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2 / 2)

金瓯缺 徐兴业 18862 字 2024-02-18

“城破前,我遣刘晏等两次三番招你出城,你何故抗命?今日城破你怎又来此处?”

“昔之不来是为生灵,今日城破国亡,国相太子见召,不敢不来。”

何居然回答得理直气壮,粘罕为之动容,他低声与并坐的斡离不交换了几句话,忽然把语气放温和了,说道:“尔也忠臣,回答得煞好。我不难为你。我须见赵皇,面约和议,然后奏闻北朝皇帝。你今回去,传太子与我的话,务请赵皇明日此时,在此地相见。”

刚才回答这几句硬话,何是冒着被粘罕一棒打死的风险的,他倒挺过来了。现在却派给这样一个轻松自在的任务,如他所知,金朝有废立之意,萧庆的话已透露消息,粘罕问话,句句要坐实渊圣抗师之罪,似为废立张本。这件事如让他去办,显然会使他十分为难。如今好了,他只负劝驾之责,把渊圣劝到这里,废立大事由他们直接谈判,那就不要他背上胁君的罪名,心里就好过得多。再则今天谈话中也不曾涉及立碑颂德之事。金帅要借重他的大手笔撰制碑文,这固然大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只是碑文撰就了,将来勒石上丹,不免要刻上他的大名和状元宰相的头衔,不管他如何巧妙立辞,要让金人满意,那就非为夷狄之君歌功颂德一番不可,这毕竟不大光彩。此事从权做了也罢,要认真写出文章,刊诸丰碑,流传于青史,千百年后,仍逃不过汉奸的恶名。唐德宗朝的宰相蒋镇受胁撰文称颂叛逆朱泚,事后内愧于心,仰药自尽而死。他也怕自己落到这样的命运。所幸二帅既不让他成为蒋镇之续,又不让他做金殿逼主、负了千秋恶名的华歆何回到大内,奏明他与粘罕应对的话,这番话是他一生中的得意之笔,将来肯定要记入国史,怎能不详尽敷奏?然后又把早一天萧庆与他说的那段话,略为改头换面,复述了一遍,力言二帅求和之诚,“官家明日之行,忍辱负重,事关大宋、大金两朝数百年和好大计,官家不可不一见之。”

何软哄硬逼,得到渊圣的俞允,答应明天出郊去与金酋相见。何大功告成,十分高兴,还恐怕渊圣恇怯,发生变卦,代天立言,草制了一道诏旨,说:“大金和议已定,朕以宗庙生灵之故,躬往致谢。咨尔众庶,咸体朕意,切务安静,无致惊扰,恐或误事,故兹诏示,各令知悉。”

明诏既下,士庶咸知,敌我均闻。这件事总算办得敲钉钻脚,谅来软耳朵的渊圣不至于再有

什么变化了。

<h2 >6</h2>

曾在侍卫亲军马军司当过多年金枪班、银枪班班直的低级军官蒋宣、李福二人在这叱咤风云、军官升擢不按照常规的动荡年代中,目前都已升为散员都指挥使。这在马军司已是相当体面的中上级的军官了,只是虚有其名,并无实权。这种位置正好用来安排一部分立过功劳,在士兵中有相当威望,但既没有强有力的后台又不得上级欢心的军官。

这种军官在情绪上往往与当投派抵触,对现行的特别是明显错误的政策,敢于猛烈抨击,甚至不惜用激烈的手段来进行反抗。

蒋、李二人曾长期隶属于刘锜麾下,受到他的重视。后来又成为陈东、李纲、吴革这些人的朋友。在他们的熏陶和影响下,对抗辽、抗金战争都抱着坚定的、往往与当朝者格格不入的立场。在第一、第二次围城之役中,他们都曾有过有声有色的表现。其中关系较大的一次是蒋宣带头、李福附和反抗殿帅王宗濋的乱命,拒绝保驾出走襄樊,这玩的是可以被杀头的勾当。当时王宗濋手里只要有一点可以调动的力量,蒋、李二人就有身首分离的危险。幸得李纲出头保护,在御前力折王宗濋之过,渊圣本人也慢慢明白过来弃京师出走襄樊之非计,两条性命才被保全下来。第三天封丘门之战,蒋宣、李福指挥一批弩手击退金军的猛烈攻势,并射死一名金环金将。众目睽睽,蒋宣的这段功劳,是王宗濋、李棁等人掩盖不了的,何况又有李纲在御前力保,一时间蒋宣成为禁军中的风云人物,连带李福也出了名,人们提到他俩的名字,总说是一正一副的金银枪班直,直到他们离开了这个低卑的职位已经很久的时候,人们仍以此相称。

随着第一次保卫战的胜利结束,李纲受到排挤,出任河东宣抚使。他离开京师时,没有带走一名禁军将士,凭着空手赤拳就去走马上任,这分明是要他好看。连带蒋、李等人也倒了霉,王宗濋重新掌握禁军大权,要想拿他们开刀。无奈蒋、李二人在保卫战中确实立过功劳,在禁军中声名藉藉,眼前又没有错头可扳,王宗濋只好忍一口气,暂时仍把他们放在散员都指挥使的虚位上,伺机报复。

蒋、李都明白自己的处境,但他们考虑的不是保住自己的性命禄位而是争取为国家立更多的功劳。他们结识了刘锜的老战友吴革,在第二次围城之役中,接受他的指挥,游弋各门作战。二十五日宣化门被攻破,各门纷纷失陷。这时蒋、李二人都参加吴革领导的巷战,最后战败,他们率领部分禁军退入宫禁,不但血染战袍,面孔、眼睛上都糊满了敌人和自己的血,变成了血人儿。

早在围城时期,蒋、李就参加吴革的“歃血为盟”,那种仪式在三家村第一次举行过以后又连续举行过多次。城破以后,他们慨然把自己的名字登记在“赈济所”的名册上。

表面上看起来好笑得很,堂堂指挥使,职分儿不低,军队中自有给养请受可领,即使城陷以后,禁军组织并未解散,他们何至于要领救济粮度日子?不要小看了这几十本由李师师率同两个丫鬟编纂起来的“赈济所花名册”,其中尽有比蒋宣、李福职位更高的文武官员和居民富户,这些富户在两次围城之役中,踊跃输将前线,出手就是几千上万贯钱财,有的一次就捐助白米五百担,今天却到赈济所来领半升五合的救济粮。很显然,一部分愿意列名在“花名册”上的人,目的不是为了治疗口腹之饥,而是治疗一种精神上的饥饿病,或者可称之为“爱国热”的饥饿病。他们没有得到满足的正是这一腔爱国的热血无处可以发泄。

