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2 / 2)

金瓯缺 徐兴业 18527 字 2024-02-18

没有想到眉寿之温柔体贴、曲尽人意、聪明伶俐、八面讨好的美德是人尽可施的,她施之于高家也用之于王家,不消两个月,王家的人都对她产生好感,至于王宗濋本人,那更不必说了。后夫没有克死,反而把前夫克死了。她出门不及三个月,高俅自己倒一命呜呼了。东京人一般的评论是:高俅寿终正寝,死在家门,没有追随六贼,明正典刑,是他的造化,是朝廷的失刑。不过,好像活着的张迪一样,即使在坏人队伍中,他们也已属于过时人物,再加上年来国家多事,可歌可泣、可恨可叹的新闻消息每天都有,因此高俅的死也引不起人们很大的兴趣。

有了眉寿穿线往来,王、高两家之间,仍有许多相互利用之处,关系还是十分亲密。高俅虽死,这个家并未破落。他的长兄,眼皮上长个大肉瘤,绰号叫作“司马师”的大爷高杰,倚仗兄弟之荫,挂上金吾卫大将军的头衔,是环卫宫中的佼佼者。他的小弟,被称为四爷的高伸也由二兄的斡旋,换了文阶,现任延康殿大学士。这两个在官场上都是吃得开、兜得转的人物,兼与王时雍等交好。眉寿想出了这一招,把王家的细软送到高家去交高俅的遗孀保管,外面有大爷、四爷保护,确是一条安全的道路。

“大爷、四爷要起了黑心呢?高嫂子一个妇道人家,对他们也没奈何。”

“大爷、四爷那两个活宝贝啊!”眉寿柔媚地笑起来,“奴家自有治他们之法。他们要使黑心,保管抽他们的筋,剥他们的皮。”

王宗濋前后左右一想,自己与二高确有交情。十万禁军的衣甲都由“司马师”开设的成衣庄承包下来,倘非俺王某人的一句话,他怎得白花花的银子滚进家门来?再者,目前除他俩以外也实在无人可以信托,可以保护他。他不由得向眉寿作个深揖,痛赞道:“夫人想得色色周到,真是个好主意。且受下官一礼,下官这份家产,今番如若保住了,将来一半就算为夫人名下。”

“官人何必说这话?”眉寿又是柔媚地一笑,“到将来,可不是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他们立刻行动起来,事须保密,不便叫别人帮忙,连得儿子也不可信,眉寿成竹在胸,干起事来,干净利落。王宗濋也拖着一个本来胖乎乎、肉墩墩的身体,十天来一下子掉了二十斤肉,老了十岁年纪,一层软皮松松地垂下来,跟在眉寿后面帮倒忙。眉寿先把珠宝金玉细软之物统统理出来,摆在几张炕床上,再找几条被单包起,包成七八个大包袱。银子、银器都不要了,连得金缸、金浴盆等价值不赀的器皿,也厌它体积太大,狼狼伉伉,一律舍弃了。王宗濋丢了这件,舍不得那件,只等眉寿错眼不见,就把一件金器塞进已经打好的包袱内,弄得几只包袱到处长出角来,还待打开来重包,磨了不少时光。

他们算来算去,合家中只有干办刘均办事老成可靠,就让他送少夫人去高家。戌正刚过,家里人都睡寂了,道路上也已阒无行人,刘均早就准备了太平车,陪同蒙着头只露出一对眼睛的少夫人,躲躲闪闪地上了车,蹄声嘚嘚,径往高府而去。

这一切都完成得十分顺利。可惜眉寿想到的这一着,徐秉哲、余大均也都想到了,国舅府周围早已布下了秘密岗哨。车子一动,盯梢的眼线也就跟踪而去,到了高家门口,公人们一拥而上,把一主一仆手到擒来,送往开封府。这时人赃俱在,抵赖不得,眉寿只好咬紧牙关,供认与干仆通奸,卷逃私奔。一面哭着求见大尹、少尹,说见了他们的面,自有分剖处。

徐秉哲、余大均把眉寿带进后堂,这时王时雍也闻风而至,三个收起平日看见眉寿时那副嬉皮涎脸的样子(那要背着高俅和王宗濋的),设下公案,摆出三堂会审的架势。眉寿不敢造次,只得跪下来自称犯妇,哭哭啼啼地把供词重说一遍。只听见王时雍连姓带名地叫她:“刘梅寿,你的那个刘均不是身穿青衫、歪戴一片瓦小帽,拖着一把花白胡子,经常跑着小步服侍爷们、听候使唤的那个老仆?”

“刘均也被拿获,可要带上来一同听审?”少尹余大均凑趣道。

“不用,不用,”王时雍急忙摆手,“这个刘均,本官久知其人,识得他的嘴脸。东京城里赫赫有名,与蔡京的武夫人、王黼的田令人、蔡攸的念奴并称‘两府四艳’的刘梅寿竟会看中那个头发花白的奴才刘均,淫奔卷逃,众位听听可信不可信?”

“那刘均不消三鞭两夹已经招认,淫奔是假,隐匿是实,只是这个刘梅寿死不认账,还待细细勘问。”

“刘梅寿,你把王宗濋、王宗沔的家财带来高家窝藏,不惜自污淫奔,无非要保全高、王两家罪犯之家,本官深知你的用心,又不免悯你之愚。”作为主审官的徐秉哲有一套冠冕堂皇的开导之词,“你岂不知昨蒙圣旨,凡隐匿窝藏家财、抗拒输官的,无论勋贵之家、国夫人郡夫人以至孺人以下均可蒙头拷掠,只怕你吃不消这皮肉之苦,何如早早招供。本官念素日相识之情,不难为你。”

不管那三个官儿怎样软哄硬逼,眉寿打定主意,只是大声哭、小声啼,逼得紧了,索性就赖在地上滚来滚去,却不说一句话。

王时雍恼了,喝声:“人是苦虫,不打不招,公人们把这贱人吊起来,叫她尝尝王法的滋味。”

