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1 / 2)

金瓯缺 徐兴业 18527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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闰十一月三十和十二月初一这两天,金军统帅粘罕、斡离不置已经出南薰门专程到粘罕大营驻屯地的青城来拜谒他们的渊圣皇帝于不顾——他们只派了几名二三流的文武人员在斋宫担任宿卫及照料渊圣及其侍从一行人的食宿,自己来到南薰门外,紧张地上城下城观察城内数以十余万计的老百姓迎銮队伍的动静,随时研究商计对付之策。在那两天两夜中,斡离不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岗位,粘罕也有一半时间留待在那儿。

他们之所以如此重视老百姓的动静向背,不仅仅是要根据这些现象来决定对待渊圣一行人的礼貌规格,那在他们看来是次要的事情,而是要根据它来决定宋朝和赵氏皇室的兴亡存废,这才是最最重要的事情,值得为此大动干戈。

金朝两次兴师伐宋,出兵之际都没有谈到对宋朝及赵氏皇室的更替存废问题。在斡离不、粘罕的心目中都认为他们率师南下,以攻陷宋朝的首都东京为主要的军事目标,从而胁迫宋朝皇帝接受城下之盟,接受他们提出来的种种条件,割地、赔款、质亲王大臣,使宋朝成为大金卵翼下的附庸之国,使渊圣皇帝成为大金皇帝的侄皇帝、儿皇帝,等等,所有这些条件都在御前贵胄会议中讨论过,并由金主完颜吴乞买亲自认可。对这样一种最终结束战争的形式和格局谁也没有怀疑过,在御前会议内外也没有任何人提出过什么异议。

但是大大出乎斡离不、粘罕意料的是在城破后的第五天(当时金主还不可能知道城破的消息),大金皇帝从上京会宁府传来一道圣旨,明确规定废除宋朝及渊圣的皇帝之位,另选贤能,建立新朝。这个“贤能有德”的新君要在汉人中挑选,金主初步属意的是宋朝前太宰兼门下侍郎,后来与肃王赵枢一起为人质北上而留在燕京的张邦昌。张邦昌在燕京时,不知有哪一点被大金皇帝看中了,或者因为他的名字十分吉利,他新建之邦一定可以张大昌盛,或者因为他字“子能”,那一定是个贤能有德之君,或者还有其他的什么柔容之术。总之,他“雀屏中选”,被选为候补皇帝,大皇帝特派一支铁骑护送他到前线来,听候斡离不器用,到适当的时候,把他推上皇帝之位。

斡离不很不赞成大皇帝这个临时翻出来的新花样,傀儡现成的就有,何必另外再换一个,徒滋纷扰。粘罕也瞧不起张邦昌,说张邦昌这等软鼻涕虫的人才,连嘴唇上下几茎髯须也翘不起来,软软地耷在颏下,如何做得中原皇帝?他们二人难得有一次意见完全相同之时,立刻联名上了一道奏章,要求大皇帝收回成命,仍以赵氏为主。多谢南薰门城内百姓的活动,它为斡离不、粘罕提供一条最有力、最现成的理由,他们说赵皇出城议降,全城百姓来到城旁迎銮,两日之中,聚众至数十万,骚动无已。默察其志,心附赵皇,坚如铁石,如另立他人,建立新朝,必将引起一番纷纭,不利甚明。由刘彦宗起草综合反映了斡离不、粘罕二人观点的这份奏稿剀切指明:若以阘茸无能、素乏声望之张邦昌为帝,中原人心不附,必举兵相抗,异日大军百万,蜂起云屯,我大金兵如留与之战,则连兵不解,永无宁日,若撤兵北归,则张朝立成齑粉,徒损我朝威信,结怨宋人,计莫拙焉!说得淋漓尽致,十分痛快。斡离不、粘罕看了,相与鼓掌,击节称赏。这时他们深信他们凭着前线统帅的资格,新近又立下攻破东京城的大功,对宋朝之事可以便宜处理,大皇帝一定会采纳他们的意见,放弃前议。

拜疏以后,他们把张邦昌冷冷地搁在营帐里,无人去理睬他。然后议定以议降的亡国之君、未来的傀儡皇帝的规格来接待渊圣皇帝。双方于初二上午在斋宫相见。三十和初一两天晚间,渊圣及其侍从都在斋宫内留宿。渊圣每天吃的是馄饨扁食,据说此乃大皇帝之御膳,在金朝是最高贵的食品。行动也还算自由,只是禁止侍从人员彼此交谈。他们如乘间说几句话,金朝主事人看到了就摇手示意,不许交谈。别的倒也没有什么限制,自然要离开斋宫是不可能的。

早一天,粘罕就派契丹贵官派去宋廷办事的萧庆前来斋宫索取降表。渊圣如命,特派随行的四六专家孙觌起草表文,三条蹊跷腿之一的翰林学士吴幵加以润色。二人请示旨意,当下渊圣一看左右无人监视,就悄悄说道:“事已至此,当卑辞尽礼,勿计空言。”有了这个指示,孙、吴二人放胆写去,再也顾不得朝廷体面和个人名节,只要表文受到金人的赏识,就是他们未来的本钱。

初稿大致如下:

三里之城,遁失藩篱之守,七世之庙,几为灰烬之余。既烦汗马之劳,敢缓牵羊之请……上皇负罪以播迁,微臣捐躯而听命……使社稷不陨,宇宙再安。

虽然已卑辞尽礼之至,粘罕看了还不满意,把第二联改为“背恩致讨,远烦汗马之劳;请命求哀,敢废牵羊之礼”,才算勉强通过。在看稿过程中,奇怪的是汉化较深的斡离不倒不在文字上挑剔,只要是一份降表就行。不大懂得汉文的粘罕,经过时立爱、高庆裔两个汉儿在旁指点解释,在文字上提出许多吹毛求疵的意见,最后粘罕在草稿上亲笔抹去大宋皇帝四字,又抹去大金二字只称皇帝,表示皇帝乃是金、宋的共主,上面不必再冠以国号,这一改很能够表现出粘罕的见解。此外,他又将上皇负罪四字改为上皇失德,在字面上也不给太上皇留些面子。经过这样两三次的修改,萧庆、孙觌、吴幵在青城门与斋宫之间往来跑腿,降表才算定稿。

保宋保赵的方针虽然二人一致,但在接待规格的讨论上,二人仍有差异。粘罕主张硬一些,使赵皇畏我大金之威,以后指挥起来可以得心应手;斡离不主张软一些,使赵皇怀我大金之德,今后可保一时的太平。怀德畏威,本来是一件事的两面,二人之间的意见,略为折中就可以统一起来。

