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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自己的家属亲人,为西军的旧侣和义军的新兄弟们,为更多的爱国、忧国之士,甚至也为敌方统帅部密切关注的马扩的命运一直犹在未定之天。虽然在一段时期中,关于他的传说纷纭,有的说得神乎其神,似乎他已经化成一条神龙,破壁飞去。但事实上,自春徂夏、自夏历秋,他始终是真定府军巡院牢狱中的一名稍受优待的囚犯。他在牢狱中整整蹲了九个半月,直至真定府沦陷的那一天,他才得戏剧性地逃出牢狱,那已经在太原府沦陷后一个月,两路金军积极准备渡河,发动第二次围攻东京城的前夕了。
马扩是勇敢的军人,是活跃的政治活动家,是大刀阔斧的改革者和组织者。他精力充沛,头脑敏锐,手脚与五官并用,处处以大局为先。无论在童贯的幕府中,在和尚洞义军山寨中还是真定的军队中,工作都成效卓著。但他不幸而进入监狱。监狱是禁锢人的处所。他不得不受到镣铐枷锁、木栅铁窗、狱吏节级、司法方面的规章制度等的约束。在监狱中,他不是一条破壁上天的“飞龙”,不是一条暂时栖息在田间的“见龙”,而是一条无所用其锋芒的“潜龙”他的身体受到禁锢了,但是用来禁锢他身体的刑具班房却禁锢不了他的思想。他不断地在沉思、探索,在他头脑中反反复复考虑着的,概括起来,无非是下面的一些问题。
不管国家是否爱我,我一定要爱国家,这没有选择的余地。唯一的理由就因为我是这个国家的人。
我爱我的国家,即使它有缺点和错误,好像我爱我的母亲。用凡人的观点来看,母亲也难免有这样那样的缺点错误,但我爱她的时候,并不与她的缺点错误联系起来。因为我怀着一种神圣的,必然要排斥世俗观点的感情爱她。我爱国家也怀着那种神圣的感情。
我爱我的国家,不问我已为它支出多少,它已经付给我多少。爱国不是做买卖,不是去街市买青菜萝卜,不能讲等价交换。讲等价交换的是韩非子的观点,从汉朝以来只讲利害关系不讲道义关系的法家思想早已受到唾弃,彻底破产了。
从马扩所处的时代来说,国家与朝廷是同义词。国家的概念大而抽象,朝廷是它的具体体现者,他爱这个国家就要爱这个朝廷,他不能背叛这个朝廷犹如他不能背叛这个国家一样。他当然熟知这个朝廷的缺点错误,特别从宣和以来,陋政百出,导致了许多城池被攻陷,许多家庭被毁灭,亡国之祸,迫在眉睫。它的缺点错误是十分严重的,但他仍不能不爱它,随时准备着献出自己的一条性命来挽救它的危机。
为了它,他们这个家已经付出足够多的牺牲。在过去的三十余年中,这个人口稀少的家族已经有四个直系男子殁于王事。最近消息传来,榆次一战,他的父亲马政已与小种经略相公一起战死,他的少年侄儿也在战争中陷失,生死未卜。他是这个家族硕果仅存的男子,而他蒙受奇冤,身陷囹圄,至今尚未得到平反昭雪。
即使这样,他并没有改变对国家的执着的爱,并没有丧失正义终将伸张,他马扩必有平反昭雪、光荣出狱一天的执着信念。由于这种执着的信念,他几次拒绝了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出狱的机会。
种师中战死后,种师道挽请与刘鞈熟悉的宇文虚中与刘鞈谈判。刘鞈在宇文虚中面前也不说假话,他表示子充一案,暧昧难明,但王几道既然出面揭发,不给他一点面子,这支真定军今后就难以统带了。只要子充略有逊词,承认中间发生某种误会,婉转解释,此案可结。
这种妥协性的结案,马扩理所当然地严词拒绝了。
远在西陲现任陇右副都护的刘锜是马扩最亲密的朋友,是马扩情同手足的兄长,二人暌隔了几年,彼此都密切关心对方的动静。马扩身在狱中,还设法挽请小种经略相公奏调信叔到前线去作战,此事受格朝廷,未能实现。渊圣皇帝在使用刘锜的问题上显得他真是太上皇的孝子,太上皇不喜欢的人,他也不给予立功的机会。这时,刘锜托人送去一道奏稿,他让留在西北的西军宿将联名上奏,痛陈马氏一门殁于王事者四人,不释放马扩无以慰地下之灵,无以泄将士之愤,无以鼓前线之气。这件事被马扩自己阻止了,他虽感谢刘锜的好意,但用祖、伯、兄长之死来交换自己的自由,这种做法他不愿意考虑。奏章终于没有呈上朝廷。
刘七爹离开真定前,赵邦杰大哥两次派沙真兄弟入城与七爹商议劫狱的办法。七爹两次都把沙真带进狱内与马扩见面。马扩高兴地知道义军之势日益发展,一次曾远哨到赵大哥的家乡固次县,猛袭驻军,金将特离补猝不及防,跣足而逃。他又知道保州仍在官军手中,他的母亲、寡嫂、亸娘母女,都平安无恙。那次赵大哥进军固次时,原想顺道把她们带回和尚洞山寨。后因在衡水一带与金军遭遇,大战数日而退,保州没有去成。但赵娘子带信来说,她一定不负所托,要把三哥的宝眷带往山寨,请三哥勿虑。
这两条都是好消息,马扩听了放心。沙真带来的越狱计划是赵大哥出的点子,经与七爹详细推敲过。它富于吸引力,而且轻而易举,不必伤害什么人,有绝对成功的把握。越狱如获成功,估计母亲、妻子也将来到山寨,不久他就可以与她们见面了。
刘七爹几次带来的消息都是偏于乐观的。譬如他说母亲的身体一如往昔,亸娘病体也早痊愈。马扩不能完全相信它们都是真话。母亲一向虽然善于克制自己的感情,但是父亲战死,侄儿失陷,对她都是莫大的打击,再加上他自己长期系狱,亸娘多病多灾,国难家恨,百忧交集,怎能不在她的身心中留下巨大的伤痕?
