑信王的真实性的。那天,信王亲自送马扩下山,握手流涕道:“唯天知公,公忠义,无以家属为念,勉力此行。”信王知道此时马扩的血属母亲、妻子、女儿留在真定为质,两位大嫂也分别留在真定、保州,其命运都已不可闻问。这不过是一句无可奈何的慰藉之词而已。

马扩率麾下五百人南下,巩仲达、巩元忠、鲁班、曲襄、杜林等都在随行之列。他预计入朝觐见,难免有些文字上的交道要打,特从跟随义军一起流亡上山的人众中物色了一位文学之士万俟虞和儿子万俟刚中一起随行,万俟虞就算是他的主管文字机宜。

马扩一路所经都是义军集结之处,大小山寨有二三十个。义军们头戴红巾,所执旗号,或称赤心,或称忠义,或称灭虏,都以不得接受五马山寨的领导为憾。马扩每到一处,就把麾下人马扎在山下,单骑叩关,说明信王派自己南下请兵的任务,并且结以兄弟之义,彼此誓约同效忠义。义兵头项们莫不踊跃欣从。兵间没有纸张,马扩撕裂衣襟,用一支秃笔,蘸着煤炭调成的墨水,把他们的姓名、情况、所在山寨水寨一一记下来,留为表记,并说你们已奉信王为主,彼此都是一家人了,我到朝廷,先请命封你们以官,共襄大业。马扩渡过黄河时,河边义军的头项们,亲自操舟相送。

马扩在东京与他倾慕已久的宗泽会面,宗泽热诚接待,对五马山寨这支声势浩大的义军表示敬意,对信王在北面配合南方大军,大举进攻金虏收复失地的宏伟计划抱着极大的期望。然后打发儿子宗颖陪同马扩一起到扬州觐见赵构。

马扩到达临时首都扬州,却受到冷冰冰的待遇,与他在大河南北所感受到的热气腾腾的气氛形成强烈对照,这是抗战派与投降派在朝野之间的明显反映。

马扩久在逆旅中待命,等到五六天后,才被召入行在所陛见赵构。马扩奏对:臣陷虏日,适遇太上皇帝车驾北狩,道经真定,因问内侍张恭有何臣僚在此。恭对以臣在。后恭随车驾去燕山途中逃脱,转辗至真定臣所设之酒肆中传太上皇帝口旨:令臣设法南归,见到官家时可令用兵,虏人无信,兵胜,我即归矣!

马扩在真定酒肆中接待张恭并津遣他回南方之事是他从未向人泄露过的秘密,连家人与巩元忠等也不让知道,怕的是,此话如外传会影响太上皇在北地的处境。当下他如实奏对了,赵构乍听之下,似乎十分感动,挥泪道:“朕谂闻卿忠义,果然如此。即降褒谕,卿可下殿候旨。”

马扩趁机缴上信王的诗,备奏信王在五马山寨的情况,赵构听了,不断点头。

马扩候旨时,看见汪伯彦、黄潜善二相上殿,接着隔帘听见他们与赵构有所争论,但听得赵构尖厉的声音说:“信王乃太上皇之子,朕之亲弟,岂不认得他的笔迹,何疑之有?”接着又连声说:“何疑之有?”

不久,颁下圣旨,除信王河外兵马都元帅,特授马扩拱卫大夫、利州观察使、枢密院副都承旨、都元帅府马步军都总管,节制应援军马,裨将兵应援信王,候旨。”这个结果,还是令人满意的。

第二天,帝意忽然中变,不再召见马扩。在马扩再三要求下,枢密院才勉强派了几千名乌合之众,交给马扩调拨,却派人严密监视马扩的行动,多方掣肘。军队还没有开到大河边,又发生变卦,诏旨络绎,严令一人一马不得过河。

实际上赵构君臣并不要求收复失地,太上皇传令用兵,已拂赵构之意,信王诗中“羯胡一扫銮舆返”的话,更触动他的心境,渊圣真要回来了,将置他于何地?所以汪、黄等稍为启发一下,就使赵构恍然大悟,收回成命。赵氏宗室的信王在两河义军中具有极大的号召力,到了朝廷,倒反受到歧视,真是不可思议。

马扩北返后,还想利用节制应援的空名义集合诸军大举收复河北、山东之地,但是兵力单薄,被金军隔断在清平、馆陶一带。金人倒是十分重视五马山寨义军的,这时有从五马山寨逃出去的奸细告密马扩南下的活动。杓哥、韩庆和急把消息上报东路元帅府。金朝的统帅部唯恐马扩得援,南北配合,将成心腹大患,特派大将阇母、窝里嗢、挞懒等组成大军进攻五马山,“以绝马之内应,以夺马之归心”。山寨聚合多人,饮水发生问题,金军又截断山寨的汲道,使义兵喝不到水而陷入混乱。山寨的坚壁铁臂寨、朝天寨等先后被攻陷。义军英勇苦斗,终归失败,只逃出沙真等少数几个人,数年后,仍据五马山,集义兵与金人为敌。赵邦杰奋战至死,人们看见他僵硬的手中仍然紧握着一掬泥土,他为这一掬泥土而死,死无所憾。信王也不知所终。

