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母子反目,媚娘觊觎帝位(2 / 2)

“臣放胆直言,请陛下赎罪。”武承嗣先礼后兵,“今外间传言,陛下与东宫不睦,而常乐公主身为英王妃之母,此时结交朝臣、往来馈赠,只恐有非分之想吧?”

“原来如此!”媚娘竟贼喊捉贼,“难怪朝中议论纷纷,传言太子失宠,乃是有人蓄意挑拨两宫。”

李治却半信半疑——打压东宫出于己意,焉是常乐挑拨?但常乐感太子见疏,有为婿谋嫡之心亦未可知。毕竟哲儿若为太子,她女儿则是太子妃,也就是未来的皇后啊!

“再者臣还风闻,英王妃品性张扬,又因多年无子而性妒,英王私幸婢女,被她闻知必鞭笞其婢,还听说……”武承嗣说到此处故意压低声音,“臣亦不知真假,听说有怀孕之婢遭鞭笞流产。”

李治闻常乐公主之事还半信半疑,但一听此言眉毛却竖起来——当初李贤与李哲同年成婚,虽然太子妃房氏也无所出,但东宫侍妾至今已诞育三位皇孙,而李哲这边一个孩子都没有,难道不是赵氏依仗公主之势跋扈欺凌所致?

媚娘见李治变色,忙道:“此虽传言,关乎皇家骨血,不可不慎。来日我召赵氏入宫,责以颜色,去其骄纵妒悍之心。至于公主……”她握住李治的手,“无论公主是否有为婿谋嫡之心,毕竟孩子们君臣名分已定,你就把公主夫妇迁往外任吧,至少能避一避嫌隙。”

“唉!”李治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媚娘此举一石三鸟——首先,君臣父子之隙如今已非秘密,宰相群臣恐怕早已疑她作祟,或向李治进言,如今拿常乐公主当替罪羊,先抵挡一时;再者,李哲的婚事她原本就不满意,日后若废李贤,则李哲必为储君,常乐公主本就是宗室,若再成太子妃之母,权势甚大难以对付,当早除之;第三,此举贼喊捉贼,以维护东宫为辞,正可离间二子,使李哲衔恨兄长。然而做到这三点媚娘还不罢休,又意味深长地瞪了武承嗣一眼……

武承嗣会意,立刻堆笑进言:“防患未然,总是好事。但陛下也无需多虑,太子与宗室诸王甚是亲睦,非旁人所能离间。当初陛下召诸王入京团聚,太子与诸王盘桓甚久,尤其曹、蒋二王,至今书信往来不绝,曹王僚属入朝必至东宫拜谒,太子也常赠礼物与蒋王。感情融洽得很啊!”他装模作样似为太子美言,实则用心歹毒——大唐开国以来哪场阴谋少了宗室亲王?昔日李承乾之叛就曾勾结汉王元昌,高阳一案事连荆王元景。而今太宗诸子除李治外在世者仅三人,其中李贞、李慎颇有贤名,唯最小的李明为人桀骜,曾因杖杀属下被李治斥责;而蒋王李炜更是敏感人物,当初他父李恽便是疑似有谋反事,被属下告发而惶遽自尽!

说完这一套话,武承嗣辞驾而去。李治的怒火却再度被引燃,比之先前更炽烈:“这孩子究竟想干什么?朝臣宰相听他的,文人学士笼络了一堆,连宗室诸王也不放过。若真是善类也罢了,跟十四弟还有李炜这些不懂好歹的人厮混有什么好?他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父皇?我就不信了,我灭不了新罗、征服不了吐蕃,难道连儿子还管不住?现在就把他叫来!”

媚娘心中甚喜,却还在为李贤说好话:“算啦算啦!好歹他也是太子,在朝廷里面子大得很,岂能呼来唤去?孩子嘛,还是要教育,你跟他喊、跟他闹又能解决什么?”

李治恚怒不减:“我知道!他是瞧不起我这皇帝,认为我无能!可天下大事岂是这么简单?难道朕不想万事皆好?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无能,也是他爹!若不好好教训这小子一场,岂不反了天?”

“快息怒吧。”媚娘挽住他臂膀,“你最近戾气太重,这怎么行?照此下去病只会越来越重。反正仗也不打了,朝廷无甚大事,不如去东都。听说上阳宫快建成了,你好好休养一下,朝政之事你若真信不过贤儿和郝处俊他们,我暂时替你代管两天。放心吧!教训孩子的事就交给我吧……”

仪凤三年十二月,这一年的最后一次大朝,朝班俨然文武毕至。李治终于公开宣布不再对吐蕃用兵,晋升在败退中力战有功的黑齿常之为左武卫将军,兼任河源军副使;娄师德为殿中侍御史,兼河源军司马,并委派其与吐蕃接洽议和——李治开疆拓土的宏图大志就此在无奈中收场。

而紧接着,许久没做出什么惊天之举的天后终于又有动作,她把两套书作为新年礼物当殿赐给了太子。

当李贤看到《孝子传》《少阳正范》摆到面前时,只觉得浑身的血仿佛都被抽干了——二十五的男儿,自咸亨时起参与朝政七八年了,竟然还不会当儿子、不会当太子!他感觉满朝文武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这真是莫大的耻辱!

