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云诡波谲
君臣忌、父子疑、母子如仇雠,大唐王朝萧墙之内潜藏的权力危机已日益深重,仿佛一个人的五脏六腑感染重病,而身体看上去还很强壮,对即将到来的痛苦毫无所知。上阳宫落成后李治迎来了一段相对平和的日子,但这也是他皇帝生涯中最后一段安心的日子。
经朝廷调度,洛阳粮荒缓解。虽然这两年运河输送的粮食大部分供给了西征军,好在东北已无战事,河北的粮食可以放心调往河南,解了燃眉之急。紧接着大唐与吐蕃的关系也有改善,文成公主的使者来到洛阳,向大唐正式通报赞普死讯,李治也顺水推舟,立刻遣使赴吐蕃参加芒松芒赞的葬礼,吐蕃又礼送战俘王孝杰归唐,遗憾的是刘审礼伤势过重已死,钦陵让其子刘易从将棺椁运回。至此大唐与吐蕃再度和解,边庭恢复平静,而没过多久又有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从千里之外传来——裴行俭擒获阿史那都支,消弭了西突厥叛乱。
原来裴行俭鉴于之前征讨吐蕃失败,不便公然对付都支,于是定下计谋,请李治任命自己为大食安抚使,打着护送波斯王泥涅师回国的幌子途径西突厥领地,伺机图之。他们一行人到达西域已是夏日,裴行俭声称天气炎热行路艰难,欲等到秋后再继续前进,阿史那都支早就听说李治册封泥涅师的消息,又见裴行俭只带着千余人,而且大半是波斯的官员,便放松了戒备。哪知裴行俭曾任安西都护,在四镇颇有名望,见时机成熟便以狩猎为名迅速召集起一支近万人的西域联军,背道而行突袭牙帐,阿史那都支、李遮匐猝不及防,双双被擒。
裴行俭凭借智谋,以极少兵力深入大漠建立奇功,不啻为李、苏定方之后又一大唐名将。事后他分兵泥涅师,请其继续前进,自己则押解都支回京,并表奏肃州(今甘肃酒泉)刺史王方翼检校安西都护,在焉耆境内修筑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市),宣示大唐对西域的控制。李治闻报大喜,称赞裴行俭文武双全,当即下诏晋升他为礼部尚书、检校右卫大将军,身兼两大要职。其时左卫大将军由李哲挂名担任,裴行俭实际上已成为唐军最高将领。
所有祸患皆已平息,李治着实松了口气,因为受到这场胜利的激励,更因为前一年未能如愿,他趁机重提封禅之议——封禅者,告成于天地。然而此时何功之有,征吐蕃大败而还,只是平息一场未遂的叛乱,何足夸耀?此时封禅与其说是宣告成功,还不如说是粉饰太平,圆二圣心中未了的心愿。
薛元超当然不会扫李治的兴,郝处俊、李义琰等人也不敢言,媚娘的党羽更是推波助澜极力附和。于是在群臣的赞成和默许下,李治再次宣布改元,大赦天下,计划于本年冬至封禅嵩山。新年号曰“调露”,原本是乐曲之名。四节不相违,谓之调露,取意调致甘露、茂长万物,充满吉祥寓意。可李治根本没意识到,现在并不是歌舞升平之时,大唐王朝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一个秋天的早晨,谏议大夫明崇俨的家仆发觉主人还未起床,怕他耽误差事前去催促,推开房门的那一刻看到主人仍安安稳稳躺在床上,可是心口却插了一柄利剑!