初二午刻,双方在斋宫门口相见,渊圣先送上降表,二帅接过,表示接受他的归降,然后相揖入厅,讲宾主之礼。渊圣本来住在斋宫内,这时坐在主位,二帅略一谦逊,也落座在客位上,渊圣随行的亲王宰臣等一律站于庭前。

斡离不为人沉默寡言,再加上那几天害眼病,戴着眼罩,一揖之外,并不与渊圣多说,倒是主张胁之以威的粘罕说话独多,谈笑风生。他通过通事,说了一大套使渊圣安心的话,大意是:“天生华夷,自有定分,中国岂吾所据?天人之心未厌赵氏,使他日豪杰四起,中原亦非我有。但欲以大河为界耳。”

这套理论,可说是斡离不发明的,刘彦宗窃之于前,概括在给大皇帝的奏疏中;粘罕攘之于后,倒也说得琅琅入耳。他说话时一直转过头去看斡离不,斡离不点头表示赞许,然后提出一个具体问题:“两国既和,恐四方闻京城陷而生变,请遣使晓谕安抚,本国当遣人送出地分。”

渊圣自然只有悚然听命、点头称是的份儿。双方大礼已毕,渊圣差人献上礼物金银十六担,缣帛五十床,金玉带各二条,分别献给粘罕、斡离不作为贽敬。

“城既破,一人一物无不皆吾所有。皇帝之来所议者大事,此复何用?如欲分赐,可与臣下。”粘罕笑嘻嘻地说,态度虽然温和,内容却是严厉的,表示东京城里一草一木都属于大金所有,你们早已失去所有权和处分权了,以后休得妄动。斡离不看看渊圣面色难看,安慰道:“日已晚,恐城中居民不安,可早回。”

得到这句话,渊圣心里吊着的一块大石头才算放下来。斡离不、粘罕又足尺加二地派了一队铁骑裹送渊圣入城。其中有五名官长一直把他送进大内,以后就留宿在内,不再回营,成为他的影子。

渊圣回到南薰门时天色已晚,夹道点燃的灯烛,犹如两条火龙,穿过朱雀门、州桥,直达宣德门大内。轰天雷的话没有夸张,东京的老百姓都从家里赶出来了,伫立御道之侧,希望一瞻圣颜,好教自己放下心来。尤其是南薰门内的十多万百姓,他们在这里已迎候了两天之久。昨天打听得明日圣驾必回,索性就留在街道上过夜,心里热乎乎的,再也顾不得冬夜的彻骨寒冷。他们多少次被谣传和偶然的打开城门所欺骗,站起来了又坐下卧倒,在坐卧之中又忙不迭地站起来列队。到了圣驾真正回来时,遥遥望见黄盖就失声痛哭起来,接着是一片惊天动地的山呼声、爆竹声。有的人不顾一切,直冲御驾,拦住了渊圣的马头,为了要看清楚天表是否有些憔悴了,有的人挤不上去,就在前后奔走传呼,泣笑频作,也不知道那么多的眼泪和欢乐是从哪里来的。妇女老幼一般都被挤在圈子外面,他们用手捧土,或兜起衣襟裙片满盛着泥土,把道路上坑坑洼洼积雪未尽之处都填平吸干,御道坦然可行。有的人手里捧着一大炷香,愿为前导。人们只要一眼觑见渊圣,知道他确实已经平安归来,就把自身的寒冷、劳累、饥渴全都忘掉了,生活的目标突然变得单纯了,他们要听的是官家的声音,要看的是官家的身影,要想的是官家的平安。官家代替了一切,官家就是他们的一切。

渊圣皇帝即使有一百条缺点,即使犯了一千条错误,他的感情并不虚伪。他做了作为老百姓心目中的偶像在这个时候自然而然要做的一切。他跟百姓一起感泣,才过州桥,他的一块手帕已经完全浸湿,一时找不到另外一条干的手帕,就举起袖子来揾泪。一路上他想说话,呜咽了半天说不出来,最后才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宰相误我……荷尔百姓,朕几不得……与吾民相见。”

只消这句话,他的缺点、他的错误都被原谅了。

这个时候渊圣的头脑确实非常清醒,他清楚地看到宰相和大臣们的私心误国,还看到一批官员和金人勾勾搭搭准备把他出卖。他看到这几十万老百姓才是真正爱他的。这时他才想起三天前在殿举义要保他突出京城的禁兵们确是忠义的行动。只有身在罗网之中尝到缧绁之苦的人才懂得自由的可贵。直到此时他第一次把蒋宣等人和这几十万老百姓联系在一起。

他回到宣德门时才注意到一路从南薰门跟他回来的张叔夜、刘鞈等人叩马而泣,后面还站着许多太学生,他把他们和老百姓也联系在一起了,挥手对张叔夜说:“朕不听公言,今日悔之晚矣!”这话分明是说给劝他去金宫讲和的何等人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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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激起千层浪,被太学生丁特起一场恸哭激起从南薰门一直站到宣德门的几十万百姓的“迎銮”活动说明他们对于这个皇帝无比的关心、同情与爱怜。爱与怜是一母所生的两个孪生子。不!还有一胎三胞的第三个儿子——原谅。

确实老百姓对于渊圣皇帝所犯的种种错误一概采取原谅的态度,他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导致了一座京城的沦陷,一个朝代的覆亡,老百姓只是同情、赞美他能够善善恶恶,而原谅他的不能用、不能去。甚至,时至今日,此刻他从金营回来已目击老百姓们的如痴如狂、如醉如癫的行动,他从心底里明白并且感谢老百姓是真正爱他的,但不妨碍他继续要做出老百姓为之痛心疾首、严重地危害他们利益的事情。他明知道力阻他出幸虏营的张叔夜等人是正派的,忠义有余,与那些为了自身利益拼命劝他出去的臣僚大不相同,但张叔夜仍将撇在冷角落里,连见一见面的机会都不大会有,更加谈不到听他们的话,采纳他们的意见。他明知道何、孙傅等身为大臣,口头说得漂亮,私心误国,必要时也会欺骗他,让他上当。他恨透了早已和金人勾勾搭搭,在政事堂上与金朝派来的太上皇萧庆打得火热的吴幵、莫俦、徐秉哲、王时雍这伙人,这一次还亲眼看见吴幵与刘彦宗眉来眼去,显然正在进行卖国的交易,但他仍在这些人的包围中,听他们的话行事,并且要帮助他们完成卖国、出卖他自己的勾当。最最令人不可容忍的,他回銮之时,已经想到蒋宣、李福等发动军政变,劝他突围而出的禁军们都是忠义为国的,四天以后,他们仍被开封府处决了,一个不留。煌煌圣旨上列举他们带兵上殿、威胁乘舆的大逆之罪,这难道可以说他完全不知道?

