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 / 2)

我们的沙漠商队还看不见比斯特堡的时候,我们看见一辆奇特的吉普车从围城里向我们冲过来,在沙漠上卷起了一团尘土。那是史迪格里茨医生,坐在一位阿富汗军官驾驶的吉普车里,正以最快速度来截住我们。

“纳兹鲁拉在哪里?”德国人靠近我们的时候问道。

“他在那边。”我喊道。

四辆吉普车在沙漠里开到一起,史迪格里茨用德语说:“我给你们带来一个坏消息。”

他和纳兹鲁拉用德语交谈,但是我听出来,一名美国工程师普利契特几个月之前穿越死亡大漠去测量赫尔曼德河的春汛时出了事。我不耐烦地等着两人讨论这件事,最后他们终于注意到我的存在。“抱歉,米勒先生。我的来访与你也有关。”

“与我有什么关系?”

“有一条官方消息带给你。”纳兹鲁拉回答说,他对那位阿富汗军官说了句话,后者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美国大使馆当天早晨用电话告知坎大哈军事总部的指令:

米勒。即刻进城,然后动身前往察哈尔省,普利契特三周前在那里腿部不幸骨折。确认德国人史迪格里茨医生是否能够陪同你前往,费用由我方支付。你们必须至少驾驶两辆吉普车,因为之前由阿富汗派出的勘察员下落不明。出发前应尽量征求当地人的建议。

纸条上有福布罗根的签名,我简直能想象出他在电话里那粗暴、焦急的声音。我问史迪格里茨:“你知道这个口信的内容吗?”

“当然知道。”

“你去吗?”

“我都已经到这里来了。”

“你要多少钱?”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一小会儿,我赶快把他拉到一边,离开其他人。我明确地知道,他猜出我在坎大哈拜访他的原因,我还知道他想让我在报告里美言几句,这样他就能从坎大哈升迁到喀布尔去。所以他有可能开出一个低价来赢得我的好感;而另一方面,他曾接受过良好的医学训练,对自己的德国医学学位颇为自得,再加上在坎大哈喝德国啤酒的代价并不便宜,所以史迪格里茨也有足够的理由要高价。这个问题很微妙,而可怜的矮胖男人手里并没有足够的筹码。我觉得很难为情,尤其因为我是个犹太人,而他是德国人。

“我很抱歉,医生,”我说道,“我不应该先开口问的。两百块钱,如果超过五天,每天再加二十美元。”

史迪格里茨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这个价格比他敢于开出来的价格高。“我接受!”他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这几乎让我觉得不好意思了,“你不知道,米勒先生,那些可恶的阿富汗人简直是抢劫。”

“成交。”然后我对那个阿富汗军人说,“是你开车送我们吗?”

“不是!”纳兹鲁拉抗议道,“我来开车。”他把他的人拉到一边,问了一连串问题。“今天晚上月相如何?”“我们哪一辆吉普车况最好?”“米勒,你能不能把你们的K级配给口粮交给我们?”“水、撬棍、拖车绳有吗?”他一一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之后,看了看手表,说道:“我们四十分钟之内离开比斯特堡。开米勒和我的吉普车。努尔・木哈姆德开一辆,我开另一辆。只带史迪格里茨和米勒去。我立刻就要所有的东西集中到我的帐篷前面,听懂了吗?”

他跳进吉普车,向比斯特堡疾驰而去,带着我们通过厚厚的城墙,穿过原野驶向营地。他边向营地跑去边喊道:“努尔,你跟着我。”接下来我看着这两个阿富汗人分配指挥任务,他们手下的这支探险队稍一出错就可能导致全军覆没。努尔很会开吉普车,于是他负责车辆方面的事务,而纳兹鲁拉负责后勤,并监督装车过程。“给弗兰基备好头巾!”纳兹鲁拉喊着,一个工程师从两个仆人头上拽下来两条头巾,解决了这件事。“你会用到的。”我把头巾装进包里的时候努尔向我保证。

距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我们来到了准备停当的吉普车前,纳兹鲁拉最后一次和他的手下人以及那位阿富汗军官确认了一番。他拿出一张地图,从比斯特堡开始划出一条路线示意图,这条线穿过沙漠,终止于远方的一个只标着“城市”的地区。在那里,这条线折向南方,最后到达察哈尔的一个偏僻的村庄。“我们走这条线,”他用普什图语宣布,“如果我们遇到意外情况,我保证不会离开这条路线太远。”他看着努尔和那个军官在他们的地图上也标出了同样的路线。

“好了,”纳兹鲁拉严厉地说,“你们觉得失踪的那几个人到底在哪里?”