可他又能怎么样呢?作为儿子他只能忍着屈辱,叩谢母后这番“好意”。就在他把头磕到地上的那一刻,又听见父皇阴沉的声音:“近来朕病体不佳、心情烦闷,决意去东都休养,这次太子宰相不必留守,全部从驾!”

四、雄心不复

仪凤四年春,大唐朝廷又一次迁移到东都洛阳。从清晨到夜晚,从冬雪到春花,光阴不断重复着每一天,然而百官渐渐发觉,他们的天皇陛下似乎被默默流逝的岁月悄然改变了。

就在二月初,正在与吐蕃谈判的娄师德传来消息,吐蕃赞普芒松芒赞病逝,终年不到三十岁,赞悉若、钦陵兄弟扶立了年仅八岁的器弩悉弄为新任赞普。按理说遇到敌国君主故亡这种事,李治是不会放过机会的,何况吐蕃现在幼主临朝、权臣当道。然而这次他竟出奇地冷淡,非但没有起意征讨,反而叮嘱李敬玄、娄师德等人尽快平息战火。从此他不再谈这场战争,甚至不再主动提及任何与打仗有关的话题。

对于天皇的变化百官既感欣慰又有忧虑,欣慰的是不必再为没完没了的战事发愁,忧虑的是天皇似乎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又开始懒散怠政。自从来了洛阳,李治的生活就是养病和享受,莫说臣下奏疏不看了,连朝会都不上心,甚至还轻车简从去了一趟嵩山,说是寻觅隐居的道人,请教养生之法。

天皇一门心思“修身养性”,朝廷之事赖谁?太子是不可能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刻苦攻读《孝子传》《少阳正范》,于是天后理所应当担起了责任。而与以往不同的是,原先与之针锋相对的宰相郝处俊、李义琰如今地位尴尬,完全不是她的对手。三省之内上有王德真、裴炎、刘祎之等人鼎力支持,下有王本立、元万顷、宗楚客等人声息呼应,薛元超随方就圆,高智周唯唯诺诺,再没有大臣能挑战天后的权威。

阳春三月,韶光正浓,洛阳又迎来一件热闹事——上阳宫落成。

长安先有太极后立蓬莱,洛阳也是原有紫薇又建上阳,可是与长安的蓬莱宫不同,上阳宫虽然也建了几座朝堂,但基本上是供皇帝休养游幸之用,没有三省九寺等官舍。此宫位于皇城西南,北连禁苑,南临洛水,鸯瓦鳞翠,虹梁叠状,廊腰曲回,檐牙高啄;东有仙居殿、化成院、双曜亭,西有麟趾殿、洞元堂、神和亭;浴日楼启云承天、倚霄连霞,七宝阁光华闪耀、艳如霓裳;芳华门内细草如毡、花石为路,曲径通幽、水榭流香,真真一座秀美宫殿!

督办此项工程的是司农卿韦弘机,他因修建恭陵名声大噪,如今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他对自己的大作信心十足,工成之日上书请二圣视察赏玩。李治不但自己去,还偕太子、皇子、满朝文武共游上阳宫。当群臣迈进宫门的那一刻,不禁左瞻右望大为咋舌——这座人间仙境不知靡费多少国帑?

李治兴致挺高,领着百官东游西逛,登楼远眺,池边赏鱼,坐看春花、闲听鸟鸣,脸上始终挂着笑容。那是一种既显无奈而又庆幸的笑容,现在他终于逃离朝政、逃离战争,不再想那些费脑筋的事了。

上之所好,下必甚焉,这会儿龙颜大悦,自然不会缺少赞美恭维之人。第一个就是薛元超:“今蒙圣恩,得窥上阳,感其清丽隽美又不失气韵风雅,远迈汉之甘泉、建章……”

话音刚落,站在后面的少府少监裴匪躬一脸嬉笑道:“薛公之言差矣。建章、甘泉岂足为论?帝王宫室,德合于君。汉武虽服外夷,凶暴跋扈几坏社稷,故建章宫失之于粗犷;汉成虽倡儒术,沉迷酒色不辨忠奸,甘泉宫失之于阴柔。唯我天皇恩泽四海、德贯天日,故此宫气象清泰、雅艳相得,乃龙游凤翔、神仙之地!”

“正是。”人堆里的元万顷早按捺不住了,一猛子窜出来,“自古帝王建功者众,然厚德载物者实寡。我天皇陛下非但功高,贵在尚武而不黩,恤士卒之苦而罢征戎,谅小邑之失而恕新罗,乃圣明仁慧之主,居此宫室正襄其德。臣唯愿天皇仙福永享,寿运绵长!”这献媚的本事也是一山高过一山,李治的无奈罢兵到他嘴里成了仁恕厚德。郝处俊、张大安等人见他如此粉饰太平,都不禁蹙眉,连始作俑者的薛元超也暗暗摇头。

然而这番话却正说到李治心坎里,虽敷衍了一句:“此言忒过。”却也不免有几分欣慰。

说话间已至观风殿,此殿坐西朝东、占地广阔,可充朝堂。侍臣知李治体弱劝其小憩,于是君臣一同入殿,哪知还未落座,忽听后面一声呐喊:“陛下!臣要弹劾!”