所有这些错误,还包括最最不可容忍的错误会取得老百姓的原谅吗?

会!肯定会!老百姓肯定会原谅他!因为在老百姓的心目中从来不存在要责怪他的意思。这与其说他们把他当作至尊无上的皇帝,当作一尊偶像,皇帝和偶像都是超然的,神圣不可侵犯的,不承受任何责怪,还不如说他们把他当作一个仁柔懦弱、有时不免要出点毛病的宝贝心肝。没有一个父母会认真痛恨、谴责那样一个儿子。老百姓不缺少明辨是非之心,分得清楚什么是正,什么是邪,应该拥护什么,反对什么,但他们的理智已被那种天生的溺爱之情蒙蔽起来了。他们对官家的爱,来自同情、怜惜的成分远远超过来自尊敬、畏惧。历史上很少有一个皇帝受到老百姓如此的支持、拥护,就因为历史上很少有一个皇帝受到过像渊圣所受到的那样的屈辱、迫害。

就因为在北宋末年,在东京城里或者扩大到全国范围的老百姓都是这样同情、爱怜、原谅渊圣皇帝的,他们就得付出重大的代价。

回銮以后,金方对于宋朝的控制加紧了。好像有一双无形的铁爪越来越紧地卡住宋朝的喉咙,使它喘不出一口气来。这首先反映在金人的大规模的经济掠夺上。

如前面所说,金朝人的文明举动之一,是不像过去那样打进一座城市,放手杀戮一番,放手洗劫一番,最后弄到寸草无剩、鸡犬不留的程度。它现在要的是公开、合法化的抢劫,要趸批整收不要零敲碎打,要涓滴归公不要流入私囊的高级掠夺。这或许可以名之为“斡离不式”的或者可以名之为“刘彦宗式”的掠夺,它正在有计划有步骤地展开。它对宋朝官方的财物采用直接掠夺的方式,把府库所有一律搬送到大营,不费周折。对私人的财物则采取间接掠夺的方式,要通过宋朝官方的“簇合”,积成成数后,乖乖地送上门去。这从表面看来似乎要多费一道手续,实际正是一样。从第一次围城之役以来,宋朝方面出了几个“簇合”金银财帛的专家,他们积有丰富的经验,任务完成得异常出色。例如当时的中书侍郎王孝迪、开封府尹兼户部侍郎王时雍等。如今王孝迪虽被贬谪,远离京师,一时无法把他调回来,王时雍却已高升了一步,现任户部尚书。按照宋朝的制度,户部虽属中书的一省,实权却有限。财政方面,另设统管盐铁、度支、户部三个部门的三司使,三司使号称计相,权倾一时,在朝廷中受到的待遇仅次于宰相。神宗元丰年间官制改革,名从其实,废三司使而加重户部尚书的事权,户部尚书的地位始尊。王时雍出入户吏两部之间,又好揽权,独任计相,财政方面的事务滴水不漏,这当然是金朝方面最看得中的合作者,无论官方的和私人的财物,让他居间“簇合”,往来搬送,十分放心。

拉拢吴幵、莫俦,重用王时雍、徐秉哲,这一条又是斡离不的重要谋臣刘彦宗建议的。这时金朝方面,经过斡离不的委任、粘罕的认可,已正式任命刘彦宗综理主持经济方面的事务,畀以全权。连得太祖皇帝特别赏识擢拔的宗室大臣后来封为陈王的完颜希尹,在外交事务上立有殊勋、目前已转到后勤部门的撒卢母以及粘罕亲信高庆裔等三人,虽经粘罕郑重推荐,也不得不屈居刘彦宗之下,成为他的助手。

刘彦宗新官上任后,要拿出一点颜色来给宋人看看。渊圣回銮时,他让渊圣带回一封粘罕、斡离不联名亲笔署押的信,内开:

某某、某某等谨致书于大宋皇帝。提师远涉,唯赖金银犒设军兵。初破城时,本议纵兵,但缘不忍,以致约束。今欲犒赏诸军,议定合用金一百万锭(五千万两)、银五百万锭(二亿五千万两)、缎子衣绢数不限(无限之数),官私望早依数应副云云。

这里提出的数字,勒索黄金比第一次围城时又增加了十倍,白银增加五倍,好在它们是无法完成的,也是不能谈判的,乐得提出来向宋朝作无厌之求。渊圣皇帝把信转交给计臣王时雍,王时雍驾轻就熟,把老文章重抄一遍,另拟榜文,请渊圣过目后,连夜刻印出来,张贴在东京城里的通衢大街上:

勘会大金军既登城,敛兵不下,保全一城生灵,恩德甚厚。今奉到国相、太子致御书及枢密使刘都统函索犒军金银表缎若干,自当竭力应付。除内藏元丰库及龙德、宁德两宫御前皇后阁里太子宫并臣僚之家,已根刮到数目外,大段缺少。今晓谕权贵戚里豪富之家及凡有金银表缎人户,各仰体大金之恩,一匹一两以上,尽行转纳。差王时雍、徐秉哲主管四壁收受秤数交割大金军前。如敢隐匿,仍许诸色人告,以一分给赏,虽奴婢告主,亦不坐罪……并布措置施用。

十分了解宋朝情事的刘彦宗知道经过两次围城之役,宋朝的国库已竭,榨不出多少油水来。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榜文中谈到的“元丰内藏库”。如非经过实地调查,他决不轻易相信榜文中说到“已根刮到数目”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元丰内藏库,原名“封桩库”,始创于宋太祖赵匡胤年间,已历一百多年。赵匡胤统一天下后,殷殷以燕云犹沦于契丹为忧,特在内廷创设“封桩库”,规定三司使每年要在国家收入项内提出一定成数的金银财帛,作为羡余项目拨入封桩库。封桩库定下了严密的制度,库房钥匙要由官家本人掌管。每次新君即位时,都根据太祖皇帝遗训,“封桩库候财货丰殖,即用赏战士,以取燕云之地,子孙不得别用”,在太庙起誓。这道宣誓手续颇有点吴王夫差即位后每经过一道宫门就有人提醒他“夫差,尔忘尔父之耻乎”的味道。一来要子孙不忘收复燕云之地,二来限制他们不得擅自动用。要经过这道手续,新君才得领受大行皇帝或禅位的老皇帝留交下来的钥匙及账册,才算是过了明路而不是偷偷摸摸私相传授的皇帝。