如果让徐秉哲、王宗濋、左言、范琼这些家伙得到这几十本花名册,那该是何等高兴惬意的事情!他们目前也正在害一种“富贵狂”的饥饿病,唯恐功劳立得不够大,唯恐对金人的好讨得不够足,唯恐还有一群不逞之徒堵塞了他们富贵的道路。如果得到了这些花名册,抓住东京城内这些乱民的“纲”,按图索骥,把他们一一打入网内,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去和金人做成这一笔彼此渴望已久的“囫囵”买卖了。

蒋宣、李福以及许多列名在花名册中的禁军官兵正是一群如痴如狂、不惜断头碎骨以求一当的“爱国饥饿病”患者。他们与直接担任宫廷宿卫的禁军军官崔彦兄弟很早就知道渊圣皇帝即将出郊与斡离不、粘罕见面的消息。他们凭直觉就判断出这是金方和奸臣们的一个大阴谋,他们几个人商量了一下,认为形势危急,只今天就要把渊圣皇帝从罗网中搭救出来,强迫护送他离开东京这座龙潭虎窟。由于时机紧迫,他们已来不及送个信给吴革,凭手里可以直接指挥得动的几百名禁军,行动起来再说。他们深信这个行动一定可以得到吴革的支持,因为护驾西行本来就是他的主张。现在先动手,下一步怎样做,再与大哥商量不迟。

强迫御驾出行,这在禁军中有例可援。当年澶渊之役,真宗皇帝意怀犹豫,不敢渡黄河北上亲征抵御辽寇,就靠殿帅高琼当机立断,指挥部下硬把官家扶上玉辇,还不等他开口,高琼就喝令禁兵把玉辇推上御舟,径行渡河。不管这桩官司后来是怎样打来打去的,推功于什么人,诿过于什么人,禁军们一致的舆论认为,促成澶渊之役胜利的最重要的因素就是高琼这一果断勇毅的行为。还有在澶州围城的城头上,文人们议论纷纷,大放厥词,高琼当面讽刺他们:“诸君可吟诗一首以退敌乎?”这又是大快人心之举,很显然,澶州之役能够御退辽军的,依靠真宗皇帝的御驾亲征,振作士气,也依靠城上床子弩一矢射死了敌方主战的统帅萧挞凛,而绝不是文人们的舞文弄墨,吟诗赋词。国朝定鼎以来,已经换过几十个殿帅,在禁军的心目中就数这位高琼是大英雄,是他们学习模仿的偶像。今天蒋、李准备采用强制手段,强迫御驾出走,就是师法这位大英雄高琼的所为,而且也深信此举也一定可以像祖师爷一样获得成功。

当天黄昏时分,宰相何、孙傅等均在都堂待命。渊圣皇帝自己留在祥曦殿治事,他派内监把曾去过金营、与斡离不见过两次面的皇弟景王赵杞召入内殿,有所垂询。这时明诏已发,去与不去的大计早定,景王入见时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再提出什么异议,虽然他在内心中感到此事有些不妙。他们一般地谈到与斡离不、粘罕见面时要注意哪些有关事项,特别是见面的礼节怎样才能做到不亢不卑。当无情的现实还没有落下来以前,抱着幻想的人们总是根据自己的理想再加三分或者甚至五分的让步去设计前景的。

景王有分寸地提示到此行可能有些不利因素,但大体上还是按照渊圣的想法谈下去。两兄弟谈得刚刚有些入港,忽听殿外喧声大作,是一大群人杂乱的脚步声、呼喊声,还有露骨的铿锵的刀刃声。渊圣急令内监出去打听,只见珠帘外几百步的殿阶下有一大群禁兵,拔剑露刃,奔上殿来,掀帘而入。事后知道他们是用大斧劈开左掖门,赶散守门、守殿的宿卫和内侍们,径奔祥曦殿而来的。

按照旧制,非得明旨,禁卫军执刃上殿就是犯了惊动圣驾、图谋不轨的大逆之罪,依律要灭族。这种事情,北宋建国一百多年来从未有过。渊圣虽然有过与伏阙的群众直接见面,抚慰定变的经验,但那是一次和平的请愿,几十万群众一见他的面就肃静无声了,却从没见过这真刀真枪的玩意儿,一时之间,不明白他们的来意如何,不禁大惊失色。凡是具有渊圣这样身份的人,碰到这种变生不测的事,首先意识到的是来者不善,一定要不利于朕躬,他本能地就要设法把自己躲藏到安全之处。但为时已晚,进入殿内的禁兵们已经看到官家本人,大声嚷嚷:“官家休走!”他急忙与景王转入御屏风后面躲藏。这一表示对群众不信任的行动,激起为首的那名军官的怒气,他腾身直前,怒气冲冲地一剑剁去,把那道精工雕刻着云龙图案的细木屏风剁成两片,用力一脚,把半片屏风跺得粉碎。几名禁军跟上前来把受惊受吓、面色发白、颤抖不已的官家扶出殿来。景王跟在渊圣后面,还有些主张,结结巴巴地说道:“众位将军要……金帛,御前尽有……众位要做官,官家这就下旨……除拜,众位快把名单开来。官家亲口许诺,决不食……言。只求众位快快下殿,休要惊……惊动了圣驾。”

把他们的高尚动机曲解为富贵之求,禁军们感到受了侮辱,他们乱哄哄地一片叫嚷道:

“哪个要你金帛?”

“哪个要除拜?”

一个头脑清楚的禁兵头目提出了他们此来的本意:“官家速走,这里不是官家住处!”

渊圣弄明白了他们的来意,惊魂甫定,他认得那个头目是御骑马直班直崔彦,听他说话和气,问道:“京城已陷,四垒都是金兵,你们待教朕去哪里?”

众兵又七嘴八舌地嚷起来:“宫禁之内,多是番人细作,他们都待把官家卖与金虏以取富贵。俗语说得好,‘梁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官家作速出行,臣等须与官家一路。”

正在喧嚷之际,崔彦与御骑马直的侍卫们早把官家常骑的一匹赐名为“皇华骃”的杂色御马装配好了牵上殿来。崔彦的兄弟崔广挽住官家双手,一名禁军俯身地下,准备官家在他背心上踏一脚,腾身上马,还有几名禁卫军挥着马鞭上来,把官家身边的一些内侍都赶开了。

这时后殿又是一片喧嚷,内押班陈良弼带领大批内监从宫内跑来,他仗着人多势众,拿出平常的派势,厉声喝骂:“这些赤佬无礼,胆敢持刃上殿,劫夺圣驾,犯下灭族之罪。左右们速与我拿下来,拖去殿角斫……”