堂堂四品大夫、二圣宠信的术士竟在自己家中诡异地遇刺身亡,此事不仅震撼朝廷,也震撼了整个京华之地。明崇俨神道设教名气甚大,民间传言他能降妖捉怪、役使鬼卒;如今死得不明不白,市井之中于是纷纷传说他是被鬼害死的。李治虽日渐迷信却也不相信此不经之谈,况多年来得明崇俨医治风疾,岂能放纵凶手?于是他责令彻查此事。媚娘也声言,明崇俨不但是术士、官员,更是给天皇治病之人,谋害他就是谋弑天皇,随后竟下诏追赠其为侍中。
饶是明崇俨“能掐会算”恐怕也想不到,他竟会在死后当宰相。这样一来此案就更不容忽视了,上至三司(御史台、大理寺、刑部)官员,下至县寺小吏,所有人都行动起来,将洛阳城里里外外查了两轮,匪类、小偷乃至江湖术士等等抓了一大堆,明崇俨的仆人也全部被关进天牢一一审讯,仍然查不到一丝线索,只能含含糊糊向二圣禀报,说是强盗所杀。李治犹可,媚娘却不罢休,将有司官员训斥一番,责令继续追查。
其实三司官员心里都明白,一个四品官在自己家中遇刺身亡,焉能是一般盗匪所为?但凡了解皇家内部芥蒂的人都清楚凶犯最有可能藏在哪儿,但那个地方他们无权查,更不敢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东都内外徒劳地搜寻……此案前前后后折腾了三个多月,无半点儿蛛丝马迹,就在三司官员一筹莫展准备请罪之际,李治突然宣布就以盗杀定论,不再追究此案——因为他已顾不上一介术士的死活,突厥造反啦!
阿史那都支被擒之时李治还在欢呼,以为祸患已经根除,但他万没料到最终明火执仗挑起叛乱的并非一直不安分的西突厥,而是臣服大唐四十余年的东突厥。
贞观四年(公元630年),李靖、李于铁山之战擒获颉利可汗,宣告东突厥汗国灭亡。此后虽然李世民曾一度扶持阿史那思摩为突厥可汗,但那仅是遏制薛延陀的策略,至贞观二十年(公元646年)薛延陀彻底被大唐消灭,突厥之地从此完全归入大唐国土。李治继位后加强管辖,于其地设立单于、瀚海两个都护府,至麟德元年(公元664年)又建立单于大都护府,并以皇子李轮兼任单于大都护。
在李治看来东突厥与朝廷关系良好,似乎已无异于中原之地的子民,殊不知他们早已怨声载道。当年突厥之所以归附大唐,一者是慑于大唐军队的强悍,二来也是李世民宽大的政策所致。突厥强大时铁勒、薛延陀之流无不臣服,而当突厥衰败后这些民族相继倒戈,瓜分突厥旧地。李世民消灭薛延陀固然是出于大唐的利益,却也帮突厥人出了怨气,许多突厥酋长投效唐朝受到重用。阿史那社尔、执失思力当了驸马;阿史那思摩被赐李姓,追随李世民鞍前马后,最后在征讨高丽的战斗中负伤而死。那时突厥人确实把大唐视为祖国,心甘情愿跟随汉人东征西讨,然而随着时光的推移,这份情谊却逐渐淡漠了。
显庆以来,李治统治下的唐朝对外征战增多,对突厥诸部的征调也日渐频繁,无论是征讨吐蕃、铁勒,还是在高丽、百济的战场上,无不充斥着突厥将士的身影。而随着府兵制衰落、唐军战斗力降低,征调的突厥部队越来越多。频繁的战争并没给他们带来实惠,反而让无数健儿命丧沙场,有些怯懦的汉人将领甚至故意用突厥人充当先锋,让他们试探敌人的镝锋。不公正的待遇和高死亡率使突厥人对朝廷萌生仇恨,而李治让自己儿子兼任大单于的做法更是伤害了他们的自尊。征讨吐蕃大败暴露了唐军实力的衰退,西突厥阿史那都支的失败更不免让东突厥人有兔死狐悲之叹——怨愤积蓄已久,只待一声高呼!
调露元年(公元679年)十月,单于大都护府统辖下的阿史德温傅、阿史德奉职两部竖起反旗,拥立阿史那泥熟匐为可汗(阿史那是突厥可汗家族姓氏,阿史德是与可汗通婚的家族姓氏),誓要恢复昔日始毕可汗凌驾唐朝之上的伟业。李治闻报大惊,即命鸿胪卿、单于大都护府长史萧嗣业出兵平叛。开始几战唐军连胜,怎料阿史德奉职突然改变战术,绕至唐军后方骚扰粮队,又趁雪夜奇袭唐军营寨,结果萧嗣业损兵无数,大败而归。经此一役叛军气势大增,原东突厥境内二十四州首领纷纷响应,又勾结契丹、奚人等部,一时间叛乱部众达数十万,挥军南下侵扰大唐领地。
北部州县的告急文书如雪片般纷飞而至,这次李治哭都哭不出来了。辛辛苦苦二十多年,开疆拓土旋得旋失,现在连父皇征服的地方都快保不住啦!此时他已对扩张领土不抱任何幻想了,只想再搞一次封禅,以后谨守疆土安安稳稳过日子,怎么连这点儿愿望都不能实现?
