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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送走马扩以后,亸娘越发消瘦了,越发沉默了。她的澄澈、发光的大眸子里出现了一种由悲哀、惊惶、焦急和期待等情绪混合组织起来的复杂表情,这表情曾经在她父亲病危时期出现过,现在再一次在送走丈夫以后出现。她可以一连半个时辰,甚至几个时辰地沉浸在这个表情的复合体中。带着这种表情沉思是一个精神的犄角,她真愿意成天地躲进那个角落中去,如果没有受到其他事务干扰的话。只有被人注意到、被人问话、被人打断思潮的时候,她才会忙乱地从那个角落里走出来,给人一个带着歉意和忏悔的凄凉的微笑,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错事一样。
在那个社会里,妇女没有公开表示想念丈夫的自由,虽然她周围的人都很爱护她,并不因此对她有所不满,她自己却意识到这一点。
比别人更多注意她的刘锜娘子注意到即使躲进那个犄角里,也不能使她的心情舒畅些。刘锜娘子注意到,自从那一天开始,亸娘无论在沉默中、悲哀中,或者在她凄凉的微笑中,都已经失去一个“自我主宰”的我,这个“我”在送走丈夫的同时,也循着他的与众不同的马蹄印,上前线去找他了,这时留下来躲在角落里的无非是她的躯壳罢了。
刘锜娘子第一个想法就是要安慰她,像正常的人所持有的常规的想法一样,一切痛苦,哪怕是最深彻的痛苦,都不过是一种心理上的皱襞,只要用一把同情的熨斗耐心地去熨烫它,总有一天会把它烫平。刘锜娘子作了几次尝试,都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这才得出结论,亸娘的痛苦是一个心理上的分裂,她的心已经破碎了、分裂了,如果没法从根本上消除亸娘痛苦的原因(那是她做不到的事情),弥合她心的裂缝,那么这把同情的熨斗不管有多么高的温度都不会产生作用。刘锜娘子一天比一天地明白,面对着这种深刻的痛苦,一切语言和精神上的慰劝都不过是一种善良的欺骗而已。她从善良的愿望出发,以徒劳的欺骗结束,丝毫不能够减轻亸娘的痛苦,自己却感到十分惭愧、十分内疚。
刘锜娘子没有经历过亸娘正在经历着的那个感情的历程。
她和刘锜是在东京结婚的,当时他已离开实际的军队生活,在宫廷里当差了。她跟丈夫聚在一块儿的时候,他们的家庭气氛更加温暖和谐,如果他出差去了,留下她单独在家里,她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她和丈夫既是两位一体,又是各自成为一个生活独立单位的。她以自己的感情尺度来衡量亸娘:结婚初期的离别,当然是特别难堪的,丈夫出门从军去了,真要担些风险,假使亸娘有着一般水平,甚至超过那种水平的离愁别恨,那也完全可以理解。可是现在亸娘表现出来的这样一种沉重的、忘我的,不但是她见所未见,也是她闻所未闻的感情,却使她奇怪万分。
刘锜娘子还要作一次努力,试图把亸娘引诱离开这种痛苦的处境。有一天天气暖和,阳光特别灿烂,大门外面,车马喧阗,行人如织,是一个标准的郊游的日子。她携起亸娘的手,笑问:“妹子,这样好的天时,家里又闲着没事,你可愿陪姊到金明池去……”
