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2 / 2)

于是我们继续上路,热得口干舌燥。在美国我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一股如此强劲的热量,好像要夺走你体内所有的水分。我能感到水分从皮肤蒸发出去,思绪则不断地回到吉普车里死去的士兵身上:这该死的风就在他们坐着的时候把他们吸干了。

慢慢地,我开始运用纳兹鲁拉所说的克制力,找到适应的方法。我不再像我以为的那么口渴,离我所惧怕的死亡也没那么近了。我正在参加一次危险的任务,穿过这片险恶的土地,稍一放松就会死去,但是,有很多方法可以让我幸存下来,纳兹鲁拉现在正教给我们其中一个。“我们最好戴上头巾。”他提议。我们照办后,他拿出一罐河水,不是为了喝,而是从里面直接往头巾上倒了一些,让水珠滴到我们的脖子上。然后我们继续前进。

头巾用了约八码布料,里面可以存上很多水,并将它慢慢释放出来,与此同时我们头部的温度也会随之降低,我想到:这个方法可以赶走热力。但是十二分钟之内,来了一阵如狼似虎的大风,把所有的水分都从布料上吸走了。于是我们停下来,又倒了更多的河水,凉快了一阵子,但是十或十二分钟后,头巾又干了。

最后我们开到了一条狭窄的小路上,在两旁的岩石中间蜿蜒而下,开了约一英里,接下来我们来到一片较低的平原,面前出现了树木和生命的迹象,还有一座村庄,上方是一座古老的城市,还有一大片水域。我们欢呼起来,按响喇叭,因为我们终于成功穿越了沙漠。

有几个穿着脏兮兮的沙漠服装的阿富汗人跑出来迎接我们,但是我们并没有停下来。“告诉酋长,我们会回来的!”纳兹鲁拉喊道,然后我们加速驶往那片湖泊,然后迅速脱下衣服,躺在水里,让身体补充失去的水分。

“看他!”过了一会儿史迪格里茨说道。我看见纳兹鲁拉站在离湖岸很远、湖水只没到膝盖的地方。我赶到他身边,他说道:“你能步行穿过这座湖泊,如果你乐意的话。”

伟大的赫尔曼德河正是在这个巨大的浅水湖里走到了尽头,沙漠里灼热的阳光和风将从喀布尔附近的山中送来的水汽悉数蒸发。滚滚而来的赫尔曼德河就这样流进沙漠,走上末路。努尔告诉我的时候我并不相信,但是摆在眼前的就是一条河流寿终正寝的地方。到了夏末时节,连这片湖泊也许都将不复存在。

大家穿好衣服,酋长加入了我们中间。他的称谓应该念作“沙-利夫”,重音在第二个音节上。他给我们带来了熟透了的瓜果,我们吃得满脸都是果汁。他平静地听着纳兹鲁拉讲述那辆吉普车的失踪地点,并且说他会派出一支搜救队。对于这两人的不幸遇难,大家并不觉得多么困扰;经常穿越沙漠的人中,总会有些注定要死去,这个地区之前也有很多人不幸遇难。

然后谈话就转向了美国工程师普利契特,我们大家都加入了谈话。酋长说,二十二天前有个在察哈尔工作的美国人,在往南去七十英里的地方为了测量水位把腿摔断了。原本想把他用担架运到这个村子里来,但是察哈尔的酋长觉得当地的医生能把腿治好,所以就没有派担架过去。一周前有消息传到村子里说,普利契特的腿部感染了。

“折断的腿骨是不是刺破了皮肤?”史迪格里茨医生问道。

“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情况正是如此。”酋长回答说。

“既然出现了这样的症状,他们还尝试治疗?”

“三千年来,他们一直是这么做的。”酋长嘟囔着。他让仆人去叫了一个男人过来,这个男人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三个星期前摔断了一条腿。“我们把他的腿治好了。”

史迪格里茨医生检查了一番,然后用普什图语说道:“跟我治疗的一样好。”

纳兹鲁拉问道:“你会派向导跟我们一起去吗?”