不是王时雍要眉寿尝尝王法,而是他自己要尝尝眉寿的美色,这个徐、余二尹以及公人们都很知道。王时雍发迹以来,多与高俅、王宗濋亲近,久慕眉寿的艳色,只恨不得染指。今日她自己送上门来,怎肯轻轻放过。当时他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手执皮鞭,走到眉寿身旁,说要亲加鞭扑,甘操下役之事,把个官箴与体统统统忘了。好在这里是后堂内审,执役之人不多,而且都是亲信,不怕他们去外边声张。

王时雍知道眉寿出身高宅舞姬,在红氍毹上曾经颠倒过多少众生——当然包括他自己在内。如今地位已尊,而且年纪也已超过三十,但她仍简食节饮,保持一个苗条的身材。有时王宗濋仍要她出来客串一出,以娱嘉宾,那萧庆也领略过几回她的缕衣艳舞,为之击节鼓掌称赞不止。此刻她已被高高吊起,双足离地二尺,一幅素纱,蒙在头上,连头发带面孔都包起来,只看见一个瘦骨娉婷的身体,悬空摇荡。王时雍在她身上加力推一把,她就在空中转起来,一会儿脊背向人,一会儿前胸显露,前后上下,统没有遮拦,让王时雍仔细鉴赏。

作为一个舞姬,她身体的特点是瘦,身体上许多部位都好像用刀子削成,从胸到背的厚度也比普通人薄一半。令人联想到一条洗得干干净净,一剖而成两半、骨刺外露的鱼,她全身瘦骨嶙峋,特别是上半身的锁骨、肋骨、颈椎、胸椎、腰椎骨,一根根一圈圈一节节地嵌在薄皮肤底下,似乎只要用一根针轻轻把皮肤挑开,就可以把那些骨头取出来。

她的臀部也是窄窄的,从腰肢到大腿,除了一段凹凸度不太明显的弧圈外,几乎拉成直线,因而无法显示出她的细腰,只有两条匀称细洁的大腿,犹如宫殿中的一对玉柱,才是她全身最美的地方,吸引着所有男人的眼光。

她的前胸也有些畸形,在突出的锁骨和几圈肋骨下面的低位上长着一对窄小狭长的乳房。它们好像生错了位置,低人一等,不好意思地无力下垂着。当她踏着急促的碎步在地毯上转着圈子舞蹈时,这对乳房被金托子托起来,猫儿似的在轻绡衫中乱钻乱跳,活跃非常,透过轻绡的缕纹,看得见里面金光闪闪,似乎蕴藏着无限奥秘。如今脱出来看,神秘的色彩消失了,它们既缺少弹性,也没有活力。即使她的双臂高悬,全身肌肉都牵引向上,唯独这对乳房还是耷拉着大耳朵,几乎要贴上肚皮。它们坍下来了,索性赖皮到底不再挺起来,倒是那两颗已呈深褐色的乳头尖尖翘起,有紫葡萄那样大小,与那波浪起伏度微弱的母体不很相称。她的两圈乳晕也是深褐色的,有当十的崇宁通宝大小,边缘上匀称地排列着一个个小白点子,深浅相映,显得耀眼。

这是个已经失去青春光辉的艳妇,别人对她还感到很大的兴趣,主要是慑于她过去的艳名,虽然如此,随着年龄产生的种种体形上的缺憾以外,她仍保留着惊人的美。那就是她的一身晶莹洁白的皮肤,她的全身白得像一方微微沁出水痕的玉石,白得像一支浸在牛乳中蒸透的老山人参,白得像一片里面隐隐透出一层淡红色的云母体。她的白是活的,透明的,有机的,生命从那里泛出光彩。熟悉、了解她的为人,把她聪明剔透的性格行事联系起来,人们就可以从她的白皮肤底下看到身体中内蕴的一切。

把这个雪白的艳妇高吊在公堂上犹如在那里悬挂着一盏大放光明的莲花灯。不要说看到她的内蕴,单单这一身雪白,就把那伧夫俗子淫棍色鬼的王、徐、余之徒看得眼花缭乱,丑态毕露。王时雍还要装模作样,拉起皮鞭在她背上抽击,徐秉哲走过来劝阻道:“王尚书不必亲自动手,俺自有治这贱人之法。”徐秉哲好像为她解围,却从王时雍手中接过皮鞭,在她骨多肉少的屁股上重重抽了一下,然后叫手下人把眉寿的右手放下,单单左手悬在梁上,得意地说,“这单腕悬棵,就是江洋大盗也挺不到一个时辰,何况她那细皮嫩骨。再加上在这三九腊月中,咱们且饮酒作乐,把她吊着,不吊死也冻死了,看她挺到几时,招供不招供?”

徐府尹果然很有经验,这一招十分厉害,他们这里地炉烧得十分炽旺,喝酒行乐,亵言谑词,无所不谈。眉寿蒙在素绢里的头面上也是黄汗直淋,不久满腹满背、大腿小腿上都湿透了,连地坪砖上也湿了一大片。这个三分聪明、三分狡黠,兼有二分侠气、二分勇气的眉寿在巨大的肉体痛苦中挣扎了半个时辰,经受了一场“锻炼”,她的意志、毅力、勇气都被磨成了齑粉,拌在被拆散的血肉中,终于软瘫成一堆雪白的泥。她屈服了,大声表示愿意招认,只要把她放下,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

现在事情简单了,徐秉哲亲自揭去她的面绢,笑嘻嘻地把一纸已由书吏代写好的供词塞给眉寿。眉寿看也不看,用散着的右手一把抓过笔来画上一个歪歪斜斜的大十字。

她被放下来,先是一动不动蹲在地坪上,慢慢地坐了起来,揉着红肿得好像大蜡烛的左手腕,喘了好一会儿气。然后,她被准许爬到地炉旁烤火,暖一暖身体,但仍不允许她穿上衣服,说是要“与当事人对质了才可了事”。