他瞪着手下人,瞪着努尔,也瞪着那位军官。军官说:“十天前,我们派两个人开着一辆吉普车出发……”

“一辆吉普车?”纳兹鲁拉问道,拽了一下胡子。

“是的。”

“耶稣基督啊!”纳兹鲁拉厉声说道。他这句从沃顿商学院学来的感叹对于一个穆斯林教徒来说很不恰当。“一辆吉普车?”他用手戳着地图,“就敢穿越这样的沙漠?”

“是的,”那个军官毫无感情地回答说,“他们十天之前离开了坎大哈,开车前往格里什克,沿着这条路线穿越沙漠。”他在纳兹鲁拉的地图上划了一条实线,这条线在沙漠里走到一半时跟我们的预定路线汇合。

纳兹鲁拉想了想,说:“如果他们走的是这条路线,那么我们有可能在后半程的任何地方遇到他们。”

我补充道:“如果他们的车抛锚了,他们也许会挥舞旗帜,这样我们也能看见他们。”

纳兹鲁拉不抱希望地看了看我,问道:“他们熟悉这片沙漠吗?”

“熟悉。”

“他们听指令行事吗?”

“他们是最好的。”

纳兹鲁拉研究了几分钟地图。“我要你稍微改动一下我们的路线。我们在这里停下来看看情况。”他往北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都快画到沙漠外面去了,然后说道,“我们不会远离这条路线。真主保佑。”说完,他紧打方向盘,调转车头向着城墙疾驰而去。过了一小会儿我们就进入了沙漠,向西追着落日而去。我们这支队伍只有两辆吉普车,每一辆都有高高的杆子,顶上有大块的方形白布在风中猎猎飘扬。

阿富汗的大石马戈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沙漠,因为虽然其中的确有大片连绵不绝的沙地,但是内部还有很多从山上掉落下来的页岩,这些山脉数百万年来不断被侵蚀,并且逐渐恶化,导致在整个沙漠地区都可以看到大片的页岩带,有时宽达半英里,吉普车在页岩带上可以开到时速四十英里,这时我们的两侧就可以看到在一般沙漠中司空见惯的大片景色瑰丽的沙丘。

这片沙漠还有另外一个特点:当我们走到沙漠腹地的时候,看不到任何生物,也看不到任何一丝人类经过的痕迹。岩石上没有苔藓,石缝里没有种子发芽,没有灌木,没有鸟类,没有积水的沟渠,没有蜥蜴,没有老鹰,没有任何形态的绿洲。没有废弃的家园留下的篱笆墙或者废墟,甚至连排成行的石头也没有。所见之处只有闪着耀眼光芒的、灼热的空虚。我记得有一次身处沙丘之中的时候心中暗想:在极地地区,至少他们还有结冰的水和昆虫,而这里除了热力之外,的确什么也没有。

“这里有多热?”我问努尔。

“一百三十度。但是我们并不担心高温,”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荒凉的景色。“我们担心的是风。”他查看了几座流沙,说道,“风速是每小时三十英里。过一会儿会变成五十。这在沙漠里可是要人命的。”

我现在开始佩服纳兹鲁拉给吉普车装旗帜的做法,我们的队伍穿越沙漠时,两辆车常常没法一同行驶,因为无论哪个驾驶员都不能确定看上去是道路的地方是否真的能走通;所以往往是落在后面的驾驶员才能发现正确的道路,而前面的驾驶员看好的路很可能只是一堵无法跨越的沙墙。这时候,没找对路的驾驶员就得调转方向,照着同伴的旗帜开足马力追赶。驾驶员之间不用互相等待,但是双方都有责任确认两车之间的距离不会相距太远。

“有没有可能还是会把车开到死胡同里去?”我问道。

“当然有可能。也许那些失踪者就是这样。遇到这种情况你就会需要另一面旗子了。”