“当然。”酋长说道,他命令仆人把我们的水壶灌满,“但是这么热的天,换作我是不会出远门的。”

“我们非去不可。”纳兹鲁拉回答道。随后我们就上路了。

我曾经提到过,从沙漠走出来时我们曾看到过湖边有一座城市。其实,那正是亚细亚的伟大奇迹之一:“大城”。而接下来我们就要将这座辽阔城池的大部分地方好好探索一番了。这座没有名称的大都市长度超过七十英里,顺着湖岸、沼泽和阿富汗与波斯的分界河一直延伸下去。在最初的历史中,这里曾是了不起的人类定居点。在亚历山大大帝时代,它曾是世界上人口最稠密的地区,亚历山大大帝曾在城内的市场旁驻扎过军队。在他离开此地后的一千年中,这座城市蓬勃发展,逐渐成为蒙古人的主要进攻目标,成吉思汗曾经将这个地区的大部分居民屠杀殆尽。帖木儿汗,还有其他所有征服者都曾劫掠过这里的财宝,而如今这座城市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绵延数英里,看不见尽头。

我想到:我们把这里叫做城市,这可能是弄错了。这里过去应该是类似纽约和里士满之间的一号公路那样的地方。在道路交叉的地方出现了城镇,有一些还具有相当的规模,但是大部分地方其实都属于郊区,连接着城镇和城市,也连接着城镇和农村,道路的周围总是围绕着建筑物之类的东西。这里的道路就是赫尔曼德河,在我们横穿河流时看到了“大城”的遗迹。

长达数英里的高墙不断闪现,中间嵌有华丽的城门,装饰着壁龛,壁龛里面放着当地英雄人物的塑像,这都是穆斯林教禁止为人类塑像之前的事情了。我们还看到了几处市政建筑,在一千年前希律王时代,也许这些市政厅里派遣过前往耶路撒冷的使节。我们看到的一切都在干燥的空气中渐渐凋敝,每过几百年就会有一两英寸遗迹遭到侵蚀。

还有几座显然是由穆斯林建造的粗糙的城堡:这些城堡对付波斯那些散兵游勇的牧羊人绰绰有余,但是在成吉思汗那些训练有素的军队面前,最多只能坚持一两天,然后所有的抵抗者都会被斩尽杀绝。

我们沿着“大城”的外墙整个绕了一圈,我想不起什么时候眼中没有几座雄奇壮丽的纪念碑。这些建筑结实而又牢固,整个儿建在光秃秃的地面上,令人觉得庄严而整齐。位于死亡之大漠东面的比斯特堡曾以其壮丽的外表深深震撼了我。大漠西边的“大城”却没有令我产生这种感觉。它太巨大了,超出了一般人的理解范围,而同时却又让人感到很亲切——我能感到人们的确曾经行走在这里的街道之上,在这里的建筑物里收集税款——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无需大惊小怪。仅此而已。真见鬼,这座了不起的建筑物就这样被扔在沙漠里,就像两千年后的一号公路可能也会变得如此朦胧、庄严,连接着两座城市,一座曾叫做纽约,而一座曾经叫做里士满。

如果说清晨时分沙漠的热力还只是让人透不过气的话,那么已近正午,我们沿着“大城”行车时感受到的热度可谓难以忍受。我只消这么说:不管何时,只要看见一条灌溉渠或者一条支流,我们都会从吉普车上跳下去,把手表和钱包顶在头上,穿着衣服直接跳进河里,把晒得发疼的毛孔浸个透湿。然后我们拿大罐子盛上肮脏的河水,上路之后浇在头巾上,但与以往一样,这种做法也只能暂时缓解一下,几分钟之内我们就又干透了。大家往沟里跳了至少十次,而如果不这么干就根本坚持不下去。最后,我们不得不躲进一个巨大空旷的建筑物里,等待着夜幕降临。

有一次,我们把身体浸湿之后,纳兹鲁拉让我坐上他的车,但是他不愿意谈及自己的婚姻。他想要谈谈过去,谈谈“大城”曾经辉煌过的那些岁月。“这座城市的贸易可能远及莫斯科、北京、德里和阿拉伯国家。这里从未像大夏城一样美轮美奂,但是它必定有过辉煌。你觉得究竟是什么东西毁掉了这座城市?”