金朝诸将趁势蹂躏黄河以北各处义军根据地,马扩一军也在清平战败,巩仲达、巩元忠,万俟虞、万俟刚中两对父子一齐战死。马扩知事不可济,由济南退到扬州行在。

这时八字军的首领王彦也在扬州,与汪、黄等争辩,反对和议,受到降职的处分。他统带一部分南下的八字军划归御营指挥,留在河北的余部,没有人领导,逐渐瓦解。

五马山寨和八字军是宗泽依靠的两大力量,两军先后瓦解,使宗泽痛心疾首。朝廷一贯地疏远他、排斥他、怀疑他更使他十分悲愤,建炎二年七月中,他因气愤成病,背上生疽而逝世。他病重时,还鼓励诸将道:“只要你们能歼灭强敌,我死而无憾。”临死前,一再朗读杜甫的诗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此后连呼三声“渡河”而死。

宗泽死了,南渡君臣欢呼这枚眼中之钉终于拔去了,派了一个“酷而无谋”的杜充前来接任东京留守。杜充一反宗泽所为,破坏团结,攻击民兵,百万义军解体,不久杜充弃城而去,东京城再次沦陷。

建炎元、二年之间,两河军民千辛万苦地缔造出一个抗金的大好局面,形成了高潮。曾经几何,就被南宋君臣轻轻断送。人民保卫了南宋王朝,南宋君臣却借手敌人破坏和出卖了义军运动,中国北部抗金斗争的浪潮低落了。而金军趁扑灭北方义军之势,正待长驱直入,一举灭亡宋朝。

<h2 >2</h2>

秦桧、王氏夫妻跟随太上皇一行一起被押到边远苦寒、暑天中又是十分酷热的五国城去安家落户。有着布袋和尚一样圆圆的脸形的拔离仍然是他们的监护官。不过长期做监护官,看不到多少好处,却跟着他的被监护者一起吃了不少苦头,拔离的面形显而易见地拉长了。

秦桧一门最初是受到优待的,有下列事实为证。太上皇这路俘囚从东京出发时共有宗室、臣僚、男女俘囚一千数百人,到达五国城时,只剩下三分之一,其余的不是已登鬼箓,就是被掠卖为奴或被亲贵索去充当婢妾。在五国城过了两年多,活下来的已是寥寥可数,而且鸠首鹄面,皮包骨头,根本已失去人的形象,唯有秦桧和王氏,还有老仆翁顺、童儿砚童、女使兴儿一门男女老幼五口人,一个不少,日常生活供应,统由拔离按月送来,虽不富裕,而且数量越来越少了,但勉强糊口还是可以的。也没有让他们直接参加割草、种地、捣土、筑土室土墙等奴隶劳动。在五国城这个小小的城堡里,除了官吏就是奴隶,一共只有两种居民。秦桧一家可算得是例外的“中间人物”了。

秦桧之所以受到优待,不消说是由于斡离不在那天饯别宴会中说了一句好话,他称张叔夜、司马朴、秦桧等三个不愿在拥戴张邦昌议状上签名的官员是宋朝的忠臣。后来张叔夜行至白沟时不愿身履敌土,扼吭而死,司马朴留在燕京,始终抗节不屈。这两名忠臣的所为,不负斡离不的那句褒语,连带秦桧也沾了光。金朝的亲贵们似乎生怕忠臣断了种绝了代,加意把秦桧保护起来。斡离不死后,对徽、钦二宗及宗室大臣的管教遗交给亲贵挞懒。挞懒出任元帅府左监军,经常有出征任务,特别嘱咐手下人要对秦桧一家另眼相看。只有长期相处的人,才能透过贴在面孔上的标签,看出一个人的底蕴。拔离心中暗暗匿笑:“这是个什么忠臣,只要丢两块肉骨头给他,怕他不摇头甩尾巴乖乖地跟你走?”但上级之命不可违,你们硬要认他为忠臣,那么就让他忠臣到底,只是不明白一点,如果秦桧真是宋朝的忠臣,必不肯为我朝效劳,那么豢养着他,为着何来?