我们已经在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纳兹鲁拉的吉普车在前,这时他突然停了下来,等着我们跟上去。他示意我们不要出声,然后指着一小群瞪羚——不超过十五头——它们刚刚穿过这片可怕的荒地,虽然我连一片树叶都看不见,可是它们却早已熟知那些人类尚未发觉的隐蔽地区。

起初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这些瞪羚着迷,但是我像中了邪一样,坐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这些小巧玲珑的动物,姿态优美地站在滚烫的沙漠上。它们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它们的出现又意味着什么?阿富汗有一些无名无姓的山谷,动物们可以在那里觅食。它们到这里做什么?它们又何以令我如此心动?

瞪羚群中的哨兵看到了我们,于是这些小东西们轻盈地跳开,在夕阳中四散奔逃,它们闪转腾挪,仿佛一群幽灵正在飘过沙漠。我从未见过如此恰到好处的姿态,它们疾跑而去,仿佛一段乐声渐渐消失,这时其中一只还没长角的小母羚向我们跑来,动作如歌如诗,令人窒息。突然,它看见了我们的吉普车,于是把尖尖的蹄子甩向一边,在半空中调转了方向。此番精彩的表演令我情不自禁地大叫起来,因为我看见这头瞪羚的毛色与莫西布・汗的侄女所穿的罩袍别无二致。这头瞪羚并非畜类,它不是一头瞪羚,而是我内心欲望的化身。在这永无止境的、丑陋险恶的环境中,只能看见男性的身影,而这头瞪羚令我感受到一丝女性气息,令我回忆起女孩们的舞蹈,令我想起另一半神秘的世界。我看着它以无与伦比的优美动作东奔西突,最终消失在遥远的沙丘中,此刻我早已泪水盈盈,我再也不能忍受这大漠的孤独。我已迷失在亚细亚,我已被丢弃在世界屋脊,而瞪羚们悠悠荡荡,早已对此未卜先知。

我听到纳兹鲁拉说:“它们肯定是从商队旅社过来的。”我们拿出了地图,发现已经接近纳兹鲁拉在北边画出来的转向点。“另外那两个人有可能也是朝着驼队旅社那边过去了。”于是我们转向北方行进。

夕阳西沉时,我们爬上了一座沙丘的顶端,向下俯瞰,一幅令亚细亚旅行者激动不已的场景尽收眼底:暮色中,围墙内,漫长商路的尽头,浮现出的一座朦胧的驼队旅社。这情形令人难以忘怀:一座简陋的正方形避难所,四周围着泥墙,商队的牲口都在中间的空地上休息。一道墙柱上筑有一座堡垒,上面没有窗户,但是却布满了几个世纪以来留下的弹孔和枪眼。大门仅有一扇,人们可以从此处进入客栈。整座建筑按照阿拉伯人的精巧比例建造,非常美观。它建于几百年前,甚至可能追溯到穆罕默德时代,几个世纪以来一直供人们停留休息,未曾中断过,这是因为它恰好位于沙漠边缘,旁边的一条水沟流淌到这里也到了尽头,沟里长了很多野草,也积了不少水。它迎接过数千个商队,为他们提供过夜的地方,我们也是一样。沙漠地区的规矩是,无论什么人,只要走进客栈,不管他在这里面遇到了什么样的仇人都可以安心过夜。这里一定发生过许多荡气回肠的故事——血海深仇的敌人在这里狭路相逢,共享同一个庇护所。

我们接近客栈大门时,纳兹鲁拉停下了吉普车,和努尔跳下来,双手支地,跪着对周围的沙地作了一番研究,然后走进了围墙里面继续进行调查。过了一会,他们出来说道:“他们没走这么远。”

我希望这意味着我们要继续赶路,比斯特堡废墟规模巨大,一片威严气象,然而这个破旧的商队客栈则是一片寂静,简直有些吓人。也许是因为我对那些瞪羚依然难以释怀,抑或是因为沙漠暮色带来挥之不去的落寞之感,反正这个风光不再的路边小客栈彼时彼刻阴气沉沉,让我难以接近。