她昏昏沉沉地以为传来“对质”的是家仆刘均,是家主王宗濋。来的如果是刘均,她要把一肚皮气都发泄在他头上,要痛骂他:“俺倒没说话,你先招认了,你这个没良心的狗养的奴才!”来的如果是王宗濋,她除了痛哭以外还能说什么?她想这样赤身露体也好,让他看看这只大红蜡烛似的手,让他看着自己为他吃了多少苦头,那就什么都不需要解释了。

不!两个都不是,结果用两根大铁索锁住了头颈牵进公堂来对质的是高杰、高伸一对兄弟。他们一时还摸不清头脑,不能够相信高坐堂上的竟是前两天还在一起饮酒狎妓的三川牙郎和开封府大小二尹“双人徐”和“单人余”。他们向来就是这样称呼惯的。高伸一时冲动,破口大骂。“双人徐”把眉寿画押的供词掷给他们,并说眉寿转移财物事先得到二高同意,已构成窝藏之罪,二高叫起冲天屈,把所有的污言秽语都使用遍了,但眉寿已经昏厥过去,她不知道大家都说了些什么,包括她自己压在嗓门下的不知所云,二高的咆哮,开封府二尹重浊威严的官腔。后来她悠悠忽忽地张开眼睛,二高已被押走,二尹及差役们也都走了,只剩下王时雍一人,帮她草草穿起衣服,好声好气地安慰她:“今日幸得下官在此,夫人还不曾吃大亏。此刻徐大尹、余少尹都已赶到府上,那边已闹得人仰马翻。夫人不如在此投宿一宵,明日再定去留之计。”

刑狱就是这样“锻炼”出来的。此案审结公布:据已亡故高俅家干仆刘均出首,使婢刘梅寿夤夜往来王宗濋、王宗沔、高杰、高伸及已故高俅之家,隐匿财物,行同鬼蜮。经开封府严刑拷掠,均已供认不讳。王宗濋身为懿戚,高伸等官兼文武干法犯纪,尚敢咆哮公堂,辜负国恩莫此为甚,已请旨严惩,合将五家财物一律查抄归公,王家良贱,监禁待决……这狱词与其说根据案情,还不如说根据主管者的意图更符事实。既然生铁也可打成方的、长的、圆的、扁的,那么血肉之躯的人一经“锻炼”,何求而不得。这个词儿可用得妙啊!

一纸刑书,铸定铁案。王时雍、徐秉哲一箭五雕,一夜之间,就破了五个权贵勋戚之家,为大金做了一件“出色”之事,为自己呈上一份丰富的进见礼,踌躇满志。怪不得这两天要拥着眉寿为长夜之饮,来庆祝自己的大勋,这五个权贵勋戚之家平日作恶多端,今日恶贯满盈,破了他们的家,大抒民愤,大快人心。美中不足的是查抄他们的人,也是理应加以籍没的新贵,恶恶相济,固然可恶,恶恶相戾,也使痛快者不够痛快。人们在评论这件公案之余,不免要加上一句:“如果王时雍、徐秉哲两家一起抄了,这才叫人真正痛快哩!”

不过也还有一说,今日上苍假王、徐之手籍没五家,明日也必假手他人来收拾这些鼠辈,天道好还,天理昭彰,东京的舆论界永远相信天道是公正的。他们怎么没有想到,发动这次抄家的还不止是王、徐之辈,背后还有指使者。破了几十、几百、几千家的王高徐余之徒理应加以籍没,破了一个国家的指使者难道不应受到更大的惩罚?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莫非天道就是这样的?

<h2 >5</h2>

抄了二王三高之家,“根刮”他们的库藏、窖藏、大锅子里的和私房小伙的全部家财,捧着黄澄澄的几千两黄金和金器,几十万两银锭和银器以及难以估计的珍宝细软,要用许多大车来拉的绸缎绫帛,王时雍、徐秉哲带着将军凯旋的得意劲儿,亲自押送到都堂来见萧庆领赏。

十分贼赃,九分归公,一分作为赏金。所谓什一之赏,这个办法天下通行,即使在那蛮夷之邦的大金想来也不会例外。

事情出乎意料,萧庆虽然照单全收了高王五家之物,赏给经手人的并非什一之赏而是一顿夹头夹脑的臭骂。

京师豪贵之室,何啻数百千家,单单抄了这五六家,算得什么功劳?你们可算算城下驻屯的大军有多少,目前源源不绝从燕京开到两河地区,前去接管各城池的大军又有多少,这些军队一天要多少开销,抄了这几家,可够大军十天八天的花销?国相太子早已有话,城破了二十多天,所征之数尚不及预定的百分之一,难道叫军士喝西北风过日子?国相的话,尤其严峻,昨日他当场发话,要俺说与你们听:“王时雍、徐秉哲都是我朝豕养犬畜之人,日夜营营,所司何事?如不尽心报效,就把他们拉去‘敲’了,还怕无人为我朝当差?你倒看看这大大小小的使臣任用数十百人,就派不出一两个人当什么狗养的户部侍郎、开封尹?”

这“豕养犬畜”四个字,这“狗养的户部侍郎、开封尹”这句话究竟是粘罕的原话还是萧庆的意度之词,还是他自己的发明创造都无法对证,因为受骂者绝对不可能跑到粘罕处去对质一下。他们平常来见萧庆,还要打听萧庆有没有空,愿不愿意接见他们,还要承望他的颜色说话行事,何况萧庆之上又有刘彦宗,刘彦宗之上才是斡离不、粘罕。

不过,是粘罕的原话也好,是萧庆的发明创造也好,总之,经过这段时期的接触,萧庆把他们这几根肚肠都摸透了。他深知他们这些人捧不起,骂得起。再严厉的话他们也忍受得住,如果稍加一点颜色,偶然给个笑脸看看,他们就要头重脚轻,翘起尾巴来。驾驭他们之道要恩威并施,以威为主,以恩为辅,两者的次序错不得。

当然,狗血喷头地狠斥一番以后,他也会下个转语缓和缓和空气。他说:“国相发怒,势如雷霆,当场就要你们好看。亏得俺横说竖说,替你们转圜,说宋朝之事难办,他们也有为难之处,非不忠于我。不如再给他们宽限数日,尽力去办,如有不效,国相再行发落不迟。国相总算答应了再给你们半个月的期限,必要如数征足。”

几句好话说过,萧庆又急转直下地威吓道:“你们二位可都听清楚了。今天是腊月十六,本月大尽,到了腊月三十,还不能全数征足,国相脾气难当,他再要发作一次,俺也无法在旁帮衬了。只怕到时你们吃不到一顿美酒佳肴的年夜饭,倒难免要吃一顿……”他指指自己的骷髅头,做出一个猛烈的“蒙霜特姑”的姿势,一掌就向他们的天灵盖上劈下来。

王、徐面面相觑,不知道要怎样回答才好。又听到萧庆一声断喝道:“你们还不回去想办法应付,站在这里有什么用?地砖下不会长出银子来替你们交差。快走,快走!”