去年十一月他去保州探亲时,与亸娘缱绻难分。当时两人都产生了一种分别后很难再见面的不祥预感,现在回忆起来,当时他考虑的是战争即将爆发,既然参战,他就有可能战死,而亸娘害怕的是她听说真定方面有人要陷害他。当时他已经从几个方面得到警告,要他谨防王渊、李质这些小人的报复陷害,但他并不在意。他不相信他一向蔑视的王渊之流能有什么办法来加害于他。看不起一个人的品质,连带也蔑视他的能量,他难道不知道有些道德品质极为恶劣的人干起坏事来却是很有才情的?马扩由于盲目地自信,忽视了这个简单的道理,丧失警惕心,果然着了他们的道儿。
在那几个月中,亸娘经历了流产、早产、难产三重关卡,挣扎于死亡线上,命悬一线,而自己身陷囹圄,无可着力。有时他心里想,莫非他们的预感真是有些道理的,他们今生难道真正不得再见面了?
这种婆婆妈妈的想法居然也在豪迈绝伦的马扩心中生根,牢狱生活是滋长这种想法的温床。他失悔于当日保州城外一战胜敌,他马上就可以进城与亸娘相见,却请缨去救中山之围。一言才决,驱马便行,错过这个机会,造成了长恨。
每次他见到刘七爹时,都要问到亸娘的身体,而七爹每次回答的都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亸娘早占勿药,如今已经结实得像个牛犊,每天怀着乳儿,下田劳动,干起活来,简直比得上赵娘子。而马扩知道亸娘是从来不懂得干农活的。她要下田,赵娘子也不会要她去,这句话分明是个漏洞。
无论对亸娘、对马扩,刘七爹采用了同样的办法,先安慰了他们再说,至于前言不搭后语,引起他们的疑窦,那只好以后再说。马扩熟悉他夸张的习惯,领略他的好意,对他说的话却是不能深信的。但这一回是沙兄弟带来的消息,而且又是赵大哥托他转达的,那当然可信。现在他只要一举足之劳,越出监狱,回到山寨,就可以打破那无稽的预感,与她相见了。他多么盼望这个好不容易才能盼到的机会,争取这一次百劫余生后的见面!
但他还是拒绝那越狱的机会,理由是,他蒙受大冤,被关进牢狱,要离开它,不能是折了脊梁骨从门槛下爬出去,也不能是偷偷地逃出去,要么不出去,要出去非得正大光明,开了大门,送他出去不可。
几次出狱的机会都被他以这同样的理由拒绝了。
父亲和侄儿出征不久,刘七爹也悄悄地离开真定,他走得匆忙,来不及进狱道别,只把马扩之事托给老禁卒徐信。
有刘七爹做他的后台,徐信虽然胆小,上面的关系都由刘七爹打通了,他行起事来倒也理直气壮。自从抽去了这根拴心骨儿,他佝偻更甚,好像比刘七爹的年纪还大上十岁。一把花白乱胡子中间的笑容消失了,偷偷摸摸说一两句含混不清的话,就急忙走开,唯恐被人发现。他对马扩的照顾只限于饮食方面,不让他吃到苦头,如是而已。
从那时开始,狱中的关防加紧,马扩搬到一个独立的院子里单独关押。已经与他建立起相当亲密友谊的难友们,包括第一次向他介绍狱中情况的热心朋友豪杰之士巩仲达、愿意自宫的蔡俊、出狱后仍要去干老行当的“白日撞”等人,都被隔绝了。山寨来人更被严密控制,不让见面。徐信本人也受到监视,馈食之外,不许他和马扩有其他的接触。
