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唱得响亮动听,称谓措辞也符合宫廷仪节,果然把靠在车壁上昏昏沉沉地打着瞌睡的“吾皇”惊醒了,他若有所思地在追索李和儿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
李和儿在东京是个知名人物,其知名度远远超过一些既无贤名令称,也没有干出多少坏事来的文学侍从大臣。他原是界河以北良乡地区的汉儿,世代都沿袭着李和儿的名字,在东京闹市开一家炒栗铺子。东京有十多家炒栗店,唯独他家用的栗子从家乡偷过边界,运到东京,颗颗都是真货。再加上他炒的栗子,火候到家,从热锅中取出,颗颗熟透,却没有一颗炒焦了的。香糯软甜,色色占全。因此名驰全国,誉溢境外。辽贺正旦使节每年回去时,都要带回若干大篓进贡。宋朝则更占地理之胜,宫廷中往往派了内侍等到一锅炒栗炒好,把烫手的栗子带回内廷,让帝后妃嫔现吃。
燕山收复,举国腾欢,这个李和儿尤其高兴,他退休后,居然还可以回到故乡去养老,这是他父祖曾祖三代人都梦想不到的福分。他回乡后,东京的铺子由他长子第四代的李和儿接手,同样的配方、原料、工序,同样的时间火候,只因手艺不同,吃起来不免要打个折扣。偶尔他回到东京来,自己出手炒它几锅现卖,那就成为轰动东京的头条新闻,“李和儿炒栗正店”那个小小的铺面,几乎要被买客挤垮了。
坐在牛车里的太上皇一时想不起李和儿是干什么的。但这个名字和这一身打扮,似乎与东京某些市井之事有关,引起了他对东京的联想,从而产生了莫名的怅惘。
他探出头来,想把李和儿这个人看得真切些。
李和儿趁机用一个隆重的仪式,跪着把最后十裹炒栗,珍重地捧出来,双手过顶,献上车去。这一股栗子的香气以及特殊的包装才使官家真正想起了这个姓名与这些栗子之间的密切联系。他急忙伸出手来接住,才说得一声“有劳你了”,牛车已过,他回过头来只见监护的铁骑已经吆喝着把李和儿撵走了。
此时此地帝后公卿都已一文不值,这个普普通通的买卖人的情意却比什么都重。太上皇与太上皇后打开一包,剥开来吃,那包括嗅觉、触觉、视觉、味觉等各种感觉的香糯软甜、黄得发亮的炒栗,给太上皇带来许多回忆与联想,最后把全部东京生活都翻腾上来了。灯市、鹁鸪旋、金鸡颁赦、龙舟竞渡等繁缛绮丽的场面一一兜上心来。它们曾经像一面镜子似的照出富强繁荣的北宋朝代。这面镜子破碎了,它变为一堆锈的、烂的、褪成黝黑色的废铜沉入河底,永世不得翻身。
槁木死灰,终于被一裹炒栗打动了。这时他才明确地想起李师师。大观元年,他在镇安寺第一次见到水芙蓉般的师师,以及最后一次在斋宫端诚殿上见到的血溅阶墀的师师。那两个完全不同的师师,却以同样明确、深刻的形象占领了他的心。
以后几天中他再也排遣不开这些兜翻上来的回忆。
<h2 >4</h2>
包括太上皇这批俘囚在内的大部分东路军,开到卢沟河以南就留驻不前。原因是当前局势发生了变化。金人占领的两河地区内,残存的宋朝正规军仍据有一些孤城进行顽抗,各地义军大炽。粘罕、斡离不二人分别以银术可、窝里嗢为佐留驻太原、真定两处,调兵遣将,实行扫荡。军队奉命暂不开入燕京。本来燕京会师,大廷分赃,论功封爵之举,具有极大的吸引力,但两个主角不到,此举只好推迟了。
卢沟河就在燕京城外不远,每晨雾气初消、阳光灿烂时,太上皇等都能隐约看到燕京的城堞楼橹,却不准他们进入城去。这两天停留下来,待遇略有改善。每人发一套干净衣服,准予修剪须发,澡身沐浴。每天伙食中也出现了久别重逢的酒肉。俘囚们也不管它是否属于长生酒、断命饭的性质,发到就吃,馋相毕露,有时为争一块肉竟打起架来。惹得在一旁观看的女真监防者说风凉话,道:“这群饿鬼,为了一顿酒饭,竟忘记骨肉之情,死了必入阿鼻地狱,断断不能超度升天!”
