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媳妇的奶水一直不够,母女俩看起来都有些面黄肌瘦。围城以来,食品腾贵,凡是可以发奶的猪蹄髈、鲫鱼、鸡、香蕈、木耳等东西都不容易到手。马家的经济又不甚宽裕,马母还是尽可能地去办到。只是媳妇没有胃口吃下去,一顿饭下来,蹄髈整只留下,只喝一点汤汁,鲫鱼只吃一段尾巴,她显然想省下好的留给老人吃。这真叫马母发急了,媳妇怎么一点儿不体会婆婆的心意。孩子虽然是女的,可也是马家的一点血。那婴儿瘦瘦小小的脸,却长着一头浓密的细发,还有一双水灵灵转来转去的大眼睛,可逗人哩!凡是自己的骨肉,即使很丑,长辈看来都是美的,何况那女小子真有几分水秀。平时,做奶奶的一天要去看她十多次,二十次。这几天,由于受到某种压迫,连带也看不见小孙女儿了。这真够她难受。她只好在媳妇的房门口转来转去,听她哭一声、叫一声也好,临到头来,还是用着躲躲闪闪的语言,拜托赵娘子带去自己的歉意。
不过抱歉尽管抱歉,她还是没有收回成命。她不离开保州,媳妇也就离不开她,这就意味着夫妇俩没有再见面的可能了。这种感情上的僵局,长期延续下去,既然婆媳俩都不改变自己的想法,矛盾迟早要激化。强烈的爱国意识和牢不可破的成见混合在一起与凝固的爱情和执着的追求相撞击时,难免要爆出可以酿灾成祸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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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紧张的战局一再推迟了矛盾的爆发点。
九月、十月、十一月,金军的攻击像潮水般冲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叫人喘不过一口气。闰十一月、十二月,攻击虽有所缓和,完颜乌野也筑的长围把保州城围得水泄不通,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的破城威胁仍然笼罩在每个居民头上。在那几个月中,马氏婆媳也感染到围城的气氛,随时准备应急赴死,她们心里都被这种激昂的情绪涨满了。即使亸娘内心中有种种活动,只要马母真的举起火来,她将毫不踌躇地跃入火堆,因为到了那时,别无其他的选择。在那段时期中,马母无法抑止感情上的内疚去说服对方服从自己,亸娘也找不出理由反对婆母的主张,她们一方是有理无情,另一方是有情无理,就这样把矛盾拖延下去,直到过年以后,金攻城部队大部已撤,连长围中也只留下少数驻守士兵,局势显然和缓了。外部的约束力量基本解除,内部的矛盾才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
十月以前,完颜乌野也为了配合进攻真定和大军渡河而发动的后路夹攻仅仅起了一点牵制作用,并无显著的成效。大军在李固渡渡河成功,不久就推进到东京近郊,这种配合作战的价值又大大缩小。以后完颜乌野也再次进攻中山府、河间府已属于扫荡后方残余敌人的性质,军事行动已趋长期化。闰十一月底,东京易守,政治活动增加,从上京到东京道上,亲贵及军使往来频繁,络绎不绝。上京的亲贵们除了少数确有重要任务外,一般是借口某种需要讨得实际上并非必要的差事,抱着到中原之地来享受几天,捞他一把的心理,奉使南来。他们莫不以燕京为驻留地、为中转站。骄奢淫逸的风气迅速在女真贵族身上膨胀起来,就是这一批不肯去前线冒锋镝之苦的亲贵,却争先恐后地前来抢夺胜利果实。首先大皇帝完颜吴乞买没有遵守他的长兄太祖皇帝完颜阿骨打的遗训,对这种要把他们本身都腐蚀掉的坏风气加以制止,反而“以身作则”地自己也抱着同样目的到燕京城来住过几次。每次回去,黄金珍珠斗量,美人伎乐车载。带着一批批的战利品,浩浩荡荡,回到上京宫内珍藏起来,感到十分满足。
完颜吴乞买所为如此,自然不能够制止他的亲贵们向他学习效尤。
自从阿骨打把一座空城交割给姚平仲、赵良嗣、马扩以来,经过宋、金两朝几年的努力经营,人口迅速增加,店铺不断开张,水陆运输源源不绝,商品辐辏,几条大街上又出现了不少新的建筑物,已渐复辽时之盛。而作为燕京留守,完颜乌野也的任务也完全改变了。他忙于送往迎来,安顿途经的亲贵们,他们一个个都是朝廷要员,一个个都有实力雄厚的背景,谁都不能开罪。完颜乌野也要为他们修缮宾馆,安排驿马,征集山珍海味、女伎乐工,凡是一切声色犬马之好,无一不包括在他的接待项目中,缺少一样,就会挨他们的竖眉瞪眼,回上京去向他的后台打个招呼,他的燕京留守的位置就有易手的危险。当时角逐这个肥缺的已有五六个人。完颜乌野也主要还是靠前线的支持,斡离不、粘罕都表示支持他,挞懒、刘彦宗等人把东京城里“根刮”得来的金银钱帛、教坊女乐、宫嫔内夫人、百工匠艺等源源不绝地输送到后方来。完颜乌野也左手收进,右手输出,羊毛出在羊身上,倒也不要他自己掏腰包,只是忙得不可开交,一时竟抽不出时间去组织扫荡战争。保州等几处孤城的围攻显然被推迟了。
经过了凛冽的寒冬,备受敌人蹂躏的北国大地上,冰雪初泮,居然迎来了人们已经久违的一丝淡薄的春意。