“成吉思汗。”我满怀自信地回答,“我在学校里曾经读过有关他的事情,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从未想到他具有如此毁灭性的力量。他站在你的城市面前,喊道,‘我来啦!’很快这座城市就没了。”

“不对,”纳兹鲁拉笑道,“你太抬举老成吉思汗啦。大夏城——我们曾经拥有的最棒的城市……那座城市确实是被他毁掉的。这里不是。赫拉特也不是。他杀光了这里的居民,可人们很快就又繁衍起来,而赫拉特直到今天还存在。将‘大城’抹去的不是他。是别的力量。”

“是瘟疫吗?”我决定赌一把,我的脑子还没适应中亚地区的思维。

“有三种主要的说法,彼此之间也并非互不相容。”他慢慢地说道。这种谈话是他最喜欢的,像很多受过教育的阿富汗人一样,他喜欢用德国式的思维方式进行辩论。

我笑着打断了他。“我刚刚想到,纳兹鲁拉。我跟你、莫西布・汗和努尔・木哈姆德已经相处了这么久,你们从不说,‘我以先知的胡子发誓’或者‘我以忠诚的血液起誓’,还有‘真主安拉会替我复仇’。我简直没法相信你是个真正的穆斯林。”

“我也听过有人这样抱怨你。”他严肃地回答道,“你和美国大使也从来不说‘哎呀基督耶稣’或者‘天啊基督’这样的话。我们生活在一个背离本性的时代。”

“说下去,先知的儿子。”

“这让我想起一件好笑的事。”他说,“有一阵子我跟一个宾州的女学生约会,她对于亚细亚的全部了解只有那首歌谣《阿伯杜尔・阿布尔布尔・阿米尔》。有趣的是,她跟其他人一样是个聪明人。”

“到底是什么东西毁掉了‘大城’?”

“第一个说法,这里曾经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水利工程的典范。我记得亚历山大大帝就是这样评价的。到处都能看到这古老工程的遗迹,比如在那边就有一个,那可能是一个水库。但是人们渐渐变得懒惰了,他们没有坚持修筑下去,以为一个工程坚持了一百年,也就能再坚持几百年。他们不再清理水渠,也不再修筑新的水坝。他们猜得没错,接下去的一百年平安无事。但是他们已经和死神签下了合约。这件事不能怪到成吉思汗身上。人们变得又胖又懒。”

“第二个说法,我比较倾向于这个说法,就是盐的问题。在一片土地上灌溉的时间长到一定的程度,持续的水流会将盐分积累下来,这样,每年种植庄稼的时候都会将耕地恶化,这样看来,也不能完全归咎于那些懒人。也许土壤里的盐分成了大问题,没法解决了。在未来几百年内,也许科罗拉多州和犹他州也会变成不毛之地,因为现在人类的种植技术太高明了。你们的土地含盐量也在大幅度上升。看,那是科罗拉多州的丹佛市!”他指了指那片废墟说。

“第三个原因是最撩人的一种说法。就是山羊。那些见鬼的山羊是亚细亚的诅咒。上帝赐予了我们丰饶的土地,上面长满巨大的树木,还有肥沃的土壤来供养所有的人类。但是魔鬼也来了,只给了我们一个东西——山羊。山羊占据了森林,吃掉了所有的树苗。啃秃了田野。它们吃掉了土地上的植被,把土地变成了沙漠。也许它们是最有毁灭力的动物。比眼镜蛇还要危险许多。”

“但是那些山羊跟‘大城’有什么关系?”我问道。

“这里曾经是个大都市,”纳兹鲁拉解释道,“你看见的那些山,肯定一度长满了树木。木材和木炭生意一定很兴旺。过度砍伐毁掉了一部分森林,山羊毁掉了剩下的那部分。于是到了今天,我们阿富汗几乎没有任何森林。你认为我们是故意住在泥屋里的吗?这些泥屋条件很恶劣,但是我们又没有木材。我在美国期间一直在想,‘山羊毁掉阿富汗,而又是什么毁掉美国?’我找到了答案。毁掉你们的森林的,是人类。”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在这次战争里,你们战胜了德国人,但是未来德国必胜。因为德国人一直在种树。”