几日来,被悬想、担忧、回忆、枨触扰乱了心曲的太上皇,似乎犯上怔忡之症,他成天痴痴呆呆,茶饭无心,忙忙碌碌,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干净衣服送来,他自己不知替换,郑皇后给他穿上,他就穿,郑皇后不给他穿,他还是穿那些脏衣服,似乎对它们已发生感情;美酒好食送来,他也不吃,让郑皇后一个人享受,郑皇后乐得吃个双份儿。郑皇后乐天知命的性格,真是值得称颂的,她不但能够随遇而安,还能从中找出乐趣。她在两个月苦难历程中消失去的一切,在那停驻的旬日中已经得到充分的补充和恢复,看来似乎比她离开东京前更加发福了。
自从官家失去李师师、赵元奴以后,郑皇后似乎也失去了她的
奋斗目标,她的一生无非是为官家的外遇而奋斗,怪不得她近来心宽
体胖。不过要说她一点心事都没有了,那倒未必。官家这几天心里想的什么,她都知道。她在酒醉饭饱之余,不免在言谈中讥刺他道:“官家事已至此,死的死了,走的也已走得不知去向,还去想她们作甚。过几天进城就要大忙了,不如老老实实吃好睡好,见了人说话也有精神。”
对郑皇后无裨实际的慰劝和刺耳的讥刺,他早已养成充耳不闻的习惯。他还是我行我素,穷二日之力,把一直翻腾着的心事,凝结成为文学的语言,凝成一首
词。如果他手头有纸有笔,有丹青粉墨,那可能要凝结成另外一种造型的语言,用残山剩水来抒发他的亡国哀思。可是他又怕在画面上露出痕迹,会惹来灾祸,不如凝成一首词,写在心头吟在心头,还比较安全些。
那是一首《燕山亭》词。所以要调寄《燕山亭》,因为燕山是本地风光,而十里长亭、五里短亭,到处可以看见,正好勾引起他的伤感,他以杏花作兴,抒写亡国之情。仲夏已过,风雨无端,目前正是杏花凋零的季节。杏花代表什么,他自己心里明白,眼前并没有杏花,他只是写出自己追念中盛开和凋零的杏花。题目作为《北行见杏花》,那是欺人之谈,诗人抒怀,并非法官定谳,一定要有事实的根据,才能下笔。有人一定要考证当时当地有没有杏花,那真是多此一举了。
他写道:
雪白雪白的丝绢,
剪叠成妩媚玉洁冰清;
一抹微晕缓泛,
胭脂怎比得它均匀。
新巧的发样流溢着艳光,
靓丽的服饰融散着幽韵。
那画不尽的美丽呵
——羞杀了九天仙姝、蕊珠宫人!
好花儿怎得久长呵,
更何况几番无情的风吹雨淋?
在凄凉的院落里,
曾度过多少个凄凉的黄昏?
春暮草长,云滞月晕,
忍数着片片瓣儿默默地凋零。
燕子双双,还如那年般掠水弄影,
空诉尽絮语种种,
怎解得我满怀的离愁别恨!
地远天遥,山叠水重,
云海茫茫,疏星荧荧,
故宫在哪里?何处觅倩影?
旧日的风光,往年的生涯,
怎能不思量?无计遣愁闷!
除了在梦中
——向哪里重温如水的柔情?
梦是渺茫虚幻的呵,
近来,
连那渺茫虚幻的梦也难以做成!
东京人过了一百二十四天暗无天日的日子,接着四月初二开始,连续三天的飞沙走石,白日无光,漆黑一团,以为真正到了六合的尽头、宇宙的末日,他们处身在内的这个世界,马上就要爆炸。但愿自己与那一大批末日的缔造者金虏、楚奸等,一起都炸得粉碎,炸成齑末粉屑,与子偕亡,大家落个同归于尽,倒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