谁敢在这时候败天皇之兴?大家回头望去,见一青袍官员快步走到殿中央——狄仁杰。

此时狄仁杰已不是大理丞,前番他因权善才之事再次名声大噪,事后转任侍御史,专司举劾非法,倒也物尽其用。李治领教过他的厉害,知道跟这人急不得恼不得,唯有苦笑落座:“卿欲弹劾何人?”

狄仁杰抬手一指:“就是他!”

韦弘机修了这座华丽宫殿,又得群臣夸赞,正得意洋洋,猛然见狄仁杰怒对自己,不禁愣住——弹劾我?!这怎么可能?我兼受二圣宠信,怎还有人敢弹劾我?

狄仁杰厉声质问:“韦弘机,我且问你,上阳宫耗费多少国帑?这两年外务兵戎,内有荒旱,何敢劳人伤财修此奢靡之物?”

韦弘机不屑一顾:“我所用并非尽出国帑。东都多豪族,我勘核土地,没收强占之地,开营田之利,所获者资于修建,有何不可?”

“哼!”狄仁杰森然道,“亏你官拜列卿、明知法度,还敢问有何不可?天下之地皆属朝廷所辖,昔贾敦实为洛州长史,回收逾制之田悉予百姓。而你不经东都地方,自谋其利,还不是枉法?”

“信口雌黄!”韦弘机理直气壮道,“我督办此事,未贪一文钱,何言自谋?我是为今上所谋。”他之所以有恃无恐,就是因为他营田所得皆入内帑,说穿了是帮皇帝赚私财。

狄仁杰脑筋一转,不再争辩,转而躬身施礼来问李治:“陛下,是您命韦弘机把本应分予百姓的田归为己用吗?”

这句话问得太直,又当着百官的面,李治焉能担此恶名?忙道:“胡言!朕岂能与百姓争利?”

狄仁杰顿时逮住理了,把眼一瞪,喝道:“大胆韦弘机,竟敢陷君于不义!”

韦弘机叫苦不迭,只能强辩:“不敢!修建宫室乃为封禅……”

“哼!难道圣上还能把宫殿带到嵩山上去?你当我不知么?你所修者非只上阳宫,芳华苑中宿羽、高山等殿皆你所为。大兴土木营建宫舍,乃你一贯媚上之术。”

李治毕竟新得一座宫殿,见韦弘机受窘心有不忍,有意打个圆场了结此事。哪知还未及张口,狄仁杰抢先跪倒请奏:“臣对陛下亦有进言。且不论此宫花费多少,人力不可不惜,百姓不可不养,养之逸则富以康,使之劳则怨以叛。远者秦皇,近在隋朝,多造宫室,遂使土崩瓦解。去岁劳师远征,一场大败粮草俱失。陛下近来深居养病有所不知,洛阳城正闹粮荒,就在这上阳宫外万千黎庶嗷嗷待哺,陛下何忍居此锦绣画堂而观百姓困笃?”此言一出非但李治有愧,在场的群臣也脸上无光。

哪知狄仁杰这还不算完,又回头扫视众人:“韦弘机无状,陷君于不义,且导上奢华,乃祸国之举。我等知而不言,便为同流合污,俱是惑君小人!安有尧舜在位,而小人在朝者?”

这句话更厉害,等于把群臣都拖了进来,谁还坐得住?郝处俊、李义琰、张大安早对大建宫舍意见颇深,只是未敢谏言,趁此时机赶紧开口:“请陛下惩弘机之罪,以儆效尤!”魏玄同、刘景先、崔知温乃至裴炎、刘祎之也都觉得此宫太过奢华,连忙跟着奏请。眼看声势已成,其他人想置身事外也不行,薛元超、高智周也跟着顺势奏请,连裴匪躬、元万顷等辈也蔫溜溜挤在众人之后。

韦弘机威风尽丧,只能伏地哀恳:“陛下!臣绝不敢导君奢靡,实是想为陛下把宫殿修得好一些……”

但哀恳已无用,只见李治大袖一挥愤然道:“朕素喜勤俭,不尚奢华,弘机所为甚是不妥,况结怨百姓乃陷朕于不义。着即免去司农卿之职!”其实这话未免有点儿做作,他方才赏玩甚乐,哪有半点儿不喜奢华的样子?一者李治被狄仁杰之言触动,心中确实惭愧;再者也是因为听说洛阳闹灾,唯恐老百姓有怨上之言,才决定把韦弘机扔出去当替罪羊。

群臣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韦弘机又悲又愧,一心一意巴结二圣反倒把自己害了!回头扫了眼群臣,跟狄仁杰一场争辩输在理上也无话可说,反倒更怨王德真、万元顷等人——什么同气连枝?通通靠不住,多余蹚中宫这汪浑水!抱怨也无用,只能摘下冠戴灰溜溜走了。

狄仁杰叩谢已毕,站起身环顾群臣道:“忠奸是非,自在人心。以后再有人敢劳人伤财、导上奢靡,便是此人下场!”