他的“斫”字刚刚出口,只见寒森森的一道剑光闪来,叫声“不好”,血泉涌处,身首早已分家。蒋宣顺势一踢,一颗肥脑袋球儿般地骨碌碌滚向殿角。蒋宣提起剑来,在靴底下揩抹血迹。他余威犹在,两道眼锋像剑锋一样霍霍四射,吓得这群内侍纷纷向内殿逃去。

渊圣也认得蒋宣,这时看到他杀人逞威,眼露凶光,血丝密布,吓得不敢与他说话,景王也被这仗势儿吓坏了,躲在渊圣后面,逡巡不前。这时崔彦兄弟一个劲儿要逼渊圣上马,渊圣两脚已软,上不得马,他心里也不愿出走,挣脱了崔氏兄弟的搀扶,用乞求的眼光寻找救兵。他一眼看见李福,就说:“李福也在这里,你快救救朕躬,日后必不吝封侯之赏。”

李福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来,躬身奏道:“蒋宣忠义,非敢无礼,只是欲救官家于危急之中,不得不出此激越之举。番人诡诈,议和不可信,宰臣内侍,都与金虏沆瀣一气,宫禁之内,奸宄出没,危机四伏,官家日久必落在他们圈套中,无法自拔。臣等访得西城金兵尚薄,前日刘延庆、刘光国父子夺万胜门而出,守城金兵不敢阻拦。如今我宫内上四军班直,长入祗候,禁兵等犹不下万余人,有马数千匹,若得官家俞允,齐心协力,护驾突围,臣等数百人,歃血为盟,不顾家室,不惜断头碎骨,誓保官家突出西城。那时与西军相会于西京、郑巩之间,再图匡复社稷之计,天下可以重安。”

侍卫们突围西走之计,如行于京城刚失陷的顷刻,渊圣可能还有一点勇气接受。现在他已决定卖身给金人,再要让他出走,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考虑的了。但是渊圣为人的一个特点是对任何方面来的暴力,都会采取屈服妥协的态度。当然他也要估计压力的大小,对自身危险的远近缓急以及本身还拿得出多少抵抗力量来决定用抚慰、哄骗等办法应付暴力,如果抚慰、哄骗都过不了关,最后只好出于哀求之一法。

蒋宣行凶,金殿流血,威逼渊圣乘骑突围,本来在这种场合中,是非可否,一言可决,绝没有商量谈判的余地。高琼成功的秘诀,就在于他说行就行,不让真宗再作考虑,车驾已经渡河。蒋宣的原始想法倒是正确的,但是这一行动应该如何实施,他们事前已来不及商量出一个共同的方针。李福态度温和,语言委婉,这就给了渊圣以可乘之机,他亲自与李福谈判,且不说愿不愿意突围西走,只是诉苦说太上皇以天下宗社相畀,再有皇后尚在妙龄,太子幼弱,不把他们安顿好了,他怎忍契然舍去,便尔西行?最后的结论是:“卿等且退,容朕入宫与太上皇、皇后商议后,来日必与诸卿回话。诸卿忠义,一心为国,朕所备悉,朕且把景王留在这里与卿等面议封拜赏赐之事。朕言出如山,决不相欺,卿等可以放心。”

包括蒋宣在内的禁军们都是爱护渊圣的,决不想难为他,他要回进内宫,他们还派人保护他进去。但是一经谈判,让官家离开他们,这场军事劫持就算失败了。不久,主管殿前司公事王宗濋带着实力派统制官范琼率部入禁内“清宫”,捕捉“作过”的卫士数十人发送开封府。

官家与景王没有食言,果然立刻降旨封蒋宣为鼎州观察使,李福为利州团练使,可笑的是他们还来不及金殿谢恩,已经被王宗濋逮捕了。后来公布罪状时,这两名罪犯头上仍加上观察使与团练使的新衔,似乎官家除拜与殿前司拿捕是两件各不相犯的事。

他们被公布的罪名是“金殿流血,杀死内侍,意图劫驾”,凭着这几项十恶不赦万劫不复的大罪名,他们的命运可想而知。

蒋宣等一干人为忠义所激,发动了一场事前缺乏深虑,执行过程中大家的意见又不十分统一的“军事政变”,它当然要以失败告终。它损失了禁军中的精华,除崔彦兄弟等少数人逃走外,吴革团结起来的许多义兄弟都被卷进去,牺牲殆尽。此举也不能够阻止官家第二天的青城之行,倒使殿前司、开封府都加强了警备,唯恐渊圣被老百姓和禁军们夺走。

开封府在推问这一案件的过程中,发现蒋宣与吴革的关系非比寻常,从此吴革也在徐秉哲这

帮人的密切注视中。

<h2 >7</h2>

同文馆坐落在里城西门阖闾门外安州巷内。这座原有好几十间房屋的私人大宅院被朝廷买来改修后专门用作接待党项、青唐的使臣。它与陈桥门内的班荆馆、宜秋门外的瞻云馆并列成为北宋政府礼部所属接待外邦和属国的三大礼宾馆,哲宗、徽宗二朝,北宋朝廷与青唐地方政权的关系进一步密切了,双方人员往来频繁。大观中,青唐羌族领袖臧征扑哥一次入朝,携来的各级随从多达千人以上,原有的房间不敷应用,北宋朝廷为了示惠于青唐羌以博取臧征扑哥的好感,立刻征用附近的许多民居,把他们一并圈入扩大的围墙以内,使这里成为三大礼宾馆中首屈一指的处所。

军兴以来,西夏及青唐羌政权的使臣大部撤退,同文馆偌大的处所基本上空出来了,各方面都想占用它。吴革、雷观、邢倞等人好容易打通礼部、户部、兵部、工部及枢密院、开封府的关系,借用启圣院、五岳观及同文馆三处地方设立赈济所发放施粥、救济粮以赈济并收容因为受到战争影响无法生活的穷苦难民以及失去编制的散兵溃勇。

在这三处赈济所中,他们又以同文馆为中心所在地,凡有重大的集会和活动都在这里举行。这一方面是看中了它的空间面积大,有充分活动的余地,另一方面也因为它处在西城,万一要发动什么军事行动,这里正好处在金军力量比较薄弱的万胜门以内,突围而出,较有把握。赈济所的中心人物吴革、雷观、邢倞等人都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在金军严密控制下,在东京城这座好像僵死了的城池以内,虽然仍有许多事情可做,仍然大有可为,但最后的出路,恐怕不外乎军事突围。