拔离认定秦桧不是忠臣,其根据是有一天亲耳听到他们夫妇的勃谿之声。这两夫妻的勃谿是从东京一直带到五国城来的,一路上很少有间断之时,由来已久。这天,王氏又寻死觅活地嗔怒秦桧当初不合抗状立赵,致遭今日之苦。秦桧反唇相讥,说张邦昌近日已明正典刑,吴幵、莫俦、王时雍、徐秉哲等人都流放到南方烟瘴之地,老婆女儿一律相随。当初如非俺看得远,想得深,岂不要埋骨南荒,永作望乡之鬼,怎比得在这里备受郎君监军的优遇。

秦桧、王氏虽有远见近视之别,但不甘寂寞,不满足于现状,不怕付出多少代价以换取“理想”的未来生活,并不因目前的艰难困苦而挫折其锐志。他们的精神世界都是属于进取型的。这一点,两夫妻倒是一致的。

不甘寂寞、不满足于现状的还有羁囚在地窟中的太上皇帝。太上皇帝对现实生活虽然一再让步,让到无可再退的地步,但一有机会,也要进行挣扎以改变现状。他草拟了一封乞哀信,大意说儿子康王赵构,犹阻教化,负隅江南,罪臣愿以书信相招,俾其附庸大国,永作屏藩,唯国相与郎君监军垂怜矜全,愚夫妇如得首邱归正,德莫大焉!当时秦桧的行动尚有一定的自由,可以进出土窟与太上皇见面,这封信虽由太上皇起意,但从写成文字到辞藻的润色都由秦桧一手包办。最后又由他疏通拔离分别将正副本送给粘罕国相与挞懒监军。

太上皇、秦桧,还有参与其事往来议论的驸马都尉蔡鞗对这封信都抱着莫大希望。拔离也认为促成其事,可以从中捞上一把。可是他们错了,他们对当前时局都做了错误的估计。那时北方义军被南宋君臣一手扼死,金军的气焰再度高涨,小朝廷已奄奄一息。赵构几番派人乞和,求降书中竟有“今天地之间,皆大金之国,以守则无人,以奔则无地,此所以諰諰然唯冀阁下之见哀而赦己”这样无耻的话。他主动提出削去皇帝的名义,只要求保持一个南方藩属国的地位,于愿已足。父子的见地如出一辙。而金朝权贵都认为用武力解决这个小朝廷已是指顾间事。根本不愿接受赵构的乞降。

只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才需要借手于人,现在既然逼降赵构,消灭赵构都已唾手可得,太上皇的信对他们还有什么价值?太上皇恰好在此时写了这样的信,自然要碰钉子。连带给他传送书信的拔离也受到申斥。拔离求荣反辱,迁怒于秦桧,顿时翻了脸,取消对他的优待办法,停止生活供应,还勒令他们全家参加奴隶劳动。

这是深谋远虑的秦桧意料不到的变化,也是他在俘囚生活中一次严重的挫折。他还是不甘寂寞,一心想要改变现状,不论付出多少代价都在所不惜,但他现在已没有留下多少本钱了。忠臣的虚誉,金人的见重,使他在羁囚生活中还是充满希望的。一旦翻局,富贵就可逼人而来,不想如今都落了空。

现在他还有什么呢?他还有满腹经纶,他还能写一手文章,凡是可以出卖的东西,他无一不可出卖。可惜夫妻家人被迫从事他们力不胜任的劳动,或者一整天地伛偻着身体在山谷中割草,或者挑着一担担的红土修筑起把自己关在里面的土城墙,腰酸背痛,肩膀压得瘫下来。手脚略慢,监工的鞭子就没头没脑地劈上来,再也不管你是忠臣是奸臣,是中丞是夫人,一鞭着身,一条条青的紫的鞭痕立刻肿起,多日消退不得。在这个时候,满腹经纶和华国文章都帮不了他们的忙。秦桧左思右想,拈断了几根髭须,才想到他还剩有一件宝贝可以待价而沽,可以改变他们的命运,那就是他的老婆王氏。

艰苦的处境协调了夫妻关系,最近他们忙于劳动,简直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时间来吵架了。这一天从工地回来,王氏身上又挨着两鞭,秦桧爱抚地抚摩着她的伤痕,口中叹气道:“这等日子,如何过得下去?要不想个办法,真是死路一条!”

“丈夫看看有什么办法可想?”

“想当初在太学里,俺家的富贵全靠俺写的那些小经折本儿。如今那小本本不济事了,俺家这张骨牌是否翻得出来,全靠夫人你身上的那本小本本了。”

王氏想了一会儿才省悟过来,大口地啐了一声道:“丈夫的主意打到俺身上。叫老婆出丑卖身,事成后,你倒享福。不干,不干。俺不干这等明吃亏的事!”