“白日撞”撞来了一条重要新闻,而且利用白日放风的机会撞到马扩的别院中告诉了他,那是一条最坏最坏的消息,榆次战败,小种经略相公以下的将佐官兵全部阵亡。刘七爹就是为此出门的。不消说这些消息在马扩心中引起的震惊哀悼。他本来也有点猜到刘七爹的不辞而行必有缘故。现在他多么希望有刘七爹这样一个能干的人为他传递消息。看他在狱中进进出出,滑脱如泥鳅,大小狱吏都尊敬他,从来不妨碍他的行事。不像徐信行动拙慢、胆小如鼠,反而处处被人抓住小辫子。刘七爹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什么都知道,即使言语夸张,本人臆想掺杂的成分,超过事情真相。但是打个折扣,挤去水分,多少可以了解个大概,比目前蒙在鼓里的情况总要强多了。譬如榆次战后,太原的命运如何?斡离不的东路军沉寂了半年,跃跃欲试,出动南下了不曾?老种经略相公犹自无恙?不见得,从去年勤王以来,听说他的身体一直不好,目前他在京师,还在河北前线?还有,一天徐信偷偷地说了一句:“赵大哥离开山寨已去河东。”语焉不详,再问下去就变成个锯了嘴的葫芦,索性不回答了。马扩心里想,赵大哥此去必是去会韦寿佺、李宋臣、冯赛等人,不知会见了没有?河东情况有无变化,义军有没有在敌后活动,以牵制粘罕围攻太原之师?所有这些在他心里千转万回的问题,在监狱里,谁都不能回答他。自从他发作了一次以后,徐信害怕了,明显地要躲避他,匆匆馈食,总是站在木栅门口,东张西望地不跟他说话。
有谁体会过一个人生了嘴巴,却长期没有张口说话的机会,那是什么滋味?如果几年不让他说话,等他恢复自由,重新回到人间后,肯定要有一段时期变成哑巴的。
狱中的气氛越来越沉重,过去难友、狱吏对他的同情现在很少有机会表现出来。一名狱中尊称为“提控”的高级节级曾来看过他几次。口气之间,把他当作自己管辖下的重犯,虽然还称他为廉访,关心他的伙食,并不存心要虐待他、挫伤他的自尊心。在那“提控”的心目中,不论是谁,即使官家本人也好,一旦入狱,就是他管辖下的犯人了,一切都要听他的。
人世间不缺少这样一种人:无论在多大的范围中,他都是一个头儿,随时不忘记在这里是唯我独尊。“螺蛳壳里做道场”,就是这种人的特点。他是凶人、恶人,马扩倒不把他看成很坏的坏人。特别在那最后几个月中,除了徐信以外,他是马扩唯一能接触到的人,从他身上多少也可以体会到一些人的气味。
他名陶成,是奉朝旨前来真定勘断马扩一案的深州兵曹毕蟠带来的属吏。
这个毕蟠才是真正掌握马扩命运的人,他是熟悉业务的司法官,也是作风稳健的中低级官员。这次奉旨勘察,一下子成为钦差大员。他有一套独特的工作方法,来到真定后,认真作了一番调查研究,听取了原审理官周推官、董司理的意见,翻阅了全部卷宗,传讯了一些有关的证人,那时被李质卖出来的假使人已经“瘐毙”在狱,但受赂杀人灭口的狱吏都被毕蟠查出来了。这一点突破,全案真相大白。毕蟠甚至不需要与马扩本人见面,就能为他平反昭雪,现在他要考虑的不是案件的本身而是与案情有关的人事关系。
司法虽有相对的独立性,但那是在升平时节,如今军事倥偬,地方军政长官的权力很大,往往可以牵制司法。本案指控人是声誉籍甚,朝廷正倚为长城的安抚使刘鞈,本案的揭发者王渊与李质都是手握兵权的军事大员。如果替马扩平反了,就得坐实他们的诬陷之罪。王、李二人,如果锒铛入狱,耽误了戎机,岂不也要他毕蟠负责?