二月中旬的一天,保州南城司马坊清水巷马宅门口也迎来了两位上了年纪的远方来客。此时此地,保州城门犹未开启,来了两位从城外来的客人,确是不寻常的事情。其中一位是马家的人都熟识的刘七爹,大半年不见,他的风采依然,即使经过凛冽的寒冬,现在春回大地,他这棵冰不死、冻不僵的老树重新发芽,长叶、开花,在枯枝上长出来的新绿中透出一片葱茏之意。另一位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东拉一把,西掖一把,高高低低,参差不齐,他用一根腰带扎缚起来,显得十分不修边幅。一对浑浊的眼睛有时骨碌碌地转动几下也透露出一点灵气,不过在这陌生的环境中,他显得特别腼腆,一直闷声不响,好像噤声的秋蝉。
刘七爹介绍这个不相识的来客,他是马廉访麾下的大头目白坚。头目是山寨中绿林豪客的头衔,但从军民合作抗金以来,这些头衔已取得合法身份。刘七爹尤其不以为讳,“白头目”叫得山响,倒是这位白头目对自己的这个头衔、这个名字好像他穿着的这身衣服一样都感到很不习惯。被刘七爹介绍时,他扭捏了一下,做出一个既不是承认又不是否认,而是介乎两者之间的不自然的动作。
刘七爹首先就要介绍他们怎样进城的一番惊险史。这时城门昼闭,他们绕到东门、北门都叫不开门,后来再回到南门叩城,城上人问明白是马廉访派来的人使,才放下大竹篮把他们吊上城来。
刘七爹习惯地用拳头捶着后脑,用了一种必然可以产生预期效果的夸张的声调说:“好险呀!竹篮子吊得半天高,摇摇晃晃的,差一点来个兜底翻,两把老骨头险险乎都跌得粉碎。还亏白头目命大,翻过去的篮子又翻回来,总算拾得两条性命回来。”
刘七爹的这番惊险史果然博得大家称奇不止,然后是轮到来客们惊讶了。刘七爹指着大门两侧堆得山高的木柴稻草问道:“俺等入得城来,看见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柴草芦荻,如今尊府门口也是如是,莫非这是围城中的新风尚?俺过去往来保州城几十次,却没见人家把柴木堆在大门口。”
这一问正好问在点子上,倒使马母不好意思回答。
马母向来不喜欢装模作样,尤其不喜欢为自己做宣传,她暗暗下的决心既不需要用语言,更怕用某种形式表现出来,这可不符合赵知州的要求。是他逼她说出这些话的,后来又是他抓住马母“尊官所行之事正是老身心里想做的”这句话,越俎代庖地派人代她在家门口堆积起柴草。这样就把马母的一项高尚动机宣传化和戏剧化了。马家是堆柴火的第二家,接着又有几十家自愿或多少有点被迫堆积起柴草来,但也还不至于像刘七爹夸张地说的家家户户门口都有一堆柴草。
一向被保州人看成为糊涂的好人、不堪的长者的赵不谌浑浑灏灏、胡天胡地地活了五六十年,几个月州官做下来,忽然开了窍。他变得鉴貌辨色,机灵出奇,能言善语,圆滑异常。人们最初贬称他为“赵不堪”,后来褒称为“赵不愧”,意思是不愧为保州的好州官,现在则是贬褒互见的“赵不识”,意思是这个人已变得面目全非,使人无从辨认了。
保州人三易其称,都是在“不”字上做功夫。“不”字命名,由来已久,汉朝就有名将程不识,直臣隽不疑,赵宋宗谱中又规定“不”字为一个辈分,非任何人可以改易,只是不字命名,最为困难。人们取名习惯上要用好看的字面,如忠孝仁义善良礼让等,这些字面上加一个“不”字都变成了负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岂可立于世上。反之用一些贬恶之词,放在不字下面,如不贪、不佞、不淫、不滥等,意义固然是正面的,只是字面难看,叫起来也不好听。尤其宗室取名,只能限于一个部首,字数有限,而这个辈分的男孩却越生越多,取不胜取,最后只好用些谁也不识的僻字,滥竽充数,根本顾不得用意的善恶了。
为赵不谌起名的宗正寺丞大约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谌字会被草野之人读成堪字,不堪二字连读真使他大大不堪。幸亏他以本身的努力,扭转乾坤,洗刷去不堪的恶名而代以不愧、不识的美称,留誉后世,足以使他自豪。
不过老百姓的月旦,最为公正,在“不识”这个美称中仍保留着对他的不足之处的评价。现在有更多的人看到他过火的表现,不免要在心底嘀咕一句:“这位赵知州越变越出格,怎么变成个‘老参军’的模样?”“参军”并非官衔,而是当时演杂剧的一种角色,相当于后来的“副净”“小花脸”。它与另一角色“苍鹘”一起演出,互相插科打诨,做些滑稽诙谐的动作,博取观众一笑。称赵不谌为“老参军”也有道理,他现在确实很有些滑稽突梯,以过火的表现来博取彩声的“老参军”的味道了。不过人们在骂他为“戏子”的同时,仍然相信他殉城殉国的决心是真诚的,并无弄虚作假、盗名欺世之意。如果他是戏子,也是个真戏假做的戏子。
在围城的紧张气氛中,作为一州行政长官的赵不谌能够让人民放松一下,不惜以自己成为他们讽刺嘲笑的对象,这就是他的成功之处。不过过火的表现和过多的宣传就近乎卖弄,反而会给人以不真实的印象而损害其自然产生的效果,这却是“老参军”的赵不谌永远不能明白的道理。
刘七爹不知道这堆堆在马家门口的柴火竟包含着这样丰富的政治哲学,更没有想到,在马家目前的情况下,这个尖锐的问题很可能成为一根导火线,一经点燃就可以引起一场灾难性的爆炸。当时马母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作答。赵大嫂看见她为难,马上就补位上来,为她解围道:“只因围城中缺少柴火,州官派人打了柴挨家逐户地分发。今天发来,还来不及收进屋内。七爹你看这左邻右舍,不是好多家门口都堆有柴火?”