“我们要走吗?”我满怀希望地问道。

“我们在这里吃饭。”纳兹鲁拉回答说,然后把我们领进那座堡垒,他和医生展开毛毯铺在泥土地上。努尔点燃了两盏科尔曼油灯,灯火的亮光使商队客栈那高高的屋顶看起来更吓人了。如果这还不够让我情绪低落的话,可以再加上巨大的重重人影,被跳动着的灯光投射在泥墙之上。我暗自思忖:即使成吉思汗从这扇门走进来也是顺理成章,他在这里肯定会觉得安然自在。

在下山小路的三分之二处,地面上矗立着一根结实的环形柱,直径十二英尺,与屋顶相连。它不是木头做的,也不是用泥土垒成的,而是用石膏砌成,灯光照在坑坑洼洼的表面上,构成惊心动魄的图案。“这柱子真美,”我评价道,“是做什么用的?”

“这柱子也很著名。”纳兹鲁拉看也没看就回答说。

“做什么用的?”

“建筑需要。”他答道。

“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因为用了石膏?”

“柱子内部比较特别。”

史迪格里茨医生插嘴问道:“里面是什么?”很多年后我回忆那晚的情形时,愈加坚信医生肯定事先就知道答案。

“柱子里可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东西。”纳兹鲁拉谨慎地说,“吃饭之前就想听?”我说是的,他就继续说道,“大约在公元1220年前后,成吉思汗……”

“我刚刚想到他!”我喊道。

“怎么会想到他呢?”努尔问道。

“我刚才看着那些人影,想到如果成吉思汗走进这个房间,我不会觉得意外。”

“他确实来过这里。”纳兹鲁拉笑道。

“柱子是怎么回事?”史迪格里茨问道。

“成吉思汗毁灭了阿富汗。在一次对城市的袭击中,他屠杀了将近一百万人。这个数字可不是文学夸张。这是事实。在坎大哈也进行了大规模杀戮。有些难民逃到了这个商队客栈……逃到了这个房间。他们以为蒙古人肯定不会发现他们,但是蒙古人却找到了他们。”他又开始用那种平淡的语气。

“开始,成吉思汗竖起一根柱子,穿过房顶。然后蒙古人把他们的阶下囚带进来,缚住双手。他们把第一层囚犯铺在那边的地上,将犯人的双脚绑在柱子上。绑了一圈。所以那根柱子有十二英尺粗。”

“然后呢?”史迪格里茨问道,额头渗出了汗珠。

“他们把犯人铺在地上,一层摞着一层,直堆到房顶。当时,那些蒙古人没有弄死任何人,但是他们让士兵拿着棍子,如果有犯人的舌头伸出来就给捅回去。那些绑在柱子上的犯人还活着的时候——还没被压死的时候——他们叫石匠连人带柱子整个用石膏灌起来。如果把那层石膏刮开,你会发现里面都是白骨。但是政府对刮开石膏没多大兴趣。这根柱子是一座民族纪念碑。就叫做‘舌头客栈’。”

没人说话。饭已经做好了,但是大家似乎都没胃口,最后纳兹鲁拉终于说道:“我把这些事情讲给你,只是为了说明阿富汗民族背负何等沉重的负担。我们的大城重镇都被摧毁过太多次。说真的,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数以千计跟我一样的男人重建喀布尔,将它修得如同‘大城’以前一样辉煌,接下来不是俄国人就是美国人,会用飞机和大炮把它轰成平地。”

“等一下!”我抗议道。

“我不是要跟美国人对着干……也不是要反对俄国人。你们不会出于愤怒毁掉我们。成吉思汗毁掉‘大城’也不是因为恨我们。帖木儿汗、纳迪尔沙汗、巴布也不是。我如此地悲观,并非因为我们注定要被毁灭。”他耸了耸肩,“这事情无法避免。我们会竭尽所能继续修下去。”

他笑了起来,检查了一下放在毯子上已经打开的罐头。“我曾经很喜欢美国的K级配额罐头。但是,各位先生们,拜托各位一定要帮我看着点,努尔・木哈姆德和我只能吃没有猪肉的。”

“今晚,”我有点尴尬地说,“每个罐头都有猪肉和豆子。”