北宋诸皇帝不敢冒家训之大不韪,即使碰到经济危机十分严重,国库如洗,甚至只剩下一本空账簿那样的窘境中,对封桩库还是不敢正眼儿相觑,随便动用。每年应该入库之物,也不敢有所短缺。

神宗皇帝可算得是太祖皇帝的克肖子孙,他变法改制,一心要富国强兵,西陲用兵多年,都不启用封桩库,反而增加了入库的财物,三次扩建库房,在思想上和物质基础上做好了收复燕云的准备工作。

到了元丰年间,经过他第二次扩建后,封桩库已扩大至九十二间库房,里面满满堆着金银财帛和军需物资。他御制了四言诗、五言绝句、五言律诗各一首,表达他克绍箕裘不堕祖志的思想感情。

四言诗是:

五季失国,猃狁

造邦,思有惩艾。

爰设内府,基以募士。

曾孙保之,敢忘厥志。

五言绝句是:

每虔夕惕心,妄意遵遗业,

顾予不武姿,何日成戎捷?

五言律诗是:

龙虎兴昌运,山河镇国都。

龟畴延宝祚,凤德显灵符。

道盛尧咨岳,功高禹会图。

九重方执象,万里定寰区。

这第三首诗是神宗皇帝本人的畅想曲,他练兵理财,目的就是希望有这样的一天,收复燕云,平定契丹,万里寰区一统。可惜西北用兵,胜败互见,北伐之师,未能实现,赍志以殁。这三首诗共计有九十二个字,他小心地不让诗中出现重复的字,每个字就作为每一间库房的编号标目。

库房的大小不等,里面贮藏物资的价值不同,宫廷中对此又讳莫如深,不让外界知道,因此很难估计出一共有多少库存,价值若干,但可以断言的,在神宗时期,封桩库是空前兴旺的。

徽宗皇帝是太祖、神宗皇帝的不肖儿孙,是赵氏皇室的败家子。他一生挥霍,用去的金银犹如流到汪洋大海去的河水泥沙,再加上晚年用兵燕云,收复失地,可以名正言顺地动用库藏。但是当时的廷议是从河北、京东诸路的老百姓头上搜刮所谓“燕云免役代伕钱”,总数达六千万缗,以后的军事开支、贿献金朝,上上下下的剥削,最后还有一笔名义上叫作“燕京代税钱”,实际就是赎城费一百万缗,都是在这六千万缗项下报销,至少在公开的场合中并无动用封桩库库藏的记录。不过皇家的事情难说,在一般的情况中,史官都不敢把官家本人讳言之事记入实录,犹如一个败家子决不愿让别人把他的败家经过记入家史家谱中一样。徽宗皇帝到底动用过这笔库藏没有,这对于宋朝人、金朝人都是一个谜。

心细如发的刘彦宗早把主意打到吴幵头上,因为吴幵已经有过在第一次围城之役中与金使王汭、刘晏搭上关系的记录。这次刘彦宗开诚布公地与吴幵接谈一次。还不等刘彦宗用语言去挑逗,吴幵已经急不可待地表示了愿为大金效劳的坚决态度,还愿意把至亲好友及谊同生死的莫俦、李回、秦桧、王时雍、徐秉哲等人拉拢过来听候刘都统使用。

刘彦宗心里暗暗骂道:“无耻之尤。”他忘记了当初亡辽之际,他拜降于太祖皇帝的马前也曾感激涕零地说过如蒙大金收录,罪臣不辞万死为上国效劳等话。辽奸宋奸,情同一辙,并无高低之分,他感到自己优越的是当初他们这批人直接向太祖皇帝或太子郎君表达效忠之意,而现在大金皇帝高高在上,国相太子的地位也高不可及,吴幵他们只能向他这个先行者来表态了。他不免要在自己心里把吴幵等人评价一番,奚落一番,得出了“一蟹不如一蟹”的结论。但在表面上还是慰勉有加,欣赏他一拍即合、不用转弯抹角的爽利的态度,许下了一些愿心,然后面授机宜,给予他抢立头功的机会。

渊圣回銮的次日,吴幵、王时雍二人径到御前索取封桩库的钥匙以及有关图册。

渊圣不禁大骇道:“封桩库钥匙,朕亲自佩管,二卿外臣,无须顾问此事。”

受到渊圣不客气的指斥,王、吴二人也不甘罢休。王时雍针锋相对地奏道:“昨来御笔有金人索赏自当竭力应付之明示并道及根刮内藏库之事。臣承乏计臣,综理财政,职掌所在,岂容以外臣缄默自甘,贻金人以口实,遗国家之祸患?”

这个计臣的心里也有一把铁算盘经常在盘算。他认为对于亡国之君,方才这几句话还是说得太客气了,非要再强硬一些不可,接着就说:“今日之事,官家唯有以钥匙相付而已,否则臣不得出此殿宇一步。”

吴幵更加狡狯地补充道:“昨在青城斋宫,刘都统奉二太子之命陛见时曾道及检视元丰内藏库,官家当面俞允。今日金使已来,岂可反复失悔?事关议和大局,臣当时与末议,今日不敢不剀切奏明。”

渊圣在斋宫的两天中,心里一直悬着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除了粘罕、斡离不二人外,接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统统记不起来。现在看到王时雍、吴幵咄咄逼人的态度,不由得又让了一大步,把钥匙账册交出来。等他们履声橐橐,下殿而去,过了半晌,才叹一口气与近侍说道:“朕今日方知华子鱼当年在章华宫逼取献帝玺绶之气焰。二贼在朝,朕与太上皇死无葬身之地了!”