秦桧只好耐下性子来开导她说:“夫人之言差矣,事成之后,享福的岂止拙夫而已,一人成仙,鸡犬同升。何况这桩事也不能让夫人吃亏,有利无弊,何乐而不为?

“俺要豁出去做了,可不许你有后言!”

“夫人真肯做了,下官感恩不尽,岂有后言?”

王氏看丈夫的话说得实实足足了,这才吐露真情道:“不瞒丈夫说,俺也久有此心,只是那拔离监军,瞪眼吹胡须的,接近他不得,如之奈何?”

事情挑明了就好办,秦桧蛮有把握地说道:“哪有英雄逃得过美人关?俗话说得好,‘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只要夫人你拿出水磨功夫,成天价去缠着拔离监军,看他跳得出你的掌心?”

王氏听话,果然使出铁棒磨成针的手段,还要把那根针儿弯过来,弯成一只钩儿,让拔离上钩。

好像金朝的亲贵已完全忘记秦桧这个大大的忠臣一样,他们同时也忘记了为他们立过不少汗马功劳的这个大大的功臣拔离。

拔离原来是西路军大将银术可之弟。在东京南薰门上应付宋朝百姓得法而受知于二帅。后来受命护送渊圣一行人北行,由于渊圣临时抗议,二帅把他与护送太上皇一行的李三锡对调职务。李三锡是金军中著名的干员,就是变尽戏法把东京封桩库中的银两全都搬光的那个“李县丞”。这一文一武,元帅府都准备加以大用的。他们押送两支俘虏队伍在燕京、上京会师后,又分别送到五国城和距五国城不远的通塞州,渊圣一行就住在那里。拔离与李三锡二人继续留在那二处充监护官,这原来是十分重要的职务,否则元帅府怎肯把他两个置于闲散之地?可是随着金军不断南下,它需要的是军事征服而不是政治攻势,太上皇和渊圣的作用削弱了,逐渐成为无足轻重的两名俘囚,连带两名监护官的地位也变得无足轻重了,这引起他们的满腹牢骚。

拔离虽是战将,却善于做买卖,他手里握有许多张王牌(想来李三锡也是如此),就是把俘囚中年轻美貌的王妃公主郡主等全部掌握起来,尽量不让她们死在途中,以便与亲贵和亲贵子弟们物物交换,从而发了一笔大财。只是监护官这个差事是由斡离不、粘罕二帅自己指定的,轻易不能调动,即使粘罕的儿子去向老子说项也不中用。两三年下来,亲贵们软取强夺,拔离手中的女俘已尽,最后连他本人留用的两名宗女也被迫献出,他的地位却仍未见改善。

拔离见多识广,从他手里进出的女人不下一二百人,像王氏这样年过三十、姿色平平的妇女本来也看不上眼,只因他自己近来心境落寞,不免对秦桧夫妇产生共鸣之感,再加上身边并无侍女,因此才自愿上钩。

时机成熟了!一天黄昏后,秦桧夫妇听到一阵不寻常的叩门声。满面酒意的拔离走在前面,跟在他背后的是拎着一条大鱼、一方鹿肉和一木桶吃残的酒的翁顺与砚童二人,拔离回头吩咐几句,大步而入。秦桧夫妻对视一眼,心中感觉到蓄谋已久,今日终于大功告成的那种兴奋和得意,他们不约而同地隐藏起面上的笑容,反而显得相当一本正经。

拔离还要向里走,秦桧用一个不着痕迹的轻微动作,把他拦住,王氏在室内略为化妆一下,薄施脂粉,换一件已经褪色的粉红纱衫,迎了出来。她安排席位,搬上酒菜,让丈夫与拔离分别在主客位上坐下,自己打横,坐在土炕上相陪。

酒才数巡,还等不到鹿肉烧熟,拔离已把王氏拥入怀中,乱嗅乱摸起来。王氏使个眼色,秦桧正待托词酒力不胜,从容告退,不料拔离像豹子般迅捷地跳起来,把秦桧一把拖住,硬揿在原来的座位上,不许他离席出房。接着又大声小喊把翁顺、砚童、兴儿三个一齐唤来,都掇条板凳坐下,仿佛要他们参观一场什么精彩的表演节目。

那壁厢拔离刚把王氏的粉红纱衫、银杏肚兜褪下硬揿到土炕上,这里秦桧早已紧紧闭上双目,好像待决之囚等待别人来砍他的头颅一样。想不到又听到拔离一声暴雷似的猛喝:“统统不许闭目养神!谁不听话,俺停会儿跟他算账,管把他的两颗目睛挖出来喂狗吃。”吓得他魂灵儿出窍。

然后在八只自愿或被迫大大睁开的目睛注视之下,拔离按住王氏干了一般绝不允许在丈夫的眼皮底下干的那桩活儿。毕事以后,拔离意犹未尽,还想找补点余兴节目,双目滴溜溜地在王氏身上打主意。