枉法徇情,昧着良心行事,断送马扩一命以讨好上级,毕蟠有所不愿。直道而行,在法行法,不怕得罪权势、为马扩昭雪,毕蟠有所不敢。在古代,即使最好的司法官也不能不在法律与人情的天平之间加上一块平衡的砝码,毕蟠又岂能例外?最后他采取了权宜之计,找出一些借口,把本案延宕下去,看看形势的发展再说。这就是马扩一案长期不得审结的原因。
但本案是钦命的重案,马扩是钦犯。马扩与城外义军的密切关系,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外面种种神乎其神的传说,毕蟠自己也听到多次了,更不必说王渊、李质等人的再三警告。
毕蟠是官方人员。官方对义军一般都持有敌对的看法。和尚洞义军领袖赵邦杰曾被刘鞈称为义士,转请朝廷授予武义大夫之官,位分儿已不低,但这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在官方人员的心目中,义军与乱民、与草寇其实并无多大区别,义军中的不逞之徒,要把马扩劫出狱外,这是非常可能的,即使马扩不愿,义军中人还是会干出这种事情。职责所在,他不得不加强监狱中的关防。特别命令他从深州带来的陶成,负责看管,不得稍有疏虞。同时也加强了对马扩的人身保护,不使王渊、李质等有机会暗害他。在这两方面,他都做到了“克尽厥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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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间,刘鞈升任为河北路宣抚副使,出兵平定州应援太原。王渊、李质都随军西行。朝廷改派枢密院副都承旨李邈为真定府路安抚使代替刘鞈,另派西军将领刘翊为真定府路兵马钤辖代替李质。这次出兵是朝廷为了解太原之围所做的最后努力,三路并进,催兵的羽檄急如星火。新官尚未到位,旧官先已出发去前线,连移交接替的手续也没有办妥。情况紧迫可以想见。
马扩一案的“苦主”们都已离开真定,看来他们无论胜败,都不可能再回真定。毕蟠的思想包袱卸除了。新任安抚使李邈原来也是司法官出身,与毕蟠有着共同语言。刘翊更是代表广大西军官兵的意见,要求从速给马扩平反昭雪。现在毕蟠有了可以做清官的条件,就可以问心无愧地发落本案了。做清官是要有客观条件的,不光是一个主观情愿的问题。当下毕蟠打叠文书,申请朝廷为马扩结案。可惜就在这一两天之间,斡离不亲自率领的一支大军突然掩到真定城下,四面包围,水泄不通。李邈、刘翊派人带了蜡丸,先后三十四次向朝廷告急。司法方面的文书不算急件,当然无法传递出去,本案就这样让它自行消灭了。
真定之战坚持了四十天,金军攻击之猛,宋军坚持之苦,真可谓泣鬼神而动天地。十月初二城陷。刘翊巷战不胜,自刭而死,可与在太原殉节的西军名将王禀相媲美。李邈受俘,诱降不屈,后来送到燕京,用火烧他的须眉肌肤,仍不投降被杀。他比起口出大言、临难苟免的叛臣张孝纯,真有天渊之别。
真定保卫战是第二次宋金战争中一次激烈的攻守战,可惜史料多阙,声光为太原之役所掩。其实它战争之激烈,城守者死难之壮烈,都非常值得表扬,在民族战争史上是一个光辉的范例。
城头上的战争打得轰轰烈烈,十分火炽,监狱当局唯恐引起囚徒的骚扰,尽量封锁消息。“提控”陶成越俎代庖地下了命令:一不许狱吏、囚犯交头接耳地传播议论战事;二不许探监,传递消息,特别不许把消息透露到羁押马扩的别院中去。李邈上任后,刘翊曾建议释放马扩,先把他放出狱去,协助城守,以未得朝旨照准,未能实现,但生活待遇比前又有所改善。战争时期他在别院中过着世外桃源的日子,四十天中,竟不知道外界天翻地覆的变化。
监狱里的时间过得特别漫长,生活节奏也异常缓慢。每天的时间以三顿饭两次放风来划分,被五所等分,余下的就是睡觉的时间。
他们每天卯初起身,吃早饭,每隔三个时辰吃一顿饭,中间隔一个半时辰放一次风。大家都习惯了在一定的时候等待吃饭,在一定的时候等待放风。有两条嗓子发号施令,都是他们熟悉的。
挑了饭担到班房来发放囚粮的是徐信的哥哥徐义。兄弟俩出身狱吏世家,不知道祖上哪一代开始就在真定牢狱中服役,只是位子越做越低,兄弟俩都已在狱中熬了四五十年,比任何一个囚犯关押的日子还长,如今都熬到院家的身份,实际上还是个小节级。自从徐信涉嫌以来,许多事都不让他经手了,陶成对徐义倒还放心任使,除发放囚食是他本来的职责外,每天早饭后出街去采办伙食,每隔一天就要去滹沱河边挑水。这些优差与苦役都让他承袭。颇似舜殛了鲧,仍让鲧的儿子大禹去治水一样,所不同的,一个是子承父业,一个是兄“终”弟及。
每天卯初、午初、酉初三次,徐义都要放开一条千年不变的哑嗓子吆喝着:“开饭啰!大伙儿都来装饭呀!”
这一声叫得回肠荡气,一波三折,远远听来,仿佛是叫卖枣糕的市声,很有点凄凉的味道。但是囚徒们听起来,却是莫大的福音。他们纷纷抢到开着一个小窗洞的木栅前去领取应得的一份。囚粮照例要层层克扣,徐义也不是圣贤之徒,真能做到一尘不染,在日常生活中永远出不了圣贤之徒。徐义在自己的口袋中也难免有两只烘干的馒头、一把萝卜干,有时还把一包盐、一碗咸菜带回家去,这种合于情理的贪污,囚徒们倒也谅解,不加苛责。
另一条嗓音粗鲁专断,很有些权威性,它属于“提控”陶成所有。陶成生得仪表不凡,颌下一部络腮胡子,根根倒竖,双目炯炯,两只招风大耳,暑天中简直可以当扇子扇风。有人说他是封侯之相,也有人给他算过命,如果投笔从戎,可望做到都统制,他也颇以此自负。可惜当年刘鞈在真定招募“敢战士”,他去应考,骑射举重,都考了下中、下下,不得已降格以求,在深州当一名狱吏。毕蟠看中他办事认真,把他带来真定,升官一级。本来是专管马扩一案的干系人的,后来他自封为王,样样都管,惹得同僚侧目,只是碍着毕蟠的面子,让他三分。
每天上下午,他都要提一大串钥匙,弄得哗啦啦地响,打开了一道又一道的木栅门,然后放大嗓门,用短促的强音吼道:“放风啦,犯人们挨次出来!”