刘彦宗办事神速,这里王、吴二人刚从内廷中取得钥匙,金使已到都堂。办事的效率往往与简化的手续成为正比例。这个特使要是由北宋政府派去金朝办事,即使两国的地位完全相等,关系正常,单单从遴选人员到走出国都就不知道要办多少道手续,要盖几十只图章。现在这个自称为李县丞的金朝特使李三锡只凭着萧庆的一纸名帖就随随便便地跑来与王、吴相会,甚至还不知道他是从哪一道城门进来的!他来了,不作寒暄,也没有任何外交辞令,三言两语说了,只此刻就要王、吴二人陪去检视元丰库。当时同在一旁的翰林学士莫俦、开封府尹徐秉哲要求一起进去看看,以广眼界。李县丞微微颔首,接着又摆摆手,表示同意莫俦、拒绝徐秉哲一起去看。

这个李县丞的嘴巴好像是封闭起来的,万不得已才动一动,说两句话,一般都用手势或动作示意,这大大增加了他的尊严感。吴幵一路上只觉得这个李县丞好生面熟,直到内库门前时才想起他原来就是奉派伴驾回宫,后来即留在都堂不再回宫的五名铁骑中的一个。当时他顶盔擐甲,一副赳赳武士的打扮,今天却改换了文官的服饰,怪不得一时认不出来。

“好啊!”吴幵想道,“你们名为保驾,留在京师却是各有任务的。谁想得到这个护卫的甲士摇身一变就是检视内库的特使了,县丞虽微,却是刘都统亲自派下来的,俺怎敢怠慢他?”

李县丞十分内行地按序检视了“五季失国、猃狁孔炽”八个字的库房,他的嘴巴是封闭的,眼睛却是发亮的,每件库存都要与账簿核对清楚,二三号库房看下来,大体情况,心中已是了然。这里虽然没有如外面所传的金山银海,但基本上没有动用过,确是一笔很大的数字。李县丞不再与王、吴、莫三人多说,却找到提举内藏库太监王若冲,与他一起把这打开的二三号库房重新上了锁,又在未检视过的九十多号库房门口加贴了封条。限从明天起就组织人员,把库藏扫数搬往金营。一日一库,三个月内全部搬完。如有疏失,唯王若冲是问。

从此李县丞这条瘦瘦的、高人一等的影子就牢牢地黏附在封桩库内,直到它全部出清为止。

李三锡官居微末,又无有力的奥援,却是刘彦宗夹袋中的人物。在残辽天祚帝时,他身任琼林库的吏目,天祚帝匆忙离开燕京时,竟忘记了他从中京带来的两千袋金银财宝,耶律淳继位后,萧皇后把那笔财宝搬入宫内密室,一进一出之际,就派了李三锡清点收发,幸无差错。就凭这一点,受到刘彦宗的赏识,今日果然派了大用场。用当其才,人尽其用,这是一个兴旺的朝廷在用人选能方面的独特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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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宣德门到南薰门这条御道直街被鳞次栉比的禁军岗哨封锁起来,哪怕你是皇亲国戚、丞相侍从以及一应军民人等,没有得到开封府的许可,一概不准通行。在遮遮盖盖掩蔽得不太严实的障幕中间络绎不绝,挑着担子、篓子往来的都是从上四军、京畿保甲中挑选出来的夫子。他们一担担、一篓篓地把封桩库以及户部所属各府库中所有的金银珠宝、绸缎绢帛搬往南薰门,归金人接收。

在鞭子和朴棒的赶逼下,夫子们一天要跑四个到六个来回。还定出了严格的规矩,装卸货物要爽利,行路要快捷,彼此之间不得交头接耳互相说话,还不许偷看自己和别人的担子,担子上面都盖上油布,虽然大家都明白里面装的是什么。这真叫作“掩耳盗铃”了。

被这样一种苦役折磨得筋疲力尽的夫子们,有时竟倒在地上,站不起身子来。平均每过七八天,就要重新换上一批人。

提举其事的王时雍把目光转到赈济所,要想从吃救济粮的难民溃民中挑选出一部分年轻力壮的夫子,帮助搬运,省得他们长期白吃朝廷粮食。这个想法精明到了极顶,不愧为铁算盘的计算。可惜他从小处落墨,未免有点鼠目寸光。

王时雍刚派干员到赈济所去谈判,就被何老爹顶回去。他说难民们一个个面黄肌瘦,有气没力,十个中难得有一个担得动一百斤担子的,误了难民的身体事小,误了您老的公事就不得了。再说这件事要让大金知道了,说你们尽派些饿夫疲卒搪塞应命,显见得办事不力,居心无良,老大的皮鞭甩下来,您老可吃不了兜着走。

干员回去汇报了。王时雍跟何老爹打过交道,知道这个泼皮难对付,恨不得把他一索捆来,尽情惩治,以泄心头之愤。不过何老爹并非单独的孤家寡人,有一大帮子人做他的后台,此事孟浪不得。徐秉哲先去萧庆那里告状,此时萧庆已取得处理宋朝政务的全权,王、徐有事不再需要回御前取旨,有名无实的宰相何、孙傅早已靠边站了,万事只要萧庆点个头就算数。萧庆熟悉宋朝情事,他反问王时雍一句,凭你们开封府几个公人就对付得了赈济所里那些强徒?赈济所之事以后再说,目前你们休去打草惊蛇。太上皇帝发了话,王时雍只索罢休。

现在还没到论功行赏之时,王、徐预作伏笔,把自己的亲信都推荐到簇合、接收、清点、搬送犒设财物的部门中任事,连职名也照搬大金的一套,除了头子以外,其余办事人员一律平等,都称为“任用”。一时东京的官场中发生了“任用”热,大家都钻门路要充当一名“任用”。

进士出身,久为朝廷命官的开封府少尹余大均、鸿胪寺少卿王及之、大理寺丞胡思、军器监少监王绍、左谏议洪刍、吏部郎何昌言、著作郎颜博文等高中级的和低级的,知名的和不知名的官员降格以求,都自愿“任用”。其中王及之、王绍、胡思等人益发放下官架子,脱去袍服,短装打扮,脚蹬麻履,手执皮鞭,也上大街来吆喝鞭扑,叱令目不斜视的夫子们快走,夫子的视线要是在担子上停留一会儿,无情的皮鞭便劈头盖脑地打过来。这番有声有色的表演是专门做给李县丞、拔离看的。李县丞在宣德门专管发货,拔离走下南薰门,专管取货。御道上自然也有些铁骑往来巡视,胡思等任事也希望铁骑赏光,看看他们的表演。只要他们面有喜色,略示许可之意,他们就大为得彩了。至于在道路上乘铁骑注意不到之时,做些手脚,把自己随身带的成色稍差、分量不足的金银锭子换成好的、大的,那是公开的秘密,任用们人人有份,或有胆大包天的,顺手牵羊,把些珍珠翡翠玛瑙碧玉塞进自己的口袋,那多少要冒点风险。想那金人也是通情达理的,俺们好容易出来一趟,得些辛苦钱,他眼开眼闭放过门就算了,又不教他自己掏出腰包来。难道他这点面子都不给?

