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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全城沦陷了!
不祥的消息好像有一群白颈老鸦展开翅膀在全城中飞传,到处报信。其实在那惊慌混乱的时刻中,除了宣化门在当天辰、巳之间被金军攻入这一条千真万确的消息以外,其他各门先后沦失的时间次序谁也说不清楚了。全城老百姓都处在杌陧惊惶的心情中,凭着一些混乱反常的现象,就做出种种最坏的恐怖的推测,不幸的是这些最坏的推测最后都变成事实。
人们从下午起就谣传东京全城已经沦陷,他们不知道当时西壁诸城门仍在宋军的坚守中,就在谣言大炽之时,何庆彦正在万胜门城下喋血苦战,把疯狂拥入的金军杀死了一大半,直到黄昏以后,吴革在戴楼门一带巷战失败,何庆彦在西城战死,金军占领戴楼门、万胜门,东京城在形式上才告完全沦陷,那已经在谣传失守的四个半时辰以后了。
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金军占领万胜门,躺在城头上的何庆彦一行人的雄尸毅魄仍在发挥作用。它使这一部分占领军匆忙地执行任务,焚烧掉楼橹,破坏了防御设置以后,竟然莫名其妙地退出城外。这一夜,万胜门的城门洞开,双方都没有军队防守。第二天拂晓,在刘延庆、刘光国父子率领下的几万名溃兵和老百姓才有可能从这里冲出去。不久,刘氏父子陷死金明池中,这批溃兵和难民却转辗逃到京西等路。后来在这支队伍中锻炼出一批抗金的武装首领,也产生了不少杀人放火的混世魔王。
吴革巷战失败后,加紧组织他们已经掌握到的“赈济所”的难民,逐渐发展成为一个规模庞大的地下抗金中心。
可是在沦陷之初,大部分居民都看不到未来的发展,他们心理上的一道城防线在残酷的现实来到之前已崩溃。他们直觉地想到的事情就是一场刀光血影的大屠杀即将开始,或者已经在展开了。坐待屠杀,还是想办法逃脱这场屠杀,成了许多人的主要考虑。
正是在这种心理背景下,满城都听到哭声、叱骂声、呼喊声、惊惶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正是在这种心理背景下,许多人拼命往家里奔,似乎一进家门口就得到安全,可以逃脱血光之灾。有些人则正好相反,拼命从家里奔出来,奔到积雪没胫的大路上,奔到城厢附近,又从一处被堵塞的城门口奔到另一处,似乎意识到东京城里已没有一块安全土,只有离开它才能得到生路。
哪里是危险,哪里是安全,大家凭本能行事,或者跟着别人走,一切都是盲目的,但大家都意识到现在是一个关键的时刻。他的一家人和他的个人的命运都要在这个关键时刻决定了。
东京城里出现了城破前后不可避免的惊惶和混乱。正像一缸被搅乱的水,污泥残滓,都从缸底翻腾上来,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得到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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闰十一月二十五黄昏时分,也就是金军屡次猛攻万胜门不下,粘罕咆哮如雷,要把两名指挥攻城的猛安军法从事,处以死刑的时候,东路统领、也是事实上的伐宋战争最高统帅斡离不忽然携带阇母、特离补、挞懒等少数几名亲贵来到琼林苑左侧粘罕临时驻扎的大营。双方厮见了,立刻举行破城后第一次高级军事会议。
凡是与粘罕打交道,不管是敌人、是同僚,还是上级,不管是他反对、是基本同意还是十分赞同的意见,都非经过激烈的争辩不可。何况第一次伐宋战争,他兵滞太原城下,让斡离不拔了先筹,今天好不容易他的所部首先攻入宣化门,但到现刻,全城其他各门均已攻入,只有万胜门的宋军还在顽抗中,使他所部的金军迟迟不得奏全胜之功,脸上没了光彩,火气更加十足。
会议焦点是讨论入城后的军事行动。斡离不提出了一整套“和平”进城的方案,其具体措施为:金军入城后迅速上城,彻底破坏宋军的防御体系,严格控制各道城门,不准军民出入,各部金军未得命令不得擅自下城或离开城门附近的防守区域,严禁随意杀人、掳掠、焚烧。一切行动,只以消灭该地区的宋军抵抗活动为限。
长期来,包括女真吞并内部各部族的战争,对辽战争,对宋战争,每攻破一处城堡就要按照其抵抗的程度杀戮其全部或部分军民,至于焚烧房屋、掳掠财产那更不在话下。各级的金军将士早已习惯了这种传统的做法并且在心理上准备着攻破东京城后要大大杀戮一番,掳掠一番,这不但能够满足他们物质上的贪欲,也可以满足他们精神上的刺激。对于一部分人,毋宁说他们勇敢作战攻城的目的就是为了要实现这个悬望已久的目标。
斡离不违反常规,违反许多人的愿望,要求下达前述的这些禁令,这不啻给许多人当头泼下一盆凉水。粘罕当然要强烈反对。不过,斡离不早就有了被反对的思想准备。等粘罕一阵发作过以后,还没有说完一整套的反对理由,就简捷地截住他的话头,摆出一副最高统帅的威严,用了不容争辩的语气强制把这些命令通过。斡离不其人又高、又瘦、又黑,本来就像一座宝塔,现在绷紧了脸,更像封丘门外那座有了锈色的铁塔。当他发威时,粘罕也有些害怕,粘罕呶呶不休地说了一些含混不清的话,最后被迫让步了,同意通过这些命令,并且迅速下传到西路军各部队,要求立即付诸实施。
斡离不的最高统帅的地位并无明文规定,相反地在金廷历次颁发的文告中以叙齿排列,粘罕的名字还放在斡离不之上。只有在极密的诏书上,金主完颜晟才把斡离不的名字放在粘罕之前,在两次伐宋战争大军出发前的御前亲贵会议中,金主也作了同样的暗示,这使粘罕自己心里明白尽管他占有资格、功勋、年龄、地位等方面的优势,还是无法与得到朝廷支持的斡离不竞争,在他们两人之间,实际上是有着从属关系的。不用说粘罕从此对于这个从兄弟怀有一种秘密的敌意,而对支持对方的叔皇帝也逐渐产生了怨望的情绪。
但是斡离不平日含蓄不露,不愿轻易使出这一撒手锏,妄自尊大,倒是处处推尊粘罕,尽量减少摩擦,在敌人和部下亲贵的心目中造成两人和衷共济、攻战必克的印象。正因为这样,斡离不在今天会议中,一反常规,毫不含蓄地把粘罕放在从属的地位中,强迫他接受命令,这种突然转变的态度使与会的亲贵们都十分震惊——他们中很多人也在不同程度上反对这些禁令,希望粘罕带头发难,打消斡离不的成议。
把别人的含混不露看成懦弱无用,把别人的谦让看成对自己的畏惧,这肯定要大吃苦头。粘罕吃了这点苦头,心有不甘,会议后,把亲信谋士高庆裔、时立爱两个汉儿留下来,冷笑一声道:“那黑厮欺负俺不读兵书,说什么‘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这等屁话。说了一遍不够,又说两遍、三遍。俺国中三岁小儿都懂得这道理,难道俺堂堂国相、都统还不懂得?倒要他来教训。”
粘罕越说越气,说到后来,索性拍案抵足大骂起来:“这黑厮又懂得什么?他行军作战,还是俺从小把他带出来的,到今天略有知识,就爬上俺头顶来。他有多大本领,立过多大功劳?说到头,还不是靠他那条硬后腿?”