这又是一种欺骗,心里明明是她自己希望陪亸娘出去走走,说出来的却是希望亸娘陪她去玩。可能亸娘会却不过她的情面而陪她出门的。但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亸娘惊惶急遽的神情打断了。亸娘的这种神情表现出除了她现在为之消瘦、为之悲哀、为之凄凉地微笑的那个生活中心以外,她不可能承认还有其他生活中心。要她去逛金明池,暂时忘却心里想的事,那就等于要她承认另外建立一个生活中心的可能性了,即使它是暂时的。在她无言的拒绝中,还含有对姊姊提出这样一个她所不能容忍的要求的谴责,刘锜娘子不由得把她拉着的手放松了,并且红了脸。
爱情在各人身上有着各种不同深浅的层次,和与之相适应的各种表现形式。
刘锜娘子认为自己是挚爱丈夫的,同时也被丈夫所挚爱着,并且各自以在当时社会条件允许的最大限度的热烈形式表现出来。刘锜娘子也不是一个心甘情愿受社会的条框所束缚的女人。他们可算得是东京城里一对模范夫妇、恩爱鸳侣。他们的所谓“琴瑟之好”,已远远超过一般水平,而为人们所艳羡。
但是她现在在亸娘身上看到一种完全不同的爱,这与她自己比较起来,不但有形式上的差别,并且也不得不承认还存在着程度上的距离。像她这样一个一向对美满的夫妻生活、真挚的爱情很有自信的人,要承认后面的一层是需要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的。
如果刘锜娘子从来没有和亸娘见过面,没有这几个月的盘桓,如果她仅仅从别人嘴里听说有这样一种执拗的,简直是不可理喻的爱情,可能她要惊异了,可能她要当作一件好玩的事情去嘲笑她了。她还可能不断地去打听这个古怪少女的消息,以增加嘲笑的内容,并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这不是出于轻薄,而是出于不理解。因为她自己没有这种感性认识,在现实生活中也没有看见或听说过这种失去理智的华山畿式的激情——随时都准备着一个生命去为对方牺牲,丝毫不考虑这种牺牲有没有必要。爱情达到了深处,就完全排斥理智。因为刘锜娘子没有这样的认识,因此也不可能理解爱情可以达到这样的一种深度。伴随着这则无稽的故事,还流传下一些激情凄厉的小诗。
可是现在她亲眼看到这个,看到亸娘的心路历程中的每一个细节,由此受到极大的感动,加上她对亸娘无限的爱,这使她了解了她的一切,承认了这种深度的可能性,并且为它征服。
从亸娘拒绝陪自己出游的那天开始,她就放弃一切慰劝她的企图,决心要在她的悲哀和寂寞中做她沉默的知心者来分担她的痛苦。她违反了多年来的生活习惯,在那个季节里,居然没有去过一次金明池,即使其他地方也很少去。
纯粹、绝对、完全的感情生活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存在的,人不能够生活在感情的真空中,犹如不能够生活在空气的真空中一样。她们各自有一个家庭,有许多细碎的但是无法避免的家务要等候她们处理。刘锜娘子处在一个比较高级的社会阶层上,她虽然尽量压缩了交游圈,以便抽出更多的时间来陪伴亸娘,但她还是有些必不可少的交际应酬,不得不出去应付一下。她总是坐席未暖就匆匆地走了,以至那个圈子里的人都认为她变了,却不明白她之所以改变的原因。此外,她们还有一个共同的病人要服侍,赵隆仍然作为刘锜敬重的长辈和客人留在刘锜家里养病,他仍然不能够起床。不管怎样忙,刘锜每天都得抽出时间来陪他聊聊天,谈谈他所知道而且也可以让他知道的前线消息,即使这样也不能够使他兴奋愉快。在这些时候,她俩都要陪侍在一边,这时更需要用刘锜娘子轻松的市井新闻来调剂前线沉闷的消息了。但她现在连这一点也很难做到,因为她自己的心境也很不轻松。她一有空闲,就带着针线活计来陪马母,帮助她们克服她们还没有能够完全适应的东京居家生活中的种种困难。如果说,她过去这样做是出于热心,那么,现在这样做又多了一层为亸娘分劳、分忧的含义。这一切,她都做得这样含蓄,这样不露痕迹,以至亸娘忘记了自己是个受惠者。