他特别强调“挨次”,这个次是他排定的,囚犯们出来后,要排好队伍,随着他举起的拳头,东弯西走,乱了行列,乱了次序的,他照例是一拳头下去,吼骂一声:“死囚攮的,你瞎了眼睛折了腿,走到哪里去了?”
所有这些,本来并不需要他亲自执役,但他一个基本原则是“亲民之官”一定要经常在直接管辖者面前露面,才能显得他的权威性。他用粗暴的语言和强烈的吼骂来维持自己的统治,但很少用鞭子,拳头也是举得高,放得轻。只要肯承认他的权威性,有事与他商量,还是讲得通的时候居多。再加上放风这件事的本身就是一项人道的措施。他每天准时开栅,按时关栅,保证了法定的放风时间,有时情绪较好,还肯适当地延长片刻,这一些,囚犯们也都感激他。
在一般的犯人中,唯一不承认他的权威性,敢于和他顶撞的是巩仲达。有一天,囚犯蔡俊触怒了他,在暴怒中,他喝令小节级把蔡俊吊起来打,打得皮开肉绽,血流如注,还不肯放下来。巩仲达跑去责问他,凭哪一条可以这样毒打囚犯?后来进一步问他,《大宋会典》中有没有“提控”之官,是谁任命他的,他有多大的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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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成自己对律法官制一窍不通,巩仲达问出来的话,句句都有根据,理直气壮,何况他背后还有全体囚犯以及部分不服气的狱吏的支持。陶成只好让步了,把蔡俊放下来,还向巩仲达作了变相的道歉。在此以后,陶成的威风有所收敛。
但是有一天,这两条嗓子都听不见了。徐义喑哑的吆喝是在开过早饭以后变成为“广陵散”的,陶成的吼声实际上在昨天下午的一次放风以后就成了绝响。这天早饭以后,大家期待着的上午放风,忽然取消了。大栅门纹丝儿不动,还是关得牢牢的,平常举得老高要大家跟着它转的拳头居然随着那吼骂一起消失了,此乃亘古未有之奇事。囚犯们不禁鼓噪起来。凭他们叫破了喉咙也无人理睬,接着中午“馈食者”徐义也走得无影无踪。不放风犹可,不吃饭却是十分严重的事情。大家凭气力推那木栅门,有人去拨弄铁锁。可惜他们手里无可以使用的工具,光凭人多,也不顶事,闹闹嚷嚷,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巩仲达一时也想不出点子,他要大家安静下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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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得到正确消息的是马扩。
那天他在别院中也隐约听到大牢里的鼓噪声。别院的两扇大门是用铁皮裹起来的,没留下半丝儿的隙缝,因此他看不见外面的动静。只是推想在这死水似的监牢里发生这样大的鼓噪声,一定有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别院里看得见太阳光,但他的肚子是最好的日晷,从饥饿的程度上推算出一定过了未时了,然后他听到熟悉的开锁声,熟悉的推动铁门的声音,熟悉的一步一颠、一步一蹶的脚步声。
“这个徐老二直到此时才来馈食,俺不冲着他骂几句才怪哩!”
但是一看到徐信双手空空,一副惊慌的、诡秘的神气,骂他、问他都没有必要了。此时徐信进来,并非馈食,那天早饭以后,徐义逃走,监狱里断了炊,已经无食可馈,他是专门来报告消息,并且催促马扩赶快逃走的。
“番子们夜来进了城,此刻正在城头上乱杀官兵。”这句话就使他的一部花白胡子乱抖,“典狱官、节级全部逃光,陶‘提控’清晨也走了。俺担着血海干系,再进狱来,冒死相告,廉访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这几句话倒也说得清楚,不像他平时说得含含糊糊,有头没尾。这可真是个石破天惊的消息,马扩根本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其实他是早该想到的。
“李都旨、刘钤辖还在城头拒战?”
刘鞈调走,换来枢密院副都承者李邈,还有他认得的刘翊也代替了李质,这个消息是巩仲达托人透露给他的。
徐信也并不清楚那些长官的姓名,他的见闻不出监狱的范围,典狱的长吏都逃跑了,安抚、钤辖非死即走,不然番子哪能进得了城?他把自己的推想作为事实告诉了马扩。
“山寨之事,你可知道?”马扩想起徐信是与山寨有联系的人,再问,“赵大哥还在山里不在?俺出狱后,你陪俺上山去走一遭?”
“廉访想得恁地容易!”徐信急忙把马扩的要求推开,好像要把一块烧得通红的火炭扔出去,以免烫手,“如今四门已陷,稍停片刻,番兵即到,在街坊中杀人如麻,廉访怎走得到城外去?”
