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2 / 2)

金瓯缺 徐兴业 5070 字 2024-02-18

这确实是他写的字条,但是为什么写得这样凌乱潦草?难道因为军中匆忙,没有足够的时间把它从容写好?不对,那封信的字迹还是写得很端正的。可能这张字条是他将要身临战场,已经披上甲胄,骑在马上,匆促之间,拿起笔来,俯身一挥而就的,总之用这样潦草的笔迹写成的字条是不寻常的,他一向干起什么事情来都是从容不迫、有条有理的。

从字迹中看来,特别从他在匆忙中写成这张字条的假定出发,他确是憔悴了,消瘦了,亸娘不但能够从字面上,还能透过纸背,从想象中看到他的面容和表情。

可是亸娘更加明白这两句词的内容,她知道,为了“伊”,他是不辞为之消瘦和憔悴的。她回忆起那时节——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和最值得回忆的时节,他那么认真地教她读书。有一天,他朗诵起《楚辞》,那铿锵激昂的声调仿佛还在耳边。他读的是:

……亦余心之所善兮,

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朗诵完了,就解释给她听。其实,这两句他特别喜爱的《楚辞》,既不是第一次诵读,也不是第一次解释,她早已听懂了,听熟了。“还待你解释呢?”她心里想,可仍带着十分认真的态度听他讲,希望听到他有什么新的补充。

果然,他讲完了这一段,就用一本正经的神气问她:“小驹儿!你做了什么事情吃亏了,后悔不后悔呢?”

“你呢?”

“大丈夫行事,”他斩钉截铁、俨然像个成人似的回答,“犹如驷马既驰,飙发电举,怎可因一时的得失就后悔起来!”

“大丈夫不后悔,难道女儿家吃了点亏,就要后悔吗?”

“要刚毅坚强的女孩家才不回头呢!”他轻声一笑,“刀子割破了手,才出得那么一点子血就哭出来的女孩家,难道也……”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她就生起气来,把它截断道:“难道……难道什么?俺不后悔,明天还要佩那把刀子咧,你瞧着!”

十年前的往事,突然倾注到她心里来,那一把她爹从河西家战场上夺来的宝刀在她记忆中仍然闪闪发光。她知道她的丈夫是个不知悔疚的人,当他干了什么他认为应当干的事情,他决不会后悔,从那一席话以后,她就深信不疑了。

可是是哪一个“伊”才能使他为之消瘦、憔悴,至死而不悔呢?

她忽然颤抖起来。

她能够明白无误地确定这个伊就是她,就像她能够明白无误地确定这张字条确是出于他的手笔这样肯定吗?不,回答肯定是一个“否”字。她是如此深刻地了解他,在他心里占到最重要位置的不是她,而是那一场战争。只有那场战争才是他心里的“伊”,才愿为“伊”九死而犹未悔。这两句词像写在字面上那样清楚地表明他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愿意为战争付出生命的代价而不悔。

她妒忌它吗?为了它夺去她在他心里的位置,而她原该占有这个位置的。不!她不妒忌。为了战争不惜贡献出亲人的生命,这是他们两个家庭,也是西军中很多战士家庭的传统观念,她早已习惯了这个想法。同时,她还理解到只有懂得把生命贡献给事业的人,才能够理解她的献身的爱。她不妒忌战争,她只希望他能够分出对战争一半的倾注给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她不敢心存更大的奢望,只要她是“伊”的一部分,哪怕只是很小的一个部分也很满足了。可是不管怎样,他确实是消瘦了、憔悴了,对于战争的旷日持久,对于胜利的渴望,也可能是对于她的怀念,大大地消耗了他的体力,噬食了他的生命。她不由得为此而焦急、担心,并且带着异常的激动,不安地睡去。

他迅速出现在她的梦中。他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而是满脸长着胡子,衣服破烂,面色憔悴。隔开一条沟,跟她面对面地站着。她向他招手,向他呼喊,恳求他帮助她。他露出了有点惨淡的微笑,费着好大的劲,俯身把双手伸向她,她也竭力伸长了手臂要想接住他的手。可是就差那么一点儿,她碰不到他,于是她就奋不顾身地扑过去……

她十分懊丧地从梦中醒过来,仍旧带着那个因为扑过去而将坠入万丈深渊的惊怖。这时残灯还没有熄灭,正在哧哧地响着,作行将熄灭以前的最后挣扎。灯油将要干了,字条也还摊在枕席上,被她的面颊压皱了,被泪痕沾湿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过眼泪的。她急忙把字条折叠好,努力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地贴身躺着,希望用面颊的重量来熨平它,用面颊的热量来煨干它,这是比生命更宝贵的一张字条。她又一次进入梦境,但已失去原来的连贯性,只有一些凌乱的片断在她失去了平衡的意识中跳跃着。她来不及把它们抓住,它们就好像飞蛾一样,一个个扑向意识的火焰中烧掉了。断断续续的梦把完整的夜晚打成无数碎片。