“好,好!”刘七爹竖起拇指痛赞道,“如今世道上哪里去找这样的好州官,连老百姓家里烧的柴火都想到了,真不愧为父母官。哪像真定府的那些瘟安抚、贼总管、贼钤辖,好事不做一桩,一心想害人。”
马母、亸娘、赵大嫂的眼睛一起亮起来,被那瘟安抚、贼总管陷害的正是她们日夜思念的亲人,他的吉凶如何,现在哪里?刘七爹肯定把他的消息带来了,但他还要卖关子,不肯一下子就倒出来。刘七爹此来确实带来一大箩筐的消息,好的坏的,使人悲恸的、高兴的、悲喜参半的都有。他仍然是一只报喜不报忧的雄性老喜鹊。先要把一些坏消息一笔带过,然后再报好消息。他的心里有一支指南针,不管客观事实指的什么方向,经他一拨弄,一调整,令人忧的、喜的、哭的、笑的一切消息都纳入他的指南针所指的方向了。
他们相将进内室落座,刘七爹就一本正经地说起话来:“太夫人谅早知悉,”刚才闪耀过的光彩忽然从他的眼睛中黯淡而消失了,他又恢复成为一棵僵枯的老树,“朝廷失政,国家不幸,去年闰十一月二十京师……”
他绝没料到这句丝毫不带感情的话,这个早已不成为新闻的旧闻,在这里竟会引起如此强烈的反应。他还没有说出最后两个字,马母面色大变,她用了一个十分惊慌的,然而是与她的年纪不太相称的敏捷的动作把那两个字截住了。
去年夏天,刘七爹接受马母的委托,又到真定监狱中告别了马扩,首途河东去寻访马政的遗骸,打听有关亨祖生死存亡的消息。他先到榆次县,找到两军激战的战场,只见满山谷和平野上抛弃着一堆堆的白骨,无人收葬,也没法辨认它们是谁。好容易找到两个当地老百姓,他们都说大战以后,小队金军仍在这里留驻了一个月,战死者的家属无法前来收尸,又值天气炎热,只好让它们自己腐烂了。接着又指出远处一堆尸骨附近,本来残留着兵器、旗杆、破烂的盔甲以及好多匹马的尸骸,那很可能是大将们战死之处。刘七爹急忙跑去看时,兵器、盔甲都找不到影踪了,只有重重叠叠堆积起来的几十副人和马的遗骸,似乎是在一时一地被敌人围歼于一个缩小了的包围圈内。兵荒马乱之际,村民四散,刘七爹一时找不到多少人手,只好与那两个乡民一起掘地为坎,把这堆白骨都掩埋了,插一棍木桩,留为标志。然后又拾两块骨殖,收在行囊中,就算是马参谋的,以便向马母交账。在这方面,刘七爹的思想是旷达的,一死以后,这副骨架已成为身外之物,不拘哪里掩埋掉就走,何必一定要运回家乡,葬在祖茔?他现在这样做,无非是安慰安慰马母而已。
然后他去姚古兵溃的盘陀一带打听亨祖的消息,一个少年英俊的军官战死了或为金军所俘,多少有些影迹,或者他因伤势过重,留在乡民家里调养,万一邂逅相逢,那真是老天保佑了,可惜在盘陀与在榆次一样都打听不到一点信息。这时粘罕、斡离不两军正在加紧对太原城和真定城两处的攻击。河东各地只看见金军调动频繁,有时人、马、辎重、车辆在大路上连续走了几个时辰不绝,沿途的百姓早已跑光,偶然有被发现,或者隐匿得不好,被金军搜出来了,不管男女,一律拉去充当夫子,替大军做牛做马,因吃不起苦,倒毙在路上的,前后相望。
像刘七爹这样一个干瘪老头,金人倒不一定感兴趣,反而是他自己混进夫子的队伍,充当志愿夫子。一面干活,一面打听亨祖的下落。凭他能言善语,擅长交际的一套功夫,居然也结识了金军的一些小头目,谁也不知道他那身破烂的、一目了然的衣裤内还有什么隐蔽之处居然留得下几两碎银子未被别人发现,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一杆烟斗、几袋旱烟,有时还能沽来几两汾酒孝敬那两个头目,后来成为莫逆之交。他不隐瞒自己的任务,小头目也帮他去找,带来几个待赎的战俘与他辨认,还带来不少捕风捉影的消息,结果还是一无所得。
调动中的金军流动性很大。刘七爹自夸真定境内方圆五百里的每一棵老树、每一栋老屋都是他的旧相识,没有一条僻径山路他不熟悉。可是晋中、晋南一带,他是完全陌生的。他跟那支金军部队转了两个月,跑过十多个州县,都举不出地名,最后随粘罕大军渡过黄河,得隙逃出。又在京西地界混了两个月,到过巩县、偃师,跑到西京洛阳府时,城门口的守军看他形迹可疑,把他扣留起来。这时娄室的大军正往西路摆开,截断宋朝西北勤王军东下之路,双方大军云集。刘老爹差一点被西京守将当作金方的细作抓去斩首。幸亏他从实招供出自己的任务,他原原本本说了与马家的关系。那守将知道马政、马扩的名字,察其情真,把他放了。他这才明白马扩的名字在这里可以抵一块腰牌之用。凭着它就可以在那一带地区通行无阻。
以后他又流浪到嵩山脚下,遇到一个脱伍的西军旧军官,二人一起投宿在一座古庙内。刘七爹是无论什么人只要谈上三句话就可算作他的老相识,碰巧那个人对马家三代之事也很熟悉,二人谈得十分投机。刘七爹立刻从行囊中取出两块骨殖,十分肯定地说,一块是小种经略相公的,一块是马参谋的。那人打听了刘七爹拾取骨殖时旁边还有没有别人的骨殖,可曾在那里做上标志,他对刘七爹的侠义行为表示十分钦佩。他们借古庙的香案残烛,凭空祭吊,相对欷歔一番。那一夜,他为刘七爹讲了许多西军旧闻,他对马政祖孙之事也是十分关心的,这才使刘七爹见到马母时不至于交白卷。
那军官曾参加榆次战役,是少数逃脱者中的一个。他知道小种经略相公与马参谋、黄参谋三人同时战死。他还看见过在小种经略相公帐前当亲兵的马亨祖。
“好个小伙子,”他盛赞道,“他曾随李孝忠出哨到石桥,离太原只有二十里路,太原城外的夹寨已隐隐在望,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一军都称他勇敢。”
后来到临战前夕,小种经略相公为了不使马家一线香火中断,特地把遗疏、家信一并交付给那小将,要他赍往东京去见老种经略相公。临行时,小种经略相公还把家传的一把宝刀相赠,勖勉他努力杀贼。这把宝刀,小种经略相公自束发从军以来就没有离开过身,以此相赠,可见他死志已决,当时许多人在一旁见了,都是这样想的。