任何一个征服者都要从被征服者中间挑选出一部分代理人来帮助他们治理广大的被征服者。用通俗的话来说,征服者是主子,被征服者是奴隶,中间的代理人就是通常所说的奴才。这是历史的规律。奴才虽然也带着一个“奴”字,但究竟也是“才”,它非同小可,常常要起承上启下的作用。统治者的统治术是否高明,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怎样使用奴才,怎样对待奴才,要从奴才身上取得什么,他们给了奴才什么。

奴役奴隶是不花钱的生意经,使用奴才却要付出相当代价。历史上有许多统治者探讨过使用奴才的代价问题,而且总结出一套经验教训。不给,他们替你办事不带劲,给多了又会削减自己的利益。不恰当的多给和过于苛刻的少给、不给都会给统治者带来损失。

什一之佣,这个原则天下通行。金朝贵族高瞻远瞩的斡离不甚至愿意付出什二、什三之佣来建立较为长久稳固的统治体系。但这一点已受到会宁府的大贵族群的抵制。他们狃于宋金战争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事实,低估了宋朝方面潜在的抵抗力,认为没有必要拿出这么多的佣金去豢养这批对他们的作用不大,对他们的好处不明显的狗腿子,他们即使要用奴才也只想用第三流的奴才,只要有点狗腿子的本领即行。在墨守成规、熟谙政务的韩企先和雄才大略、手段高明的刘彦宗两个奴才之间,他们更看中前者。他们只愿意建立一个小小的代理机构来代替体制庞大、即使降服了仍具有敌体之尊的赵宋王朝,而且这个代理机构的生杀存亡之权要完全操在自己手中,随时可加以废止。

立大立小,用奴才用庸竖,这已构成大金皇帝与斡离不之间的矛盾,矛盾正在演变、发展、深化,迅速就要表面化。

目前已经出现的第一个明显的标志是斡离不患有目疾,长久未愈。所谓目疾也无非是结膜炎、红眼睛之类,无关宏旨,他却有意把它夸张了,通过宋朝正副宰相何、孙傅在太医院中挑选两名御医,又加上两名走江湖的眼科郎中都到刘家寺金营住下来为他治疾。据医生说他的目疾已治愈,但他戴着的眼罩犹未除去,眼罩未除,御医就不得回城。戴眼罩很不舒服,他为什么喜欢戴它?英雄作为,费人猜疑,莫非他故意示人以疾,莫非他用眼罩来掩盖其内心的不安?两者都有可能。实际上,近来军中之事他已管得很少,难得听到他说话,倒是粘罕十分活跃,到处高声嚷嚷,即使很高兴的时候发出笑声,远处听来也好像在怒骂。他的高声常常掩盖住斡离不偶然的闷雷般的低沉的发言。

第二个明显的标志是斡离不一向倚为左右手的刘彦宗近来态度有些变了,二人之间一定发生过别人不会知道的争论,原来被誉为鱼水般的关系,现在是鱼一直浮到水面来,似乎想跃出龙门,水也不那么欢迎这条鱼了。过去,二人之间常有的亲密夜谈,现在已很少见,倒是会宁府派来的人与他走动得十分频密,一谈就是一个通宵。

大金皇帝虽然不喜欢他,但建立一个小小的代理机构,还是需要他出力,因此刘彦宗的地位更加提高了,在许多具体事务上,他说了算数,萧庆直接听他的指挥,不必再向二帅请示。

即使刘彦宗是个雄才大略、见事明白的奴才,奴才终究是奴才,奴才的一个最基本的特点就是要选择最可靠的主子。他明知斡离不是真正赏识他而会宁府不过是一时利用,在一个具体问题需要他帮忙过后,终究会把他一脚踢开,但在两者之间必须有所抉择的时候,他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有一天,萧庆跑来向他请示王宗濋弟兄已经抄过家,撤了职,但终究是赵官家的舅爷,不看僧面看佛面,是否再给他们一个闲职。

刘彦宗突然冒出一句:“你们休提到这个‘赵’字,一千年也不要再提赵家之事!”

这使萧庆大吃一惊,据他所知,刘彦宗秉承二太子之志,一向是主张维持赵氏王朝的。这一句“一千年也不要再提赵家之事”分明是一个信号,是代表一种新的动向。事情就是这样明朗起来了。

<h2 >6</h2>

王、徐之辈确实不过是第三流的奴才,对于主子的意图领会不透、执行不力,总的说来是他们习惯于缓慢疲沓的作风,合不上主子雷厉风行、一针见血的要求,难免要受到谴责。看来他们自己也需要让别人来锻炼锻炼,锻炼成完全合格的奴才,好像刘彦宗、萧庆一样,使用起来才能得心应手,这需要相当长的时日和一定的过程。

在打击王宗濋、高杰兄弟的同时,他们也定出了几条催征金银的办法。对于他们的同道,采用一个“保”字,对于广大老百姓,采用一个“骗”字。

就在锻炼刘梅寿一狱的当天,尚书省公布,现任官员科派金银的暂行办法是:执政、尚书、翰林承旨、翰林学士、开封府等各员,每员科金各二十两,银各五百两,彩缎各三十匹。侍郎、军事、舍人、谏议、侍御、正使、承宣观察使、左金吾卫上将官等员科金各十两,银四百两。札下吏部阁门御史台,依科定合纳数目,火急多差人分付告示。应合纳官,立便依数赴开封府交纳,不准时刻住滞。

文告的语气虽然峻急,内容并不惊人,一般做到上述的官员,这戋戋之数完全可以应付。看来高杰、高伸倒是冤枉了,他们一个是学士,一个是环卫官大将军,只消拿出一二十两金子、四五百两银子就可消灾弭祸,何必大动干戈,来个连锅端?就是王宗濋、高俅也是冤枉的,这里虽没有规定殿帅应科之数,就比照枢密使副科纳摊派,不过是二三五之数,再讲讲斤头,加十倍给他,想王、徐一时也落不下面子。眉寿那个馊主意不出也罢!