“徐头儿与俺从这别院走出,先把狱中的难友们都放了,免受金兵屠戮。”
“此事万万不可,”徐信吓得面色大变,“私放狱囚,该当何罪?番兵顷刻即至,廉访怎还顾得到他们?”是害怕宋朝的刑律还是害怕金兵的刀剑,徐信吓糊涂了,自己也不知道吓的是哪一桩,他连声道,“此事万万不可。廉访快打定主意,随俺出去,就在俺家暂住数日,再作计较。”
“俺独善其身,逃出狱去,置狱中难友于不顾,难道听任他们为金兵所屠?此事万万不可。”
“廉访不走,俺先走了,廉访休怪!”
“徐头儿怕事,尽可先走,俺自不走。”
马扩斩钉截铁的回答使徐信十分狼狈。此时大牢中传来阵阵吼声,他还当金兵已经入狱来杀人了,拔步就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手里的一串钥匙,又转身把钥匙丢在地上,只说得一句:“俺家就住在左近的小朝街,廉访随后就来,休带从人。”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他吓成这副样子,”马扩轻轻骂一声,“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不过这个没用的家伙还是做了一件有用的事。马扩手里有了这串钥匙,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大牢中的难友包括锁在狱底的重犯都释放出来。他只消三言两语,就说明原委,然后他与巩仲达分别带队,把全体犯人都带出监狱。这是一支不寻常的队伍,有的囚犯手足还算轻健,快步疾走,一路上还要花费一点时间,把平日限制他们自由的狱中设施,捣毁砸烂,或者踢两脚出口气也好。有的囚犯镣铐犹未卸除,啷啷当当,拖拖拽拽,唯恐走慢了掉队。有些病号,自己走不动,全靠难友们扶掖而行。这时大部分狱吏已逃走,少数几名狱卒还守在门岗上,一看大队出来,都自动躲开了。囚犯们没有受到阻碍,趾高气扬地冲出真定府狱的大门。
这座大门与其他机关衙门的大门并无两样,除了它在门额上雕刻着的作为牢狱象征的“狴犴”图案。狴犴是龙与虎杂交的私生儿,
因它生有虎形,性威严,愿意蹲在狱门口把守,囚犯们对它显然没有好感。
每一个获得自由的囚徒第一眼看见他们已经不习惯了的耀目的阳光,重新踏上狱门外的土地都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但他们已经知道真定城沦陷的消息,意识到现在不仅是监狱,整个真定城都成为民族的囹圄时,大家都在考虑何处存身,怎样突破这座大牢狱,离开真定府,争取真正的自由王国。
大街上出奇的平静,既没有行人,也没有番子或我方的士兵。住户的门都上了
闩子,店铺都上了牌门。在平静之中透露出紧张的气氛。有些囚犯在真定有家,或者有亲友可托,这时都纷纷走散。只有马扩熟悉的几十个人留着不走,马扩把他们带到附近的狱神庙,问问大家有什么打算。
他们众口一词的回答是:愿随马廉访一起上西山抗敌。
“上山抗金,谈何容易?”马扩笑笑说,“你们都有家室之累,哪能说去就去?”
他们七嘴八舌地回答起来,他们有的有家有室,有的孑然一身,有的六亲不认,有家也等于无家了,情况各异,但要求跟随马扩上山抗金都是一致的、坚决的,态度十分明朗。
众人之中,马扩特别注意巩仲达,只要他愿上山,这里一半的人都听他话,将来可视他们为心腹。他不禁试探地问:“据俺所知,巩大哥妻女在室,儿子已长大,家累甚重。今番幸脱囹圄,正好阖室团聚,重振家业,不上山去也罢。”
“马廉访岂可如此看轻小弟?”巩仲达跳起来抗议:“小弟虽未读破五车之书,国存家存,国亡家亡,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国亡了还有什么家?小弟家口虽多,粗能自给,小儿元忠,现为里正,也识忠义,老妻茁壮,女儿已嫁,跟随廉访上山去杀贼还有什么放心不下。莫非廉访改变了初衷,不肯提携入寨,否则岂能如此见外?”
马扩想到当初在狱中言志,他原曾答应过大家一旦出狱,如果朝廷不容,他们也必相将上山,誓杀金贼。他与巩仲达尤为莫逆,彼此推心置腹,这话谈了不止三次。如今他不肯食言,可见得志气坚定。其他难友,也有表示过的,也有未曾谈得透彻的,譬如这个“白日撞”,当然只有含糊的一句话,今天他也愿意上山,不免再要问他:“白兄年纪最大,身体不健,只怕吃不起山寨之苦,不去也罢。”
“白日撞”回答得倒也利落:“俺姓白的一无恒业,二无长技,老婆子女,一概全无,孤身一人,难道再操旧业,重新去坐金朝的班房不成?众位休看俺姓白的老拙无能,真定城内城外、山上山下的道路摸得熟了,无有不知,就替大军当名向导,有何不可?”