在他们几个人之间,作为首脑人物的吴革,这几天来,要求突围的意识更为强烈。虽然在城破的当时,他是能够轻而易举地突围而出的。那天下午,南城诸垒全失,只有他率部在戴楼门一带转战拒敌。直到何庆彦战死,万胜门失守,这支巷战的军队才告溃散。当时金军没有能够控制住万胜门,大量溃兵都从这缺口中拥出去。作为宋军中著名的勇将,吴革当然可以冲出城去,或者他也可以跟随刘延庆父子溃围而出。那天深夜到第二天凌晨,集结在城门附近的人数越来越多,后来达到数万人,天刚拂晓,他们就浩浩荡荡地拥出城门,直奔金明池,在门口和沿途的金军竟然不敢加以阻击。吴革两样都没有做,他带着一部分亲兵不是向城外突围,反而在城内折而北上,回同文馆的临时寓所,换去战衣,揩抹血污,蒙头大睡。按照当时的想法,他潜伏城内是要“有所为”。凭着他团结的那一部分亲信的友好旧侣,凭着赈济所内他新结识的忠义之俦,他都有理由留下来,凭借大家的力量,准备在城内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斡旋乾坤,重振河山。他绝不愿轻易突围出走,离开京师。

不过凭借这些力量,在城中到底可以做出什么事业,不但他,还有他的一些朋友也都是心中无数的,只好抱着“走着瞧,走到哪里是哪里”的态度。

率领一部分亲信,突然袭击金军的某一个驻军点,譬如青城和刘家寺,斡离不、粘罕大营所在之处,杀死几名首虏,与他们拼个同归于尽,这并不是绝对做不到的事情,只要有牺牲的决心。但做到了又怎么样呢?即使把粘罕、斡离不两个都杀了,也改变不了国破城亡、社稷已倾的局面。这样的行动吴革还不愿轻于一发。

率领一部分亲信,突然袭击政事堂、开封府、三衙,把一贯主和或者现在已变成积极主和的大臣、府尹、殿帅以及他们的爪牙统统杀死,以我之处心积虑攻人之无备,这也许可能成功,而且名正言顺,足以大泄天下人的积愤,为计良得。但是吴革估计到奸党们手里也有一点兵力,王宗濋、徐秉哲、左言把范老虎统带的这支环庆军劲旅当作他们为非作歹、出卖宗社的本钱,它以之保国卫家则不足,以之卖国扰民则有余。真要厮杀起来,双方不免有一场两败俱伤的恶斗。自己辛苦纠集起来的一点武装,或者甚至自己本人在这场恶斗中牺牲了,未必合算。

吴革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他绝不怕死,从巷战失败,奔回同文馆以来,他就下了一死的决心,但他要求的不仅仅是一死殉国、一死报国,而是一死救国,死要死得光明磊落,死得其所,死得重于泰山。除非他一死就能改变现状,挽回败势,否则,即使取得斡离不、粘罕或其他金廷贵族和朝廷权奸们的首级为代价,他还是不愿轻于一死。他既不是“轻生论者”,也不是“珍生论者”。他是个自重的人,知道自己的和所有爱国之士的性命的价值。

他反复考虑过,在目前情况下,真正值得他为之一死的行动莫过于用武力把软弱的渊圣皇帝从深宫中劫持出来,保护他突出城外,号召天下,重为恢复之计。这才是一个真正能够改变现状、挽回局势的行动。他曾把这个想法透露给雷观、邢倞以及包括蒋宣、崔氏兄弟在内的宫廷侍卫们。

他们一致同意这个计划。老谋深算的邢倞还补充一条说:此事行之于宫门之内难,行之于宫门之外易。他劝吴革等候一个渊圣圣驾出宫的机会再动手不迟。

渊圣要出幸青城的消息透露后,吴革立刻找邢倞商议,他们密定了“劫驾、夺门”之计,就是要发动侍卫们在宫门外劫持渊圣西行,同时吴革率众在同文馆发难,先夺下万胜门,接应侍卫,保护圣驾突出东京城后再作计较。

当时金朝虽已控制各门,但重兵云集在南薰门附近,其他各门,昼夜紧闭,严禁宋人进出,城上城下都只有些许兵力,保护城关。万胜门防范尤疏,一直要到金明池、琼林苑一带折而北上至城外西北角的牟驼冈才有大军驻守。从第一次保卫战,吴革衔种师道之命,以铁骑二十名为前驱入城以来,吴革曾多次进出西门,又曾几次在这里指挥防守,对这一带地势十分熟悉。城破以后,他又在万胜门附近往来巡视,对金军的配备了如指掌。一旦行动起来,怎样斩关、怎样夺门,他心里早已有个打算。只是劫持圣驾是着险棋,要渊圣心甘情愿地弃置宫禁并太上皇、朱后、太子于不顾,决然西行,此事万难做到,只能出之以强制手段。好在金人虽已派了萧庆坐镇政事堂,指手画脚,发号施令,俨然是个太上皇,在宫廷之中,却没有增派监守部队。侍护圣驾的仍是蒋宣、李福等指挥得动的那一批侍卫亲军。只要事前做好准备,临事果断,行动迅速,成功还是有相当把握的。

吴革与邢倞两人商量了一个多时辰,各方面都考虑得很周到,可惜事势发展得太快,使他们有些措手不及,特别是这个行动计划中的关键一着,他们派了几起人去找蒋宣、崔氏兄弟,竟没有找到,万想不到,此时,蒋宣等已在祥曦殿发难举事了。

晚晌时刻,吴革还在与邢倞、雷观等部署夺门的兵力,崔氏兄弟疾奔而至,他俩是在起事失败以后,挣脱了罗网,奔到同文馆来报信的,不消说,这个噩耗给了吴革等人多大打击!

现在再要发动侍卫们劫驾,势非可能了。眼前迫切的是开封府已捕去许多参加举义的侍卫,推问中难免要泄露他们与赈济所的密切关系,为应变之计,他们把赈济所的花名册先行藏匿起来,李师师等非战斗人员也由何老爹设法隐蔽到安全的处所。明天正届赈济所发放救济粮的日期,他们决定,除加强警备外,仍在三大处照常发放,看看情势的发展,再作决定。看来真正到了必要的时候,夺万胜门而出,还是他们最后的一条生路。他们也做好了轻装夺门的万一准备。

这就是赈济所的中心必须设在同文馆的理由,而正因为同文馆成为赈济所的中心,他们念念不忘要斩关夺门,突围而出。

<h2 >8</h2>

同文馆、启圣院、丘岳观三处赈济所的大门口都没有挂出招牌或其他性质类似的明显标记,这是一项非生产的事务性的开支,最有可能节约的额外花销,因为无论在白昼或深夜或凌晨,无论在施粥、发放救济粮即将开始或还要等待几个时辰以后才可能开始,在那三大处的门口以及附近几条街路上一直挤满携带着布袋、麻袋、瓦钵以及各种盛器的难民们。他们大多数是衣衫褴褛,甚至在这严冬腊月的季节里还是衣不蔽体,在黑洞洞的破棉絮袄的隙缝中露出胳膊、大腿、背脊以及身体的其他部分。他们面容憔悴,行动说话都是有气没力的,但是脾气奇大,为了小小的一点原因就可以与人吵架、打架,大家互不相让,不怕已经裂缝的棉袄被人撕成碎布条。

他们勉强也算排了个队,那是一种最不稳定的,一点小小的干扰就可以把它拆散了的长龙队形。长时间的不耐烦等候,无止无休的吵架,以及传播着一些耸人听闻的小道消息都可以把长龙打乱,变成一个个小圈子,然后有人无中生有地一声高嚷:“来了,来了!”虽然明知道这个时候不可能发放粮食和施粥,但还是受到相互影响以及那想象中的香喷喷、热腾腾、黏糊糊的粥的引诱,散而复整,重新排起队伍,然后又因为争先恐后,自己的优越地位被人们抢去了而争吵起来。

“俺早先就排在这里,你怎抢上前面来?”