“那么努尔和我就得挑出一丝猪肉,摆在你们的盘子里……‘请把猪肉拿走,米勒大人,因为我们是穆斯林。’但是剩下的猪肉我就要心情愉快地留在自己的盘子里,因为我爱吃猪肉。”我们像一家人一样坐在一起吃饭,两个穆斯林人,一个改了宗的基督徒,还有一个犹太人,我的孤独感不见了,但是洗盘子的时候我注意到坐在柱子对面的史迪格里茨医生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饭后我才高兴地得知我们不在这个客栈里过夜,而是要趁着凉爽的夜晚穿过沙漠。我离开这座避难所时说道:“这里总算还是有一点好。这是我见过的唯一一座能确定年代的建筑物。1220年它就已经在这里了。”

“也许后来重新修建过。”纳兹鲁拉只说了这一句。

走进夜色,我平生头一次看到星星如此低垂在沙漠之上,因为我们头顶的大气层没有任何湿气、灰尘,也没有任何悬浮的颗粒物。这也许是世界上人类所知的最纯净的空气,比任何其他地方的空气都更能展现星辰的光辉。甚至是坐落在河边的卡拉比斯堡也不行,那里的空气仍不够纯净。这些星星看起来非常巨大,然而最惊艳的是,这些星星会向着地平线直落下去,于是在东方的天际,有一些星星从沙丘后面钻出来,而在西方另一些星星则会悄悄隐没于页岩之后。

我注视着这些陌生的星辰,纳兹鲁拉借着星光在一张纸片上分别用波斯语、普什图语和英语写道:

1946年4月11日晚,我们在这里停留,寻找失踪士兵的踪迹,未果。

他拿起了一块尖利的页岩石,把这张便笺夹在门缝里,然后我们朝着水沟的上游,向大漠走去。

我明白为什么纳兹鲁拉要在商队客栈停一下了。当我们听着石柱惨案的时候,灼热的大风开始渐渐减弱,月亮照亮了大地,形似满月。眼下,它正高高挂在地平线上,周围是一片耀眼的光辉,使我们在沙漠里不至于迷失方向。这真是奇特的经历,月光从沙丘上反射出来,亮如白昼。我注意到,我们现在的时速不到二十五英里,而路况跟下午的一样好,而下午我们的时速是四十英里,这其中的原因,努尔解释说:“晚上我们看不到膏漆。”

“看不到什么?”我问。

“膏漆。一种白色碎片,都是成块的。你们可能把它叫做石膏。”

“那很值钱吧,毕竟是石膏啊。成堆的石膏?”

“不全是石膏,都是成块的。成吉思汗就是用这个做的灰泥,砌成了那根石柱。”

“原来石膏就是用来做这个的。”我沉思着。

“兑上水之后,石膏有很大用处。”努尔谨慎地说,“但是干的时候可别碰。”

这时候我们听到一串喇叭声响个不停,我举目四望,寻找纳兹鲁拉的旗子。旗子停在前面的山谷里,他正在示意我们不要跟过去。“他陷在石膏里面了。”努尔说道,“这样的光线下你根本看不见这东西。”

“我们今天下午见过这东西吗?”

“有数英亩之多,”努尔向我保证说,“但是下午的时候石膏不会惹来麻烦。”

我们停下吉普车,徒步走到纳兹鲁拉被困的地方。“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车轮滚得太慢……‘噗’的一声陷进去了。”

我跪下摸着这些石膏,发现其实都是松散的粉末,指头碰上去软软的,转动的车轮没法跟它产生摩擦力。“给你绳子,”纳兹鲁拉嚷道,“稍微拉我一把。”

我们小心地把吉普车向前提了一下,连上绳子,没费什么力气就把纳兹鲁拉拽了出来。他开到我们身边,警告说:“时速超过二十五英里时撞上这玩意儿,你会把鼻子都撞折的。”

“要是真的撞上了,”努尔补充道,“护住脸。车子会骤停。”

现在换成我们开在前面。路上的风景美到极致,人间罕有:头顶着巨大的晚星,夜行于沙漠之中,洁白的月色照亮了诡谲的世界;从消沉中蓦然惊醒,俯瞰着辽阔的沙漠,好似大雪铺地,又仿佛春花烂漫,白色满园;遥望连绵的沙丘纵身探入阴影重重的地平线,高低起伏,富有诗意。最震撼人心的是寂静,是深夜的大漠里那种绝对的寂静。没有昆虫聒噪,没有鸟儿低鸣,没有风声,也没有远处的惊雷。如果我们停下来仔细倾听,会听到纳兹鲁拉那辆看不见的吉普车在某座小山丘后面发出轰鸣声。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开进了一处绝路,四周都是连绵的沙丘,我们奋力寻找出路,但一无所获,而两辆吉普车同时发出的轰鸣声是如何互相呼应。当时到处都是流沙,正当我们试图确认自己的位置时,我看到纳兹鲁拉的旗帜从我们身边飘过,他已经开上了正确的道路。