即使在盛怒之下,说到“硬后腿”,粘罕的嗓音不禁压低了。
“国相息怒!国相高瞻远瞩,早已全局了然,成竹在胸,岂他人所能望其项背?二太子郎君也不过在人前这样说说罢了。他的功伐勋业怎可与国相相比?”
高庆裔、时立爱一齐回答。他们明知道粘罕、斡离不两人失和已久,积怒甚深。但金朝权贵内部之事,反复甚多,何况又涉及朝廷内幕,他们身为汉儿,不便厕身其间。事实上粘罕曾有几次暗示到他与朝廷的关系,这两个谋士把他的话引逗出来后立刻又戛然而止,不让他继续说下去。这不单为粘罕的安全着想,也为的他们二人之间也有不少矛盾,机密知道得太多了,话一时说得过头,就会授对方以柄,必要时反摏自己。这是作为一个谨慎的智囊人物必须考虑到的问题。凡是在一个相当巩固的政权下面阴谋策划异动的叛乱集团之间不可能有真正的团结,不管在阴谋萌芽时期还是在彻底崩溃或侥幸获得成功以后都是如此,这在他们的内心中知道得很清楚。因此他们每行一件事,每说一句话都要在不惹动主子或同僚怀疑的前提下,为自己留个后路。
这一番并非出自衷心的泛泛之论当然起不了慰劝的作用,粘罕继续一发无遗地宣泄他的怒气说:“那黑厮也须知道俺身为一军之帅,在先皇帝时就转战漠北,屏藩国家,到底把那个釜底游魂的耶律延禧手到擒来,绝了契丹人之望。”说到这里,耶律大石一对令人望而生畏的绿眼珠忽然在粘罕眼前闪烁起来,他知道“绝了契丹人之望”这句话说得过分了,契丹人之望不系在耶律延禧而系在耶律大石身上,这真是契丹三岁小儿皆知的道理,不过脱口说出的话好像脱手的离弦之矢一样飞出去就追不回来了,他也不想更正它。他继续说下去:“请问满朝亲贵元老,哪一个有俺这样的功劳?况又任为国相,尊属长兄。那黑厮凭着这条硬后腿就独断独行,目中无人起来。俺看他这两年越变越恶,越变越坏,变得面目全非,想是离死期不远了。”
认为别人的思想行动发生剧烈的变化是将要死的标志,以咒诅怨仇者早死为快,这两条,在当时,无论在汉人或女真族人之间,无论在亲贵或平民老百姓之间都是如此。粘罕幸灾乐祸,骂得痛快,高庆裔、时立爱二人在一旁听了也觉得高兴。如果粘罕把斡离不的谋主、过去的同僚、现在的同行刘彦宗一起骂进去,他们就会更加高兴。这个刘彦宗的头削得更尖了,简直是无孔不入;手伸得更长了,简直是无所不管。但愿斡离不早早死了,国相重掌大权,谅刘彦宗那厮也逃不出他们的掌握。高、时之间固然也有矛盾,痛恨刘彦宗的一点却是绝对一致的。
三个人在口头骂,在心里骂,固然骂得淋漓尽致,骂得十分痛快,出了胸中一口恶气。不过扪心自问,他们自己又何尝不变?其实人不能不变,正如人不能不走上生命的终点一样,每个人都在变,每一天的生活都走近了死亡一步。而在权力欲望的斗争中,人们都常常容易忘记这一点。
首先是粘罕本人也变得非常厉害了——莫非他自己的死期也已近了?本来战争是他最习惯的生活,作为一个女真贵族,他几乎具有一种先天性的适应战争的本能。在他看来,没有比战争更加简单的事情。可是从辽金战争以来,特别这两年与宋人对垒以来,战争的性质变得十分复杂起来,常常发生使他迷惑不解的情况,而他所习惯了的那些简单的原则已应付不了新的局面。战争本身的发展,领导战争的需要使得这个女真统帅也处于简单与复杂、旧与新的交替中。譬如,目前他已逐渐懂得一个道理:抓俘虏最好是抓“囫囵”的,比抓一个断了胳膊少一条腿的更好使用,攻城略地也要囫囵的,比零敲碎打更为有利。每次发生大战役或攻破一座大城的时候,他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思想斗争,是按照传统方式,逞一时之快,把敌方军民赶尽杀绝,掳掠一空的好,还是把他们尽量保留下来,整个地为自己所用好?是像他进攻太原城,旷时九个月,糜饷无数,自己方面也损折了五万人但是得到一座空城的好,还是像他进攻忻州,不费一矢之力,知州贺度就牛酒相迎,全城归降的好?他也在心中寻找自己的答案。他越来越感觉到在某些场合中采用政治攻势的重要性已经远远超过军事攻势。在新的形势下,他也不得不变。
这次会议中,他与斡离不的争吵,仅仅因为在感情上他被激怒了,从而产生一种不可容忍的屈辱感,但在道理上,他已经被说服。他不得不承认斡离不的提议是正确的,是在那种形势下可能采用的最合理的方式,如果易地以处,让他身为统帅,他也会主动提出那些提议来说服斡离不。
无论粘罕、无论其他的亲贵,都没有直接读过《孙子兵法》,他们从战争的实践中逐渐懂得所谓国中三岁小儿皆知的“全国为上,破国次之”这个颠扑不破的高深道理。正是中原这块地方,中原的人和中原这个地区的经济基础和文化素养等方面远远超过其征服者的这场战争,把粘罕以及其他的金朝亲贵教得聪明了。