“不错,你刚排在咱们后面一大截,”第三者证实了他的话,也为了自己的利益,插上来说,“怎么眼睛一眨就抢在咱们前头?”

“你不睁开狗眼看看,那木牌上不是写明,先到先排,后到后排,搀越队伍者赶出场外!”第四者更是火气十足地帮腔。

他们的对手显然也不是仁义礼让的一流,他不为三比一的劣势所屈,顿时回击说:“你们先瞎了眼,颠倒说别人。那木牌上明明写着,先到先排,后到后排……擅自离队者重新排队,排在队尾!你们离开队伍,就该滚出去重新排,怎怪得到俺身上?”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类无名官司很少不是用拳头来解决的,任凭赈济所的工作人员怎样解劝都不行。

这些不成队伍的队伍,这些排解不开的纠纷,比任何标志都明显地指出这里就是有名的赈济所,是第二次围城之役中东京城里产生的新鲜事物,有上万名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下层军民在此集会,碰头,交换消息,传播真实的、半真假的以及完全杜撰出来的新闻,争吵、打骂以发泄胸中的怒气和不平之感,当然更重要的是到这里来“疗饥”。

为了难民的这一碗粥,吴革、雷观他们确实花尽心计,城破以前,依靠朝廷的贴补和百姓的捐输,勉勉强强、拮拮据据地把这个大场面撑下来了。今天这批救济粮总算发放了,下一批煮烧施粥的粮还在天空中飞哩!城破前夕,吴革采取了非常手段,凭着一纸文凭,外加一千名部兵,径往户部太仓搬来了几万担米面杂粮,城破以后,他们趁乱哄哄之势,索性对两处仓库实行军事管领。凭着他带去的一批声势浩大的难民和难兵,凭着一段时期以来已在人们心目中树立起来的“赈济所”三个大字的金字招牌,这些大胆的行动居然没有受到干扰,连一向对他们很看不惯的官员们唯恐众怒难犯,只要求掣得一纸收据,就乖乖地让他们占领了。因此目前赈济所的存粮空前充足。

看来赈济所的事业一天比一天兴旺了,到这里来领粥、领粮的难民难兵的队伍日益扩大,大家都把目光盯在一袋杂粮和一碗粥上。

赈济所的三大处都设有施粥厂和发放救济粮的芦席棚。施粥每日辰时、申时各举行一次,人人可得。难民们只要按时前去排队,从管理人员手里领到一块号牌就可领食一大碗掺有白米、红米、赤豆、黄豆、菜豆、乌豆的五色缤纷的粥。大部分难民都用自己带来足足可以盛两大碗粥的、超过规定“标准”的碗前来求施。好在存底充足,经手人员慈悲为怀,眼开眼闭,用了不同的手法满足他们,这一锅锅、一钵钵、一桶桶、一碗碗的粥好像是看得见、摸得着、色香味俱全的生命剂,当它们通过口腔、食道通行无阻地直灌进辘辘饥肠中,有一股热气陡然从肠子里升起来,弥漫于全身,憔悴的脸色豁然开朗,恹恹的精神状态也变得生机勃勃了。这个时候,很少再有人与别人争吵打架。

艺术史上曾经流传下许多幅著名的《流民图》,那当然也是以生活实践为基础的,单凭想象,很难勾画出流民们的千姿百态。不知道有没有一个画家曾经跑到施粥厂来就地取材,或者他本身就有领食施粥的生活经验。如果这位画家能把一大批面无人色(《孟子》的“面有菜色”,显然是很形象化的艺术造型,可惜分量太轻,不足以形容施粥厂的难民们)的受施对象搬上画幅,把他们受施前渴求的眼色,唯恐一碗即将到手的粥忽然被人夺走的恐惧以及受施后刹那间的满足一齐如实地勾勒出来,那肯定要成为一幅不朽的杰作。

施粥以外还有按户口发放的救济粮,救济粮隔天发放一次,领取的手续也不算十分繁复,只要事前到同文馆去登记一下,花名册上有了名字,就可以领到一块烫着火烙印的木牌,上面有端正娟秀的字迹写着户主本人及其家属的名字、家口总数、编号等。主管其事的李师师、惊鸿、小藂三人在这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内单在这木牌上就写了一百万字,等于抄几十部《妙法莲华经》,其功德还不止几十倍于此。到时候户主们凭着这块木牌就可去领他们一户两天的粮食,规定每人每天杂粮半升。户主们还可以代替老弱病残的邻居、亲戚、朋友领取粮食,只要那一户也已登上花名册,领有火烙木牌,这块木牌在赈济所里具有极大的权威性。

在每一处所既施粥,又发粮,这是考虑到受施者的方便,他本人以及跑得动路的家属一起吃了施粥还可以把救济粮带回家去让跑不动路的家属活命,省得他两处奔波。

简化手续,放宽尺度,尽量给受施者以方便,这是赈济所办事人员的主导思想。因为他们深知这一大帮受施者嗷嗷待哺,长期挣扎在生死之间,稍微一点的折腾、磨难就可以使他们惨遭灭顶之祸。一般施予者往往不肯花点心思去考虑这些微末小节,因为他们的主导思想是他已经给予受惠者如此深重的恩典,使他死里逃生,对这点小小的折腾、磨难难道还有意见?在人们的生活实践中,常常会碰到这种趾高气扬的施予者,如果他不幸成为一个受施者的话,人们自己的思想中也常会出现那种施予者的优越感,如果他碰巧也成为一个施予者的话。

赈济所的领导群有着这样难能可贵、与众不同的主导思想,这是很值得称道的,再加上邢倞、雷观、何老爹、吴铢、徐伟等人的组织管理能力。他们各司所事:雷观、吴铢管粮食进出,邢倞督理煮烧施粥,何老爹指挥现场,李师师、小藂等担当了相当于“文字机宜”的工作。丁特起无所事事,专门派往难民家庭中访疾问苦,陪他们一起掉眼泪。他们群策群力,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