万般无奈之下,李治怀着沉痛的心情再次宣布取消封禅,并调集大军征讨叛乱。刚从西域归来的裴行俭又被任命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统率十八万军为主力,以丰州都督程务挺为西路军、幽州都督李文暕为东路军,皆受裴行俭节制,总计兵力三十万,分兵三路直取东突厥——继十八万大军征讨吐蕃之后,大唐出战的总兵力记录再次刷新。一来李治急于平叛,希望毕其功于一役;再者他心里清楚,能征惯战的将士死得差不多了,现在的兵不行,只能靠人数取胜。
派走这批部队,李治郁闷到了极点,以前的仗是能不能打他都想打,现在的仗却是不想打也得打,时至今日他已经感觉不到做皇帝的快乐,觉得自己老了。然而苦恼还不仅如此,由于他的猜忌和老臣的相继亡故,现在的宰相班子根本应对不了这场大战,于是急召刘仁轨返京,将好好先生高智周罢相,转任御史大夫,另外加授崔知温、王德真、裴炎为兼职宰相。裴炎是媚娘竭力推荐的,一年前入门下省,这次又跃升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岂能不惹非议?但李治心里烦闷,索性任凭媚娘安排。其实此刻他最想依赖的不是宰相们,甚至不是媚娘,而是那个被他猜忌的太子,但世事不如人愿,现在的李贤比之先前更令他失望。
经父母的连番“训教”,李贤确实变了,不再过问政事,却也没有如李治期待的那样清静自守,而是走上另一条路——既然动辄得咎,那就不做正经事,既然无论好坏都受斥责,干脆随心所欲!李贤开始大肆享乐,飞鹰走马、斗剑击鞠、嬉戏游宴、纵情声色,国家危急之时他却似没事儿人一般,夏日躺在东宫纱帐里整日观赏歌舞,一入秋又带着大群侍卫仆从跑到邙山打猎,全不把社稷安危当回事。李治既恨且悔,恨李贤不识路数、不随己意,也悔自己治儿子太狠,李贤如今这样子何尝不是他逼的?谁也别抱怨,还是自己硬着头皮继续应付乱局吧。
其实不只李治,朝廷上下对太子近来的行为都颇有非议,尤其是东宫官员。刘讷言、格希元、高政、韦承庆等辈,他们亲眼目睹李贤越变越坏,刚开始大家以为这是太子为消解天皇猜忌而采取的策略,然而他的行为却越来越过分,此时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天皇对太子寻欢作乐的不满了,李贤却丝毫没有收敛之意,尤其令人难以启齿的是他对赵道生的宠爱。龙阳之风古已有之,有此嗜好的帝王将相多的是,但这终究不是光彩之事。可李贤对赵道生的宠爱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食则同案,卧则共枕,出双入对,打情骂俏。
东宫僚属们实在看不下去了,纷纷向李贤上谏,李贤的反应却甚是不屑。太子司议郎韦承庆为此特意写了一篇《谕善箴》,李贤看后大加赞赏,可放下文章依旧和赵道生我行我素。韦承庆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五十年前大唐王朝曾有一位太子,那位太子丰姿峻嶷、文武双全,同样曾被父皇寄予厚望,同样有一批诚心拥戴他的宰相和东宫属官,可后来那位太子在谗言和父皇严厉的训教下性格日益扭曲,变得纵情声色、嬉戏无度、不务正业、不听劝谏,沉溺断袖之爱,最终走上一条不归路……而现在,李贤跟那个人越来越像啦!