秦桧是五长身材,双手双脚以及一副马脸都长得出奇。天造地合,把他与王氏配成一对,王氏较丈夫还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那五长以外,还有一条又尖又细又长的舌头和一对牛奶葡萄似的长乳头。明明暗暗,共有八长。拔离忽生奇想,他撮起王氏的一对乳头好像在一块厚木板上抓住两枚钉子,想把它凭空提起来。第一次没有成功,痛得王氏杀鸡杀狗似的乱叫乱蹭,把身体缩成一团。拔离皱皱眉头,向秦桧看了一眼,示意他上来帮忙。不想秦桧因为先后剥夺了他的离席告退权和闭目养神权——那是作为一个丈夫起码应有的权利,只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心中很不是滋味。幸亏他还有一种别人剥夺不掉的想象的自由,他想象他们正在进行一场骑术表演,王氏是一匹扭扭捏捏的牝马,拔离是个横冲直撞不按常规的骑手,他左右驰骋,急如暴风,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秦桧想到兴会之处,竟忽略了主子递给他的眼色。幸亏砚童乖巧,他一步窜上去,双手垫到王氏的背脊和屁股下面,趁拔离再次用力往上一提之势,他在下面用力一托,就把王氏托起来。两个配合动作,又把王氏旋轮似的在空中转了十多转,这才完成这项别出心裁的余兴节目。

拔离兴尽而去,留下这对惘然若失的夫妻,不知道是大功告成,还是做了一笔蚀本生意。他们都明白,这番如再失败,他们再无本钱可以翻老本了。

但是答案很快就来了。不久,秦桧奉命带着家眷前往辽阳路辽阳府安家,在那里受到挞懒监军及其妻子一车婆的接待。这时秦桧堂而皇之地抛弃忠臣这顶帽子,换上另一顶挞懒亲信的帽子,做了挞懒的“任用”。不久挞懒统军南下,秦桧随行,冠冕堂皇地做起参议军事兼随军转运使了。

挞懒大军进攻淮北重镇楚州。守将赵立率领民兵坚决抵抗,坚持了四十多天的攻守战,赵立中炮而死,坚城尚未易手。一天,在楚州附近的涟水军水寨中忽然来了一批不伦不类的人物。其中带头的是个马脸的长脚汉,他气派豪华地包了一艘大船,携带老婆、童仆、使女和大量金银财宝。据他自我介绍是靖康朝的御史中丞秦桧,因忠于赵皇家,不愿事伪,被金人俘全家北上。此番随挞懒大军南下,伺隙杀死监视他的金将逃回来。

忠臣这顶帽子在宋朝还是十分吃香,何况御史中丞是大官,秦桧又是前朝的出名人物,拉拢了他自有好处。水寨统领丁禩既不擅长陆战,更不懂得水战,但在应付人事关系上却是个水晶心肝的人物,他不敢怠慢,立刻把秦桧全家津送到当时已迁至临安的行在所。

秦桧的归来,令人疑窦百出。

当时认得秦桧的人还有不少,要验明他和王氏的正身并不困难。问题是他们怎能脱身归来,凭他这个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就算加上老婆和童仆数人,又怎能杀死监视他的赳赳武士,带了大批财宝,一帆风顺地回到南方,路上难道不怕稽查抢劫?还有,就算相信他说的是实,他是随着挞懒大军南下的,他又怎能带着妻子童仆同行,哪一支军队的从军人员可以携带妻仆?这一点,他后来写了文章为自己辩释,出征前,他们夫妻故意大吵大闹,让挞懒和一车婆听到了,明白了吵闹的原因是夫妻恩爱不愿分离。一车婆心软,说服挞懒同意特许秦桧带妻子一起随军南下。这种解释还是不能使人满意,即使挞懒不把王氏留下为质,怎肯让她把金银财宝一起带走?这篇解释文章又产生了新的问题,人们不禁要问:挞懒身为大帅,为何对这对俘囚夫妻,如此含情脉脉,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封建朝代没有一套严密的人事档案制度,一般不太考究个人经历,可以含混过去的都含混过去了。两宋之际,只有臣事伪楚朝的那些汉奸官员,事实彰彰在人耳目,即使处置起来,可以从轻发落,他们的臭名却已不可掩盖,为人所不齿。至于在北方屈节金廷的,因当时消息隔绝,事在疑似之间,不容易查实。他们回朝后,生怕欲盖弥彰,反而戳破了纸糊灯笼,一般都保持沉默,觍颜自甘,不敢多辩。唯独秦桧与众不同,他特别重视这个问题,千方百计要把过去的一段历史真相掩盖起来反而加以美化。后来他掌了大权,不惜修改、伪造、消灭历史资料,甚至杀人灭口,一手遮天,要大家相信他始终是大节不渝,可与日月争光。