对老百姓另有一套办法,同日同时开封府在各通衢大街城门内外张贴告示,鼓励百姓捐输钱财,犒设金军。上纾国家之急,下弭家门之祸。这项捐款算是借贷给国家的。朝廷发给暂时不能兑现的茶盐钞以相准折,另给官告、度牒作为奖励。官告、度牒却是现卖现买,立等可取。开封府的煌煌布告上开列着官钱相准之数,计开:捐钱七千贯的授迪功郎(迪功郎是文官,以下都是武阶),六千贯的授承节郎,五千贯的授承信郎,两千贯的授进武校尉,一千六百贯的授进义校尉,一千二百贯的授进武副尉,五百贯的授守关副尉。这些都是虚衔,并非实缺,朝廷花的本钱无非让书吏誊写一道告身,盖上吏部大印,入籍注册而已,受官者最大的用处无非在身后的讣告、灵旛、柩头上列上一行皇宋钦授某某官阶的荣衔。卖空买空,付的代价却是不折不扣的实货,不能“一百省一”(宋人习惯,九十九文钱当一百大钱使用)。倒是捐钱一百五十贯的,授和尚证书“度牒”一张,要挂“紫衣”“师号”等法号的加捐五十五贯。度牒倒不是虚伪的,老百姓拿到它就可到各寺院剃度为僧,削去十万根烦恼丝,豁免了一切税款债务,落得个身心清净,四大皆空,划算得来。

既然成为买卖,买主自然要核算核算。这道告示贴出后,捐买官衔的一个也无,买张度牒回去的倒不少。闲杀了吏部,忙杀了礼部。王时雍、徐秉哲知道错了,知过必改,有错即纠,追加捐款至一千五百贯才给度牒一道。但开价太高,矫枉过正,老百姓想做和尚也做不起了,从此断了人民进财之路。

王时雍、徐秉哲两个每天都要在开封府厮见。那天领了萧庆的一顿臭骂回来,心里又气又急,把一股无名火迁怒到老百姓头上。

“两天中未卖出一张度牒,可见刁民难惹,不给他们吃点苦头,还不识本官的手段。”

“不但刁民难惹,”徐秉哲苦笑一声补充道,“满朝大僚也视朝旨若无睹。科派之数,一个未见纳官,辜负了我公对他们的一番保全之心。”

“如今大金逼拶甚紧,到了年底不效,唯你我是问。萧骷髅刚才不是说过了,”王时雍学着萧庆的姿势,一手指在自己的头颅,一掌猛劈下去(这个典型的姿势,使萧庆博得“萧骷髅”的雅号。以后北宋诸臣当面称他为“萧太师”,背面就称以“萧骷髅”。不久他自己也知道了,认为一掌猛劈就能代替八棱棍的当头棒喝,威慑宋人,十分得意,对这个雅号不以为忤),“到时不效,此物恐怕难保!大尹足智多谋,可有妙计回春?”

“事到如今,良平束手,还有什么妙计可施。”看到王时雍模拟的姿势,徐秉哲的心也不禁猛然一缩,他用力蹬一蹬朝靴,表示已下了极大决心,“今日之事,唯有大金之马首是瞻,‘根刮’全城官民的财物而已。”

他用力吐出“根刮”二字,好像吐出一枚刚拔掉的毒牙。王时雍呆了一呆,然后拊掌称善:“大尹的主意绝妙,此时不动手根刮,更待何时。难道拼得我你的头颅去保全他人之财物不成?”王时雍的主意来得较慢,行动起来倒是十分迅速的。他马上催促道:“事贵神速,不知道大尹来不来得及部署公人,最好今夜明天就在全城动手‘根刮’,刮得粉末不剩,涓滴归公,全部报效了大金,萧骷髅看了高兴,俺两个才得交差。”

“王尚书在说笑话了!东京城十多万民户,岂能一夕之间就动手根刮?”比他沉着得多的徐秉哲摇摇头,顺势刺了他一句,“记得元宵夜,尚书亲身去抄李师师的家,人役不集,反而落了个后手,无功而返。今日岂可不从长计议,开封府总共不过数百名使臣公人,如何包得下这等大事?下官之意,左言新权殿前司公事,正在兴头上,不如做个人情与他,让他与范琼带禁兵来协助开封府一坊坊地搜,一路路地抄。南城一带清明坊、清河坊商贾辐辏,正店大肆栉比鳞次,殷实的富户最多,不如先从那里抄去,先抄富户,再及小康。然后再去抄左近的街坊,一日一坊,一个月多也抄遍了。贫穷的也休叫他漏网,务必做到一户不遗,一个不漏,涓滴归公。王尚书你看如何?”