我们就这样走了四十英里,进入了沙漠腹地,这时我觉得自己在北方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我仔细观察了几分钟,开始以为那是一堆页岩。然后我叫努尔・木哈姆德也注意看,但是他正聚精会神地躲着石膏地,所以开始什么也没看见。最后他定住了眼神,说道:“是吉普车!”随后我也发现,他说的没错。

接下来面临的问题是,如何用旗语让纳兹鲁拉的车停下,因为当时纳兹鲁拉的车早就超过我们很远了。我们可以开得快些,但是那可能会让我们陷到石膏里面去。我们也可以按喇叭,但是他们能听到吗?我建议道:“我先下车站在这儿,这样你们回来之后还能找到那辆吉普车。”

努尔惊惶地看着我。“站在沙漠里?”他问道。

他打开了汽车头灯,纳兹鲁拉看到之后马上就调转了车头,他靠近我们之后,问道:“怎么了?”

“米勒发现了一辆吉普车。”努尔回答道。然后他又说:“他建议自己下车等在这里,等着我追上你。”

纳兹鲁拉看着我悲叹道:“我的天!”然后他向前看着那辆诡异的吉普车说道,“我真不想过去。”

我们慢慢地向北行驶,很快就发现我们显然正在接近一大片石膏地带。纳兹鲁拉喊道:“往回开,把你的旗子插在硬地上。”我们照办后,这支小型车队又集合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向前开。

即使还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到那个我们不愿看到的场景:一辆吉普车里坐着两个男人。他们陷到石膏里面,试图把石头垫在车轮下面,离合器可能是烧坏了。

我们徒步穿过那片软绵绵的石膏地,抵达可怕的事发地点:两个从头到脚都穿着沙漠旅行装的男人坐在吉普车里,眼睛大睁着,但是已经完全干枯了。他们已经死了八九天,但是死亡之神手下留情,他们的死状并非惨不忍睹,因为这里终日吹着温度高达一百二三十度的热风,这两具尸体已经完全风干了。

“我们就把他们留在这儿。”纳兹鲁拉最后说,“什么也无法伤害他们了。”

我仔细观察着他们的尸体,试图寻找一些线索,但是什么也没找到。吉普车里有充足的食物,一些汽油,但是没有水。纳兹鲁拉说:“把他挪开,米勒。我看看离合器是不是还能用。”我多少有些不安,但还是把驾驶员从车轮上搬开,纳兹鲁拉钻进车里,发动了汽车。那个死人没有什么重量。发动机连咳带喘地打着了火。没有离合。“可怜的混蛋们。”纳兹鲁拉说,“把他放回去吧。”

我们走回吉普车的时候,他说:“他们可能只活了两天……最多两天。米勒,如果在这种天气里离开吉普车超过二十码,你会死掉的。”

努尔用普什图语问道:“我在想他们两人中,是谁怪罪谁。”

这个问题太出人意料了,我们都瞪着努尔看,但却也不由自主地回头看着那两个死人,无论他们曾经用多么可怕的语言指责对方,现在两人都永远地沉默了。驾车的是两个人里比较年轻的那个。

然后我们停下来整理旗子,纳兹鲁拉由衷地悲叹道:“愚蠢,真是太愚蠢了。这两个人穿过这样的沙漠,居然只开一辆车。米勒,接下来的路你跟我的车走吧。”

我们的车开到队伍前面之后,我问道:“你认识这两个人吗?”

“幸亏不认识。我可不愿意知道我的朋友居然如此愚蠢。”我们开了一会,他突然笑道,“跟史迪格里茨开车真是挺有趣的。他真是地道的德国人。”

“他是穆斯林,是真的吗?还是他开玩笑?”