我想把谈话重新引到艾伦・杰斯帕身上,但是一直坐在我身后备用轮胎上的向导喊起来,说我们已经接近了察哈尔,也就是普利契特所在的地方。我们找了一条小渠,跳进去休整了一下,然后站在河岸上让狂风把我们吹干。头巾没有了潮气之后,我们就换上了土耳其毡帽。我们把衣服理平整,让自己尽量体面一些,同时我问道:“为什么要费这些事儿?”

纳兹鲁拉回答道:“下去之后你得给酋长留个好印象,否则你会一无所获。”我们开车进了村子,这时他又说:“我们离喀布尔太远,这里的政府形同虚设,只有那个强盗在随心所欲地统治着。谁又会穿过沙漠去跟他较劲呢?”

这是一座迷人的村庄,里面有一座很大的商旅客栈,还有清凉的石榴树林,花开得正艳,传来一股特殊的香气。酋长走出来迎接我们。他是个块头很大的家伙,身高足足有六英尺,我暗自想到:我们选出来当统治者的,果然总是身材高大的人。

很明显,这个酋长是管事的。他就像是这个小小王国的绝对君主,有自己的军队、法官,还有自己的国库。因为这里离波斯太近,离喀布尔又太远,所以主要使用波斯货币和波斯邮票。“阿富汗现在还有好几十个这样的地区。”纳兹鲁拉解释道,于是我弄懂了为什么在察哈尔没法把一个断了腿的美国人撤走。如果你在这里生了病,当地的医生会给你救治,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酋长把我们领进了商旅客栈一角的低矮闷热的小棚子,在稻草垫子上放着一张绳床,上面躺着骨瘦如柴、面色惨白的美国工程师约翰・普利契特。他长得瘦长结实,快五十岁光景。纳兹鲁拉伸出手去说道:“你好,教授。美国大使馆来人了,要把你带出去。”

“我想……现在就走。”病人答道。酋长的仆人已经给他清洗了身体,喂了吃的,刮了胡子,但是他看起来太憔悴,几乎不成人形,我第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时日无多了,他的左腿暴露在干燥的空气中,为的是加快愈合速度,左腿被两根断骨刺穿,明显已经长了坏疽。他的皮肤绷得紧紧的,泛着绿色。

史迪格里茨快步走到床前,仔细查看了几分钟,手指头放在鼻子下面闻着。然后,他探了探病人的腹股沟和腋窝。做完这些之后,他把右手放在普利契特的肩膀上,平静地说:“普利契特教授先生,这条腿必须截肢。”工程师呻吟起来,脸色比之前更白了。

史迪格里茨仿佛是在劝说我们其余人,他说道:“在我看来,世界上根本找不到什么办法保住这条腿。我敢肯定,其他的医生也会同意我的看法。我非常抱歉,教授先生,但是你必须明白这一点。”普利契特不出声了。他肯定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史迪格里茨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职业性语气继续说道:“我们现在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每个人都得为此负责——普利契特、纳兹鲁拉还有米勒。我可以在这里给他截肢,但是他在哪里做康复治疗?你们说给我听。或者我在这里给他上点药,然后赶快把他送到坎大哈去,那里的手术条件要好得多,也更容易康复。那样的话,问题就是,你能忍受跨越沙漠的痛苦吗?”

我们面面相觑,都等着对方说话,然后普利契特坚决地说:“我肯定会死在这儿。”

史迪格里茨问道:“就是说,你想回坎大哈?”

“是的!是的!”普利契特喊道。

“你觉得如何?纳兹鲁拉大人?”史迪格里茨接着说道。

“我有个问题。”纳兹鲁拉反问道,“普利契特教授,你应该记得沙漠是个什么情况。你觉得自己能撑过去吗?”