亨祖一去以后,再也听不到有关他本人及这把宝刀的消息,但遗疏和家信分明是赍到东京的。老种经略相公转奏朝廷时还引用了家信中的话,只是没有提到赍信人的下落。按理说,小种经略相公家信内特别提到马氏一门忠烈,马子充在真定受屈,要大哥多多照顾亨祖。种、马二家,谊深如海,亨祖去了,一定会受到种相公的接待,抚孤荫官,必有一番交代。但种相公左右的人都说没见到亨祖来京,种相公还曾问过两遍,并派人去查问,也都没有回音。人没有来,又不知哪里去了,东西却送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大家都弄不清楚。
据那军官分析,很可能是亨祖在途中听说榆次的大军已覆,他悲愤填膺,凭着那把宝刀,一心要冲入重围去救援主帅和亲爷。遗疏和家信就交付给伴当赍去东京了。这是违反军纪的做法,但是深知他们叔侄都有那股不顾生死以求一当的冲劲的刘七爹认为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那么,到此时为止,亨祖的命运犹未可知。刘七爹宁愿得到这样一个结果,留一线希望给马母,总比孙儿已肯定战死的消息好得多。
刘七爹邀请那军官一起去马母处复命,他军籍犹存,还待归伍,没有接受邀请。问他的姓名时,他不肯明说,只指着面颊上的一道疤痕说:老爹见了马母,多多为在下的拜上。只消说起这道疤痕,马母就知道俺是谁了。今日就此告辞。
以后局势更加紧张,交通到处阻塞,有时连那块“腰牌”也不顶用。刘七爹逗留到靖康元年年底,打听到东京已经陷落的确讯后,才遄返真定。他自己的老家包括那个留着马桶盖发式的小孙子都已流散得不知去向。他是真定的老土地了,相信只要人在,终究能够打听到家人的消息,目前不妨搁一搁再说。他先公后私,立刻上和尚洞山寨,见到了刚上山不久的马扩、陈广、巩仲达等一行人。
马扩在养病期间已听到东京沦陷,正是这个消息,促使他冒险提前上山。后来又从留守山寨的郭有恒那里听到更多、更确实的消息。那时赵邦杰往来于赞皇县的五马山寨与真定之间,准备去那里发展势力。山寨中一部分武装力量也逐渐向那里转移,而主管真定地区军事的女真都统杓哥、汉儿总管韩庆和又一再扬言要雕剿境内抗金的义军,因此和尚洞的形势也相当紧张。
即使最沉痛、最震撼人心的噩耗,隔开了两三个月,已失去最初的悲愤,现在刘七爹可以在马母面前不带一点内心的激动把它说出来。刘七爹这对不大的眼眶内原来也储存着丰富的泪液,稍微动点感情,泪水就会顺流而下。这一次他虽然也曾捶胸叩脑,做出了说到这个消息时应有的一般反应,但他没有流下一滴泪。
他绝没有料到这个过时旧闻对于保州人却是晴天霹雳。保州被围以后,就与外界完全隔绝,中间几次听到传说真定和中山府都已丢了,他们最关心的东京城的命运,也有过一些传说。完颜乌野也屡攻不入,发动政治攻势,他驱使一部分女俘在城外逡巡。她们一个个都被绳穿索绑,面容憔悴,身上穿着华丽的衣服都已敝破不堪了。完颜乌野也令人传言,这些都是宫人,其中还有妃嫔、内夫人、宗姬等,特别指着一个打扮得更为华俏的幼妇说,这是越王家妇,乃州将之妻的从表妹,特来说降,要求打话。这个宗室之妇,羞恶之心尚存,不管金人怎样软哄威胁,她始终不说一句话。金人无奈,只好把她牵走。
宫人、妃嫔、宗姬与其他女人并无明显不同,只要有相应的打扮,谁都可以冒充。即使这批人都是真的,保州人都看为金人的宣传攻势,在口头和内心中都不相信。至于大批战利品过境,那也不一定就是东京的物资,别处也可以掳掠到,拿到城下来炫耀一番。冒牌的颜子生活,不能使保州人上当,完颜乌野也枉费了心机。保州人就是凭这般蛮劲,这股顽固的自信,才能固守这座孤城达数年之久的。
马母也不相信,或者是不愿相信东京沦陷的谣传。她还记得二十多年前,她跟随丈夫受困于塞外孤城宣威堡。一天,儿子马持杀散城外的青唐羌众,突围而入孤堡,传达了我军大帅知鄯州高永年恃勇轻进,被青唐羌人俘获,剖心惨杀,全线大震的消息。主持城守的马政不动声色,严禁消息外传,儿子也给禁闭起来,直到打退敌军后,才得恢复自由。这件事给马母深刻的印象,从此她懂得在这种情况下,不宜把于我不利的消息传播出去,摇惑人心。富有实干家精神的马母总是把她本身有限的知识,正确地使用于生活实践上——知识很丰富的人不一定而且往往是一定做不到这一点。现在她听到七爹带来这样一个消息,而且语气又是那么肯定,可能东京真是失守了。她不愿这个消息传播出去,特别不愿意在自己家里证实它。于是立刻阻止了七爹。
刘七爹马上会意,把那两个可怕的字吃了下去。
然后刘七爹变换了一副好像正在举行一项庄严的宗教仪式那样虔诚的神情,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用油纸紧紧裹住、外面又用麻绳仔细扎好的纸包,看起来里面是一只长方形的木匣。他双手捧着,把它横举到额角以上,恭敬地捧给马母:“此乃马参谋的遗骨。参谋忠烈殉国,老朽亲至战场找到他的遗蜕,已与种经略等丛葬在榆次山中。此事由老朽一手经营,写了标志路牌在彼。等到哪年兵戈稍戢,道路安宁,再图安葬之计。今日先捡回骨殖两块,用棉花塞定,装在木匣中,就留在尊府为家人系念。”
对于丈夫之死,马母思想上早有准备。她以同样的虔诚,双手接过,横举在额上,然后转身引导大家到内厅一座神龛前面。神龛中已供着马氏列祖以及所有殉国者的灵位。赵邦杰娘子早已点好香烛。马母口中默祷一番,就把打开纸包的木匣安放在标着“先夫忠烈马公讳政之灵”字样的牌位后面,引导家人行了礼,又退回外厅。
仪式过后,刘七爹不无得意地说起他在嵩山脚下邂逅那位旧校的经过。然后说到亨祖受命去东京之事,说到那位旧校与马氏祖孙三代都很熟悉。
“老爹可曾问过他的姓名职衔?”