从东京城沦陷到金军撤离这座城池四个月的时间中,经济掠夺不是以个人的野蛮形式而是以官方合法的形式规模空前地进行着,几乎把这座东京城搬空了。杀人流血的事件也不断发生。但是破城后照例有的屠城一举总算是幸免了,使大部分东京人逃掉了这场事前估计得到的浩劫。
即使在今后十多年翻天覆地、惨烈残酷的宋金战争中,双方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大大伤了中华民族的元气。但金朝从来没有停止过抛出它手中的诱饵,希望取得它在军事战斗中取不到的政治利益。从这点来说,在我国历史上,女真贵族的作为,比此前的鲜卑人拓跋王朝、契丹人耶律王朝和此后的蒙古王朝等都要高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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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粘罕不时要找高庆裔、时立爱说话谋事一样,撒合辇、仆古也离不开他的谋主刘彦宗。撒合辇、仆古留在历史上的形象,或是叱咤风云,驰逐在战场上,兵锋所过,无坚不摧,或是屏人密语,与刘彦宗深谋于层层帷幕之中。这两者在历史上都产生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就在今天听到金军攻入宣化门的喜讯后,斡离不高兴地拉住刘彦宗的手说:“刘都统(刘彦宗有好多头衔,专为汉儿所设的挂名宰相,挂名枢密使等都不足为他重,斡离不看重的是掌握实力的汉军都统这个地位,平时就以此相称),你的《平宋十策》俺才用了其中一半,今日已收此大功,如把它全都用上,宋人不足平了!”
“二太子雄才大略,算无遗策,今日陷此雄城,早在意料之中。彦宗敬献末议,聊表芹诚,何足挂齿。只是入城以后,严禁杀掠,笼络人心,最为当务之急,千万不可重蹈辽太宗的覆辙,到处打草谷扰民,失尽天下人之心,这一条务乞太子留意。”
“都统不说,俺也早已铭刻在心。《平宋十策》中第六策不是明写着要严纪律,禁焚掠,使百姓归心于我。俺这就去大太子营中,与他商议入城之事。都统且留在这里,代俺主持入城的军务。”
“二太子吩咐,敢不遵命?只是与国相商议时,容有凿枘违戾之处,太子当据理力争!”
斡离不点头道:“这个俺自省得。”
功则归人,过则归己,推心置腹,从善如流,斡离不的豁达大度,自有使刘彦宗折服的理由,他们之间的关系正如嫉妒者所说的“鱼水之欢”,而不像高庆裔、时立爱与粘罕之间仅仅限于一时的利害而相互利用的关系。
斡离不信任刘彦宗的确有点过分了,引起不少女真亲贵的腹诽,甚至稳重的阇母借一次便宴的机会也从容进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汉儿别有打算,未必都和我们一条心。刘彦宗心机深密,太子使用他时,可要小心。”
斡离不立刻拦住他的话头说道:“别人不敢保,唯独这个刘鲁开尽忠为国,必无其他,俺自己替他保下来。”然后他反问一句道,“太祖皇帝与叔父国王栉风沐雨、苦心经营,为的是哪一桩?”
“无非为了要进入中原一片之地。”
“这话说得对了。”斡离不欣然道,“既要进中原,我们又都是亮眼瞎子,没个引路的向导如何入得去?这刘鲁开就是引路的向导,有了他,何愁进不去中原?俺不惜以全权相授,让他成此大功,叔父对他就休加嫌猜了。”
斡离不推重刘彦宗赞助之功,却有意忽略了自己的主导作用,其实在女真诸亲贵之中,包括皇帝完颜晟、有名无实的伐宋两路大军都元帅完颜斜也、西路军都统粘罕、东路军名义上的都统阇母等人在内,最早认识到要军事、政治双管齐下,要采用和平攻势以辅助军事上不足的就是斡离不。当别人的头脑中还只有一个朦朦胧胧的意识,他已形成了明确的概念,形成了一整套切实可行的方针政策,刘彦宗不过使它们具体化而已。决定方向的是斡离不自己而不是刘彦宗,刘彦宗不能说是斡离不的引路向导,只是他手中的一根明杖,一件工具。斡离不推重刘彦宗的目的是让亲贵们明白只有奉行他这套新的政策、方针的人,才能受到他的器重。
为了保证它的坚决执行,第二次南下之役,他摒弃了作战骁勇的四太子完颜兀术而重用了他另外的一个兄弟,窝里嗢以及汉儿刘晏、刘安兄弟。兀术本是他有意识培养的继承者。伐宋战争开始,兀术就在他麾下任使。清州之役,兀术冒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大不韪,擅自杀死了宋朝候在边界准备接待金使的馆伴使傅察,事后受到斡离不严厉的告诫。兀术怙恶不悛,保州满城之役被宋朝董庞儿部义军袭败,他退兵徐水时,竟迁怒于当地百姓,杀了二三百人,事后还强辩道,宋朝军民不分,军即是民,民即是军,你不杀他,他就杀你,这次如非下手得快,后路一被截断,全军就难免遭到覆灭之祸。接着在第一次包围东京时,他忽然纵兵围杀从东水门逃出来的数以千计的难民,又下令尽焚城郊一带的民舍。这一次暴行纯粹出于兀术的手痒,丝毫没有军事上的理由。以致斡离不派人来责问他,他也说不出一点道理,即使是强词夺理的道理也好。