作为韦思谦之子,韦承庆觉得自己该秉承父亲正义敢言的作风,作为东宫司议郎,他的职责是侍奉规谏、驳正启奏,有责任匡正太子过失。想来想去,苦口婆心不若釜底抽薪,干脆上书天皇铲除佞幸,一劳永逸绝此后患。
可他万没想到,出于一片赤胆忠心所上的这份奏疏,最终竟成了太子的催命符……
二、抄捡东宫
观风殿内寂然无声,群臣已散朝而去,唯有二圣肩并肩坐在龙书案前,而案上就摆着韦承庆的奏疏——李治的眉头已经拧成个大疙瘩,却始终不发一语,媚娘则低头摆弄着腕上手镯。
然而关心的人未必真能窥透,貌似不关心的人未必真不在意。
“不像话!”过了许久李治才发作出来,“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光是放纵玩乐还不够,竟还有这等丑事,和一个……这简直是丢皇家的脸!”他觉得难以启齿,气得把奏疏扔到地上——其实近来他已意识到自己打压李贤有点儿过,很想收手了,但现在李贤又开始作孽。他既想教训儿子,又不忍再叱责,心里甚是矛盾。
“人家好心好意告诉咱,你拿奏疏撒什么气?”媚娘屈身拾起,又放回桌上,“此事暂放一边,我看这韦承庆文笔倒是甚佳,瞧瞧这词句。‘人之用心,多扰浊浮躁,罕诣冲和之境……’”此刻韦承庆写的这些话反而成了媚娘刺激李治怒火的利器。
“别念了!还嫌不丢人?”
媚娘把奏疏往桌上一放,大大咧咧道:“嗨!你也别生气,其实他跟这个赵道生的事我早就听人议论过,没当回事,就没跟你提。”这话半真半假——赵道生之事她确实早听周思均汇报过,但绝非不当回事,恰恰相反她觉得此事太重要,是个不错的杀手锏,计划留待关键时刻将之抛出,现在紧要时刻到了,大事成不成就看今日了!
“没当回事?”李治越发动气,“整日里贤儿什么闲七杂八的事都跟我念叨,这反倒不说?这关乎东宫声誉,若传扬到市井,叫百姓怎么看待太子?”
媚娘嫣然一笑,信口道:“从古至今这等事多了。汉武有韩嫣;汉哀有董贤;魏明帝曹叡和曹肇是同族兄弟,两人还不清不楚的;西燕威王慕容冲还给苻坚当过男宠呢,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本朝不也出过这种事吗?当年……唉!不说了。”
这句话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厉害,大唐朝确实出过一位有断袖之癖的贵族——正是李治的大哥李承乾!
媚娘见李治已渐有惊恐之色,又故意开玩笑道:“听说陛下当年在东宫时有个车夫叫安毕罗,长得很英俊,你待他也极恩宠,群臣看了都妒忌,是不是你们也……”
李治根本没听见媚娘说的什么,他已心乱如麻——当年李承乾和男宠合欢的事他亲见亲闻,而今李贤也有此癖好;当年李承乾因失爱于父皇自暴自弃、纵情声色、游猎无度、不听劝谏,现在李贤似乎也快这样了,而李承乾最终发展到阴谋叛乱,想篡夺父亲的皇位!
媚娘在旁窥伺知道时机成熟,终于说出了酝酿很久的话:“陛下若实在看不过去,索性把这个赵道生抓起来,顺便审问一下,看东宫还有什么不才之人,都一并处置了,再给贤儿重新派几个贤良君子,不就行了?”