她最后一次醒来时,灯火已经完全熄灭。她相信这一次是真正地清醒了,她的头脑特别清楚,但在漆黑之中,在她闭上的眼睛里,仍然出现无数随时变换着形态的光圈。它们一会儿凝成长方形,一会儿凝成斜方形,一会儿凝成菱形,以及各种更加复杂、无从象形的形态。在各种形态中间,闪烁着水晶一样透明、宝石一样发光的跳动着的光点。在那光圈的中心,仍然不时出现一个消瘦的、憔悴的、长着满脸胡子的他。他已经收回了向她伸出的手,掷给她写字条的笔,拿定了她为他缠上五彩丝帛的枪杆,跨上白马,急骤地冲入战场。

第二天清早,她匆匆洗漱一下,就带着字条来找刘锜娘子。刘锜娘子也还是刚刚起身,房间还没有整理打扫过。阳光从东向的窗子里透进来,窗外的流莺儿在树枝上乱啼。刘锜娘子披着一领茜色纱衫,双手攥着打散了的发辫,趿着凤头便鞋,正坐在床沿上发怔,似乎那些流啭不定的莺啼引起她的什么联想。她一眼看见亸娘这么早就来了,还当发生了什么事,不由得惊慌起来。

“姊,我昨夜做了梦。”

亸娘不知道不仅在东京,即使在别的地方,清早起来就谈梦是闺中最忌讳的事情。她好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客人一样,根本不懂得这些忌讳。刘锜娘子看到她惊惶的样子,也忘掉了这个忌讳,赶紧问:“妹子梦见什么?想是梦见兄弟来了。”

她问过这一句,才想起这个忌讳——清早谈梦的女伴们将会有一个不吉利的上午。她轻轻地吐口唾沫,用凤头便鞋轻轻地把它从地板上擦去了,替她们禳祸消灾,同时也要她学着做。

“妹子梦见他,”这个似乎从另一世界来的女伴根本不理会这些,她一开口就忘记姊要她做的事,“他是那么憔悴,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妹子真怕他那里出什么事。”

“妹,你又在胡思乱想!来了他亲笔写的平安信,还怕出什么事情?”刘锜娘子也忘掉了她要亸娘做的事,她又决断地说,“梦里的样子是妹自己想出来的,哪里作得准?”

“不是梦里的形象,”亸娘摊开手掌,让她看昨天读家信的时候连她也没有看到的字条,“姊且读读这个!”

刘锜娘子双手都没闲着,亸娘就坐到床沿来,摊平纸条,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

“那是两句柳词,”刘锜娘子一听她开始念,就知道它的来历。她一面绾着发髻,一面笑说,“兄弟随手写了这两句,哪里就真是憔悴了?妹子千万别把它当真。”

“妹知道他,那是真的,那是真的……”一声不但刘锜娘子,连亸娘自己也没有意料到的啜泣把她自己的话堵塞住了。

看到了这样的严重性,刘锜娘子忙不迭地放下还没有绾成的发髻,让一头浓密的青丝散乱地披在肩上,披在背上,披到茜红纱衫上。她腾出空着的双手,把亸娘紧紧攥住,然后又用偎着她的面颊去揩拭一颗正往下坠的泪珠儿。亸娘顺从地让她偎着、揩着、攥着,这时间和空间又属于她们共同所有的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锜娘子才提议道:“怎不写封回信给兄弟?你哥哥写了信正待请信使捎去,昨夜还问妹子的信写了没有。”

这是一个具有实际价值的建议,亸娘虽然一整夜地千萦万转,胡思乱想,却不曾想到这个,它使亸娘回到了现实世界。

于是她们商量着怎样写回信。

其实,怎么写都行,亸娘本来就没有想到过写回信,现在有了一行字,总比没有的好。可是仔细推敲起来,怎么写又都不行,没有哪一种文字能够把她的心情如实地表达出来。她有多么复杂的感情要向他表白啊!何况她是在军队里养大的,还是马扩教她读过一点书。此外再也没有受过什么教育,更加谈不上文字的训练了。全靠刘锜娘子的帮助,她才勉强写成这封信。

写好了信,亸娘意犹未尽,刘锜娘子猜到她的心思一定也想写两句词作为答复。刘锜娘子很容易地帮她完成了这个愿望,那是把她一夜的翻腾都概括在内的十四个字。亸娘照式办理,也把它写在另外的一张字条上,附在信封里。那十四个字是:

书札平安知信否?

梦中颜色浑非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