“是的!”普利契特又说了一遍,“我肯定会死在这儿。”

“我们把你送回坎大哈。”纳兹鲁拉坚决地说,作出这个决定后他又恢复到高效率的本性。他看了看表,急急说道:“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回到‘大城’。我们在那里过夜。然后在黎明时分开始穿越沙漠。你们几个都准备好了吗?”努尔和史迪格里茨都说准备好了。然后他直接对普利契特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你确定能撑过沙漠?”

“马上就走。”工程师说道。

“我们走。”纳兹鲁拉宣布。

使我感到震惊的,不仅是对于这个决定本身,还有这种仓促决定的方式。“等一下!”我抗议道,“史迪格里茨医生,普利契特教授有能力作出这样的决定吗?”

“我有能力。”普利契特插嘴说,“我已经在这儿等得太他妈久了。我肯定会死在这儿。”

“你是否穿越过沙漠?”我问道,我是这几个人里年纪最轻的,以这种方式横加干涉暴露了我内心的紧张。

“我人已经到这里了,不是吗?”普利契特不屑一顾地说。

“你记得沙漠的高温吗?”

“好了,米勒,我拒绝待在这里。我们走吧。”

“你记得那种高温吗?”我喊道,“你有没有在白天穿越过沙漠?”

“是的!”病人吼道,“我撑得住。”

我请求史迪格里茨医生:“你非常清楚,医生,那种可怕的高温天气和剧烈运动会增加那条腿的危险。”德国人沉默了,我喊道,“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史迪格里茨不情愿地表示同意,“晚一分钟动手术,就会增加一分危险。”

“我正是这么想的。”我虚弱地说。我觉得眼泪马上要夺眶而出了。我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我们在这里做手术——马上进行手术。”

史迪格里茨严肃地说:“但是在这里动手术风险一样很大,米勒先生。”

“看在上帝份上!”我喊道,“给我一个答案,行还是不行。”

“没有什么行不行的答案。”德国人固执地回答,“都有风险。这里有风险,那边也一样。我决定不了。”他转向普利契特,温和地问道,“教授先生,你明白你现在危在旦夕,不是吗?”

“三天前,我以为自己已经死掉了。”普利契特说,“我再也不怕了。在您看来,医生,哪种方法胜算更大?”

“这个我回答不了。”史迪格里茨坚持说,“这必须由你和你的美国顾问来决定。”

病人抬头看着我,死亡离我近在咫尺,我差点转过身去。“年轻人,”他平静地说,“我算计过,去坎大哈,我的胜算最大。”

我非常肯定,在沙漠里他那条腿会不断把毒素送到他的全身,肯定会没命的,我既不能接受他的回答,也不能接受纳兹鲁拉居然同意他的意见,医生又是那种漠不关心的态度。我知道我们必须马上给他截肢。我愤怒地看着纳兹鲁拉说:“我们可以到花园里谈谈吗?”

“你是在浪费时间。”纳兹鲁拉警告我。

“我需要你的建议。”我说。

“你已经听到我的建议了……去坎大哈。”

“求你了。”我恳请道。

我硬把他拉出去,来到石榴树下,此时正是春季,石榴树散发出阵阵香气,我也许有机会能对抗他的死脑筋。“你是美国方面的负责人。”他严厉地说,“你必须作出决定……你只有十五分钟时间。”

“但是,纳兹鲁拉,你是科学家。你知道那样的一条腿会把毒素送进他的血液中。他不可能撑得到坎大哈。”

“医生觉得他可以。我认为他可以。我们应该动身了。”

“但是我们决定在这里动手术,你会帮我们安排吗?”

“绝对没问题,米勒。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在这里待上一个月。你来作决定,我只管服从。但是你一定要作出决定。”

“请帮我选出上策。”我请求道,“有个人快死了。”

“我不能帮你做你分内的事。”他冷冰冰地说。

“我能再见见医生吗?就一分钟?”