“老朽问了两次,他都不肯以实相告,还说这些不提也罢。见了马太夫人就说俺曾为赵参议帐下走卒,与马都监多年相识。就托老朽问太夫人金安。”
马母想了一会儿,问道:“他不是瘦瘦高高的身体,左颊上有个箭疤?”
“不错,他的鬓颊上都留了髭须,老大的一个箭疤还是遮盖不住。”
马母叹息道:“他就是小种经略麾下参谋黄友之兄、现为都监的黄二哥,此番小种经略与先夫、黄参谋都已战死,独他逃生出来,内疚于心,故不肯以实相告。其实战阵之际,或生或死,只要他奋战过了,没干出背主卖友的勾当,何愧之有?”
“小爷慷慨受命于大军将溃之夕,这是黄都监亲眼目击的。”刘七爹这才想到自己的任务没有完成,有些内愧于心,“但黄都监又说种相公已接到遗疏家信,据以入奏。但种帅帐下无人看见过亨祖,想来他必留在河东境内,伺机杀敌,为爷爷、主帅报仇。今日河东多处府城已陷敌手。但韦寿佺大哥、冯赛、李宋臣二哥留在晋北、晋南经营。他们都与廉访熟悉,一旦得知亨祖踪迹,必将引导上山。他们与赵大哥广通声气,赵大哥现在五马山寨,也必派人去打听小爷消息,重见之期,可以预卜,太夫人尽可放心静候。老朽这番行路万里,时逾半年,遍经河东、京西各地,未能访到小爷确息,辜负了太夫人的殷切期待,今日特来此告罪。”
刘七爹一面说,一面就跪拜下来。马母急忙拦住,说道:“老爹关河跋涉,行程数千里,其间几次出生入死,都为了我马氏一门。老身告谢不遑,又何来领罪之说,岂不折杀了老身?赵大嫂快把老爹搀扶起来!”刘七爹是不需要别人搀扶的,他经常夸说自己的关节伸屈自如,老而越甚,是天生的牛马走。马母一语未了,他早已像跪下去一样迅速利落地站起来了,笔直得犹如一棵劲松。“亨祖之事,老爹既已访问过多人。黄都监说他留在河东杀敌,也只是揣想之词,并无确证,只好由他去了。老天有眼,可怜见我祖孙母子叔侄,门单祚薄,万一亨祖犹在人间,他日重新见面,誓不忘老爹大德。”
严毅的马母,越过了最初感情激越的阶段,冷静地接受刘七爹的慰安。她心里明白,既然刘七爹花了那么多气力,查访无着,对孙儿的生存就不能再寄予希望。她黯然了一会儿。终于把感情控制住,没让泪水流下。两个媳妇的泪闸早已开启,她们在跪拜祖先和听刘七爹讲述亨祖情况的时候,几次都忍不住要大声哭出来,只因为马母强忍住了,她们没有权利先婆母而哭。
“亨祖之事,休再提了,我那三儿子充,可曾还在人间,老爹此来见到过他不曾?”
她们不得不把话题转入到今天的主题,虽然明知道不管刘七爹怎样回答,总不免要在各人的心海中激起万丈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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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母直到此时才提到马扩,让刘七爹在心里憋了老半天,他感到再要他憋下去,那颗新鲜透亮、又甜又熟的果子快要蔫了、烂了、熟得不能再吃了,但终于到了可以让它出头的时候。他一口气说了下面一段话,越说越高兴,越说越得意,它形成一道欢乐的飞瀑把他刚才报过的京城失守、家主阵亡、少主人存亡莫卜等恼人的消息冲刷得一干二净。大家都看到他的眼睛越来越明亮起来,像明星,像华灯,像太阳,照耀得到处发光,遍地皆春。
“请太夫人、二位少夫人、赵娘子大家放心,廉访已于上月间安抵山寨。老拙上山后与他见了面,今日正是奉他之命,与白头目一起下山,前来保州的。”
刘七爹先让大家吃下一颗定心丸,接着就长篇大论地讲起马扩脱险的经过,好像他都在场似的,其实他也不过听别人的话,加以意述罢了。
“去年十月初,真定城破,汉儿韩庆和率一队骑兵径扑府狱去捕廉访,不想廉访已得巩仲达大哥、白兄弟等人护送出狱,白兄弟诓骗韩庆和,廉访才得脱身匿于巩大哥家里。韩庆和扑了个空,受到上级责罚,心有未甘,在城门口图画廉访的形,悬赏缉拿,又在城中大索,家家户户都搜到了,此时廉访未能出城,就到巩大哥的亲家陈教头家中的地室中隐匿多时,其间曾患伤寒,险些不治。”
这句话说得重了,其实倒是实情,并无夸张。七爹一看大家的面色,急下转语安慰道:“病势虽凶,吉人天相,幸好陈教头深明医道,悉心调治,又得他的儿子、媳妇昼夜护理,过了一个多月,廉访早占勿药。老朽见到他时已经肤革充盈,血气两旺,早已好了两个月了。
“十二月中,消息传来,东京失守。廉访悲愤难禁,实在憋不住了,与陈教头、巩大哥商议,定要上山抗金。这时山寨中也派了沙真兄弟前来迎他。无奈金人缉访犹紧,偌大的真定城只开放南北二门,两处守城官都是女真大将,曾与廉访相识,等闲混不出去。何况伤寒初愈,脚力未健,又不能缒城夜出。后来还是陈教头想个计较,让廉访装扮病人,睡在门板上,着两个夫子扛抬,就在大白天,径往北门而行。出去出不去,大家心里都捏一把汗。
“廉访当时瘦骨支离,须发零乱,陈教头给他染了药,茎茎白须,一头银发,看起来真像个五六十岁的病老头。陈教头的女儿在一旁啼啼哭哭,就说是他的幼女。巩大哥、陈教头父子都拿定兵刃,暗暗相随,万一被金人识破,就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好歹要把廉访送出城外,自己的生死倒不在乎。
“他们来到城厢,守城官亲自验看了,又盘问几句,倒也看不出有什么破绽。他挥挥手叫他们一行人在城厢稍待,自己只顾与手下人高谈阔论起来。说什么当年与宋将马扩前去接管燕京城,五百名铁骑,风驰电掣,路上辽的残兵败将哪曾见过这样精锐部队,莫不心寒胆裂,披靡而走。大军冲到城门口,马扩一马当先,不待叩门,辽守将竟自乖乖地打开城门,让铁骑拥入,直扑大内。马扩那副英姿飒爽、目中无人的样子,俺至今还记得牢牢的,不愧太祖皇帝称他一声‘散也孛’。‘散也孛’在本朝乃是最高的奖语,国相太子枉自立了这许多功劳,还不曾得到这个褒称呢!