完全泯没了羞耻之心,用人为的强迫的力量硬要人们忘记历史上存在过的事实而去相信历史上并不存在的事实,这一点,秦桧超过他同时代官僚的水平,不同于一般封建官员而接近于近代的政客。

不过历史真相毕竟是掩盖不住的。八十多年后,金朝的一名中书舍人孙大鼐上奏章给金宣宗追述秦桧被纵南归之事,说:“天会八年(宋建炎四年),诸大臣会于黑龙江之柳林。陈王兀室(即完颜希尹)忧宋室之再隆,其臣赵鼎、张浚则志在复仇,韩世忠、吴玠则知于兵事,既不可以威取,复结仇之已深,势难先屈,阴有以从。遂纵秦桧以归……及宋诛废其喜事贪功(即主张抗金的)之将相,始定南疆北界。”这是一条铁证,证明秦桧得以南归,归后竭力主和陷杀岳飞等抗金将领,都出自金人的授意,确是个不折不扣的民族败类,千古罪人。

当然秦桧之主和,除出于金人授意外,主要还是迎合了赵构之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不知说了些什么。但事后赵构高兴地对大臣说:“今日朕得一佳士。”欣喜之情,形于辞色,他的确很有眼光,亲自提拔了一个比黄潜善、汪伯彦之辈要高明得多的同流合污者。

当时秦桧扬言要与金人讲和不难,只消做到“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八个字,和议可谐。不过,当时南宋朝廷中带兵的将军如韩世忠、吴玠、吴璘、岳飞以至张俊、刘光世等莫不是北方籍贯,南人绝无仅有。他们统率的部队主要来源于西军,后来吸收了一部分两河山东河南的义军以及流动于北方及两淮之地的散兵游勇,也以北方籍贯占多数,如果实行“北人归北”,那么这些官兵都要划归金人,瓦解南宋的军队,自己缴出武器。这一条显然是金人的毒计,当时朝野舆论大哗。赵构默察时机尚未成熟,顺水推舟地说了一句:“如朕者也是北方人,岂不要归入金朝!”割爱贬了秦桧的官,和议活动不得不暂时转入地下。

<h2 >3</h2>

南宋初期,处于要想求和而不可得的苦境中。建炎三年冬,完颜兀术发动“搜山检海”之后,两路渡江,分扰江浙和江西两湖,使南宋濒于灭亡的边缘。赵构君臣由杭州渡钱塘江逃到越州、明州、温州,最后落脚于沿海的一个小镇章武镇,他们急急如丧家之犬,小朝廷就设在风雨飘摇的海舟中,政权实际已经瓦解。

但是一线生机恰好在极度窘迫中逐渐产生。要感谢女真诸酋,特别是完颜兀术采用的穷凶极恶的屠杀政策,激起江南人民的反抗,小朝廷才取得立足的地步。

粘罕部金军进入扬州之夜,赵构闻信,仓皇逃走,十多万军民,逃到江边瓜洲,船只都被拘走,无法过江。相传有一名手臂上戴满金钏的盛装女郎,被挤到江边的沙滩中,哀求有人能救她,愿以全身的首饰相赠。她的身体逐渐沉入水中,只剩得头颈和手臂尚露在水面上,哀呼越急,竟没有人能加以援手,眼看她慢慢地没顶沉死。

愤怒的群众误杀了一名中级官员黄锷,因为有人指认他是误国的祸首黄潜善,他不及申辩,头颅已经落地。这时金兵已经追上来,放手屠杀,十多万人不是死在江中就是死于金兵的刀锋下。在江边丢下的金银财宝堆积如山,都被金兵掠去。事后检查,一向人口稠密的扬州城中活下来不过寥寥数千人,全城化为废墟。

从唐朝安史之乱以后,南方经济逐渐超越北方,尤以苏杭二州为盛,这一次也在劫难逃。兀术退兵杭州时,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然后带了全部赃物,沿着运河,水陆并发。兵到平江府,大官周望、将官郭仲威早已弃城逃走,这座城高池深、兵多粮足的城市轻易落入敌手。金兵抢光了金帛子女,临走时,照例又是一把火,直烧得百里外都望得见烟焰火光蔽天,五天以后才告熄灭,不知道多少条生命被卷入火舌中。

苏杭扬三州的毁灭只是金兵屠杀政策的几个典型事例,事实上,它兵锋所到之处,就把罪恶带到那里。

多年后,词人辛弃疾途经当时金兵曾追隆祐太后不及而到过的江西造口,在壁上题了一首《菩萨蛮》: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这首意境沉郁,大声镗鞳的词反映的就是他目击战争遗迹而激发起来的爱国情绪。