“史迪格里茨?他没法作出道德上的判断。他说得很清楚:事实就是这样,你来决定。”

“他说了什么事实?”我问道,紧张得直冒汗,“我想再听他说一遍,然后再作决定。”

“不行!”纳兹鲁拉喊道,“你不能逃避自己的责任。”

“求你了,帮我重复一遍他说的话。我还没弄明白。”

“他说,”纳兹鲁拉不耐烦地重复道,“不管我们在这里给他截肢还是把他弄到沙漠那头去,普利契特都有可能死掉。”

“他没这么说!”我抗议道。这次我真的糊涂了。

“他就是这个意思。他相信就是这样。果真如此的话,而且我确定事实正是如此,那么这个问题就简单了。哪种做法对你我的国家最有利?”

“那个男人可能马上就死了,你居然用这种方式来讨论。”

“米勒,他会死掉的。怎么做对你我最好?说出来,否则我们该走了。”

“等一下,让我想想。”我请求道,“纳兹鲁拉,咱们知道他想离开这里。我到底应该在多大程度上尊重他的意愿呢?”

“你应该完全尊重他的意见,米勒。如果他待在这儿,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我犹豫了,然后坚定地说:“好的。我们带他去坎大哈。”

“那就是你的决定?”

“是的。我们出发吧,马上走。”

“请写下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喊道。

“这种事通常没有好结果。”纳兹鲁拉谨慎地说,“美国人总是责怪阿富汗人……把我们搞得像白痴。如果这个决定是愚蠢的,那也是你的决定,你得立个字据。”

“我不怕。”我勇敢地说,感觉自己超越了二十六岁的年龄,“但是这样的话,我就得和史迪格里茨和普利契特谈谈。”

“你还有十分钟。”纳兹鲁拉说,“超过十分钟,我们就得留在这里……待上好几个星期。”

我们回到病房,叫史迪格里茨医生到花园说话。他不愿意去,但是纳兹鲁拉用德语说:“过去。”

“我需要你最诚实的判断,史迪格里茨,你不能回避这个请求。怎么做对他更好?”

“这不是应该由我作出的决定。”史迪格里茨顽固地坚持说。

“一名医生居然会采取这种态度。”

“这种情况之下,我只有这种态度。”他回敬道。

“这种情况是什么情况?”我喊道,我承受不住压力,终于失去耐心。

“普利契特会死掉的。”他粗声粗气地回答道。

“我认为如果现在就截肢,他还有一线生机。”

“你说得对。”

“如果你把他拖过沙漠,他几乎死定了。”

“你说得对。”

“那么,看在上帝的份上,咱们进去做手术吧。”

“我警告你,米勒大人,这不是我作出的决定。普利契特坚信,在这里再多待一会他就会死掉。他已经筋疲力尽了……你这样的年纪,能理解这种感受吗?筋疲力尽。对于他来说,如果冒险去坎大哈能给他一丝希望的话,可能会更好。”

“谁能决定这一点?”

“普利契特。”

我回到了房间,告诉纳兹鲁拉:“我在五分钟之内就能写好命令。”

“那最好不过了。”他说。

我走到病榻边,对普利契特说话之前,我看了看商旅客栈那光秃秃的墙壁,闻着那腐臭的、热哄哄的空气。换作我,就算不生病也不愿意待在这样的房间里。但是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热气中躺上三个星期,任凭当地的赤脚医生随便糟蹋我的腿,看着它慢慢肿大、变成绿色,一定令人无法忍受,想到还要在这里待上六个星期,我一定会精神崩溃。

我坐在床上,告诉普利契特:“应该由你我来决定这件事。在这里,还是去坎大哈?”

“我知道我不行了。但是如果待在这里……你说你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米勒。我是使馆的人。”然后我有了一个主意,“你知道,普利契特教授,是大使本人派我过来的。他对你极为关切。”

“我不知道有谁在乎我的死活。”他转过头去,控制不出自己的泪水,“上帝啊,米勒,这简直是世界末日。”

“我了解。”我说道。

“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嘟囔着,“跑到一个根本不在乎你死活的地方搞水利研究。”

“别这么说。你写信给我们讲了纳兹鲁拉的事情。他是个很棒的工程师。”

“就是那个留胡子的?”