斡离不为人深沉不露,他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既然告诫过两次,兀术都没有表示悔改,那就没有必要再与他多说。第二次伐宋战争时,东路军还是原班人马出征,只有兀术被舍弃了,调到无关紧要的平州城去当一名驻防军统领,平州早几年迭经战争,留下来的人口已寥寥无几,这使得兀术一双善于屠杀老百姓的手无用武之地。他曾几次直接请战,还曾委托阇母向斡离不婉转进言要求调往前线作战,斡离不都置之不理,似乎要让这个出类拔萃的兄弟成为一名闲散的宗室贵族以围猎酒色终老,这是在这个处于上升时期的王朝中有才能有抱负的亲贵最可悲的命运了。
斡离不这次出征,除携带原班人马量才器用外,还特别重用刘彦宗的两个侄儿刘晏、刘安。河间刘氏从辽兴宗、道宗朝的刘六符兄弟立功以来,世代都做到宰相、枢密使一级的南面官。这个家族与辽太祖时期以草创典章制度出名的功臣幽州安次人韩延徽一族,以及道宗朝宠冠一时、受封为越国公、赐姓耶律氏的析律李仲禧一族鼎足而三,称为汉儿三大族。残辽末季,李氏的后裔李处温、李奭父子反复于宋辽之间已被灭族。韩、刘两氏降金以后,一心要做金朝的开国元勋。韩氏嫡胤韩企先熟谙典章制度,他效法祖宗所为,在文事方面多所擘画,为金朝贵族器重。留在中央任事,这是一条最安全的升腾之路,不要冒多少风险,就可以坐升到两府枢纽之地,富贵指日可待,只是时间慢些,表面上看来也不是那么光华绚烂。韩氏家族中还有韩政、韩庆和等人在金朝当大官,韩政仕为资政,韩庆和身任汉军万户,都算得是军政大员。刘氏家族人口鼎盛,人才甚多,其中刘彦宗最为铁中铮铮,他不屑做个事务官以取富贵,一心要做诸葛亮,不消说,斡离不就是他的刘先主。他比诸葛亮更高明之处是,诸葛亮不能阻止他的两个兄弟诸葛瑾、诸葛诞分仕吴、魏,他刘彦宗却做到让他的兄弟子侄,整个家族都为金朝卖命。
刘晏、刘安兄弟虽然出自高门,都有文武才略,倒不是纨绔膏粱一流。刘彦宗放心地把他们推荐给斡离不。他们机警便捷,任使随人,善体主帅之意,深得其欢心,信用过于女真诸亲贵,不久都成为东路军的骨干。闰十一月二十四,刘安指挥大军猛攻新曹门,差一点就攻入城内。如果不是那偶然的一炮把他击毙,东京城可能早一天就被攻陷。刘安之死,使斡离不痛失左臂,想不到只隔了一天,闰十一月二十五东京城陷,正在城内从事外交活动的刘晏也被宋朝的军民击毙,使得斡离不事前在城里安放下的一枚重要棋子,未能充分发挥其作用,这才是他的更重大的损失!
在两次围城之役中间,斡离不一直没有间断过对宋朝的诱降工作,甚至他的大军已在李固渡渡河以后,听说康王赵构和侍郎王云等衔朝命前来讲和,他立刻派出刘晏前去接待,可惜康王为宗泽所阻,未能与刘晏会面,刘晏却伺机进入相州,与知相州汪伯彦搭上关系,传达了斡离不愿意议和的本意,许了一些愿心。后来汪伯彦因为营救被金人当作人质的儿子汪似与另一名地方大员知河间府黄潜善都成为死心塌地的主和派,与刘晏此行很有关系。
在斡离不的一整套计划中,不管是汉人、契丹人还是渤海人,不管是文官、武员还是老百姓,不管是过去的仇敌还是朋友,只要有利于目前形势的都在他的罗致范围之内,甚至金朝的死敌,抗辽抗金义军首领董庞儿也成为他罗致的对象。
金朝老牌外交家、马扩的死对头撒卢母在伐宋战争一开始时就调入粘罕的西路军中。那时粘罕还抱着很大的成见,认为战争开始就意味着外交活动的结束。撒卢母使宋回来后,就被撤去外交方面的职务,去管粮台马秣等后勤工作。这个狡狯的谈判能手,在对敌斗争中满口柴胡,耍尽花招,办起后勤工作来却勤勤恳恳,有条不紊,做得十分出色。粘罕大军围攻太原城九个月,城内守军罗掘俱穷,最后即因粮尽援绝而失守。城外金军的给养却得到源源不绝的补充,从未发生过粮匮之虞。这都是撒卢母这双眩人的手从河东各地官仓民窖中挖取得来的。这是个不依靠资格、后台、与当权者的关系,而依靠其本身的能力、工作成绩迫使领导者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的官员,即使他出身疏远宗室,属于最低卑的贵族阶层,曾干过牧马、修甲、打铁、打马蹄等贱活。他本人也在打铁炉子里锻炼成材了。斡离不充分了解他的本领,考虑到粘罕正需要这样一个人才,就把他留在粘罕麾下,没有调回东路军中。