难民以外,还有一部分失去编制的溃兵游勇,他们有的属于西军,有的是张叔夜、刘鞈征募的京西、河北兵勇,被带到京师来,有的是京畿提刑秦元纠集的乌合之众,即所谓的“保甲兵”。秦元在城外遇敌,未经交手就逃之夭夭,一部分部队却溃而未散,在围城中没有人管领,流落街头。西兵和真定京西兵多数是追随刘延庆溃围不成被拦截在城内的,他们也无地可容,无处可食。吴革把他们统统收容起来,住在同文馆的空屋内,享受与难民们同样的救济粮食,都受到军法部勒。吴革本人也住在同文馆内,与他们一起吃救济粮,每以“忠义相黾勉”。“难兵”流离失所,深感亡国丧家之痛,对吴革的黾勉砥砺,特别容易接受。吴革很快就在这批难兵中间发展了可以推心置腹密议大计的盟友数百人。初步估计,已经组织起来、具有相当战斗力的战士有两三千人,多数是西兵,也有一部分真定军、京西军,眼前他们的主将张叔夜、刘鞈都在京师投闲,报国有心,并与吴革熟识,只要吴革振臂一呼,他们都会热烈响应。这是赋济所的武装骨干。吴革要实行军事突围,依靠的基本力量就是这些部队。

吴革除自己直接掌握这支队伍外,还派部分禁兵渗入部队,即以崔彦、崔广兄弟主管营务。崔氏兄弟也是西军出身,在泾原军中,曾当过杨可世亲兵营的小头目,直隶于吴革统率,参加过兰沟甸大战。第一次围城之役,种师道派吴革以铁骑二十人突入东京城内,这事曾轰动一时,崔彦就是二十名铁骑中的一人,他们亲如弟兄,关系不比凡常。如今其他十九铁骑在榆次一战中都随种师中战死了,崔彦硕果仅存,现在御骑马直当班直,公务在身,他的兄弟在禁军中却是个散员,行动比较自由,崔彦也只是隔天值班,一天有公事,一天闲着。吴革让崔氏弟兄管领这批“难兵”,是充分赏识他们的才能,每与密议军事大计,信任使用的程度还超过蒋宣、李福等人。

对“难兵”实行军事管理,对“难民”的工作也进行得井井有条,赈济所的领导群确是发挥了各人之所长,一心想把这个抗金的地下据点办好。即使这样,仍然不能够指望它是个管理良好、秩序井然、行动起来万众一心的坚强集体,特别当施粥和发放救济粮时,混乱、纷争、吵架、打架都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如前所述,领食救济粮的本身就是一种脱离生活常轨的活动,被救济者并非怀着感恩图报的心理,而是怀着他们在人生奋斗中已经落到这样的一步,仅仅比求乞好一点,或者甚至比求乞还不如的阴暗心理,带着怨恨、自卑的情绪来到这里。他们对主管人员苦心孤诣的安排,给予他们的种种方便很少体会,相反地,倒是对于一些自认为有损他们自尊心的行政措施感到非常屈辱。他们动不动就闹起来,实际上只是一种发泄,一种对自身受到不公平待遇的非正式的抗议。凡是用发泄的形式来代替抗议的,往往不问他们选择的抗议的对象、时间、地点和方式是否正确,而只求痛快一下。

难民们还包括许多难兵就是怀着这样一种心理来到赈济所接受施予的。

<h2 >9</h2>

闰十一月二十九渊圣出幸虏营,这是紧张的重要的一天,但在这个消息传开以前,赈济所三大处还是照常发救济粮,照常施粥,一切都像平常一样。赈济所是东京城里的世外桃源,不管外面发生了怎样天翻地覆的事情,这里还是雷打不动,一切照常。

不过东京城是一座敏感的城市,东京人是一种特殊敏感的政治动物,即使难民们对于饥饿以外的神经感觉都比较迟钝,却绝不是麻木不仁。

昨天朝廷颁发煌煌圣旨,宣布仁孝的渊圣皇帝将代太上皇出幸青城大金军营,商量和议之事,“咨尔群庶,咸体朕意,切务安静,无致惊扰,恐或误事”。由于黄昏时发生的意外事故,这道朝旨没有在通衢大街上张贴,老百姓知者甚少,但是那“事故”,大多数难民以及全部难兵都知道了。如果难民们来到赈济所以前还来不及听到详细的消息,那么,在排队的一会儿工夫中,他们有充分的机会听到许多人转述这一基本事件以及派生出来的许多不同的版本。人们议论纷纷地谈到此事,还夹杂许多耸人听闻、光怪陆离的异闻传说,有人说,东京城里口碑最恶、人人切齿痛恨的二王——主管殿前司公事王宗濋和吏部兼户部尚书王时雍——在这场宫廷军事政变中被忠义的禁军官斩了首,尸首剁成几块,喂宫外的狗子吃了。

“何止二王?”有人补充道,“侍卫军巧设香饵,把朝廷的权奸、卖国贼一网打尽,开封尹徐秉哲,大将左言、范琼,内侍张迪、邓珪以及到金营去讲和的枢密使冯澥,学士谢克家都被禁兵杀了。连济王赵栩也在乱军中受伤,幸得银枪手李福把他力救下来。”

“你们省得什么?左言、范琼只是两条供使唤的狗,斩了他们不过小事一段。射人射马,擒贼擒王,连那红萝卜头子何相公也还算不上是权奸的头子,那真正卖国求荣的权相要数太宰张邦昌第一,他昨天刚从金营回来,就被禁军们乱刀斩死,这才叫老天爷有眼,报应昭彰,大快人心!”