“在德国受的教育。”我安慰他说。

“最出色的人里,有好几个都是从德国来的。”他赞许地说,他的口吻表明他是一个注重实际的人,他知道哪里都会产生优秀的人才。

“你决心要去坎大哈?”

“待在这里我会死掉。”

“你乐意担这个风险?”

他的精神崩溃了。他用一个胳膊肘撑起身子喊道:“如果你怕丢掉这份卑鄙的工作,那么我来立字据。我愿意离开这个倒霉的地方。”

“我来写。”我说,感觉糟透了,我知道自己是在往死路上逼他。我叫努尔・木哈姆德拿来我的公事包,在一张公文纸上写下:

阿富汗,察哈尔

1946年4月12日

兹命令将美国灌溉工程师约翰・普利契特送至坎大哈的医院,以接受此处无法获得的医疗救治,他的左腿已经严重感染,急需治疗。

马克・米勒

美国大使馆

阿富汗,喀布尔

做这些事情让我感到一阵恶心,我把命令递给纳兹鲁拉。他读了两遍,给史迪格里茨和努尔・木哈姆德看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折了起来。“我们十分钟之内出发,在沙漠边上过夜,只要条件允许,立刻开始穿越沙漠。”

他忘记了一件事。除非带着他的水位记录,否则约翰・普利契特拒绝离开他的岗位。“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他说,“修建那座水坝的时候,他们要用到这些数据。”让我吃惊的是,史迪格里茨医生也赞同他的观点。

“科学家就是要保存好数据。”德国人说。

于是一个向导带着我跑到赫尔曼德河南部两英里处,约翰・普利契特收集数据的地方,纳兹鲁拉也正是要在那里修建水坝。也许更重要的是,普利契特坚持要拿回记录的这些话会为阿富汗和波斯两国之间共享河流的条款打下基础,而波斯此前曾经威胁说要发动战争来争夺这条河流。我们找到了一处被烤得滚烫的小棚子,几个水位尺,还有一沓珍贵的水文记录。向导用普什图语警告我,要小心通向棚子的那条路,普利契特就是在那里把腿摔断的。我站在这座孤零零的小棚子里,这里平日的温度超过一百三十度,是真正的世界尽头,我想到了美国国会里所有那些信口雌黄的演讲,说国防部那些无所事事的小混混,说他们是天天穿着条纹裤子在下午茶会上鬼混的小伙子,我希望那些傲慢的演讲者能来这里看看约翰・普利契特为我国和阿富汗所做的伟大工作。

“普利契特是个好人吗?”我问向导。以前从来没人要他作出这类判断。向导被弄糊涂了。最后,他开心地说:“是的,他的枪法可精了。”

我跟着纳兹鲁拉坐在他的吉普车里,而普利契特则被安置在努尔和史迪格里茨的后排车座上,由他们负责照顾。他们把他弄上车的时候,德国人热情地说:“要说哪个人最有可能穿过沙漠的话,就是这个人啦。”

“我们会成功的!”我们出发的时候,工程师喊道。停车时,往这个奄奄一息的人身上使劲儿泼水来给他降低体温的任务交给了我。但是没走多远,他就变得有点神志不清,想让我待在他身边,因为想聊聊美国的事情。

我们就这样开过了沉闷、空旷的‘大城’建筑群,晚上稍微凉爽一些的时候,他的烧退了,我们说了一会儿话。他来自科罗拉多的科林斯堡,每年秋天都去落基山打猎。他承认自己是相当不错的来复枪手,曾经捕获过麋鹿、狗熊和野山羊。对于野山羊,他的评价很不怎么样,认为这些畜生造成的破坏比带来的好处更多。有一件事他很乐观,他说他认识一个洛夫兰人,那人只有一条腿,但是照样可以去打猎。

“我这种人,”他说,“在学会用木腿走路之前绝不会放弃。”但是下一次我们停车之后,史迪格里茨医生决定给他喂上一片安眠药,然后工程师就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