在第一次包围东京的战争中,东路军中经办外交工作的是一个很有来头的汉儿王汭。此人与其说是一只披了老虎皮的狐狸,还不如说是一头十足的蠢猪。斡离不一再告诫他出使宋廷要在强硬之中留有余地,他记得了前面的半句话,忘记了后面的半句话。在北宋朝堂中,他仗势横行,大肆咆哮,吓得渊圣皇帝躲来躲去,不敢与他见面。后来他听说种师道带着十万勤王军进入东京城,他偷偷地打开行馆的窗,亲眼看到西北军的壮盛军容。这一天他陛见渊圣时竟然在御座前屈膝跪下,充分泄露了金方害怕勤王军的恇怯情绪。正在觊觎他的位置的副使杨天吉回营后一五一十地都向斡离不告发。这种恇怯情绪其实正是斡离不以下全体金朝官兵共有的情绪,不过如此明显地泄露在敌人面前,那就是不可原谅的失职。斡离不毫不手软,当众就痛责他二百柳条鞭,这是仅次于“蒙霜特姑”的刑罚,再高升一步,就要让他脑袋开花。
打那以后,斡离不废弃王汭不用,连带告密者杨天吉也明升暗降,束之高阁,专用刘晏办理外交。凡有盘根错节、难于应付的活动都派刘晏出去。刘晏心领神会,软硬得体,不仅办好交办的事务,还主动办了许多斡离不一时没有考虑到的额外任务,这使斡离不十分满意。
充分掌握着国家枢纽,并且在每个人(包括粘罕在内)心目中造成他将成为下一任谙班勃极烈、成为太祖接班人印象的斡离不就是以这样明快果断的作风调整政策,选用贤能,罢黜罢疲。这样就防止了一股曾经腐蚀掉契丹王朝的腐朽风气侵入这个新兴王朝的肌肤。
刘晏最后一次被派到东京去是在东京城四壁的护城河都被填没,金方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洞屋鹅车等攻城重武器、东京城已危若累卵的时候。刘晏在事前就完全掌握了围城中各人的心理状态,在金军连续猛攻下,有一部分人丧失了可以击退金军保牢东京城的信心。上自渊圣皇帝、主和的将相,下至部分守城官兵,甚至在主战派中间也都有人抱着相同的悲观想法。认定城池失守已成为不可避免的命运。问题只在于城池失守以后,自己应该怎么办。张叔夜、刘鞈等主战派已下定决心万一城池失守,他们准备以死殉国,义无反顾。同样是“主战派”的何、孙傅等人却另有打算,城破以后,能逃则逃,逃不走再想办法,总之是要留一条后路为活命之计。主和的臣僚更不必说了,不但要活命,还要获取比现在更大的富贵。对于这些人,刘晏当然可以施展手段。他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与大臣们接触。最后工作做到渊圣皇帝身上。他几次到政事堂与大臣们软语商量要见到渊圣皇帝当面传达二太子郎君重要的嘱托。渊圣早已成为惊弓之鸟,还怕刘晏与王汭一样,口出不逊之言,使他难堪,不愿接见。这一次却是大臣们替刘晏说话了:“刘晏乃奉斡离不之命来使。斡离不于本朝素号有善意,今拒绝其使,粘罕遣使来,不审陛下还令朝见否?若势须引对,即与斡离不非便。”
宰相何提出一个非见刘晏不可的理由,值得注意的是“斡离不于本朝素号有善意”这句话已被大家承认了,而且公然在御前奏对,这分明是刘晏的游说已经产生了实效。接着副宰相孙傅又补充一个事实,打消了渊圣皇帝最后的顾虑,他说:“臣等连日与刘晏接对,其人似识义理,明体制,如令其来见,必非王汭、杨天吉等狡狯悖慢之比。”
渊圣的决心很容易被人改变。这两段话又说得他心思活络起来,就命升殿传见。刘晏陛见时果然态度驯顺,语言和婉。他一再提出宋金两国交战之非计,不但双方将士损折,还伤了彼此的和气。语气之间,似乎金方发动这场战争,事非得已,希望得到渊圣的谅解。他甚至说道:“把话说到底,万一金军打败,全师尽覆,将帅损折,充其量不过二太子、国相等十万大军尽歼于城下而已。万一金军打赢了,东京易守,宗庙为墟,南朝为之奈何?”这明明也是带着威胁的话,不过他说得很有技巧,听来好像完全从渊圣一方面着想,这就使渊圣容易接受。最最出乎意料的,他居然用一个军事家的观点站到宋朝一边的立场来指责守御者防守御敌不得其法。他说:“金军火箭烧着城楼,也何消慌张,但着人扑灭修建即可。如修建不及,事前多带些大木栅,临时塞定,多持长枪大戟,躲在城堞内,看见云梯上有人登城,点刺令坠可也。又说洞屋鹅车,虽是庞然大物,踬蹶难行。可多用火攻,前车受焚,后车即难以继进,不足为惧!怕只怕云梯上登人,除用长枪大戟点刺外,尚有一法可用。当初你家三关元戎杨延朗守遂城,大辽来攻,他每夜着人在城头泼水,各处城堞城墙上泼遍了,次晨都结成坚冰,辽兵滑跌不得上城,即行退去。此事陪臣先祖著于家训,说‘冬令用兵,此法最妙’,如今正值严寒腊月,滴水成冰,何不袭用?”