李治的双眼缓缓从奏疏上移开,抬头看着媚娘。
媚娘继续道:“既有奏疏,正可派御史大夫高智周处置此事。另外我荐裴炎共预,他是个老实的读书人,不会为难贤儿。”
李治依旧不语,直勾勾看着媚娘。
媚娘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蹦出来了——可恶!他还是我对有戒备!裴炎乃我拔擢,高智周品性软弱,只怕他已料到我欲从中下手。
可是没办法,媚娘招术尽出,成败只在此一举,不能软。她故作坦然之态,毫不畏惧地与李治对视。过了好久,李治尖锐的目光才渐渐柔和下来,又渐渐迷惘起来。媚娘仍不敢掉以轻心,见他嘴唇刚一翕动,马上抢先道:“你若实在不放心,再挑个人主审此事。”
“也好。”
媚娘心中早已算好,静静等待他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果不其然,李治缓缓道:“让薛元超主审,高智周、裴炎协办。”
“行。”媚娘表面沉着,实则亢奋不已,连御案下的腿都在不住颤抖——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熬到这一天啦!罗网已成,此事已有七成胜算……
然而做事周到的媚娘已拥七成胜算还不满足,她决不允许尚存三分变数。于是当天夜晚三更时分,一位不速之客敲响了洛阳城东薛府的大门。当薛元超被家仆从睡梦中唤醒,告知来者名姓的时候,他顿时睡意全消,当即披上衣服出来相见。
“薛公,这个时辰,冒昧叨扰了。”
薛元超连忙抱拳施礼:“何言叨扰?老夫衣冠不整,切莫见笑。”论官职他是宰相,论年纪他更是比来者大了三十多岁,可是丝毫不敢怠慢,因为来者是天后之侄、宗正卿武承嗣。
此时武承嗣身穿一袭便服,未带仆从,亲手挑着一盏小灯笼,只寒暄了这两句,立刻开门见山:“晚生有要事与您说,请将从人屏退。”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薛元超明知不会是什么好事,却也不敢开罪,赶紧挥袖摒去身边仆从,这才问:“大人来此有何赐教?”
“天皇明日将有诏令,委公与御史大夫高智周、黄门侍郎裴炎,审问东宫户奴……”
薛元超刚听了这一句便觉如坠冰河,浑身血脉都凉了!
“近来朝廷不宁,东宫亦多失德处。不过您老人家放心,天后知您乃海内名士,虽为主审,恐不屑刀笔吏之事。高公又是素来敦厚之人,所以此事恐要偏劳裴炎了。娘娘命我前来并无他意,只希望薛公谨守谦诚之德,凡事三思,不要让天后娘娘失望。”
一句“不要让天后娘娘失望”真是意味深长,薛元超心中如明镜一般——她要构陷太子,不准我作梗!忙寻托词:“此事待老夫来日觐见天皇,再作定……”
“不必了吧?”武承嗣讪笑着打断,“圣上近来病体不佳,薛公就别再打搅了。”
“老朽无才无德,恐不堪此任,恳请天后另择处事严明之臣。”
“此非天后之意,您这主审官乃圣上钦定。”
“什么?!”薛元超愕然,“容老夫……我想想……”
如果说这世上除媚娘之外还有别人对李治了如指掌,那此人必定是薛元超。作为李治幼年的玩伴、启蒙师傅的侄儿、堂姐的丈夫、潜邸的重要幕僚,他和李治的关系绝非一般臣子所能媲及。连同为宰相的高智周、中书舍人郭正一这样的大人物最早都是他向朝廷推荐的,也足见其资历之深、威望之高。从某种意义上说薛元超是李治最信任的臣子,甚至可视为李治在群臣中的代言人。
可在信任和器重背后,似乎也隐藏着某些不可明言的东西。当年李治刚刚废王立武夺回大权,薛元超就已升任黄门侍郎——门下省副长官,二十多年过去,他的职位仍是中书侍郎——中书省副长官,然后不尴不尬地加了个同中书门下三品,检校太子右庶子。既然薛元超如此受信任,为何至今仅是兼职宰相?固然他有过几次贬官流放的经历,但以他的资历和才干不足以担任中书令吗?这个问题的答案薛元超自己最清楚——不是不够资格,恰恰是因为太有资格了。
世人都知道高祖有裴寂,太宗有房玄龄、魏徵,而李治真心倚重的宰相又是谁?从李治继位至今,已经有四十人先后跻身相位,他们当中除了李、许敬宗这两位身历三朝的老资格,其他人都像走马灯般在世人眼前一晃而过,即便荣宠至极如李义府,到头来也只是昙花一现,就没一个能稳居相位与李治相始终的人。固然因为朝中多了个不安分的皇后,增添许多变数,但更重要的是李治根本不想有这样一个人,宁愿让两个强势人物互相制衡,或者一群平庸的人商量个没完,也不想让一个能力出众、威望崇高的人久居相位。而薛元超恰恰是有此可能的,凭他和李治的特殊关系和广泛人脉,一旦当上中书令或者侍中一定会权势遮天。所以李治宁可让他以非宰相之身行宰相之事,也不会把那个位子轻易交给他——试想一个连舅父、妻子、儿子都不信任的皇帝,对朋友的信任又能有多少呢?