只有当她们两个在一起,并且手头没有任何事情来干扰她们的时候,这才出现了感情真空的时刻。这个时刻是专门属于她俩所有的。她们可以连续一两个时辰地谈到他,刘锜娘子从丈夫那里听到有关他的往事,甚至比亸娘自己知道得还多。这些往事再加上幻想和扩大的成分,使它成为一个永远不会枯竭的谈话源泉。有时,一句话,一个小小的回忆,一种可能的设想,可以重复十次、二十次以上。只有以他为中心的谈话才能使她兴奋起来,焕发起来,使她能够无保留地把珍藏在自己心底里的童年回忆完全奉献给刘锜娘子。在这种时候,她变得大胆、无拘无束和热情横溢了。亸娘以一种比刘锜娘子还要蔑视一切、突破一切的无畏姿态向社会挑战而使她惊异。有时,刘锜娘子看出她疲劳了,了解她在默默的悲哀中不知道已经损耗了多少精神,于是就陪她沉默着不说话,只把自己的手掌压到她的手掌上,这就是她的语言、慰藉和温情,而亸娘自己也一动不动地让刘锜娘子长时间地压着手掌,这就是亸娘的答谢和接受她的温情的默认。
那种彼此厮伴着的,或者是热情的,或者是沉默的时刻对于她们都是神圣不可亵渎的。她们能够把它延长多久就让它延长到多久。
消息灵通的刘锜很早就知道马扩出使辽廷的消息,官场圈子里面的人都明白这是一种出于同僚的排挤,要他去进行一场用头颅做筹码的赌博。失败了让他丢掉头颅,成功了大家可以分润到好处。他不禁为兄弟捏一把汗。续后又接连获得前线的败讯。他在悲愤、担忧之余,首先考虑到的就是这些消息可能在赵隆、马母、亸娘身上引起的反响。他决定在没有获悉他父子俩的真实情况之前,尽量把这些坏消息封锁起来,不许走漏,甚至也不让自己妻子知道。
刘锜娘子是封锁不住的,她已从其他渠道中探悉到前线的败讯,并且听到更坏的传闻,说“也立麻力”单骑陷阵,迄今下落不明。东京是一座十分敏感的城市,是谣言制造厂,对于曾经成为新闻人物的“也立麻力”,照例要着意渲染一番的。刘锜娘子把这个问了刘锜。深知马扩行事性格的刘锜心里也惴惴然,唯恐所传是实,表面上却矢口否认。刘锜娘子不放心,又到其他的地方去打听,这一次的传说者渲染得更加神乎其神,连刘锜娘子也清楚地感觉到它的夸张过分的部分,但是最实质性的问题,马扩究竟安全回来没有,仍没有明确的证实。
亸娘生活着的世界是单纯的,没有什么需要隐瞒,没有很多的东西需要回避,她就是以这种单纯和真实的力量,感动和征服了刘锜娘子。刘锜娘子所处的世界当然要复杂得多,她自幼以来就明白并且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制约关系。什么话可以说,什么事情必须隐瞒,都有一定尺度。这个尺度掌握得越加合度,越不逾规越矩,就说明一个人生活艺术的水平越高。根据这个原则,当她离开亸娘的时候,一再告诫自己要严格地保密,她充分理解到如果一旦让亸娘得知了这些消息,将会引起怎样可怕的后果,可是当她与亸娘在一起的时候看到亸娘澄澈的凝思着的和询问般的眼睛,她感到有一种真实的力量在压迫她,谴责她不该在亸娘面前继续把秘密保存下去。有几次,她几乎泄了密,想把她听到的传说和盘托出,都是到了最后一刹那,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在那些时候,理智虽然勉强占了上风,她却不由得在感情面前让了步。她又一次产生了欺骗亸娘的犯罪意识。
有一天,亸娘的手被她紧握着的时候,亸娘不由得惊奇地问:“姊!你的手为什么这样冷?”
“没有……没有什么。”
“姊的声音发抖了,姊的面色发白了,怎说没有什么?”
刘锜娘子反常的惊惶,引起亸娘的注意,她一定要问出一个所以然:“姊有了什么事情,怎不让妹子知道?”