这些卑之无甚高论的议论,都属于一般的常识之谈,但他说得娓娓动听,而且在词气态度上令人相信他确是希望宋朝能击退金军、保牢京城的,这就取得渊圣的好感和信任。他看看时机已经来到,就要求屏退左右,秘密奏告道:“陪臣此来,二太子以修书不及,嘱令面奏圣上,万一京师不守,二太子必当以全力保护圣躬,今来使陪臣随带小红旗一幅,城破后即随侍圣驾,不离尺寸,必不使两宫受惊,宗庙有虞。异日再议退兵,大要不过割地称臣赔款,以亲王宰相为质耳。陛下临事不可惊慌为要。”
刘晏的密语,不啻给渊圣服了一颗定心丸,从此他就放下了心。事情即使从最坏的方面发展,他的生命还是有保证的,他的小朝廷也还可延续下去,何必自己先就忙乱起来!反正二太子斡离不对他早已有了安排,他的命运就交给他了。
可惜城破之际,刘晏自己并没有活到可以出头露面来保护圣驾的时候,他自己也需要别人的保护,而渊圣皇帝在忙乱之际也没有来得及把这个保护人保护起来。当日午后,满城谣传各门尽失,刘晏住宿的驿馆人情大扰。有人进来报告说:金人兵马已登城,诸军班直皆败走回,大使可速为自安之计。刘晏不慌不忙地取出小红旗前导,打马进宫,这时朱雀门已闭,道路都已断绝,他的小红旗在乱兵乱民之中不发生作用,只好暂回驿馆。忽然一批百姓军人拥入,把他和副使等三人一齐执定,他大呼道:“我来促和,正为尔等之利,毋杀我。”又说他的这面小红旗是二太子当面授给他的,插在门口,金兵就不敢闯入。众人不听,把他的小红旗夺过来,顿时撕成几个布条,然后把他一行人全都杀了,呼哨而去。
事后,斡离不打听到刘晏被杀的消息,找到他和随从们的尸首,痛彻心扉。但他还是讲了一句漂亮话道:“当时南朝已无号令,军民杀晏,出于自己之意,非有朝旨,不可罪渠。”
粘罕也帮腔说道:“国破人乱,使人被杀,乃自然之理。”
刘晏之死,或许让粘罕手下一帮谋士暗暗称快,但对斡离不来说,确实又使他损失了一条右臂。不过刘晏与渊圣的那次谈话,已经起了重大作用,它使渊圣皇帝在城破国亡以后仍然对生存和富贵抱着极大的幻想,在这种思想支配下,以后渊圣本人乃至每个朝廷大臣都像一头头被捆绑着的羔羊,执缚生杀,悉听金人之意,根本不想反抗。就这点来说,刘晏已为金朝立下了不朽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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斡离不的“和平占领”,或者说是“以实力占领为主,以政治诱骗为辅”或者恰恰是它的相反,以诱骗为主,实力占领为辅的政策——反正他自己没有定下一个固定的名称,人们怎么称呼它都行——在城破后的几天中,不断地扩大其影响,使得敌我两方,或者是施政者和受施对象两方逐渐达到统一的认识,保证它的顺利实现。
粘罕不愧是斡离不的好学生,经过斡离不三番两次的耳提面命,表面上还要呶呶不休地提些抗议,而在内心中则早已心悦诚服,他终于彻底弄清楚了“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的道理,这无疑是高庆裔、时立爱两人把《孙子兵法》找出来了,反复向他讲解明白,然后他再用自己的语言加上注脚道:“俺大金国要南朝君臣把囫囵的江山卖与我家,休教他们零敲碎打了,把个残缺破碎的半边江山卖与我家。”
粘罕的注脚说得何等明白呀!他们大金国要的是囫囵的江山,根据眼前的情况先要一个囫囵的东京城,然后扩展到全国。
北宋君臣,包括渊圣皇帝、首相何、次相孙傅,以至一大批皇亲贵族、百僚大官,下至爪牙之臣开封府尹徐秉哲、殿帅王宗濋、四厢都指挥使左言、统制范琼等人,也都不愧是斡离不、粘罕的徒子徒孙,他们心领神会,马上懂得要保牢自己的性命以至取得更大的富贵,必须把一座囫囵的大宋江山、目前是一座囫囵的东京城卖与金人。他们不要零敲碎打的残缺江山和半边不全的东京城。
两方面的认识一致,目标相同,按理说应当很容易就做成这笔买卖,不过事情没有这样简单,他们双方都发现目前东京城里还有一股势力反对他们的合作,破坏他们的谈判成果。这几天连续发生几件大事,差一点捅出大乱子来,这都证明它的强大的存在。非得把这股势力瓦解了,或者具体一些说,必须把一部分作梗的“乱民”解决掉,他们的合作事业才能成功。
要出卖一座江山,特别是一座囫囵的江山,并非只需要简单地叩几个头,在卖身契上画上一个花押就能了事,它与保卫一座江山同样有许多繁复的、具体的事项要做。北宋君臣要扫清卖国的道路,开始研究起怎样来对付这批“乱民”的问题。
其中渊圣皇帝不愧是圣德渊厚,仁义在心。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些所谓的“乱民”虽然可能成为他个人道路上的绊脚石,他们的动机却出于“爱君”之一念。只消晓之以义,喻之以利,就可把他们解散,不必使用武力。不过他手下的臣僚们,特别是那些手里还掌握一部分尚未遭到金人干涉解散的部队的将军,诸如王宗濋、王宗沔、左言、范琼等,他们有过在宣德门外被太学生包围的经验教训,并不认为乱民们这样容易就可以自动解散。他们主张“杀一儆百”,主张“杀鸡吓猴”,采用快刀斩乱麻的办法,把“乱民”头子找出来,统统斩尽杀绝,再把附和的乱民杀掉一大批,天下太平,他们的心里也十分痛快了。只怕使用武力过当,万一激成民变,酿成祸端,仍可破坏一座囫囵的东京城,又会遭到金人的斥骂。还有尚未下台的大臣们虽然也主张镇压,也怕金人一翻脸,那时肯定要把他们当作牺牲,斩首以谢百姓。因此心怀犹豫,不敢轻率动手。
城破的第三天,渊圣皇帝已经决心与金人讲和,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托给金人。这两天中他连续召见何、孙傅几次,商量的都是议和之事。他们先派皇弟景王与侍从学士谢克家二人为“军前通和使”,打着“两国通和”的黄旗前往刘家寺斡离不的大营议和。这个主意是何出的,通和使的名义也是何想出来的,两国通和,这个口号何等响亮!将来写在青史上还是体面的。
秉承宰相意志的开封尹徐秉哲当天在各通衢上揭榜道:“两国已通和,昨有不逞之徒在京城内外放火烧人屋、杀人、掳掠财物。御前已遣将士前去杀戮,仰居民安业,违者处斩。”
不久,又揭出第二道榜:“据金人告报,两国各已讲和,向来百姓所请守城所用器甲,却令选购。”