在老百姓的月旦评中,永远有一批十恶不赦、万死有余的当道坏蛋受到唾骂,一批坏蛋刷过后,又有一批新的坏蛋来填眼。宣和年间是蔡京、王黼、高俅,靖康元年是李邦彦、王孝迪,目前这一席似乎非张邦昌莫属,论资格,论声望,他都够得上第一号坏蛋的条件。可是这些消息有些像空穴来风,查无实据,没有人能证实跟从肃王一起去燕京为人质的张邦昌已经回到东京来。张邦昌在敌人监视之下怎能回来,回来后又打算使出什么坏心计?没有人能够正确地回答出这些问题,老百姓显然把推论和传闻、自己的愿望和客观事实混为一谈了。

后来得到了比较可靠的消息,这场宫廷军事政变确确实实在昨夜发生,大家熟悉的禁军名将金银枪蒋宣、李福领导禁军发难,不幸被官军敉平,蒋、李死难,禁军死了好几百。权奸们仍然安坐朝端,一个不死。

这个令人黯然神伤的消息据说是崔班直带来的,有人亲眼看见他弟兄俩,两个人一样都是灰溜溜毫无血色的面庞不啻证实了这条坏消息。

然后大家才谈到蒋金枪、李银枪——他们的职务、兵器早已与姓名合二为一了。有人说蒋宣进出都带一支金枪,生就一座镏金塔似的身材,满颊络腮胡子,端的是条好汉子,他早两天还到启圣院来找吴统制说话。有人说李福高高个子,白皙面皮,操练时戴一顶尖顶盔,看来就像一支银枪,颏下飘着的一绺长须,就是银枪的璎珞流苏。这两个大人物见人没有一点架子,也跟咱们一样吃施粥,说话晚了,就在那边院子里落脚过夜,回家时便拎一袋救济粮回去养活老母妻子儿女。

令人痛快或令人黯然的传闻都好像在人们的心海中投下一块石子,漾起几圈涟漪,不久就消逝在微波中。只有谈到他们都知道的蒋宣、李福其人,而且多数人确实看见过他俩,与他们说过话,打过交道,这些消息才产生现实的意义,因而也引起许多现实的联想,蒋宣常来这里找吴统制,这不是什么秘密,现在既然发生了这件凿凿可据的事情,再要冲口而出,把他们的关系证实一下,那就很不妥当了。

说这话的人想把说过的话收回去,懂得他意思的旁听者在一旁保持沉默,不明其中奥妙的人又提出了凿凿可据的证明来反驳他的意思,这很可能引起一场论战,幸好随着一阵吆喝声一桶桶的粥扛来了,散乱的队伍重新排起,大家鱼贯挨次地领去了自己的一份,然后用着品尝家的感觉来尝它的美味。

热量灌入肠子,生命回进他们的身体,他们一个个又变得生机盎然。

<h2 >10</h2>

陡然间,众人都听到有一道高遏行云,痛裂心肺的恸哭声掩盖住这里所有的喧嚷、叫喊、争吵声,随着踉踉跄跄的脚步越过大门以内的广场,直奔厂棚而来。

他哭得多么伤心,他的哭声好像汇集了千百道曲折回流的呜咽,化成一片从心臆中直挂下来,一泻无余的飞瀑。纵流横溢的泪水就是滚雪溅玉的水珠。这种直抒胸怀、不惜矫饰的恸哭最富于感染力,厂棚中几万名难民和难兵一瞬间忽然沉寂下来,大家凝神屏息,怔怔地看着这一位狂奔而来的恸哭者。

他不仅是单纯的恸哭,还伴着一阵含混不清的数落,然后带着颤抖的泪音反复朗诵下面几句杜诗:“……草中狐兔尽何益,天子不在咸阳宫。朝廷虽无幽王祸,得不哀痛尘再蒙?呜呼,得不哀痛尘再蒙?”

这一声呜呼和两个哀痛,使他再一次号啕大哭起来,哭得声嘶力竭,回肠荡气,忽然一口气憋住了,目闭头晕,几乎栽倒在地上,幸得在现场维持秩序的何老爹及时赶到,一把托住他的后脑,搀扶他坐上一张椅子,用力揉着胸口,直等到他这口气悠悠地回过来,双目微张,神志恢复清醒后,才问道:“丁太学何事枨触,哭得这等伤心?刚才几乎一头栽倒,吓坏了众人。”

一语未了,丁特起又放声恸哭起来,口中反复念道:“天子不在咸阳宫……得不哀痛尘再蒙?”

何老爹听不懂这几句杜诗,几万名难民和难兵也不懂诗中的含义。丁特起随口念出这首《冬狩行》,不管诗的内容是否切合当前的情事。杜诗是说即使把山林草原中狐兔都打尽了,也无补于天子离京出走陕州,何况“尘再蒙”是指唐代宗一再被迫离京,与今天渊圣皇帝第一次离开宫禁的情事也不相合,他的目的只想点明“吾君蒙尘”这个主题。不过,“蒙尘”这个文绉绉的词儿对于这一批并非文人学士的听众来说实在是太艰深了。看见大家惶惑不解的面孔,丁特起不得已才放弃了他精选的杜诗中“蒙尘”这个词儿,用他自己的语音解释道:“官家被迫离宫,驾幸虏营,今晨俺亲眼看见他在南薰门被两名小番挟持,绝尘而去。何、孙傅、陈过庭等踉跄追赶不及。吾君此行,有去无还,分明是堕入虏人与奸臣之计。俺目击神伤,怎禁得肝肠寸裂?何老爹,你一向足智多谋,好歹想个计较来救救圣驾。俺在这里向你磕三个响头。”他被何老爹扯住了,头没有叩成,却又呜呜咽咽地啼哭起来。

其实官家出幸虏营的消息,对于丁特起、何老爹都不是第一次听到的新闻。昨夜崔氏兄弟从官军的罗网中急迸而出,匆匆向吴革大哥报告劫驾一举失败时就提到官家明日将出幸青城。他两个在旁边都听到了。不过当时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劫驾失败后的善后事宜上,匆忙决定如果殿司、开封府派兵到赈济所来噜苏,他们就实行武装拒捕。一千名顶盔贯甲,全身结束好的战士藏在同文馆左侧的偏屋里。丁特起被派往开封府附近去打探消息,察看动静,如见有军队捕役出动,飞速来报,丁特起忠于职守,受命便行,整夜在府衙一带徘徊盘桓,寻消问息,倒也看不出有什么苗头。只是天明以后,情况忽然紧张,内城的朱雀门大启,从宣德门外御道开始,穿过州桥,朱雀门直到南薰门内的龙津桥一带十里大街上,麻麻密密站满了禁军。王宗濋、左言往来指挥,十分忙碌。丁特起这才猛然想起官家出城之事。果然不久就看见官家身御便服,只在外面罩一领皮裘,骑匹不显眼的白马,轻骑简从地来到由金军控制尚未开启的南薰门下。这时丁特起也挨到城门下,他亲眼看见惊心动魄的一幕。官家派内侍向城上的番将打话,要求启城门出去。一名银环番将从城楼中闪出来,自称是守城孛堇,厉声说了几句话,通译翻译道:“奏知皇帝,若得皇帝亲出议和,公事甚好,但请安心。已差人去覆国相元帅,且立马少驻,容治道。”这个通译嗓音响亮,这几句还算温和的话城下人都听到了。官家下马休息,番官嘀咕了一句,通译又翻译道:“孛堇说这里不是皇帝下马处,请皇帝立马如初。”语气也还是温和的,语言却相当严峻,表示这是长官的命令,皇帝非听不可。已经下了马的渊圣皇帝不由得又让内侍扶上马,面上出现了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