霎时间,群臣竟觉这青袍小官如巍峨高山般气势凛然。李义琰本是直率之人,这些日子因受猜忌强自隐忍,这会儿见狄仁杰锄奸甚感畅快,再憋不住心里的话了,上前一步施礼道:“陛下!方才狄御史明言,洛阳正有饥荒,还望陛下……”

他话还未没说完,人群中王本立突然高声打断:“李相公!饥荒之事早在半月已有处置,洛阳官仓已开,又从江南调粮赈济。您何必反复重申此事,招圣上烦心呢?”

李义琰欲进言请李治振作精神,就算不再让李贤监国也得亲自主政,千万不能再让天后揽权;只要皇帝能平心静气信赖臣下,一定会听到公正的声音!哪知话未出口便被打断,李义琰气得浑身颤抖,有心豁出去大闹一场,却觉自己手腕竟被郝处俊死死攥着——忍住!似王本立这等小辈岂敢轻易顶撞宰相?这分明是摸透了主上猜忌之心,此时闹事又复何益?

李治缓缓起身,似是漫不经心道:“上月戴至德病故,朕甚感怀念。记得以前他和刘仁轨共掌尚书省,分任左右仆射,刘仁轨凡事先声夺人、精明干练,戴至德则深沉寡言、不事张扬,为此还闹出笑话呢。有个妇人因地方诉讼不平告到省中,戴至德已接牒文,哪知妇人听说是他,竟说:‘我要找解事仆射告状,非是你这不解事仆射,归我牒!’戴至德也不争辩,笑着归还牒文,让她自去找刘仁轨……”说到这儿他瞟了一眼李义琰,感叹道,“唉!其实戴至德何尝不解事?那是深沉老练,非紧要之事不言,非不当之时不言,倘遇军国大事必密章上奏,使朕获益良多。似这等不树私情、不掩上功、懂得进退的宰相,恐怕再也没有了。”说罢降阶而去。

群臣纷纷尾随天皇出殿,郝处俊、李义琰却黯然低头——因天后挑拨,皇帝对他们的厌恶溢于言表,宰相头衔已变成耻辱!但凡懂得自尊自爱早该辞职了。可他们不能退,并非舍不得禄米,而是东宫情势堪忧,他们一走李贤更危险了!而且事到如今已不仅是东宫之忧,天后所谋深不可测,似要掌控整个国家,日后唯我独尊行吕后之事。大唐将有社稷之危啊!

五、东宫失志

游罢御苑已将近正午,群臣谢恩辞驾,二圣与太子、英王、相王宴于芙蓉亭——帝王之家礼法森严,皇子即便在小时候也不常与二圣同处进餐,何况现在都大了,各立府邸各纳妃妾,全家人在一起吃饭的机会着实不多。

芙蓉亭位于上阳宫正南,因亭前有一座芙蓉池而得名,池塘之水引自洛河,碧绿清亮透彻怡人;虽说这季节荷花还没绽放,但已经可见几朵粉嫩的荷尖嵌于幽幽绿叶之上,着实可爱;时而几尾鱼儿穿梭莲茎,搅得水面微波粼粼,在太阳下闪着金光。池塘畔草木葱郁、槐柳相应,牡丹、海棠、芍药、连翘,各色春花皆已盛开,绚丽多彩摇曳多姿,和煦熏风拂过,阵阵花香沁人心脾。

不过景色虽美,亭内气氛却稍显沉闷。李治似乎还在回想观风殿发生的事,只顾低头守着面前那碟豆儿,一粒接一粒慢慢嚼着。李轮自小就沉默少言、生性恬淡,又在宫中住的年月最长,食不言寝不语的甚是规矩。而素来爱玩、爱热闹的李哲今天也很沉默,微蹙眉头望着池塘,一个劲往肚里灌酒。唯独媚娘面带微笑,时而帮李治布菜,时而和儿子们说两句话——当然,从始至终她主动攀谈的只有三个儿子中的两个。

太子李贤很难受,他的席位在母后和四弟之间,母后却隔过他与李轮说话,根本不看他一眼,光这样也罢了,李哲就坐在他正对面,甚是尴尬——只因父皇顺从母后之意,将驸马赵瑰外任为寿州刺史,并勒令常安公主随夫赴任,将这对夫妇遣出了京城。继而母后又自告奋勇管教儿媳,将英王妃赵氏召入宫中,幽禁于内侍省一个小院里,任由她哭闹就是不许婢女进去伺候,只给生的食料,说是要让她自己劳动,消磨骄纵之气。赵氏生于公主之家,自幼使奴唤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会自己干?关了几天,宦官觉得院里没动静,进去一看竟活活饿死了!事情虽是母亲干的,但她打着维护东宫、避免嫌隙的旗号,所以这口黑锅也要他李贤来背。

他几度举杯想跟三弟说话,可李哲扭脸往亭外瞧,根本不理他,看来误会颇深。他又想干脆大点儿声把此事说破,但父皇阴沉着脸在一旁坐着,最近已动辄得咎,谁知哪句话说不对又把他老人家惹火。李贤满头是汗,如坐针毡,吃这顿饭简直是受罪!