但这并不是李治无情,至少在薛元超看来李治对他的情谊是真挚的。当李治当着文武百官说出“光阴倏忽三十余载,共终白首者唯朕与卿也”的时候,他绝对相信李治是出于真心的。毕竟他们曾有一段形影不离的岁月,昔日友情是不可磨灭的。而今面目全非并不是因为那份情谊变了,而是因为李治变成了皇帝,而且是一位猜忌心、自尊心极强的皇帝!
薛元超曾三次被贬谪,表面上看与媚娘有关,但考起根由来不如说是李治造成的。他推荐的人在不该弹劾李义府时弹劾了,他要负连带责任;在李治想抛弃李义府时他为李义府说了两句好话,仍要贬官;他姑母参与废后而李治又突然不废了,他也要被流放。一言以蔽之,只要关乎帝王的权力和颜面,李治就会把情谊抛诸脑后。薛元超甚至可以想象到,每次贬谪他之后李治一定会懊悔难过,却终究无法克制自己的性格和处世态度。既然皇帝无法改变,那改变的就只能是他,所以薛元超变油滑了,变得会察言观色、揣测上意,李治说黑他便说黑,李治说白他也说白,甚至李治想说又不便说的时候他就会替李治说出来。
在这个关键时刻,李治提议把审查东宫之人的责任交到他手中,他焉能不晓得是何用意?李治希望怎么处理此事,办到何种程度,他心里一清二楚,但是很遗憾,这次他只能让李治失望啦!
首先,他实力不足。虽然他拔擢了一大批官员,但这些人大多是以诗赋文章著称,政治上平庸无奇,少数几个官高权重的也都似高智周那般平庸。这些人既没有正人君子的胆色,也不及奸诈小人有手段,拿什么跟天后一党拼?归根结底这也怨李治,既然只想要听话的人,就不能指望他们有毅力、有操守、有担当。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可能吗?
再者,天后太强势了。从这个女人走入李治的后宫起,与她作对的人哪个有好下场?薛元超这半辈子已吃尽她的苦头。退一万步讲,即便他使尽浑身解数这次能保住太子,谁知还会不会有下次?千年防贼可比千年做贼难多了,一旦不慎失败,他乃至整个薛氏家族都要为李贤陪葬了!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李治。薛元超不敢保证李治会始终如一地支持自己,以这位皇帝善猜多疑、反复无常的性格,保不准什么时候会突然变卦,那时他岂不成了弃卒。上官仪是怎么死的?难道当年废后之事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如果李治的心够坚决,此事根本不会落到他手上!现在推过来,他能怎么做?既要抗拒天后,又不能得罪天后;既要压制太子,又不能毁掉太子;既要代天皇出头办事,还要随时留神自己别变成替罪羊。太难了!他实在担不起这份重担……
沉沉夜色中薛元超许下承诺,送走了武承嗣,心中却一片凄然。他朝着上阳宫方向撩衣跪倒,重重叩了个头,怀着满心愧疚含泪道:“陛下,臣让您失望了。并非臣不愿尽忠,也不是臣不信任陛下,只是……陛下!您自己信任自己吗?”
离开薛府的武承嗣并未回家,而是立刻赶往上阳宫汇报情况。这会儿已将近四更天,皇宫早已不准出入,可在上阳宫西北的星躔门,小宦官高延福正举着一盏灯笼等待他到来。两人见面没说话,只彼此点了下头,随即从卫士身边匆匆而过,溜进宫门——如今媚娘的权势已笼罩整个皇宫,哪个卫士敢阻拦?
仙居殿位于上阳宫西北角,较其他建筑偏僻。这座殿虽不甚大,但檐牙高啄,基体耸跃,玉阶彤庭,银楹金珰,确实有些仙逸飘然之感,而此刻它却漆黑幽静,只一丝朦胧阑珊的灯光从窗内透出,仿佛是摇曳在半空中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