“那守城官在真定住了几个月,已通晓汉语,说得眉飞色舞,竟忘记把马扩这行人发落了,未到午时,就上城楼吃饭,把他们撂在城下干着急。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守城官才下城来,忽然哈哈大笑,指着一名扛抬的夫子说:‘你是马扩,俺识得你这个小模样,分明是马扩乔装打扮。还有你,’他轻薄地用一只手把陈教头的女儿的下颌抬起来,‘定是马扩的老婆,把头低倒了,又有什么用!俺猜准你就是马扩的老婆。小两口子商量定了,假扮夫子,诓出城去,请了兵来攻俺真定城。俺大金雄师百万,何惧于你。左右,快把他们拿下,让俺解去向二太子请功。’
“陈教头、巩仲达一看势头不好,互相丢个眼色,正待拔刀上前,忽听得那守城官又哈哈大笑起来:‘俺识得马将军、马英雄的面,端的是条好汉子,哪像你这副畏葸相,想是要冒充马扩,是个颜子生活。俺岂能上你的当?’原来那守城官上城时喝醉了酒,说的尽是一派胡言。他忽然一声喝断:‘都替我滚出城去,叫那死老头就死在城外,除非把他的尸体抬回来,你们休想再回城里,若俺看见了,一个个都拿去棒杀。’他挥挥手,把马廉访一行人连同其他等候在城厢的老百姓一起轰出城门。
“那守城官一时疏忽大意,放龙入海,纵虎上山。此事要声张出来,那城门官斫头无疑,韩庆和立下军令状,逃不脱干系,看来两颗头颅都要号令在北城上,这才大快人心哩!”
“马廉访上山后,俺两次混进城去,”白坚这才得到第一次插话的机会,“看见北城的那个守城官果然撤了,韩庆和也听说责了军棍,二太子要他戴罪立功,上山捕人。凭他们这点能耐,怎敌得过马廉访、陈教头。看来这两颗首级要号令在山寨门口哩!”
说着他们二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只顾说得痛快,越说越漫无边际了。冷不防,一道呜咽声骤起,后来忍不住,索性哭出声来。奇怪的是亸娘听到马扩从牢狱逃到地窟,被困围城,逃不出去,又加上伤寒重症、九死一生等可怕的消息,她都把眼泪忍住了。及至听说马扩已出城上山,龙归海窟,虎入密林,喜极而泣,竟不顾婆母的眼色,放声一恸。她的眼泪具有感染性,两位大嫂也跟着哭出来,后来马母自己也忍不住抬手去拭眼泪。
“马廉访早已平安上山,体气康强,还有什么可以伤心?”刘七爹大声说道,“老朽此来,正是奉了他与赵大哥的将令,接尊府合家老少上山。白头目一路打听,金军已撤,长围中也无人驻守,何不趁机出城,不出二旬,必能到山寨与廉访一家团聚。赵娘子也可与大哥相会。此乃天大的喜事。就请太夫人作速摒挡,数日内成行,免得夜长梦多,临时又生枝节。”
“刘老爹的话不差,”属于“白日撞”范围内的话题,他当仁不让,而且说得花哨,“俺二人一路行来,难得看见几名金兵,而且大包小裹,累累赘赘地跑不动路,想是急着要回营去分赃,哪里还顾得到打仗。太夫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刘七爹早已忘记为了上山之事,过去与马母曾有争执。他只把眼睛瞟着亸娘,唯恐她的体力未曾恢复,不得上路。亸娘把眼睛盯住赵大嫂,大嫂是长着水晶心肝的人,早已会意,微微点头,表示亸娘的身体早已恢复,上路不成问题,问题是在……她把眼光转向马母。
这一轮没有出声的语言,把刘七爹弄得稀里糊涂。他朝这个看看,向那个瞧瞧,想从她们的面色上找寻答案而不可能。
刘七爹既然提出他此来的任务,图穷匕见,逼得马母只好明确表态。
“二位老爹来此不易,当受老身百拜。只是老身不能从命,随二位上山。”马母的表情是严毅的,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好像一半埋在地下的七石缸,丝毫不会移动,“老身已当众立下誓言,城存与存,城亡与亡,一息尚存,决不离开保州一步,不幸有变,”她用手遥指门口的一堆柴草,“那堆柴火,就是老身归宿之地。老爹回山,传语吾儿,就说今生不得相见,只好留待下世再见。吾儿忠贞,努力报国,为母的在泉下相待。”
马母的表情与语言都说明她下的决心如此之大,绝非别人所能解劝、动摇。刘七爹明白他已无能为力,沉默不语,其他的人也都僵化了,保持在原来的姿势中,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没人吭声。在寂静之中,亸娘抽抽噎噎的泣声更听得清楚了。她欲罢不能,越想抑止,越发抽噎得厉害,这里有满腹委屈,有无限失望,有无言的谴责,有沉默的抗议。亸娘的抗议、谴责,一般都是用哭泣与沉默来表达的,因此更显得有力。
马母领略了她哭声中的含义,却不为所动,说道:“俺意已定,决留在城里。”她环顾了大家一眼,似乎在逼迫每个人都要像她一样明确表态,“赵大嫂此番必要跟随老爹回去。非是老身不留你,你夫妇处处为马家打算,分离了两三年不得团聚,今番决不可再错过机会。二位贤媳,你们自己打定主意,欲去欲留,俺不勉强。”