“真是没有什么。”
刘锜娘子这时心里已经决定要说出真话,并且甘愿承担一切后果。可是由于一种习惯的力量,冲口而出的仍是一句谎话。她的勇气消失了。既然谎话已经出口,她索性顺着它再说下去:“今天早上姊有些不舒服,想是夜来着了凉。这会儿好多了,妹子不信就摸摸姊的额角。”
“姊为着妹子,受了多少辛苦,担了多少风险!”不相信人与人之间、特别是不相信亲密得好像已经凝合成为一体的姊与自己之间还存在着说假话的可能性,亸娘当真用自己火热的面颊去亲了一下姊凉冷的额,她没有感到姊在发烧,于是认真、关切地劝道:“妹子倒没有什么,可把姊累坏了,烧还没有发出来,鼻音重了,姊千万要保重自己!”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里,在想象和悬揣的不安中,依靠着这堵并不牢靠的封锁墙,亸娘,还有她的爹和她的婆母,总算度过了存在着真正爆炸性的危险和最苦难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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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报解除了。
六月中旬刘锜接到马扩从河间府写来的一封亲笔信。当时马扩已经跟随着宣抚司撤往河间府。在信里,他详细地告诉刘锜战争失利的经过和他本身的经历。信的调子是高昂的,尽管目前战局正处于最艰难的阶段,很多人认为战败已成定局,心灰意懒,只等朝廷的一纸诏书,他们就准备来个“卷堂大散”,即使在一些久历戎行的将军中间,也有很多人认为战争没有前途。但是马扩仍然没有失去信心,仍然坚持着自己的看法,认为越过这个阶段,胜利就会来到。他列举了在辽的见闻,作为自己的论证,还告诉刘锜目前他打算着手去做哪些工作,希望得到刘锜在精神上的支持和事实上的帮助。
他还写了两句柳词,表示出自己甘愿为战争贡献出一切的决心。
但是出于彼此相同的考虑,他怕战败的消息可能在赵隆身上产生后果(他目击的那次咯血给了他多么深刻的印象),他要求刘锜瞒去这封信,单单让他们看到他附在里面的家信。
亸娘一听说丈夫来了信,双手不由得像秋风中的梧桐叶片一样颤抖起来。她花了极大的努力,才把它打开来读。家信的内容十分简单,只说目前战争尚在雄、霸一线对峙,他父子平安,并嘱笔向赵隆问安,向刘锜夫妇问候。
可是在另外附的一张字条上,他用凌乱潦草的笔迹,写了两句《蝶恋花》的残词:“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亸娘意识到这两句分明是写给她个人看的,否则何必在正式家信以外,再附一张字条?
这是亸娘第一次读到他的信,看到他写给她的字条,听到他向她倾诉感情的心声。即使在他们新婚以后的一段时期中,她也没有听他说过这样富于感情色彩的话。他的这个一向对她封闭的感情世界终于慢慢地对她开放了,这简直是意料不到的收获。她要为了这个感谢首先发明写信的人,感谢为他们制造出纸张和笔墨的人,感谢把这张字条捎来的军中的邮使,她甚至还要感谢这一场虽然把他们分隔在两地,可是终于把他的心声挤了出来的战争,她知道要他挤出这两句话来,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当然她最最要感谢的还是他本人。
她一字一字地体味着这两句残词的滋味,仿佛在咀嚼十四颗谏果,每一颗中都浸透着他的深情,把一缕甜意一直沁入她的心脾。
她不记得这接了家信后的残余的半天是怎样过去的。
晚上睡到床上时,借助于一盏油灯,她又重新取出字条来看,为的是再看看他凌乱潦草的笔迹,要证实确是出于他的亲笔。她只在童年时期看见过他写的字,当时,他的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笔酣墨饱,一丝不苟,与现在她看到的很不相同。可是这个“宽”字最后一点,点得那么粗、那么有力,这个“悴”字的最后一竖,拖得那么长,比旁边竖心旁的一竖要长出一二分,这分明是他独特的笔迹,她在那时已经看惯了它。她一遍又一遍地琢磨它,自己假设出许多理由来否定它,然后又假设出更多的理由来证实它,直到毫无可以怀疑的余地。然后再细细地研究它,似乎要从每一竖、每一横、每一点、每一钩中间找出他呼之欲出的面容,听出他正在召唤她的声音来。最后她珍重地把纸条折好、铺平,压在枕头底下,准备吹灭了灯入睡。忽然她又改变了主意,灯没有吹灭,已经压在枕头底下的字条又被抽出来重新诵读。喜悦、感激、担心、焦虑等情绪又在她心里逐渐混凝起来,它们好像一锅放在这盘摇摇欲灭的油灯上,用文火慢慢煨煮着的米糊,终于被烧滚了,在锅子里不安静地翻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