几个难友问下来,大家的意志都很坚决,马扩心里高兴,这才商量起具体事项来:“众兄弟矢忠国家,誓灭金贼,忠义之心,可贯金石。马某不才,誓与众兄弟生死相随,始终不渝。只是俺等初出狱门,内外情况不明,贸然出城,恐遭金贼毒手。白兄既然熟悉道路,就请他先去打探明白,另外再派几个兄弟相助,要紧的是看看出城上山之路可是畅通?如一时不得出城,要有一个隐蔽处所,暂时栖息,大家约期再见,共商大计,如何?”
当前先要解决的是万一出不了城,马扩住宿何处?囚徒中不乏家道殷实之辈,就如这个蔡俊,家里就开设二爿当铺。大家都抢着要做马扩的东道主。商量再三,马扩还是选择了房舍较大而且靠近西城的巩仲达之家先去安身。一部分无家可归的难友也跟去巩家暂住。其余的跟随“白日撞”出去打探消息,约期今夜在巩家会齐后商议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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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马扩能够预先知道他后来才知道的那些情况,使他能从金人密布的罗网中脱身逃走,他真要万分感激徐信,而不能“忘恩负义”地斥之为胆小鬼了。那天早晨,几乎所有的狱吏都已逃离监狱,连那权力欲极重的陶成也是保命要紧,不再“提控”监狱而随着大众逃之夭夭。只有这个胆小鬼徐信此时还想到刘七爹的嘱托,心有未安,逃出去后重新回进监狱来通知马扩快快逃走,他自己感觉到是拎着头颅来完成这项使命的,是出了娘胎后第一遭的壮举。
他怕金军杀进狱来,不分青红皂白,连囚犯带狱吏一起杀掉,这种顾虑倒也合理,但他向马扩报告的消息,说城门已破,李、刘战死,却是为时过早的讹传。原来经过四十天的激战后,城外屏藩白马关确于昨夜失守,败兵拥入城内,谣言四起。西城的居民讹传东城已失,南城的居民讹传北城已陷,城内的百姓纷扰,店铺打烊,各衙内的官吏都逃散了。混乱中,狱吏们也弃职逃命。与他的姓名恰恰相反,徐信也是过早地相信了谣言,随众逃走,随后又回来劝马扩逃走。其实当时全城尚在宋军的防守中,李邈、刘翊分别在西门、北门的城头上喋血苦拒,战死之说乃是想当然的推论。
与谣言相配合,那天一清早,真定几条大街上都出现四门已破的无头揭帖,张贴在官府衙门门口及大街通衢上,有的就散发在路上。府狱门口也聚集着一些人,张张望望,打听消息,后来被守卫狱门的岗哨驱散了。所有这些都是刘彦宗布置的。他趁攻陷白马关有意放关上溃兵退入西城的机会,派了一些奸细混在溃兵内一起入城,得到机会就大肆造谣、发放揭帖,配合攻城。谣言很快传到各城门,影响了守城战士的士气,他们略一接战就纷纷溃逃,金军乘机攻陷东、北两门。李邈受俘,刘翊自刭,全城才告失守。
这次攻城,刘彦宗亲自统率的细作部队立了大功,起了正规部队不能起的作用。从此金人用兵更加注意用间的一条。
马扩在狱神庙集众议事时,一支金军的骑兵已经风驰电掣般来到监狱,它是由汉军万户韩庆和统率的,他打破了破城后先应占领城内军政衙门的惯例,弃置城中的安抚使司衙门与城西的真定军总部两处要地于不顾,在一名向导带引下径来府狱搜捕马扩。向导是细作部队的头目,他说狱前已有布置,单等大兵一到,就可把马扩手到拿来。可惜他来晚了一步,监狱门口,既没有细作相迎,监狱中也没有一个囚犯。粗大的铁锁都被砸开了,抛下满地镣铐枷锁等刑具。韩庆和喝问那头目:“你的细作都死在哪里了,为何不见一个囚犯?”