“婆婆留在城里,媳妇早晚侍奉巾栉,怎敢远离?”过了半晌,马持娘子才哭出声音来,第一个表态。她说的话虽肯定,语气却是软弱的。她也有满肚皮委屈,刘七爹没给她带回来儿子的确息已使她十分伤心。但去山寨,还有万一的希望,但愿依了刘七爹的金口,她们刚上山寨,亨祖已下来相迎了。留在城里只有死路一条,即使儿子侥幸未死,母子也永世不得相见,只是让婆母一人留此,情理上讲不过去,她自愿留侍,也是十分诚恳的。
然后轮到赵大嫂表态:“俺受三哥之托,保护尊室。婆婆一日不离开保州城,俺也一日不离开婆婆。婆婆休得相劝。”
马母点头嗟叹。已成为寡妇的大媳妇愿意“留侍巾栉”,理所当然,不料赵大嫂也表示得这样坚决。这事还可商量,她的表态却使她十分感动,然后她问亸娘道:“你二位大嫂都愿留在此间,亸儿你待怎么处,不妨说与婆婆知道。”
“孩儿愿随七爹上山寨去。”亸娘揩干泪坚决地回答。
亸娘心里有什么想法,大家固然都很明白,但她这样直率的心口如一的回答,还是出乎大家意料。在这个一向尊重男人、敬重长辈的家庭里,母亲反对儿子上山“落草”,媳妇违背婆母意旨,公开表示要跟随丈夫上山,这两桩大事几乎都近于“反叛”。马母皱一皱眉头说:“媳妇不愿留在城里,莫非害怕临危一炬,与老身同死?”
这可能是亸娘结婚以来,一向对她慈爱有加的马母对她说的一句最严厉的话了。她的不愉快的神情是十分明显的。通常出现了这种情况,做下辈的就要长跪谢罪。
“孩儿岂惧一死!”亸娘针锋相对地回答,“只是要与三哥死在一处,同化灰烬,共流碧血,心甘情愿,不然两地挂牵,魂魄也自难安。”这时亸娘已鼓足勇气,不管婆婆怎样问,她都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如实回答,不加掩饰,不怕顶撞。人生的大车抵上壁脚,前面已无回旋之地,她再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赵大嫂及时出来说话,企图缓和一下气氛,为双方解围。她说:“俺受了三哥之命,来到尊府两年,承婆婆不弃,亲生女儿一样地看待,从不见外。大恩大德,没身难报。亸妹心事,可说人人皆知。今日既然刘七爹二位冒险来接,机会难得,婆婆何不成全了她,让亸妹上山去夫妻相会。天可怜,再育个麟儿,可传马家的一线香火。俺就留在这里,代替亸妹,侍奉婆婆,脱有不幸,甘与婆婆一起殉国,誓无二言。只是俺曾答应过三哥要保护尊室,俺顾得了婆婆就顾不了亸妹,七爹、亸妹见到三哥时,务乞把俺今天这番话说与他听。亸妹路上珍重。”
赵娘子这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说出来的,她说不能两全,事实上她苦心孤诣无非为了使婆媳双方都得到照顾。她说得这样诚恳,似乎根本忘记她自己还有个夫妻团聚的问题,确实感动了大家。马母再一次点头嗟叹,但仍不肯做出肯定表示同意她的建议。
双方的意见犹自相持不下,刘七爹理所当然地出来圆场道:“太夫人忠烈,已立下誓言,自难弃城轻去。也是老拙受命而来,空手回去,怎生向廉访交代?依老拙看来,此事一两天内难以定局,何妨从长计议,务要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妥善处置。赵嫂子,你的担子可也不轻啊!徒死何益,再说你那口子盼得你好苦啊!不如多想出些点子,大家计议定了,吩咐下来,使老拙在廉访、赵大哥面前都有个交代,老拙无不从命。”
<h2 >7</h2>
以后的二十多天,大家都过得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大家都踮起脚走路,唯恐触及这个问题,犹如怕触到一颗深埋的地雷,把全家都炸掉一样。但大家同时也都明白这颗地雷非爆炸不可,事情终究要有一个明确的结论,不是她的意见占到上风,就是她的意见遭到否定,不是网破,就是鱼死,没有第三种结果。
事件的主角之一马母意识到自己已成为众矢之的,不管有没有发言权或者有多少发言权的大媳妇,还是别人的同情,都倾注在亸娘的一方。即使这样,她还是固执己见,坚决拒绝亸娘的要求。这并非单纯因为她在家庭中的绝对权威性受到挑战。固然亸娘如此直率地表示不愿与婆母同处危城,不接受婆母死的命令,在这个家庭中乃亘古未有之奇事,但马母倒不是把自己的权威地位和自尊心放到首要的位置上来考虑。她主要考虑的是她向城主赵不谌做出的庄严保证要完整地履行而不允许打个折扣。如果亸娘离开保州,那么别人对她的保证就要产生怀疑。他们马家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好像镌刻在金石上的铭文碑碣,是要传之后世、昭示百代的,绝不允许受到人们的怀疑。
如果亸娘可以托故离去,那么马母也可以找个振振有词的借口离开危城,马家就可以背约弃誓,赵知州和几十户保证不离开城的家庭也都可援例仿行,这样岂不要造成全城人的离心离德,而陷城池于敌人之手。保州失陷,河北大势去矣!此事虽微,却影响到全城、全路乃至全国,推究其责,马家便成了罪魁祸首,关系甚大。马母重视家族一向以死于国事为荣的荣誉感甚于她自己的生命,她不愿在她手中,毁了马家几十年来以鲜血和爱国热诚缔造的荣誉。