在那人人都想爬高位,不肯屈就低职,在那讲究官场体统,不愿丢落架子,在那贱视劳动、看不起武弁的时代中,居然有那么一大批人放着大官、文官不做,甘愿抹下面孔,当一名牛马走的微末“任用”,踉跄于严寒之日,颠仆在御道之上,这看来好像不太正常,其实倒是十分正常的。因为他们希望得到的和可能得到的,要比他们失去的多而实惠。如果说,认为他们单单是为在货担上捞几把银子以博蝇头微利,那就太小看他们了。他们希望得到的是十倍百倍于此的大利。他们凭着十分灵敏的政治感觉,清楚地知道时至今日,唯有得到金人的青睐,才有光明前途,丢下一个饥不可食、寒不能衣的民族尊严感,那又算得什么。

现在他们追求李县丞的一盼之荣,好像当年金殿应试时希望得到主考官的巨眼赏识一样。官场的事变来变去,万变不离其宗,到头来还是一个实际问题。我“善价而沽”,只要你看得中,就出大价钱来买。买卖之际,绝不存在什么名节之类的抽象问题的考虑。

到后来,任用们吃到金人赏给他们吃的一些苦头,这才知道任事之难,被任用之不易。不要单看到南薰门下善眉好眼的拔离,他的胖脸上一直笑眯眯的,一副布袋和尚的嘴脸,可他手下十名监收官,个个都是穷凶极恶的煞神,货物卸下,一件件都要当面验点明白,金银锞锭少了一两半钱不行,成色差点不行。绸缎绢帛稍有轻疏不堪使用的,接收官挥起泼墨大笔,就在绢帛上画个圈儿、打道杠子,要任用拿回去退换。那个相当有名的诗人,现任“任用”洪刍回答得慢了一些,接收官就把一大盆墨水倒在他身上,口中还嚷嚷:“你是什么幺麽小子,胆敢侮弄大金,今天就叫你尝尝蒙霜特姑的滋味。”

那洪刍满头满脸都是墨汁,忽见那金将从腰间抽出金光铮亮的八棱金棍,作势向他当头劈来,他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本能地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告饶道:“告爷爷,小的乃左谏议大夫洪刍,一心为大金效劳,岂敢冒犯虎威?绢帛疏薄乃司库之过,小的回去后定当重责于他,将好绢好帛,尽数换上,万望爷爷高抬贵手,饶小的一命。”

进士出身而且以作诗出名的洪刍,在官场中一帆风顺,年纪未及三十,已拜现职,是他最得意之事,认为凭他报出这个官衔就可救自己一命。殊不知在那金将心目中乔装打扮的谏议大夫与真正的厮养走卒并无两样。同样有天灵盖,同样可供一击,同样会脑顶开花,并无高低贵贱之分。不过真要执行起“蒙霜特姑”,还得拔离点一下头才行,原意只想吓唬吓唬他,又听他说得不类不伦,十分逆耳。在缩回右手之际,顺势一脚直往他的裤裆中踢去。洪刍顿时痛得双手捧住小腹,在路上乱滚。

这件事传开以后,有些任用害怕起来,撒腿想溜,但仍有许多愍不畏死的逐臭之夫,围着那块臭肉乱钻。他们解释这一偶然性事件,一定是那洪刍不懂得服小事大之道,摆出谏议大夫的臭架子,因而触怒金将,或者是他油水捞得太多了,在监收官面前露出破绽,自然要吃亏。有人说得干脆,既要做任用,就顾不得什么体面了,满脸夹背挨顿柳条鞭,兜裤裆吃一脚都是分内之事,只要双手保护得好,不让监收官勾取小命儿一条,不值得这样大惊小怪!总而言之,洪刍是咎由自取,任用之缺还是大肥特肥的,一定要争取。

想不到身任统制,手下拥有数千名劲卒,绰号范老虎的范琼也捧了一大把金银珠宝钻王时雍的后门来了。他志不在小,要求在萧庆面前保举他为“总任用”之职,总管押送运输任务,保管色色妥当,事后定当重重报效。

随着渊圣皇帝的失势,连带他的两个舅爷王宗濋、王宗沔兄弟也都失势了。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王时雍、徐秉哲都有过人的本领,他们单凭内押班张迪传来的一条消息,说萧庆在都堂评论蒋宣、李福发动劫驾一事有过“二王身为禁军之长,所司何事”的话,就推测到二王的前途可悲。他们必须做点什么来促成兄弟俩的垮台。他们未雨绸缪,在武人中先就看中左言、范琼二人将来可以大用。这时范琼送上门来,王时雍自然要为他奔走一番。不过萧庆历任辽金两朝的大官,经验丰富,他一身兼具狡猾的狐狸和灵敏的猎犬的双重性格,绝不是可以玩于股掌之间的傀儡太上皇。果然,王时雍一开口,萧庆就明白来意。当下似讽若嘲地点穿他:“王尚书素有牙郎之名,今番为范琼居间说合,得了他多少好处?”然后正色道,“范琼乃刘都统亲自看中的人,王尚书回去寄语范统制,只要他为大金做出几件出色的事,大金方将重用于他。任用乃厮养走卒干的勾当,杀鸡焉用牛刀,范统制不必再为它操心!”

得到这一句,王时雍好像在范琼头上看到祥云缭绕,急忙把金银珠宝加倍送回,做了一笔倒赔生意。从此以后,范琼、左言、王时雍、徐秉哲以及那些已经任为任用的官儿都在咀嚼“干出几件出色之事,大金必将重用”这句话,一心一意要干出几件惊天动地的出色之事。

在目前情况下,大金将如何摆布宋朝和赵皇,意图犹未探明。最有把握可干的出色之事,也无非是加紧催督金银而已。公库早已变成大金军前之物,只待挑送运输。他们现在可以做文章、立功劳的是要在私家财物上打主意。

打谁的主意?实际上除了他们自己一伙以外,上自官家下至平民百姓、倡优厮养,只要有一点附身之物的,无一不是他们打主意的对象,早晚总要挨到。问题是分个轻重缓急,先来晚到。凡是家道殷实,大有油水可捞的;孤立无援,无权势可凭的;虽有权势可凭,但可拿来作筏子,用以杀鸡吓猴子的;并无交情,或者还有点私怨的;虽是自己人却为大金所注目的。只要具备上述条件之一之二的,都在优先考虑之列,他们挑来挑去,最后决定先从“国舅”身上开刀。