“为什么不当穆斯林?反正他一辈子都得在这里生活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问道。

“只要他踏出我们的边境一步,英国人就会把他抓起来,要不就是俄国人。”

“因为他犯了纳粹的罪行?”

“自然是因为这个。”

“他是真的有罪……还是仅有指控?”

“我们看过法律文件。是政府手里的那些法律文件。”他谨慎地说,“我得说,那些指控并不是空穴来风。”

我考虑了几分钟,然后暗自纳闷:如果阿富汗政府有文件,为什么不给我们的大使看?大使一直在调查史迪格里茨,认为他有可能给我们当医生。我不想直接问纳兹鲁拉,但是我想出一句自认为巧妙的话:“英国人肯定了解他的事情,如果他们曾经威胁过要逮捕他的话。”

“他们确实了解他。”纳兹鲁拉笑道,猜出了这个问题的意图,又自顾自地说道,“作为政府,他们了解他的档案,如果在印度抓住他,就得把他抓起来。但是如果他拿到了去喀布尔的通行证,我肯定他能拿到,那么大使馆的人私下里会找他看病。”他冷冰冰地补充道,“我肯定你们的大使也会这么做的——在纽约你们会逮捕他,但是在喀布尔会利用他。”

“也许你说的没错。”我不情愿地说。

我们就此打住了这个话题,但是过了会儿,纳兹鲁拉评论道:“对于史迪格里茨医生皈依穆斯林教,你显得很诧异。当然,如果我一辈子生活在宾夕法尼亚州的多赛特,我也会这么想。跟艾伦那些人在一起,我会成为长老会信徒。”

他居然主动提起了艾伦,这让我吃了一惊,但是他那种随随便便就丢弃伊斯兰教的想法更是出乎我的意料,因为那时候我认为穆斯林、基督徒和犹太教徒绝对不能随便改宗换教,于是我争辩道:“你真的有可能成为基督徒吗?”

“我在美国和德国的六年里,在各方面都是个基督徒,只是没有正式皈依而已。假设你长时间生活在阿富汗,难道你不会像穆斯林那样祈祷吗?”

我想到:如果他知道他在问谁这个问题,会不会觉得可笑。有了这种想法,我继续问道:“但是如果你在巴勒斯坦为英国人工作的话,你会变成犹太人吗?”

“怎么不会?如果大家都知道事情的真相,有一半阿富汗人其实是犹太人的后裔。几百年来我们一直吹嘘自己是以色列失落的部落。然后希特勒又册封我们为雅利安人,这让我们得到不少好处。”

“你自己怎么想?”我突然问道。

“我认为我们是个很妙的大杂烩。你听说过我们那个伟大的神秘故事吗?在喀布尔西边的山谷里有一个哈扎拉人居住区。你知道我们关于他们的说法吗?我们说,所有迁到阿富汗定居的蒙古人——肯定有几百万之多——都居住在那个山谷里,他们从来不跟我们通婚。保持了一千年的纯正血统。而真实情况却是,我自己说不定就是那些被石膏封在柱子里的混蛋的后代。”

“你是说,你有可能变成犹太人?”我严肃地重复道。

“我有可能本身就是犹太人。”他坚持说,“也许是蒙古人,也许是印度人,也许是塔吉克人。但是我也是百分之百的雅利安人,因为我有哥廷根大学的证书为证。”

一种微妙的兄弟之情萌发了出来,在万籁俱寂的大漠中,我俩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然后我提出了一个问题,纳兹鲁拉提议让我坐他的吉普车,就是为了给我这个提问的机会:“艾伦在哪里?”

“她跑了。”

“你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吗?”

“不确切。”

“你认为她还活着吗?”

“我知道她还活着。”他说,在方向盘上握紧了拳头,“我确实知道她还活着。”从他的动作和说话方式中,我得出结论——他还急迫、深情地爱着自己的妻子;但是,一个男人已经有一个堪称完美的妻子在坎大哈的家里等着,而却为他的第二房妻子担心,不管我多么敬重这个男人,都不免为他感到忧虑。这简直有点可笑。这一切看起来都是典型的穆斯林做法。我那是太年轻,还不能切身体会到,任何普通的美国男人,尽管深深地爱着自己的太太,但如果他们的情人出了什么事情,也同样会感到十分痛苦。这是同一个问题,只是表现成两种不同的形式罢了,但是那时候我还不懂。

“她有十三个月没给父母写信了。”我说。

他带着一种冷酷的幽默感说道:“你见过她的父母吗?”