御宇天下的官家,到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居然要接受一个小小番将的命令,善感的丁特起不禁呜咽起来,但立刻受到禁军的干涉,在这个地方,他没有哭的自由。

渊圣皇帝神情悲戚地驻马城下,等候了一个多时辰,马背上坐久了屁股痛,他几次挪动着身体,想站起来舒舒腿而又不敢,这些动作,丁特起都看在眼里。后来忽然南薰门的两扇大门洞开,一批番兵蜂拥而出,牵住渊圣的马,左右挟持,簇拥而去。丁特起远远望见,他们刚开瓮城,就有一名番兵用鞭子抽打御马,要它快驰,鞭梢甩到御裘上,渊圣吃了一惊,不觉在马上颠侧一下,险些坠下马来。这火辣辣的一鞭好像抽在丁特起心上,使他一阵急痛。当时不但丁特起,奉命留守弹压的大官张叔夜、刘鞈以及大部分官员、军士、老百姓等都看见这一鞭,产生了被抽打的感觉。须发斑白的张叔夜不禁用衣袖掩面,揩拭泪痕,丁特起再也抑制不住,一声长号,就径奔同文馆,来找吴革、邢倞、何老爹等泣诉。

东京城被攻破就意味着家破国亡之祸已成。可是城陷六天以来,控制着各道城门、城楼的金兵并未下城。他们加紧修筑城外的坡道以利城外驻军与城楼上守军的联系。连接城内街坊与各道城门的慢道反而都被锯断了,或者用沙袋土包堵塞住,既不让自己的队伍随意下城,也不让城内的居民走上城头。这是一项防御性的措施。由于金军没有下城,在这六天之中,虽然城内发生了许多可惊可异、可泣可叹的事件,但居民们一没有看见耀武扬威的金军在大街上巡视,二没有听说这里那里发生了刀光剑影的流血事件,最初的恐惧似乎缓解了,而对于“亡国”之痛也只停留在抽象的概念之中。

小番甩在渊圣皇帝衣裘上的这一鞭激发起同文馆难民、难兵的亡国之耻。“国家”只有联系上“皇帝”才能化为现实的形象,皇帝受鞭也好像这个国家受到耻辱深重的鞭挞一般,难民、难兵们顿时鼎沸起来。他们忘记了已经等候多时、即将到手的一袋救济粮。瘫痪的老母、病重的妻子、抱在怀中吸不到一滴乳汁的婴儿,都要待这袋救济粮带回去才能起死回生。所有这一切,在这一刹那间全被忘了,排好的长龙队伍都被打散了,大家把何老爹围在中间,要他出一点主意。

有人提出来,要去青城“救驾”,有人提出来,要拥到南薰门,冲上城楼,把那小番擒出,碎尸万段,以雪吾君一鞭之耻。

不管这种建议是否做得到,这个时候再要抑制群众的热情是不可能了。事实上,他们已纷纷冲出大门,自行结队,径奔南薰门。五岳观和启圣院两处的难民也闻风而至,他们高呼着要出南薰门救驾,要去金营劫驾,这些口号也吸引了成千上万的城市居民,这支队伍到达南薰门时,人数已在十万以上。

赈济所的领导群吴革、邢倞、何老爹、雷观、徐伟、吴铢、崔彦、崔广等都参加了这支护驾的队伍,赈济所里只剩下李师师等几个人留守,其余的可算“倾巢而出”,连不入花名册的大力士角抵名手李宝也闻风赶到,站到队首去充当开路先锋。小关索李宝爱国素不后人,第一次围城时,他参加老百姓的反抄家,痛击开封府的捕役,接着又参加陈东领导的宣德门伏阙请愿,两次都表现得有声有色。只因与何老爹争论掴在权相李邦彦脸上响亮的一记掌击到底是谁出的手,两个意气男子竟闹出了一点意见来。他赌气不加入赈济所的领导群,但还是乐于承担一切他们可能承担不了的任务,譬如他今天充当的这个横冲直撞、揎拳挥臂、排除一切敢于阻挡这支队伍前进的障碍物的开路先锋。

十多万人的队伍虽然气势磅礴,先声夺人,但是老练的吴革考虑到不可能凭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真正杀到南薰门去和金军硬拼,何况渊圣早已出城,落在金军手中,万一这里发生了武装冲突,城外金朝大军指顾间即可开到,几万老百姓就会受到屠戮,血洗城池,渊圣皇帝本人也可能遭遇不测,在这种情况下,硬拼是没有意义的,莫如利用老百姓这股忠愤之气显示一点颜色给金人看看。他们开了一个短短的会议,决定方针,这支队伍不是冲出南薰门外,用武装力量夺回渊圣之驾,而是坐待在南薰门内,以和平呼吁的形式促使金朝早早把渊圣送回城来。当场除崔氏兄弟外,大家的意见一致。何老爹、雷观在这方面已经积有经验,他们一面在队伍中穿插行走,一面找到一些有影响的人谈话,把吴革的意图与大家讲明。群众果然是通情达理的,他们呼喊的口号改变了,不是有勇无谋的“劫驾”“夺驾”,而是富有韧性的“候驾”“迎驾”。当天的一切行动以此为准则。

被群众强大声势所慑,王宗濋、徐秉哲早已吓得逃之夭夭,连同他们的救命部队也已撤得精光。大队百姓无挂无碍地一直开到南薰门下,并未受到一点阻难。这时朝廷大员,只有奉令留守弹压的张叔夜、刘鞈尚在城厢。他们两人一来问心无愧,二来职责在身,不敢擅离职守,偕同一批随员,借城下的一处空屋坐地。他们两人都与吴革熟悉,深知其人忠义。刘鞈还在西军中就认识吴革,十分重视他的才干,多次向种师中推荐保举。张叔夜率京西军勤王,在南薰门外,受到粘罕大军的追逼,渊圣皇帝命令吴革接应,吴革大启城门,转战而前,迫使金军退避三舍,勤王军安然入城。这件事给了张叔夜深刻的印象,认为守城诸大将中,当推吴革为翘楚。以后,张叔夜受命总统城守时,就倚他为心膂,信任之专,超过姚友仲、何庆彦诸将。此时,张、刘二人打听得这支浩浩荡荡开来的队伍以赈济所的难民为核心,而赈济所又是吴革一手创办起来的,此事东京人人皆知。赈济所不仅以救济难民为限,必另有所图,这一点,张、刘二人也是深信不疑的。二人不禁会意地相视一笑,心里痛快地想道:“不出我等所料,果然义夫率众前来。想他此来,必有一番作为,吾属无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