在具体问题上,王时雍都听徐秉哲的主意。两个兴兴头头地去找萧庆,说了自己的计划,并要求调动人手,宽限日期。萧庆不敢怠慢,立刻回大营向刘彦宗请示,转报二帅,当夜就给了王、徐回音,传谕嘉奖,日期准宽到明年元宵节。只有范琼另有任使,暂时不让他在这块油汪汪的肥肉上染指。

不过几天的准备,大规模的“根刮”运动就在东京城内一坊坊、一路路地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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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刮”这个词儿并非传统用语,靖康以前,北宋政府的文告中没有出现过这一词汇。即使在杀人如麻的五代时,杀了一个大臣,彻底查抄其家产,公私文告中不过说“籍没其家”而已,既不用这个“刮”字,更没有用那个“根”字。根刮是“外来语”,是女真贵族以及为女真贵族利益服务的奚、契丹及汉儿们发明创造,通过战争的暴力输入北宋的。

所谓“刮”,就是利用政权或依附于政权的各种势力从别人身上榨取油水。这是宋朝大大小小的官儿经常惯做之事,但不是他们常常愿意见到的字眼。

“刮”虽然习见常有,但是“根刮”这种行为还是很少见的。它违反儒家的传统思想,越出了基本上受到儒家思想支配的汉族官员们的道德范畴。

罩上一层薄纱的“刮”是被允许的,把一切都刮得光光的根刮却受到反对。儒家思想的一个要点是要为人们留点余地。人总归是人,即使他是奴隶,是天生受刮的人,只要不把他诛之于市,与众共弃,他就有活下去的权利。要动手术,也得给他留一只根,留一条尾巴,让他再生再长,这样才有可能进行第二次的刮、第三次的聚敛。在这一点上,不消说,先进的儒家比野蛮落后的女真贵族、契丹贵族高明得多了。

不管从什么角度出发,多少接受过一点儒家思想的王时雍、徐秉哲等人也不例外。在此以前,已有过几次在文告上来件照抄,写上了“根刮”这个新词儿,用以威吓老百姓,但直到自己的骷髅头受到真正的威胁时,他们才第一次认真研究这个词儿的含义,并且违背自己的意愿,加以全面的实施。

在他们上下一致、戮力协作下,根刮进行得相当顺利,执行中也格外野蛮、残暴,成绩斐然可观。第一、第二层主子不单看表面上火炽的程度(那当然也是很重要的),主要是根据每天的进账来考核成绩,决定对第三层的奴才传令嘉奖或者严词训斥,执行不力的当然还有更严厉的行遣发落。

从现在开始到靖康二年元宵佳节的一个月中,不,应该说从金军入城直到翌年四月初一金人撤离东京、大军去绝的四个月中,根刮无时无刻不在进行。高潮之后又有高潮,简直高到无以复加的程度。这是大规模的不流血的杀人。

根刮金银财宝以外的物资,开了第一炮的是马。

渊圣回銮后的第三天,萧庆就移文开封府索马一万匹。移文用于平行的机关,平行只限于文件的格式,就实际而言,萧庆的移文就是圣旨。王、徐奉命唯谨,反应神速,当天就在大街和朝堂上揭榜:御马以下并拘籍,隐藏者全家行军法,许人告,赏三千贯。在京除执政侍从卿监郎官许留一匹外,其余官民家马匹,不论牝牡骥驹,扫数入官,转送大金使用。

政宣以来,马政窳败,经常性的规章制度都被破坏了。朝廷专管马匹的机构太仆寺群牧司原在城外牟驼冈孳养良马两万匹,此时早已影踪不见。京师的好马良骥除内廷外,一时集中于侍卫亲军马军司。经过两次围城之战,禁军星散,大部分的战马或战死,或被人骑着逃亡,或被盗窃转卖,名为萃天下骑兵劲旅的马军司,这时既少军士又乏战马,只剩下少数羸兵以及一些老弱病残的疲马应付应付门面,勉强维持个机构而已。现在这几匹疲马也被征去,索性把招牌卸下来,撤销了马军一司,倒也清净。

官马征不到,只好在民间大索,开封府雷厉风行,马又是庞然大物,无法隐匿,不到几天工夫,民间用以代步、拉车,作为交通运输工具的马匹都被搜出来交公。东京毕竟是大城市,一索就得马七千匹,比较金人要索之数只打了个七折,这件任务完成得不错,受到嘉奖。

奉令前往金营缴纳马匹的使役都是从骐骥院的内监和侍卫亲军马军司的官兵中挑选出来的。他们多年豢养马匹,大半生都与马打交道,与马发生了感情,一旦要交出去让金人使用,不禁内愧于心。控马缴纳时,沿途受到老百姓的詈骂,有的还挨到老百姓投掷过来的砖头石片,他们都默默地避开去,有的悲从中来,索性挽住缰绳,坐到地下放声大哭。

老百姓有的不谅解他们,斥为甘心媚虏,愿做牛马,有的同情他们,相对挥泪。也有人尖刻地说:“再过数日,连人也都要交割与金人使用了,何在乎这几匹马!你们倒有这许多不值钱的眼泪好流!”

老百姓失去了马,无人关心。这时官儿们也无马可骑,在严冬腊月中,有的徒步上朝,有的牵匹蹇驴入宫,颠仆溜转于冰天雪地的御道上。跌落于驴下的有之,摔跤于路上的有之,呼号喊痛于东华门内外的有之,洋洋大观,无奇不有,弄得朝纲大乱,不成体统。渊圣皇帝在他权力范围尚能顾及的情况下,大霈鸿恩,下旨慰问百官,并准许五品以上,年龄超过五十岁的官儿可以坐轿直入大内。

这可能是百官们从倒霉的皇帝身上得到的最后一次恩泽。

索马的次日,开封府秉承意旨,又揭榜勒令百姓缴出所有的武器。

东京向来不禁止民间持有防身军器,平民之家有两三把朴刀、一两杆长枪的本来就不在少数。城陷之日,溃兵们把自己的兵器抛掷在路上脱身逃走的很多,这些兵器多为百姓所收藏,估计数量甚多,不下于几十万件。军器不比马匹,藏在内室中不易为外人发觉。开封府和军器监联合出了一道告示,还是那几句老话,一应军器限于三日内尽数缴纳,否则全家按军法论处。军法论处这句话虽然严厉,使用得次数多了,已成具文,不能产生威胁作用。告示收效甚微,下达了几天以后,才有为数不多胆小怕事的百姓自动缴出一些军器,多属锈烂折坏的。有些神经过敏的人一看到告示吓得把切菜的、削瓜的、杀鸡的刀子全都拿出去,家中寸刃并无,以为可保安全。这样的人家毕竟是极少数。几天下来,缴纳的军器不过五千件,比马匹的数字还少,这自然不能取信于金人。