到了靖康二年,留在东京城里的还有下面几家国舅之家,值得一试。

哲宗皇帝的孟皇后立了又废,废了又立,即使到她成为寡孀之后,又废废立立过两次,她一会儿入居瑶华宫,一会儿出降外家,一会儿号称元祐皇后,一会儿改称希微妙静仙师。目前到底是皇后还是女道士,许多人也弄不清楚了。她有一个侄子孟忠厚随侍身边,不声不响的,听听名字,倒也像个忠厚长者,加上长期寡妇失业的,常闹饥荒,并不具备先决的第一个条件,难于入选。

渊圣生母太上皇的显恭王皇后虽是徽宗的原配,却祚薄命短,只活了二十五岁就一命呜呼,既没有享丈夫之福,也没有受儿子之荫。倒是两个兄弟王宗濋、王宗沔熬出了头,靖康年间一个任为殿帅,一个加带御器械,在官场上活跃非凡,兼是王时雍、徐秉哲的出窠兄弟,本来应该是整治别人的人,不想前日在都堂上被萧庆一点,顿时成为戴罪在家,等候别人去整治他们的犯人,看来,这一对国舅此番是在劫难逃了。

太上皇现任的郑太皇后从政和元年册立为后以来,虽不为太上皇所喜,却善于弄权,势倾后宫及朝野,煊赫了十多年。她的父亲郑绅、族兄郑居中假借皇后名义,或则富有金山,或则贵为宰执,不料星移斗换,徽、钦禅代,郑家的声势顿落。如今郑居中已死,郑绅的一步老运逆转,这座金山很难保住。由于他具备富足、失势的特质,还有杀鸡吓猴的作用,被王、徐点中为陪客,那是十分肯定的,看来还要把他先拿出来祭旗。

最后一个现任皇后为渊圣的朱皇后,她年事尚轻,两次围城中都曾带头为守城官兵缝制寒衣,在军民中口碑甚好。父亲早已亡故,兄弟二人在围城中安分守己,尚无做大官发大财的野心。既然渊圣本人的命运犹在未定之天,夫妻敌体,对朱皇后及其内家的发落,暂时也可从缓。这一次,朱家算是幸免了。

王、徐精拣细挑的结果是王宗濋、王宗沔兄弟首当其冲,郑绅一家做陪衬。

十二月初十,在王、徐的逼迫下,渊圣下了一道诏旨,特别点出以皇后家为头,有能率先竭力犒设大金军兵的,令开封府具名闻奏,优议官爵。未打屁股,先议优赏,这种手法是大家熟悉的。

过了三天,开封府并未“具疏闻奏”有哪一家椒房之亲的皇后之家捐输巨款,犒设卖力,值得优叙,反而特疏参揭郑皇后宅隐匿金帛,不肯尽数输入官府,请旨严惩。奏疏明确点出皇后家金帛不肯尽数输官的就要严惩,用意可知。这段时期,受到太上皇萧庆支持的开封府势焰熏天,奏疏朝入,御批夕下,还嫌慢了,一定要立等可取。官家果然一切照办,当场就批了:依议,郑皇后祖父并追毁出身以来文字,枷锁干办使臣等号令于市。这是一种严厉的惩罚,郑家从皇后的祖父以下三四代人,不管活着或已死去的,不管嫡系旁支,一律都要革去官职。连带过去趋势附炎与皇后家联了宗的郑姓官员也殃及池鱼,一并褫官,一时夺官者甚众,朝端中姓郑的人几乎为之一空。

当然还不止于夺官而已,开封府行动起来,雷厉风行,当夜就由少尹余大均亲自出马,带了百十名缉捕公人扑入郑家,把他们一家人都赶进一间小屋,然后恣意撬锁启柜,翻箱倒箧,把屋内宅里所有的一切都捆载而出。花园外院里也到处掘得坑坑洼洼,没有剩下一片完土。直到第二天正午,看看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一顾了,这才兴酣神会,呼哨而去。

郑家大大小小,男男女女,上上下下一百余口人,除各捡得一条性命与一身特别恩赐的随身衣服外,这个鬼瞰其室的高明之家算是彻底完蛋了。

<h2 >4</h2>

头刀已开,接下来轮到谁挨第二刀?这个问题人人关心,大家都在猜测。许多人为之惴惴然,惶惶然,个别的人甚至为之日夕惊恐,心如悬旌,因而得了怔忡之疾。

不消说,王宗濋、王宗沔两个国舅都属于最后的一种人,这两天他们坐着、睡着、站着、走着,脑子里莫非在想这一幕就将落在他们头上无法可以幸免的惨剧。他们当然是郑绅之续,或者可以说郑绅之事只不过是一场开锣戏,正戏要在他们家里唱开。这一点,即使十分富于幻想,善于用千百种理由来为自己譬解的王宗濋也认为是肯定了的,无可怀疑的,它强有力的根据是他们辗转听到的萧庆在都堂说的一句话。

官场的事情千奇百怪,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但总的说来是隐恶扬善者难得见到,扬恶隐善的却一抓就是一大把。萧庆那天在都堂中阴阳怪气的一句话,沸沸扬扬满天飞,不到一天工夫就在东京城里传遍了。顿时就把个热焰腾腾的殿帅王宗濋撂进冰窖。

这一天,在他个人生活史上画了一个明显的记号。闰十一月廿五东京城失陷了,他仍然是殿帅,个人生活并没有重大改变,十二月初一,天子蒙尘,他仍旧关在城门内做他的国舅,个人命运也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唯独萧庆的一句话才真正决定了他的命运。从那天起,平日最相好,酒酣耳热之际,曾经多次说过愿为“刎颈之交”的王时雍、徐秉哲都不理他,由他们安排的官场应酬、宴会筵席中也把他的名字剔除了。平日追随在他后面,“国舅长、国舅短”不离口的副帅左言、统制官范琼忽然影踪儿全无,由他们派到宅子来当杂差的一队禁兵也跟着消失。平日闹哄哄的大门、仪门、客厅、二厅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无声无息。最令他心惊肉跳的是曾托为肺腑之交、经过八拜结为金兰的内押班张迪也不再上门。据家人传来的消息,他跟同僚邓珪打赌说,不出十天,二王之家必遭倾覆,逾期一日,甘罚百千,以自诩其先见之明。张迪在同僚之间,向来只进不出,这番愿以百千为赌筹,真乃是破天荒之举,如无十分把握,他决不做这样冒险荒唐的事,这是十分严重的。