“轮儿。”媚娘以玩笑的口吻问,“新婚燕尔感觉如何啊?”

李轮本就腼腆,闻听此言连脖子都红了,低声道:“还好。”

“算来我那儿媳身孕已五个月,无恙否?”

李轮放下筷子、坐直身子,规规矩矩道:“蒙母后惦念,一切尚好,只是她最近稍觉腰痛,不敢劳乏,若不然今天定来侍奉您。”也多亏他没带刘氏过来,李贤也不便带太子妃,若不然他俩都带,李哲却是无人可带的鳏夫,岂不更尴尬?

媚娘显得很开通:“园子里有风,不带她来是对的。如今要紧的是保重身子,早日给我们添个孙儿。对啦,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

“现在太早,谁知是儿是女。”

“哼!”媚娘越发取笑,“真的没想过?你可休要瞒我。”说着拍了李治的肩膀一下,“其实咱轮儿最有主意,只是嘴上不说,不言不语就把事情办了,对吧?”

李轮自知母亲是说刘氏怀孕的事儿,顿时脸臊得跟大红布似的。李治却嚼着豆儿道:“朕看这性情挺好,内秀稳重,凡事抢尖冒头还成什么样子?”

李贤闻听此语抿了抿嘴唇——父皇是说我吗?

李轮满脸绯红:“其实我还真偷偷想过,若是男儿取名‘成器’如何?”

“哪两字?”

李轮神色转而郑重:“《易经》有云‘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便是此‘成器’二字。”

“嚯!”媚娘惊叹,“这名字好大气,要做圣人啊!”

李轮忙解释:“只是觉得这两字顺口,不用也罢。”说着瞧了李贤一眼,颇有畏惧之色——不仅孔仲尼是圣人,皇帝也被臣下恭维为圣人。如今东宫有主,他儿子将来怎可能是圣人?李轮心细如发,唯恐哥哥多想。

可李贤见弟弟现在这么怕自己,更觉不是滋味。

哪知李治却道:“挺好,就用它吧。”又援引《礼仪》的话,“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记得以后要好好教育,莫移了良善天性。”李贤又不禁错愕——他快被父母整出毛病来了,每听一句话都往自己身上联系。

“无需陛下嘱咐。”媚娘笑道,“轮儿忠孝仁厚、克己宽人,以身作则还能教育不好孩子?明先生也说过,咱轮儿是极贵之相。”

李贤闻听此言便似吃了苍蝇一般厌恶。他早听说明崇俨常在父皇耳边说鬼话,离间父子之情,母后还当面把这些话翻出来,这不是在伤口上撒盐吗?而此刻明崇俨就在亭角下伺候着,听到这话赶紧朝亭上稽首施礼,竟还一脸得意之态,李贤越看这道士心里越有气。

他这边怨气未平,媚娘却已悄然转换话题:“哲儿,别光喝酒,留神醉倒。”

“醉了好。”李哲悻悻道,“一醉解千愁嘛。”

“唉……”李治长叹一声——若在平时李哲敢这么没大没小的,他早出言教训了。可如今把儿媳饿死了,实在于心有愧,媚娘办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然而媚娘却毫无愧色:“有何可愁?你过来!”

李哲固然怨她害死妻子,但毕竟她是自己母亲,有什么法子呢?只好耐着性子走到母亲食案边。媚娘拉他坐在身边,和风细雨道:“你别愁眉苦脸,姓赵的有何稀罕?内无贤淑,外逊礼数,整天一副骄横的样子。娘似她这么大的时候,内外洒扫、针织女红样样做得来,她连烧柴做饭都不会,怎指望她好好服侍你?活该饿死!你好歹是二十多的男儿,又是凤子龙孙,岂能为个贱人伤情?放心,来日娘另给你选个妃子,定要挑个倾国倾城、贤淑知礼的,胜那赵氏十倍。”

“不错。”李治也帮腔道,“名门之女有的是,改日朕召问臣下。”说着端起酒杯,“来!饮这一杯,从此赵氏之事休要再提。”

父皇母后都这么说了,李哲还能如何?也拿起酒杯:“谢父皇。”仰脖一口喝干。李治那杯刚往嘴边送,明崇俨快步登亭劝他保重龙体,又放下了。

“这就对了。”媚娘夹了块肉,硬填进李哲嘴里,“莫忘了你乃堂堂皇子,当以社稷为重,一个妃子算什么?要多替你兄长着想。”

李贤闻听这话便如刀子扎心一般,母亲分明又把赵氏之死的责任往他身上推,还嫌兄弟误会不深吗?他实在忍不下了:“母后,孩儿并未觉得常安公主……”

话未说完,李治高声打断:“朕已经说了,此事不要再提,你没听到吗?”

“是……”李贤只能把苦水往肚里咽。

“你最近读书感觉如何?”