金朝的大皇帝曾下令“康王走到哪里,就打到哪里”,现在被激怒的江南人民的口号是“金兵来到哪里,我们就在哪里抵抗”。他们规模虽小,但点滴之水可以汇成巨流,积小胜可成大胜,完颜兀术等就是因怵于江南民气高涨,他们的马足每前进一步就多一分陷入泥泽的危险而退兵的。

南宋部分正规部队也在战斗的实践中成长起来,其中岳飞、韩世忠所部在兀术北撤途中都出击金军,立了大功。

宗泽死后,代为东京留守的杜充准备放弃东京城,岳飞力谏道:“中原地尺寸不可弃,今一举足,此地非我有。他日恢复之,非数十万众不可。”杜充不听,逃到建康。兀术渡江,杜充乞降,建康失陷。岳飞率部转战广德、宜兴、常州一带,屡立战功。驻军钟村时,军队绝粮,将士忍饥不敢扰民。所谓“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打掳”的铁的纪律,在他带兵的前期已经树立起来。兀术返回建康时,岳飞在牛头山设伏,乘夜鼓噪,金人惊扰,接着他在静安镇、龙湾、新城等处,连连得捷,收复了江南重镇建康。

西军将领韩世忠指挥一支舟师在京口附近的大江中邀击金军,部将苏德在金山设伏,差点擒着兀术。后来又在黄天荡歼灭金方的舟师,兀术叩头乞哀,愿尽还所掠人口财帛,只求借道,让他逃走。双方相持了四十多天,韩军始败,但兀术已吓得丧胆。

以后几年中,韩、岳的主要活动是“剿击”在境内的流动部队,韩、岳这两支部队后来得以发展壮大,成为抗金的主力,都与他们击败、收编、招抚这些流动部队有关。

流动部队多数是北宋末年集结在东京周围的勤王军,也有一部分是东京城失陷时跟随刘延庆、刘光国父子突万胜门而出的军民,他们后来同在宗泽的旗帜下共同抗金。宗泽死后,被杜充解散,他们无衣无食,被迫到处流窜。他们对南宋政府还存在不同程度的幻想,希望受到招安,继续抗金。当然也有一部分流向北方,投靠金人以及金人在山东、河南树立的以

伪齐刘豫为首的

第二傀儡政权。

在南方,最大的一支流动部队由曹成率领,拥众数十万,流动于江西、湖南境内,俘获了湖南安抚使向子湮,成为南宋政府的大敌。

那时马扩恰巧也在湖南。马扩于清平战败后,因为一贯主张抗金,不见容于朝贵被贬谪到湖南来。他力主招曹成之众,编成正规部队,共同抗金。这原是他的一贯思想,无论在南方北方都是如此。他已派从人张成与曹成联系,张成是他真定狱中难友中唯一存还的孑遗,多年来,久随马扩,办些公私事务。曹成久闻马扩之名,表示愿听约束,放回向子湮。把曹成的十万之众收编过来,化成国家劲旅,这是何等的好事,可惜又被湖南地方长官宣抚使吴敏破坏了,曹成被迫再度流窜,后来所部在江西一带分被韩世忠、岳飞收编。曹成部将杨再兴勇敢非凡,曾杀死岳飞之弟岳翻。他被岳飞战败后,跳入深渊被俘。岳飞见到他说:“你我同乡,同受业于武师陈广之门,我久知你是条好汉,我不杀你,你我一道抗金。”后来杨再兴在岳飞部下果然成为抗金名将,战死于小商河。

另一个在安徽湖北境内流动往来的张用也拥有一支强大部队,他的妻子称号“一丈青”,更是一名能征惯战、驰名江湖的女将。知鄂州李允文招抚了他所部以后,又阴谋把他全军围在校场内一举歼灭。张用得到消息,突围而走,后来也受到他一向敬佩的岳飞收编。

吴敏、李允文等人听命朝廷,破坏招抚,他们执行的仍是那一条传统的国策,对金朝奴颜婢膝地只想投降,对人民则如虎如狼,严厉镇压。马扩早已看到存在于义军民兵身上的抗金积极性,一而再、再而三地论证收编义军民兵的必要性,正好与朝廷的决策背道而驰,怪不得他处处要碰钉子了。岳飞、韩世忠不在口头上与朝臣争辩,凭借他们的实力地位,做到了马扩做不到的事情。他们大量招抚流动部队,吸取其精华,扬弃其糟粕,提高本军的质量和数量,成为南宋朝廷中抗金的主力部队,这个结果正是马扩多年梦想的部分实践。