这个张迪已经久违了。到得靖康朝内,他虽仍受朝野重视,在某些场合中十分活跃,毕竟一朝天子一朝内侍,许多出头露面的事情已没他的份儿,好些优厚之缺也轮不到他头上。在靖康朝内红得发紫的内侍是内省都知邓珪。张迪的活动只限于在人情酬酢上。但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热衷于窥测朝政方向、试探各方面反应,他热人之热,冷人之冷,以此为乐,以此为荣。这已成为他生理机能的一部分。看来,即使给他钉上棺材盖,在那一刹那之间,他也还要探出头来,测量测量房里的政治气温——当其他的生理机能都已死亡停息,唯独这部分的机能仍在继续运用,这种人大可以千古了。

“以皇后家为头犒设金军”的诏旨是第一个信号,抄郑绅之家是第二个信号,在王宗濋看来,这些做法都是针对他而发的。他看到周围的环境如此险恶,自己又一筹莫展,不免进宫去见外甥皇帝哭诉一番。他骤然感觉到渊圣的面孔也冷下来了。渊圣明白地说,要他早作打算,免得全家糜烂不可收拾。还说:如果王时雍、徐秉哲要逼他下旨发落行遣,他也只好依样画押,并无商量的余地。

“如今一朝天子让那姓萧的当上了,他努努嘴就是圣旨,王、徐之伦,奔走不遑,朕不过替他们守着御玺,到时应命盖上就是。国已不国,何有于家?舅舅之事,大不了破了一个家,舅舅看开点也罢了。”

渊圣发牢骚的话,刺痛了王宗濋的心,什么都看得开,唯独这件事怎么看得开?看来,这个外甥皇帝也是冷心肠的,根本痛痒不关。事实果真如此,以忠厚仁孝著名一时的渊圣皇帝到了危难之际,根本谈不到什么忠厚仁孝,他既顾不上内家的父亲太上皇,也顾不上外家的母舅王氏弟兄。他自顾不暇,如何再顾得到别人?

纨绔出身,素性娇贵的王宗濋回到家里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锅台上转来转去,到处都要把他烤焦,又好像自己的身体已被炸成几百块,魂灵儿、心肝儿都已飞到身外,再也收不拢了。

官家要他“早作打算”,这是人人都会想到的,唯独他自己,已在花园里绕了几百个圈子,就是想不出可以做些什么打算。后来回到内寝,还是他的宠姬眉寿为他出了个好主意。眉寿姓刘,原名梅寿,外号一口酥,是高俅家的舞姬,高俅在世时,慨然赠予的。高俅晚年,附庸风雅,自称曾当过东坡先生的小史。把这个民间姑娘常用的名字梅寿改成“以介眉寿”的眉寿,一字之易,的确很有些风雅的味道。她福分儿不薄,到了王家后,艳冠群芳,势倾后院,很快就取得中馈之政。不久,王宗濋的原配去世,由她承受诰封,俨然已是官家的舅母——“国妗的身份”,这是攀上了高不可攀的高枝儿了。眉寿心满意足,对这个呆大爷王宗濋确实尽心尽力。

她合计一番,现在即使再拿出多少银子,说是已故的王太皇后家踊跃捐输,为头犒赏金军,为时已晚。别人会说这盏盏之数与传说中他在这一年中悖而入的财产简直不成比例,定是转移藏匿妥当了,假意儿拿出这几个臭钱来为自己表白一番,岂非掩耳盗铃?索性一文不捐,一钱莫名,等待他们来查抄,倒也罢了。记得今年元宵节,家主王宗濋,还有执政王孝迪、大尹王时雍等三个草头王也曾以同样的理由亲自率领公人去查抄李师师、赵元奴、袁绹等供奉过太上皇的艺人之家。算到今天十二月十五,加上一个闰月,也整整的十二个月,就轮到自家门上,真可说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明知道家主之为人,抄他十次家也不为过,仍愿为他效死,眉寿这个人似乎很有一些义气。她献的这条计策是:把家里所有的金宝细软都收拾起来,转移到她的老根——高家去,其余的一律割舍,听凭他们抄去,这样还可淘剩一半,图个后半生的快乐。她列举了所以不避嫌疑,力主转移到高家去的几条理由都是强有力的,无可辩驳的。

想当初,高俅多年与蔡京、童贯、王黼等人沆瀣一气,十分融洽。太上皇、今上易位之初,高俅滑脚得快,没有随同太上皇一起南下,这一点受到陈东的称赏,从原定“七贼”的名单中勾去了高俅之名,变成“六贼”。从此,他又在新朝中找到了立足点。他一个重要的手法是乖乖地把他盘踞了十余年的殿帅的位置让出来,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他的后任者国舅王宗濋,十分巴结讨好他,成为自己的保护人。

一次酒后,高俅醉醺醺地指着一队侍女歌姬道:“咱俩情同手足,谊如兄弟,俺的一切,除老妻外,只要老弟喜欢,无不可以奉赠。”

当时王宗濋也喝得多了,借酒醉盖着脸,老面皮地说道:“老哥所有,兄弟都不稀罕,唯独这个一口酥才是兄弟最心爱之物,如蒙割爱,就把拙荆一乘软轿抬来,两相交换,也所不惜。”

眉寿也是高俅自己的“心爱之物”,原来他只希望王宗濋在侍婢中间挑选一两个年轻美貌的送他,想不到他一张口竟指名索要这个年过三十、早已代替他老婆主持内政的眉寿,酒醒后不禁大大失悔,只是言语已经出口,难于翻悔。在他们这些人中间,一切说过的话都可以赖账不算,唯独赌账、女人账,说出了口,一定算数,决不抵赖,这是他们的道德标准,高俅岂能例外。再则王宗濋正在势头上,自己在他身上已用过许多水磨功夫,一件事触忤了他,不但前功尽弃,反而会带来祸水,太不合算,只好用一乘暖轿把眉寿送往国舅府,还媵带四名绝色丫头,一笔厚厚的陪嫁。至于王宗濋说的“与拙荆对调”的话,他的“拙荆”何等样人,乃是当今的“国妗”,岂可与眉寿物物交换,这笔女人账,他可以堂而皇之地赖掉的。

高俅做了一笔蚀本生意,打发眉寿出门时,不禁恨恨地说:“王宗濋这小子怎消受得起眉寿这个尤物,但愿她带着克夫星、扫帚星双星上门,弄得他家破人亡,才叫作‘现世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