“没有,但是我读过有关他们的报告。”

“那么你就能明白了。”他回想起他们,微笑起来,然后说道,“他们就是这样,米勒。如果看到驼队旅社的那根大柱子,他们会喊起来,‘老天爷,我们得做点什么!’但是如果你说,‘关于成吉思汗,你什么也做不了。’那么他们永远不能理解。”他愈发痛苦地说道,“关于艾伦,他们完全无能为力。他们命中注定要失去这个女儿。我也是命中注定,要失去这个妻子。我们任何人都无法阻止,连一件他妈的事情都做不了。”

我等着,直到他脸上的苦楚渐渐消失,然后我问道:“她还在阿富汗吗?”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还特别让自己留心这细节——在纳兹鲁拉回答之前,他探出头去看了看东方和西方的星星,然后平静地说:“我确信,她还在阿富汗。是的,她在阿富汗。”

我还想再问得深入一些,但是那时候我看了看西方,纳兹鲁拉探头出去寻找他妻子的方向,有一颗星星似乎比其他的更加明亮,为我指引着方向。“很好。”他说,停下了吉普车,等着其他人赶上来,然后指着星星说道,“大城。”

我又看了看星星,除了纳兹鲁拉之外,没有人知道那其实是灯光,而不是星光。“那是‘大城’的灯光。”纳兹鲁拉说,“我们在这里宿营。”

“既然已经这么接近了,我们为什么不干脆走完这段路?”

“还有六十英里。”纳兹鲁拉回答。

“不可能。”我反对道,但是努尔支持他朋友的说法。

“如果你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你是不会相信的。那灯光肯定远在六十英里开外的地方。”

“是的。”纳兹鲁拉向我们保证说,“咱们把睡袋拿出来吧。”

我想找个较低的地方,多少可以防范一下越来越大的风沙,但是纳兹鲁拉把我们领到一座小丘的最高处,我们准备睡觉的时候,他解释道:“今晚我们看到沙漠里有两个人死于日晒和高温。有一个人死于炎热,就有一百个人因为洪水而丧命。”

在白色的月光中,史迪格里茨和我对看了一眼,纳兹鲁拉继续说:“每隔三四年,在这沙漠里就会有一个地方下雨。你肯定从未见过这种雨。场面恐怖,地动山摇。水墙有三十英尺高,任何挡路的东西都会被摧毁。它能把整个沙丘连根拔起,把低洼处的任何东西碾成粉末。”

我们心生敬畏,又看了看那些沟渠,他总结道:“也许这个地区有五百年没下雨了。但是从这里再往南一点——事实上,是正南方——亚历山大大帝征服了印度之后行军经过这里。他们在沙漠里安营扎寨,不出四分钟,就有一堵水墙席卷而来,三分之二的士兵遇难。这是个凶险的国家,米勒。不要在水沟里睡觉。”

黎明时分,我们起身继续西行,当我看到这最后六十英里的土地时,我明白了为什么纳兹鲁拉那么急匆匆地离开比斯特堡。因为我们不可能在夜间穿越这样的地方,而如果想要在正午穿越沙漠腹地,这里的高温则会令我们难以忍受。在这最后的六十英里沙漠里,沙子基本上都消失不见了,我们不得不在一堆堆页岩中勉强找路,而页岩又将热力反射在我们身上。湿度降低至接近于零的水平,我们穿过这片灼热的页岩地时,一股强风把我们几乎吹成肉干。努尔・木哈姆德提醒我,“小心,别撞到鼻子。鼻腔的黏液已经收缩成了针状物,会刺到皮肤。会出现严重感染。”我小心地摸了摸鼻子,他说得没错。渴极了的空气已经把所有的水分都抽干了,我的鼻子里排满了针状物。

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如果不停下来喝点水就会昏倒,但是纳兹鲁拉特意落在后面,告诉我们:“我们有充足的水,还有很多罐果汁,但是如果不能确定今天能到达‘大城’,就不能碰。”他一定是看出了我的失望,又说道,“你能忍得住,米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