二十五岁的人被硬逼着读《孝子传》,能是何种感觉?李治却只能忍,口不应心道:“获益良多。”

“嗯。”李治微微点头,“朕在嵩山访到一位道家隐士,名唤田游岩。此人品行高洁、学识渊博,有商山四皓之德,朕已决意召他出山任崇文馆学士,你要多向他求教,领悟清静之道。”

“是。”李贤心里起急——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祖父在我这岁数已威震虎牢关,您却整天让我学什么清静无为,还嫌我不够憋屈?

明崇俨栖在李治身侧,又低声道:“陛下,昨夜臣仰观天象,见荧惑妖星闪耀,入羽林星分野。此非吉兆,当防禁中生患。”李贤见他又在蛊惑父皇,气得愤满胸膛,真恨不得把这妖道宰了!

“哈哈哈……”另一旁媚娘不知说了什么有趣事,李哲转忧为喜开怀大笑,李轮也忍俊不禁,“上阳宫甚美,光我和你们父皇住着也无趣,干脆你俩也搬进来住吧。”

李贤望着这一幕,又悲又愤,手里玉杯捏得咯咯直响——这一家其乐融融,仿佛只我是个外人。大家都忌我、怨我、不理我,这太子怎这么难当?母亲处处与我作对,父亲就因我出风头就不高兴,如今我都闭门自守了,还要不停敲打警告。到底如何是好?再这样下去真要把我逼疯啦!

媚娘抚着李哲的背说笑话,表面上不理李贤,其实一直用余光审视着李贤。她太了解自己儿子,刚则易折,勇则易挫,李贤资质虽高,性情却容易冲动,而她就是要不断打压李贤、刺激李贤、折磨李贤,逼他冲动犯错、遗人把柄。现在她明显感觉李贤已压抑激愤到极点,露出致命弱点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洛阳的东宫与长安的有所不同,坐落于皇城以里,占地也比长安东宫小许多。虽说朝廷官署随驾迁徙,但受地方所限还是有不少东宫下属没能跟来,即便有幸跟来的人如今也都无精打采。

原来的东宫宾客盈门群贤毕至,现在却是门可罗雀,而且自上阳宫落成,二圣就移驾到那边了,召见臣下都在观风殿,唯有朔望大朝时才回来,皇城冷清许多。虽说三省官署还在这边,可群臣谁都不往东边踏一步,就好像不吉利似的。天气越来越热,刘讷言、格希元、韦承庆等东宫属僚围坐大槐树下,一边对弈一边乘凉——如今连太子都无事可做,他们还有什么差事?鉴于情势又不敢随便跟朝臣交往,下棋打发时光吧。

格希元生得体胖,虽在树荫下仍四鬓汗流,连输两盘把棋一推:“不下啦!天也燥、人也烦、运气也不佳。”

“输是因为算计得不够,不是运气使然。”刘讷言抓起棋子放入盒中,笑道,“怎么了?输两盘棋就把你急成这样?”

格希元擦着汗道:“我也不知你是心宽还是根本没心没肺,太子都沦落到这步田地了,你还整日说说笑笑……诶,太子呢?”

韦承庆愁眉苦脸道:“又独自闷在殿里,不准人打搅,这大热天别再憋出病来。”韦承庆官居太子司议郎,他的父亲便是当年弹劾褚遂良贱买宅地被贬官的监察御史韦思谦,自从无忌一党倒台,韦思谦仕途顺利步步高升,如今已继薛元超之后担任尚书右丞。

刘讷言生性诙谐,并不把挫折看得很重,见他们一个个都跟霜打了似的,开导道:“无需忧愁,《易》曰‘否极泰来’,太子不管事也是好事,没了把柄谁还能挑出错来?那位嵩山来的田先生忙什么呢?请过来聊聊。”

成玄一没好气道:“他有什么可忙的?自打进了东宫任何事不理,整天就是打坐,跟他说话他都懒得应。”

“这就对啦!”刘讷言一拍大腿,“天皇派田游岩到此,就是告诫太子要平心静气、无欲无求。毕竟太子还年轻,以后建功立业的机会多着呢。现在只要老老实实当个孝顺儿子,东宫之位有何可忧?忍过这一时便是海阔天空……”众人觉得这话有道理,但真做到又很难,究竟忍到什么时候?忍到天皇龙驭上宾?再说太子天性好强,可不似你刘某人这么想得开啊!

刘讷言兀自侃侃而谈,却见仪门外走进来一人,不禁大喜:“哟!稀客,你怎么来了?入京拜谒太子吗?”

来者名叫李嗣真,四十多岁,赵州人士,官职不过一小小县令,名气却很大。只因他学识渊博才艺众多,书法绘画、音律诗赋、医卜星象无一不通,当初李治祭祀孔庙的祭文不够规范都是他帮着改的,所以朝中之士对他都很恭维,东宫的人也愿意与他结交。

李嗣真笑道:“我入京乃为公干,今日也并非拜谒东宫,只是听说你们崇文馆藏了几本难得的琴谱,想借来抄抄。”

好不容易来个客人,却是借书的,众人更觉败兴;却也不便怠慢,韦承庆当即起身要领他去找琴谱。恰在此刻,忽闻一阵犀利的琴音从内院传来,李嗣真立时定住脚步,手捻胡须侧耳聆听:“这是谁在弹琴?”