西北战场上,张浚曾集结西军的精锐,发动了著名的“富平之战”,其目的是吸引金军到西北来,以减轻对东南朝廷的压力。这一役西军名将除陇西都护赵隆、秦凤路经略使杨可世二人先已病死外,其他刘锡、刘锜、吴玠、吴璘等都参加了。刘氏兄弟陷阵力战,取得辉煌战果,但战役还是失败了。以后吴玠、吴璘兄弟在刘子羽的赞画下,重振军声,严守川陕一带,数年中在和尚原、饶风关、仙人关等处屡挫强敌。金朝大将娄室、撒离喝都败在他们手里。撒离喝战败啼泣,目睛尽肿,西兵称他为“啼笑郎君”以讥诮之。西北战场上几次大战都打得有声有色,史称“确斗”,宋军始终占到上风,确保全蜀之地,厥功甚伟。

刘锜后来调入临安,主管侍卫亲军马军司,以其踏实的作风,善于协调各方面的关系受到时人注目。

除韩、岳、吴氏兄弟诸军外,南宋朝的大将还有张俊、刘光世、杨沂中等人。张俊在赵构即位前就担任宿卫,资格最老。当时韩世忠军将领戴铜兜鍪,时人语曰:“韩太尉军铜脸,张太尉军铁脸。”临安市语,称无耻之人为铁脸。还有杨沂中比较后进,专门趋奉张俊,得为大帅,被称为“髯阉”——大胡子的太监。铁脸与髯阉就是人们对张、杨二人的评价。刘光世在燕京城下怯敌致败,以后一直保持这种拥兵自重、遇敌则逃的作风,与张、杨如出一辙,赵构偏偏信任他们,倚为心腹。这几个后来也被称为“中兴名将”,实际上是硬捧出来的。

即使这样,经过几年来的发展变化,宋金双方实力消长的天平砝码已稍稍倾仄到南宋的一边了。直到此时,南宋才具备立国的基础。

<h2 >4</h2>

南宋政府总算积累起一点力量了,勉强构筑起一条国防线,摆脱了被动挨打、死活由人摆布的局面。这点力量是付出了半壁江山,消耗了无限物资,牺牲了几百万条生命为代价而得到的。人民把这点力量看成立国之本,恢复的起点。赵构及其亲信也意识到这种力量,它使他们的实力地位增强了,可用作与金人谈判和议的本钱。

这时金朝的内部情况也发生变化,粘罕一派失势,秦桧的老主子挞懒取代粘罕主持国政。赵构认为时机已经成熟,趁太上皇病逝五国城的机会,派王伦入金迎奉梓宫。王伦带来挞懒的回话,和谈可以考虑,徽宗的梓宫以及赵构生母韦太后的活口和河南之地也都可归还。赵构大喜,立刻派秦桧主持和议,秦桧一下子从地下活动钻出地面来,被任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并枢密使,这是不折不扣的宰相了。

所谓和议,主要是以南宋对金称臣为先决条件的,实际就是谈判投降的条件。君相可以觍颜接受,爱国的官吏和军民都坚决加以反对。

在宰执一级中,枢密使王庶反对得最坚决,他六次面见赵构,痛斥和议之非,又当面讽刺秦桧:“你已忘记当初在东京力保赵氏宗社那段往事了吗?”实际上是骂他已经变节。

宰相赵鼎也反对屈辱过甚的和议。

过去曾任宰执、现在被贬职放逐在外的李纲、张浚,现任朝官、洞悉君相意图的权礼部尚书张九成,有“生姜老而弥辣”之称的吏部侍郎晏敦复等都不计个人利害,上疏反对。

大将韩世忠要求调查王伦等勾结金邦出卖国家的罪行。岳飞上奏直率地表示金人不可信,和议不可恃,宰相误国,要受后世谴责,这两员大将把矛头针对秦桧,从此结下了深仇。

但是官僚之中,发言最最痛快,丝毫不为赵构、秦桧留有余地的是枢密院编修胡铨上的一道弹奏。他说:“三尺童子,要他向仇敌下拜,尚且发怒,堂堂大国,相率而拜仇敌,毫无羞耻之心,难道陛下能够忍受吗?”他说王伦乃市井无赖狎邪小人,本不足道,宰相秦桧以及趋奉秦桧的副相孙近应负全责,最后他激越地道:“臣……义不与秦桧等共戴天日,区区之心,愿断三人头,竿之藁街,然后羁留敌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百倍。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宁肯处小朝廷求活耶?”

这篇弹章道出了人人心里的话,可与陈东乞诛六贼之疏相媲美。奏稿一出,到处翻刻复印,传颂一时,后来金人花了一千两银子购得副本,金皇帝读了,说:“南朝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