但她对亸娘有一种特殊的爱怜,既因为她是一个孤儿,刚落地就丧失了母亲。那母亲是丈夫战友的妻子,平日往来过从甚密,她仅仅来得及把产儿托孤给她,就撒手而去。这件事在她心中藏了二十多年,甚至也没有跟丈夫与儿子说过,又因为亸娘是她现在唯一的儿子的妻室。长子马持、次子马拙同时战死,马扩理所当然地成为她心里的明珠,把亸娘许配给她钟爱的马扩,就是她对托孤者的一种强烈表示。她爱怜小媳妇撇开感情的因素外,还有对托孤者履行其义务的一面。对死者履行诺言,是古代人非常重视的一种道德品质。
自他们结婚以来的几年中,她没有对媳妇说过半句重言重语,从来不让媳妇做超过她能力的事。她对这个媳妇的能量、为人和心事都是十分了解的。她分明知道,现在不让媳妇去和儿子会面而勉强把她留在这里,她就会变成一条失去活水的鱼,不等到纵火自焚以前,她自己就会干死、枯死,那么她到九泉之下遇到亸娘母亲时将何词以对。还有赵大嫂的那句话:放她上山去与丈夫见面,万一生育麟儿,可延马家的一线香火,也使她怦然动念。破坏马家的荣誉感与绝了马家的后代,同样都是不可原谅的错误。她了解媳妇也了解儿子,如果亸娘自尽,马扩绝不可能再娶,对国家与对爱情,他是同样坚贞的。那样她又是绝了马家后代的罪魁祸首,将来无面目去见马家的列祖于泉下。
既要对庄严的保证负责,又不能破坏对死者的诺言;既要保持家族的荣誉感,又不能使马家的一线单传,断在自己的手中;既要实现对国家的强烈的责任感,又舍不得割断儿子、媳妇及孙女的私爱。在这二十多天中,这重重矛盾,使马母陷于不能自拔的窘境中。
但是出人意料地,在这段时期中,亸娘不但没有像婆母想象的那样成为一条失去活水的鱼,她反而变得活跃起来——这是因为这条涸鱼已经得到活水,并将游入江河、游入湖泊,受到爱情的濡沫。这一切必然而且很快就要到来,不可阻挡。因此在这段时期中,她一反常态,主动地与婆母说话,引逗她高兴,在神情上比过去更加亲热,企图以此来报答婆母对她的恩情。
亸娘结婚以来,习惯于受别人的照顾而不善于照顾别人。她到马家来已有整整四年,先后受到刘锜娘子、赵大嫂的照顾,但时间最长、照顾她最多的还是她的婆母。她满心要为婆母做点什么,都被马母、大嫂以及后来的赵大嫂劝止了,什么都不要她动手,晨昏请安、侍奉巾栉等礼貌上的末节,可以豁免的也全部豁免了,以至她一心想要讨婆母的好而不知应该怎么做才好。
现在好了,她手里已有了一张王牌,那就是她的婴儿。从去年三月廿二,她在难产中生下了婴儿以来,转瞬将届周岁。婴儿还没有正式取名。亸娘自己称她为“灾儿”。她没法不把丈夫陷在监狱中和孩子的难产联系在一起,称之为“灾儿”就可以重温一遍丈夫从监狱中送出来给她一张纸条的旧梦。那是在她的生命已经失去意义后突然来的再生的曙光。
把孩子取名为灾儿含有痛定思痛、永矢勿忘的用意,可惜这个小名儿在家里没法通过,别人没有像她想得那么深、那么复杂。马母先把它改为“载儿”,取“载福盛德”之意,又嫌它拗口,改为“喜儿”,从此“载儿”“喜儿”两个小名都叫开了。只有亸娘自己在心里还是叫她为“灾儿”。
家门多灾,母亲身体不好,再加上州城被围,朝夕不保。孩子倒无忧无虑地长大起来。一对大眼睛骨碌碌地从母亲看到大娘,从大娘看到奶奶,都分辨得清楚了。她好像已懂得在什么场合之下应该向哪一个求援呼吁。她的发音很甜,即使在哭的时候,听起来也好像掺和了一点蜜汁。在奶水喂饱、心旷神怡,即将酣然入睡以前,常会发出一些无意识的声音,“啊啊”“唉唉”“欸欸”之类,还伴随着把几根手指屈起来最后伸进口中的动作,那在亸娘听来,分明是一阕仙乐。现在她常在这个时候把婆母唤来,让她一起享受这一阕仙乐,或者就把婴儿塞给婆母,让她在奶奶的臂弯中酣然入梦。大人的“呜呜”成为婴儿的摇篮歌,婴儿的“啊啊”“唉唉”又成为大人的解愁曲。一天的烦恼都在呜呜唉唉声中化尽了。
不过亸娘又为婴儿的拗劲儿所苦恼,她懂得婴儿把手指含在口中是个坏习惯,不管亸娘怎样纠正她,怎样多次反复地把她的手指掰开来,婴儿最后还是要把手指伸进去,亸娘甚至感觉到她在试图反抗母亲时,小小的手居然还有一点力量。这份拗劲儿似乎贯串在马氏三代的女性中,奶奶、母亲、小孙女各自以不同的形式,表现出她们与生俱来的拗劲。
婴儿发育得很快,前两天刚学会叫“娘——娘”,这几天,亸娘又教她叫“奶——奶”“爸——爸”。后者并无实体,孩子只是模拟娘的声音叫唤,但她懂得“奶——奶”是有所指的,她一面叫出声音来,一面就用眼睛灵活地去找她叫唤的对象。
亸娘还特别高兴让婆母与她一起帮助婴儿“学步”。在金军围攻保州城、大家非常紧张的几个月中,婴儿不知不觉地已能自己站直身体了。现在又开始学步,从摇篮到娘的床边,七八步路,去掉两头有人搀扶,中间三四步路是她自己悬空走的,跌跌撞撞,有时摔倒了哭,有时摔倒了自己挣扎着爬起来,跌进娘和奶奶的怀抱中,开心地笑起来,发出甜甜的“唉唉”声,简直把婆媳两个都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