韦承庆道:“定是太子,他常关起门独自弹琴。”

“是何曲目?”

韦承庆蒙住了,仔细听了会儿才道:“太子自己编的《宝庆乐》,他瑶琴独奏此曲,比平时放缓了些。”

“日后有幸再会。”李嗣真朝众人作个揖,转身便走。

“书不借了!?”

李嗣真头也不回道:“此曲甚凶。宫不召商,君臣乖也;角与徵戾,父子疑也。死声多且哀,却言宝庆,何其谬也?只恐东宫将有大祸,是非之地不敢停留啊……”众人闻听此言皆感忐忑,连刘讷言也笑不出来了。

后殿之内李贤不住抚弄着琴弦,本想借此聊慰心情,哪知竟越弹越烦,刚开始尚能勉强依谱而奏,后来全然乱了章法,双手茫然拨动着琴弦,发出阵阵杂音,便如他心绪一般混乱——怎么办?父皇步步施压,宰相不敢再接触,亲朋好友乃至手足兄弟也视我为不祥之人。我已经不问朝政闭门自守,已退无可退,为何不肯放过我?最可恶的是,那个妖道明崇俨至今还在父皇耳边造谣生事、大进谗言。可恶!可恨!可诛!

连着两个刺耳的强音响过,接着却是“喯”的一声,琴弦断了。李贤将琴一推,跌坐在床上,抹了抹额头的汗水,重重叹了口气——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表面上的一切威胁都不是根源,明崇俨不过是个会点儿医术的左道术士,若没有稳固不摇的靠山怎敢肆无忌惮地挑战当朝太子?失宠的真正原因只有一个,母后想废了他!从一开始母后就想独揽大权,北门学士、打击宰相、建言十二事、要求摄政,既然他成了中宫专权的障碍,母后必要除掉他。图谋摄政失败的母后根本不曾放弃,而是以欲擒故纵之计麻痹他和宰相,暗地里却换了一种更聪明也更卑鄙、更狠辣的手段,那就是挑拨离间、构陷中伤,假父皇之手来扼杀他!

现在他已经完全看穿了,可毫无对抗之能。因为作为人子是不能跟母亲对抗的,以前可通过宰相隔空交手,而当郝处俊、李义琰也被父皇猜忌之后,他就完全没有还击之力了。苍天啊!世间怎会有这种事,母亲要亲手毁掉儿子的前程。权力怎会让人无情到这个地步?

时至今日李贤突然觉得,他那个罹患瘵疾、唯唯诺诺的大哥李弘似乎并不似看上去那么懦弱,或许有着令人揣摩不到的机智和心志。郝处俊、张大安乃至十四叔李明最近都派人私下来传过话,内容如出一辙,告诉他要清静自守、努力尽孝,这样熬下去就是胜利。可是他怎么坚持下去?他跟李弘不一样,大哥只要躺在床上养病便无人可以指摘,可他却是一个浑身力气使不出的健壮男儿,正是大有作为的好时候,难道整日坐在书斋里捧着《孝子传》度日?而且母后还在不停地挑拨、明崇俨还在不停地进谗言,他怎么尽孝?夜静无人时他甚至动过邪念,盼着病病殃殃又疑神疑鬼的父皇早日离开这个世界。现在中宫势力已遍布朝廷,这样任其发展,熬到父皇驾鹤西游之日他还掌控得了朝廷吗?难道继续在母后身边忍下去?更何况……

李贤倏然想起一件事,这件事萦绕在他心间已经很许久。那还是将近十年前,一次宫宴过后的夜晚,贺兰敏之似乎喝多了,突然抱住他肩膀,玩世不恭地说:“其实你是我弟弟,同母异父的弟弟。”虽然他那时很喜欢敏之,愿意和他胡打烂闹,但也觉得这玩笑开得过分,发起皇子的脾气。敏之却只是耸耸鼻子,大大咧咧道:“我就知道,告诉你也无用。不信就算了。”说罢哼哼唧唧走了。但不知为什么,敏之那若口而出举重若轻的态度却让他不禁犹疑起来,难道是真的?后来敏之获罪而死,他似乎看出点儿眉目,这家伙是妄人、是疯子,想尽一切办法羞辱皇家,甚至不惜诱奸准太子妃,不惜和祖母乱伦。他告诫自己不要中计,那妄人毁了弘哥哥的名誉,继而又想毁他。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时常忍不住拿起镜子照个不停,努力回忆幼年时看到的韩国夫人的模样。