当初要组织百姓持械上城杀敌,一律发给武器,称为义民。如今正在制造要杀戮杀人放火的“乱民”的舆论,先把武器收回,以减少他们的抵抗。这批人用心很深。不过两道榜文中使用的“讲和”“通和”等字眼看来有些刺眼,城破国亡,自己命悬一丝,早已失去与金人对等议和的资格,万一因此触怒了斡离不、粘罕,岂非万事全休。于是下一次的御前会议中,决定了加派皇弟济王与中书侍郎陈过庭两人为“请命使”,向金人“请命”。这个词儿也是状元宰相何想出来的,一会儿通和,一会儿请命,都有他必要的理由,心里十分得意。
命则可请,和则可通,看来金人不得不大发慈悲,准如所请。这些大官儿感觉到让步得越多,对祖宗神灵社稷百姓惭怍愈甚,对他本人的安全就越有保证。换言之,他们安全系数的大小决定于出卖国家民族利益的多少。
可是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济王赵栩、中书侍郎陈过庭打着请命使的旗号还没走到龙津桥,就有一批“乱民”一拥而上,把十多名侍卫赶散。为首的一名汉子一把抢过“以哀吁天”“为民请命”两面黄旗,立刻撕得粉碎,一个结结实实的矮老头子指着陈过庭的鼻子警告道:“俺百姓们的命,自会挣扎,无须诸公向金虏哀请。诸公要为自己乞命,须要为国家留些体面,休做出贻羞家门的勾当,叫子孙万代都抬不起头来。”陈过庭平日的官声较好,倒也没有十分为难他。
这是“乱民”们第一次显示一点颜色给大臣们看看。
“乱民”如此猖獗,大臣们不能坐视,自然要给予打击。这一次又是这个范麻子范琼自告奋勇,表示只要给他一个“京城四壁都弹压”的名义,让他率领所部,驻屯京城诸要道,就能解散胁从,尽捕为首的,务必斩草除根。当夜王宗濋、徐秉哲二人据以入奏,还说自陈东伏阙以来,朝廷姑息养奸,致今日乱民殴辱亲王大臣,撕裂钦赐黄旗,沮坏两国和议,此而不治,乱将何极?力请渊圣降旨推斩数人,乱乃可定。不管他们危言耸听,给乱民加上多少罪名,渊圣听了,唧唧哼哼,却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明正典刑的杀人处死是要得到圣旨俞允的,除非他们在现场动手,可以格杀勿论。这几名侍卫官实在太不中用了,当时如得范老虎在场,就可以血流街衢,杀个痛快。事后追究,为时已晚。渊圣唧唧哼哼,那就表示他不同意杀人,王宗濋这个舅爷拗不过圣意,文官徐秉哲也无可奈何。二人只好变换一个手法,说到如今金人虽不下城,城中不逞之徒,有髡首披发,易服改装,伪为番人,剽掠居民的。前日统制官范琼在北城捕得数人,枭首通衢,军民安堵。金兵在城上看见也拍手称快道:此乃南大伯犯法者,你们杀了他,甚称我心。然后一齐奏请道:“范琼勇毅果断,素有威望,为百姓慑服,如任以都城弹压使等职,京城的治安可保。”
“这范琼莫非就是在刘延庆手下任职、人称‘范老虎’的那个军官?”
二人顿首称是,徐秉哲还为他解释一句:“范琼虎威为乱民慑服,故称以老虎。”
这次渊圣却回答得十分明白畅快:“宣化门之役,朕目睹范琼拥兵自重,不肯开城出援,坐视友军覆亡而不顾。如此之人,岂可再用?卿等以后休在朕面前再提范琼之名!”
渊圣一面说,一面双手乱摇,态度十分坚决。徐、王二人只得下殿而去。
毕竟是读书人的鬼点子多。徐秉哲请旨杀人不准,荐人不成,经过一夜的搜肚刮肠,第二天又想出一套新花样,请旨施行,居然得到俞允。
这一天在京城的各道城门以及通衢大街上都揭着开封省奉旨出的榜,晓谕百姓:
大金军登城,敛兵不下,全活百姓,存我社稷,恩莫大焉。奉圣旨,文武百官,僧道耆老可诣大金军前致谢其全活之恩。愿犒军者,听以金帛牛酒,去南薰门伺候,听指挥。
在东京的百姓中,除乱民外,也有一些顺民,他们从最初的惊慌中恢复过来,觉得金军敛兵城上不下,确有再生之恩,去南薰门谢恩犒军,可以增加金军的好感,增长自己的安全。这一天,追随文武大臣僧道耆宿去南薰门谢恩,并带去金帛牛酒犒谢金军的百姓确实不少。从城头上望下来,黑压压的一大片,十分壮观。
斡离不、粘罕表现得十分谦虚,他们派了十多个使臣用女真话和汉语翻译,在这支谢恩的大队伍面前往来传话道:“国相太子致意:军中食宿不便,无烦远到军前。僧道父老,也无烦泥雨中匍匐远行,但请在寺庙看经念佛,祝大金皇帝圣寿无疆。金帛牛酒,一律却收。”
在文武百官的带头下,不少百姓还没有吃到金人的苦头,居然匍匐于泥泞雨雪之中,高声感谢大金活命之恩。也有反应敏捷,立即高声祝愿大金皇帝圣寿无疆的,有人把带来的金帛缚在长竹竿上,高高举起,表示感谢国相太子体恤民艰,不受犒谢的盛德。当然更多的百姓既不匍匐泥中,又不高声称颂,他们冷眼旁观,暗笑在心。
由开封尹徐秉哲导演,经过圣旨俞允在南薰门内演出的这出戏,倒也演得有声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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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几天的混乱时期,现在有关东京及北宋朝廷命运的斗争形势逐步明朗,斗争各方面的壁垒也逐渐分明起来。当时斗争的三个方面是:按兵不动、正在窥伺机会看看从哪里下手才可以得到最大便宜的金军首脑们;在军事和精神上都被金人征服,准备接受金人的宽大赐予而对老百姓犹有余威可逞的北宋部分朝臣;被宋金双方都看成为不逞之徒,一心要破坏他们达成“囫囵交易”协议的“乱民”。这三方面错综复杂的斗争正在剧烈地演进。
已经取得主动权的金军首脑们表现得最为冷静,不仅斡离不如此,连一向以脾气暴躁出名的粘罕在许多场合中也能够有所克制。
城破后,金军还是敛兵城头不下,胆大的老百姓,也有上城来与金军兜搭,有的就与金军做起买卖来。这时金军手里有的是钱,老百姓也愿意出售一些“剩余物资”,以博盈利,这种交易的规模越来越大了。这一天,驻扎在距粘罕大本营青城不远的南薰门上的一队金兵下城来收购物资。他们花了高出市价一倍的钱买回去一坛黄酒,打开湿漉漉的泥封,舀出几碗来,黄中泛白,白中泛黄,里面浑浑浊浊的,倒也不离谱儿。几个性急的军士,不由得端起碗儿就喝,忽然一股骚臭气扑鼻。再仔细小口品尝一下,这才尝出味道,哪里是什么中州名酒?竟满满地装了一坛溲便。再下去找两个卖主时,早已逃得无影无踪,要想杀几个无辜的百姓煞煞气,无奈他们这几个人一面孔的杀气腾腾,在旁的老百姓也早一哄而散。而他们毕竟还受到军纪的约束,不敢在城下闹市中大开杀戒。
这件事报上去了,如果在过去,就是屠城的理由,至少也要血洗几个街坊惩罚恶作剧的百姓。这一次粘罕居然克制住了,只说一句:“小民无知,只由他去!日后逮住时,就把这坛溲便硬灌进他的肚子,看他还敢不敢戏侮大金军士!”