那天王、徐向萧庆汇报了索马的成绩后,微及征到的军器还不太多。萧庆对他们做了一个手势,示意缴纳军器的重要意义,要他们大事搜索。萧庆惯于用手势来发号施令,以弥补其难于达意的语言。有些手势简单,一目了然,有些手势复杂,不知所云,常使王、徐等人瞠目结舌,莫测深奥。让受役者陷于恍惚迷离之中,经常要惴惴然地去揣测奴役者高深的意图,唯恐猜错了受到惩罚,这也是一种高明的驾驭术。当下萧庆看他们不懂,又做了一次手势,两手握物,用大拇指、食指扳下什么来,在他脸上出现恼怒的表情,似乎谴责他们两个愚蠢,不解人意。

徐秉哲并不太愚蠢,他诚惶诚恐地想了一会儿就领悟出来,王时雍比较迟钝,不久也猜中了。原来萧庆的意思是说捕蟹者必须断其双螯才能捉到它,老百姓手里有了武器也好比是蟹的双螯,必须把它断了,才好生杀任意。

既然上面的意思要断其双螯,下面执行的自然要千方百计地斩断老百姓的双螯,搜出他们家藏的武器,一律交公,使他们一个个地都成为“没脚蟹”。这是执行上面的命令,也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从深处想一想,要防止老百姓的反噬,固然也有其他的办法,毕竟还是折去他们的双螯八脚来得简便省事。

想到老百姓的反噬倒扑,自然会联想起赈济所的一干人。他们早已打听到在那三处赈济所,特别在吴革居住所在的同文馆内还藏有几百匹战马和大量军器,若把赈济所的难民、难兵都装配起来,足足可以编成一支万人以上的大队伍,这才是他们的心腹之患,单户独家藏些武器倒不怕它。他们向萧庆请示是否要派人去赈济所搜索,来它一个“连锅端”。

萧庆思索一下,又做了一个否定的手势,要他们暂且从缓。他对赈济所的顾虑较大,对王、徐拥有的虾兵蟹将则十分蔑视。这个显然轩轾的表情显示了奴役者萧庆在统治上成熟的程度,火候未到,他不能轻率地对实力派动手。

接着金人把尚书省所藏的《大内图》,兵部职方司所藏《天下州府图》,四方馆所藏的《辽国图》《夏国图》等捆载而去。这原是意中之事,把这些重要的图籍搁置,直到此时才拿走,倒令人感到意外。其实萧庆进入都堂时已经把所有的图籍都集中一处,派专人看管。渊圣回銮时,五名护卫的铁骑跟着进入大内,他们除李县丞李三锡后来专管封桩库外,其余的也各有所司。这一名渤海人大普荣就拨来专司图籍的保管,不怕宋人破坏、转移。

进城以后,应该做些什么,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在轻重缓急、大小取舍之间,金人大体上都有成议,像图籍这样重要的资料,他们当然不会遗漏。

然后挨到公私库存物资,大中商肆的商品存货,金器、银器、铜器、铁器、锡器,吃的、用的、穿的,成品、半成品以及一切原料,无一不要。新春开始,老百姓早已没有心情在黄连树下听戏——苦中作乐,开封府却仍有这个闲情逸致,下令照前年之例放灯挂彩,如有偷工减料,依军法从事。当时谣诼纷起,盛传到了落灯之夜,金人将把全部花灯以及观灯的人一并收去。男人充为匠役夫子,女人一律输作营妓。那几天,开封府为了讨好萧庆等几个金人,依靠横一个竖一个的“军法从事”,强迫商肆民户、道观寺院点起灯来,仍在冲要之处,搭上几座鳌山彩楼。只是有灯无人,街路上冷冷清清,绝少参观者。妇道人家更是绝迹,连皤然白发的八十老妪也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东京人抱怨靖康元年过了个无灯的元宵节,如今灯倒是恢复了,他们的心里更苦。试看这大街小巷凡是有灯之处,就有一些喝得酩酊大醉的金人经过,他们指指戳戳,胡言乱语,看到喜欢的花灯灯饰,摘下来就算自己的,不喜欢的也不放过,统统扯下来,放在地下践踏一顿。还用马鞭乱抽民户们紧紧关闭的门,威吓着要用火来烧他们,灯与人一齐遭殃。

唯一没有受到骚扰的地方是大相国寺。早几天住持僧守一,应斡离不之邀请,去刘家寺大营宣讲佛法,受到欢迎。斡离不邀他北行去会宁府为大金皇帝讲经说法。守一当场答应了,说要回寺治装。他不早不晚,不先不后,恰恰就在元宵之夕,沐浴坐化了,而且事先已经预告其死期和时辰。斡离不深为惊异,十六一早就派了一名大员率领二十一名随从前来扬蓝捧香诵佛,赐千缗以葬。

这名大员不肯在王时雍、徐秉哲面前吐露姓名,但看到他这副派头儿,再加上萧庆陪侍左右,毕恭毕敬的样子,就可以推想他的身份。可能他是进城来的品级最高的大员。从此王、徐也把他盯上了。一直到他离城以前,形影不离。

这位大员谢绝一切酒筵招待,也不肯到封桩库等肉厚膘肥的处所去转转,却要求到国子监去烧香礼拜先圣孔子,分明是个烧冷灶的朋友。

国子监就设在大相国寺以南、龙津桥以东,与太学、贡院鼎足而立,是宋朝的最高教育行政机构。这可真是一座冷灶,除了先师孔子的牌位以外,全部物资,只有一柜柜、一箱箱的古旧书籍。当时正处在“根刮”的高潮中,很少有什么东西不在金人网罗的范围以内,唯独这些古旧书籍无人问津。那位大员人弃我取,当时就与王、徐商量,要把这里的书籍统统搬去,王、徐自然没口子地称好,还讨好地提出把国子监中所有印书的木版一并搬去,那大员点头称善。

“真是大王好见,小鬼难当,”王、徐二人不约而同地想道,“这位大员虽不知姓名,看他派头儿,定比萧骷髅高出几级。说话行事,却又如此和颜悦色,不比萧骷髅动辄训斥,翻面无情。如果金朝大员,人人如此,吾属无忧矣!”