他记得宫里的人都说他出生在拜谒昭陵的路上,母后挺着大肚子还要去拜谒昭陵吗?弘哥哥生于永徽三年,永徽四年母后生了夭折的安定公主,他则生于永徽五年末,三年间连续产下仨孩子,是不是太频繁了?而母后怀安定公主那段日子据说正是父皇跟韩国夫人打得火热的时候?或者这些猜测不对,安定之死不是王皇后或者其他人所害,而是因为早产。但哥哥的名字是道家谶语,玄元皇帝下凡之名;三弟出生百日即被玄奘收为弟子,法号“佛光王”,为何只有他任何特殊之处都没有?或者……

李贤越想越是一团乱麻,而且这谜团没人能帮他解开。他不可能直接去问父母:“我究竟是不是你们俩生的?”就算他们做出明确的答复,无论是否后果都不堪设想——如果不是,母后见他已生异心,能不变本加厉害他吗?如果是,他竟然荒谬到怀疑自己身世,父母能不对他彻底失望吗?所以不能问,那样做无论答案如何他都将失去太子之位,甚至失去残存的最后一丝骨肉亲情。而事情过去二十多年,宫里老人不剩几个了,谁知道真相?即便知道谁又敢告诉他真相?

其实弄明白又有何用?获知真相不能改变现在的处境。李贤觉得自己脑袋都快裂开了,浑身气血翻腾,再加上这闷热的天气,他实在烦透了、恨透了、伤透了,早已承受不住,昏昏然躺倒在床上……

忽然“吱呀呀”一阵响,似是大门被推开了,又很快关上,继而一阵脚步声渐渐接近。李贤听得很清楚,却躺在那儿没动,依然呆呆望着殿顶,问都没问一声——他知道是谁,包括太子妃在内谁也不许在他闭门独处时来打扰,但有一人除外!

不一会儿,一张英俊的脸出现在李贤眼前:“不高兴?”

“哼!明知故问。”

因天气炎热,赵道生只穿了件锦半臂,内无衬襦,露着洁白却很坚实的臂膀。他俯下身,在太子肩头很随意地拍了一下:“闷在这儿多难受,咱到洛河边走走,正好上月蒋王千岁从河北送来几匹好马,我陪你骑马去。”

“不去!”

“舞舞剑,有日子没练了。”

“没劲!”

“招呼小子们蹴鞠?”

“别烦我啦!”

“不然咱俩……”赵道生露出一缕微笑,那是一种狡黠而又妩媚的表情,越发俯身凑近李贤,“陛下究竟想做点儿什么?”

“我想杀人!”李贤突然暴喝一声,愤然跃起,紧紧掐住赵道生脖子将他掀倒在床上。

赵道生不惧反笑,只是那笑声卡在喉间出不来,呜呜呀呀的,直至脸色憋得通红才拍打李贤的肩膀求饶。李贤松开他脖子,就势撕开他的半臂衫,又疯狂地褪去他中衣,赵道生毫不客气,也轻笑着拔去太子的头簪,剥开衣衫揽住双臂,从腮边一直吻到脐下……

绛唇润赤豆,兰芽嵌金蕊,龙阳钓钩翘,子瑕仙桃开,龟腾猿搏,凤翔蝉附,昏天黑地,神胘意迷。这座门窗紧闭的殿堂里太过闷热,闷得人透不过气来,便如外面那个世界,压得李贤有志难伸。他蓦地跨出一步,挺起佝偻着的身子,汗水如瀑布般流淌而下,把他披散着的头发浸得一绺一绺,黏在他滚烫的脸上,年轻健美的身躯汗津津地泛着光芒,如舞蹈般有韵律地款动着。但没过多久,这场断袖的舞蹈就乱了节奏,他恣肆挓挲臂膀、舒展腰腹,疯狂地搏动着,便似大将纵马狂奔冲入敌阵,突然昂起头声嘶力竭地呐喊起来,不知抒发的是快意还是郁闷:“孤王跨马出征,冲啊!冲啊!”

“噢……”赵道生颤抖着喘息道,“别、别嚷……大白天……这儿不是长、长安……”

李贤却不管那么多,兀自嚎叫着,越发快意驰骋,扬起手在马儿健美白皙的臀上狠狠拍了一巴掌。于是那马儿也疯狂了,跃起前蹄抓住床边扶手,倔强地压低小腹、撅起身躯、甩起鬃毛,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载着他主人冲锋陷阵、豁命搏杀,直至两具躯体如被敌人万箭攒身般一阵痉挛,最后一丝力量喷涌而竭,才摞在一起溘然栽倒——马卧槽,将倒毙,勇固勇,亦徒然!

殿内一片死寂,好久好久,才响起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李贤觉得自己似乎死了,明明睁着双眼却只见一片漆黑,许久那黑雾才渐渐褪去,继而看到的是他身下那具光洁莹润的胴体。他怔怔地张开嘴,用他那尖利的牙齿咬下去。

“啊……”赵道生虚脱地趴在床上,结实白嫩的肩头立时显出两道血殷殷的齿印,“你要学麻胡子吃人啊?”

“不吃人,想杀人。嘿嘿嘿……”李贤突然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仿佛想起生平最滑稽、最荒谬的事,笑得浑身颤抖前仰后合,直笑得从爱奴汗涔涔的背上滑下来,又戛然而止,郑重其事道:“真的,我想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