景王、谢克家以通和使的名义去刘家寺斡离不大营议和时,斡离不态度温和,亲自接见了使副,并不计较“通和”一词僭越。他只提一个实质性的要求,要派宁昌军节度使萧庆入居尚书省,协同宋朝的户部检视库藏。
景王、谢克家回奏时,渊圣大方地回答道:“今国家已为他所有,何在乎区区库藏?就让萧庆来吧!”
萧庆说到就到,第二天即来尚书省视事,他什么都要管,实际上就是尚书省的太上皇,并不限于区区的库藏。但检视库藏的结果却也不是区区的。据萧庆派员登录又经北宋户部官员会押的一份库存清单,内开:“绢,大数四百万匹,表缎一千五百万匹,金三百万锭,银八百万锭。”
根据当时北宋的物力,库存无论如何也达不到这个数字。萧庆怎样会开出这样一份清单,北宋计臣又怎样会在清单上会押,这宗疑案永远弄不明白了。
第二天派去的使臣是济王和侍郎陈过庭,在名义上降格为“请命使”。务实的斡离不并不计较虚名,他还是十分温和地接见济王与陈过庭,说:“一切都好商量。不过,下一次最好让宰相何自己来,可以说得更加着实。”
红萝卜首相何这时早已把外面一层红皮剥光,成为地地道道的主和派。不过他曾听计议使郑望之谈过李棁在斡离不大营中受辱之事,余悸犹在,现在听说斡离不指名要他去刘家寺金营谈判,吓得心惊肉跳,不免要向萧庆“请命”,最好是免此一行。萧庆说:“二太子令出法随,他要宰相去,宰相怎得拗命不去?”然后又为何打气道,“二太子与贵朝素有善意。记得城破之日,他径至青城,与国相商议道:‘自古北兵到南朝,未有不破其国,携其主以归。此只是兵强而已,德不足也!孰若立其主刻大碑于梁、宋之间,使天下后世知我行兵有名,且不绝人后,也使南朝数百年不敢动,此功德甚大。如若不然,他日赵氏自立为主,即更无立主一段恩义,为计甚拙。’此话在我军中人人皆知,宰相此行,或二太子就要与你商量立主树碑之事。再说丰碑颂德,二太子也非要借重大手笔不可。宰相此行,太子必以善意相待,恩礼相加,宰相何必畏惧?”
这番话确实安了何的心。
为二太子的仁义恩德制造舆论,何已数闻不鲜,却没有一次像萧庆今天谈得这样具体的。他此行必无惊惧,这是不成问题了。不过细细体会萧庆所谓立主一说,是否仍以渊圣为主,受大金皇帝的册封,还是废去渊圣另立赵氏一人,这两种可能都有。太上皇的子孙现在东京的还有不少。就是太宗、英宗、神宗的血胤,现在也到处可以找到。只要是赵氏之后,他何是人尽可君的,立了之后,仍不失佐命之功。如果他不去金营谈判立下这段功劳,将来新主面前不好交代,他宰相的位置也保不牢了。这样一想,他不仅不惧此行,反而向渊圣力陈一定要亲自去和斡离不谈判的理由,慷慨请行。
渊圣不禁掉下眼泪来,说道:“时势危艰如此,卿一心为国为朕,舍生赴敌,忠义无匹,且受朕一揖。”
渊圣果然向何作了一个揖,使何连脖子根一齐红出来,他自己分明知道此行为的是赵氏宗社,也为自己未来留个余地,却并不专为渊圣本人,很可能斡离不就要与他谈到废渊圣之事。他内愧于心,一时良心发现,也掉出几滴悭吝的眼泪。骑马出朱雀门时,手中所执的马鞭,不觉三次坠地。
何在青城见到粘罕、斡离不两人,情况不像他事前琢磨的那样美妙,接见他时,粘罕中军营帐守卫严谨,卫士都露刃卓立。粘罕、斡离不坐在三尺高的毡毯上,面前放着一张大木案。
粘罕先厉声责问:“南朝拒战,谁为之谋?”
依靠出朝时一线天良的发现,何居然有勇气回答道:“主战议。”
粘罕再问:“听说是赵皇不自量力,坚欲拒战,你休为他开脱!”
何再一次承认自己的责任,并不改口,他说:“赵皇用为相,一切战议皆出于。中间赵皇听了贵朝大使刘晏的话,几次派人来国相、二太子处议和,都为所阻,与赵皇无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