头目瞠目结舌,不知所答,诓报军情,贻误戎机,是个死罪。韩庆和一时怒起,长刀一挥就把他砍死在地上。
他的部下进狱搜索,搜到两名来不及逃走的小节级。韩庆和喝问马廉访的下落。一名节级回答得稍慢,喉咙里打了个“咯呛”,韩庆和又是一刀,把他搠翻在地,另一名节级慌了,结结巴巴地回答:马廉访刚才率同全狱囚犯逃出。韩庆和只问他们逃走的时间、方向,有多少人一起走,接着骂一句:“你们是吃干饭的,囚犯逃走了也不管。”手起一刀,又把他斫死。
这时韩庆和两眼通红,口中嘀咕道:“虎兕出于柙,典守者不得辞其责。”
这句文绉绉的掉书袋,与他粗暴杀人的行为十分不协调。但像许多汉儿贵族一样,他们多少要受点文化教育,《论语》《孟子》一般背得挺熟,那句话表面上好像他为宋朝政府抱不平,代它惩罚了失职的狱吏,实际是由于他们(包括那细作的头目)的失职,连带也使他完不成任务,杀人泄愤,不过是顺手牵羊的事。
从昨夜攻陷白马关以来,一昼夜间,他连陷两道城门,立下首功,他自己也不知道已经手刃了多少名宋朝军民,他杀得手痒,杀得眼红,连自己人忤了他的意也要杀。他手中的这柄长刀似乎也患了消渴症,必须饱饮生人之血才能解渴疗病。
唯独这个马廉访是杀不得的,他在燕京时曾见到过马扩,那时马扩是大金皇帝的上宾,带着大皇帝拨给他的五百名铁骑满街跑,像他这样一个刚被金人收容的降将还够不上去拜见马扩的资格。他像左企弓等人一样对马扩充满了敌意妒意。如果他有自由处理的权力,此刻撞到马扩,毫无疑问,顺手就是一刀。可是他受命进城时,女真亲贵窝里嗢以及他的顶头上司无所不管的汉军都统刘彦宗特别告诫他一是要找到马扩的活口,一定要加以特别保护,一定要以隆礼相请,窝里嗢还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今番你找不到马廉访,让他逃走,或在乱军中为人所杀,俺无面目见二太子,你也休来见俺了。”
不管韩庆和对马扩有什么看法,将令总是将令,他必须严格遵守执行。
按照那小节级提供的情况,他们一批先出去的囚犯人数甚多,逃离的时间不长,韩庆和判断马扩不可能跑远,一定潜匿在附近的处所。他立刻下令,把附近几处街坊封锁起来,严格检查行人,不许自出通行,特别要注意衣衫褴褛,囚首垢面、形容不整、须发不修的人,若有遇见,一律扣留起来。
好险呀!马扩与巩仲达一行人刚离开狱神庙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韩庆和的骑兵已经接踵而至,扑入庙内搜索,几个离开得较慢的难友都被封锁在内,不得逃脱。他们的头脸须发衣服神情,在在都足以表明是一群刚刚逃离牢狱的囚犯,简直没有置辩的余地。不久韩庆和本人也进庙来了,气势汹汹地亲自审问:“这中间有没有马扩?”
大家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韩庆和焦急起来,喝一声:“难道你们都是哑子不成?你们跟马扩一起逃出监狱,此刻马扩在哪里,你们岂不知情?说出来有赏,”他从从人手中接过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子,“铮”的一声,掷在地上,然后又抖抖长刀,刀环发出好像要吃人的锵铿声,“不肯说的,吃俺一刀。”
还是无人搭腔。
韩庆和看看众人的面孔,认为需要各个击破,他拉住一个鬓须虽然遮去三分之二的面孔,两只眼睛里却闪耀着跳动的光芒的青年囚徒,用一种极其阴险的低哑声问道:“俺知你是马扩的死党,你敢说不知道马扩?”
“俺不知谁是马扩。”
“你不知道马扩,难道也不知道马廉访?”
韩庆和一面孔的杀人凶相,引起那囚徒的反感。他毫不畏怯地指着殿侧的塑像,带着明显的挑战的快意回答道:“这庙里倒有牛头马面等杀人恶鬼。狱中有什么马廉访、牛孔目的,俺不知道。”他回答得斩钉截铁,在他闪耀的眼神中却泄露出他不但知道马廉访其人,还准备为他保密到底的神情。他痛快地对自己说:“休道他这副凶煞神的样子,俺不惧他,俺知道的决不说与他听。”
韩庆和熟练地提刀搠去,刀环响时,那青年囚徒早已横尸阶下。他就是那个出狱后准备自宫去当一名内监的蔡俊。顷刻前他还曾与马扩说过:廉访若用得到小弟,小弟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此刻他已经实践了诺言。他的犹未瞑合的眼睛,似乎怒气冲冲地在说:“俺死了打什么紧,将来马廉访拿获了你,碎尸万段,为俺报仇。”
殿上还有四五个囚徒,韩庆和来不及一个个细问,正待提刀排头斫去,忽听有人高呼:“刀下留人!”说着本人就走上殿来,扬扬得意地自我介绍道:“小人是真定府有名的‘白日撞’,府狱中人人都知道俺的名气,那马廉访马扩就与小人关在一间班房里。两人关在一处,无话不谈,因此备知他的底细。将爷们要问马廉访,找小人才是,这些打脊笞臀的贼配徒,马廉访从来不与他们说句话儿,哪里就听到过马廉访的大名?”
番兵冲进狱神庙时,别的囚徒都逗留在大殿上,未及走避。唯独这个“白日撞”,脱剥了上衣,独自坐在殿阶下向阳的石级上,一心一意在捉虱子,捉住一个就送到嘴里去咬死,似乎不问天下兴废之事。他从外形到神情都是不折不扣的乞丐,番骑并没有把他抬举到囚犯的身份。此刻韩庆和听了他的自我介绍,也自狐疑不定,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似乎还需要对他的身份证实一下。
他伶俐地翻开裤腰,取出一块腰牌,顺手在裤腰中捉住一只虱子,往口中一送,“呸”的一声吐出来,说道:“这不是小人的号牌?小人是‘玄’字元号,马廉访是‘玄’字二号。”似乎他的编号还在马廉访之前,是件非常光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