那大员问起司马温公的后人可有居住在东京的?

“司马温公乃陕州夏县人,久官洛阳,他的后人散居陕州、洛阳二处。嗣子司马康早年已死家乡,京中并无后裔。”徐秉哲职司京尹,似乎肚里有一整本开封的户籍册,应答如流。可是万宝全书缺只角,偏偏把要紧的一点忘了。那大员用不但语音、腔调而且在语法上也完全汉化了的语言提醒他道:“现任工部郎的司马朴,可是温公后人?他莫非也住在洛阳?”

官拜户部尚书,目下兼领吏部的王时雍曾与司马朴同僚,熟悉他的情况,急忙补充道:“工部郎司马朴乃温公之族孙,现在东城内第二条甜水巷桐树子韩家对门小宅中居住。徐大尹一时遗忘,失于应答。太师要召他来,派个干办去足矣!”

“司马朴乃温公后人,岂可造次相召?”那大员正色回答,接着用熟练的契丹话吩咐萧庆。萧庆转译道:“太师吩咐你们派两名使臣去甜水巷站个哨,专为保护司马家,不作别用。”

不作别用,那就意味着韩家的三相公、五相公宅邸不在保护之列。对司马氏如此优待,王时雍不禁又要发问了:“太师一再垂询司马氏之家,恩泽厚加,莫非与温公有亲有故?”

这却是个愚问。那大员身为女真血胤,如何与陕州人司马光联得上姻戚?而且时代也整整隔了一世,不可能有旧。那大员笑了一笑,还是客客气气地回答:“某与温公非亲非故,特以温公乃当代大儒,所修《资治通鉴》名高书林,誉传海外,嘉惠学子非浅。韩康公岂足望其项背。今番二太子郎君特命某取《资治通鉴》数部回营,拟加细读。爱其书则敬其人,敬其人则兼及其后泽,非有他故。”

职司铨叙财政的王时雍和职司牧京的徐秉哲虽然都是巧宦,熟谙本身业务,却不知道《资治通鉴》这部书,更不知道它为元祐宰相司马光所修。听说太子郎君也要取数部回去细读,不禁大惊失色。而这位以“中原通”出名的女真大员忽然发现进士出身,做到一二品大官的王时雍、徐秉哲竟不知道《资治通鉴》这部书,这一吃惊比他们更甚,心想不料北宋朝廷竟有不知《资治通鉴》的大官员,自己这块“中原通”的招牌要砸了。他虽然不露声色,却禁不住要讽刺几句道:“想你家的一名太监在大相国寺行香,偶直秀才范冲,打听得他乃范祖禹之子,好生敬重,揖礼有加,称之为‘唐鉴儿’。范祖禹不过修《资治通鉴》中之唐史耳。大珰也知礼敬,何况司马朴乃司马光之侄孙,又非范冲可比。二位对他可要加意保护,勿使根刮波及他家,勿使役人无端滋扰,这件事就重重托给你二位了。”

大珰犹知礼敬修《唐鉴》者之儿,士大夫乃不知修《资治通鉴》者为司马光,怪道这个朝代就要灭亡了,完颜希尹心里这样想着。完颜希尹是金朝的元老重臣,立有殊勋,本身又精通汉文、契丹文,创始了女真文字,一向是完颜阿骨打手下的重要辅佐。伐宋之役,他官拜西路军的元帅右监军,是和粘罕、斡离不平起平坐的大员。这时他受命来东京负责文化方面的“根刮”工作,由于他的地位,非刘彦宗可以统制,不过他也划分界线,不涉利薮,不侵及萧庆的范围,双方各做各的,倒也相安无事。

国子监是他的第一个目标,接下来就要接管内廷中皇家所藏的名画法帖、铜鼎宝彝、石碑砖刻,等等。

道君皇帝一生辛辛苦苦搜集了比历代任何一个皇帝更多的贵重文物,庋藏在宣和殿内。禅位之际,他弃天下如敝屣,连宫女妃嫔也可以移交给儿子,唯独舍不得这部分宝物。当初与儿子讲好条件,它们全部归自己所有,搬入龙德宫,儿子不得染指。

辞职卸任的皇帝寂寞地深居在龙德宫中,日子十分难过,唯有翻弄文物以消遣长日。

这日,他正在临摹一幅名画,忽然徐秉哲带人进来,直截了当地说是要“根刮”宫内文物,尽输军前。这好像要剜去他的心头肉一样,他本能地把临摹着的那幅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原本塞进抽屉。偏偏徐秉哲眼尖,一眼看见了,非要他拿出来不可。

“这幅画老夫得之已有三十年,日夕临玩,时刻不离。大尹替老夫留下也罢。”

徐秉哲并没有为他的哀求所打动,还是硬邦邦地回答:“奉太师钧帖取龙德宫宝物,扫数入公,一件不留。臣职司京尹,岂敢徇情枉法,自干罪戾。”他口中还说出一个臣字,在行动上却毫不客气早把抽屉打开,一把攥住《虢国夫人游春图》,就交左右登记起来。

太上皇对自己的命运早有思想准备,但又像渊圣一样还抱着幻想。此刻看到徐秉哲凶相毕露,已知前景不妙。他只好硬硬心肠,眼看徐秉哲一件不留地把他的全部宝藏,捆载而去。他不由得挥泪数行,长叹一声:“人将不存,何有于物。”

“人将不存,何有于物!”把一切诿之于天数,这是从太上皇、皇帝以下以及许多被根刮的东京人共同的感叹。他们都不知道今天以后,他们还可能遭遇到什么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