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记者对莫斯科布什——戈尔巴乔夫峰会的先期报道中,美国路透社吉恩·吉本斯的报告内容指向了克里姆林宫与莫斯科街头百姓日益扩大的分歧。“阿帕奇导弹好比美国驻莫斯科大使馆打出的一张名片,对于深陷经济崩溃泥潭中的首都人民来说,它适时地引起了他们的兴趣。”另据他的报道:“随着老布什的车队驰过这座拥有880万人口的城市,他将会看到在商店门口排起长队的人群、空荡荡的商店橱窗、破旧的汽车和闲置的起重机停满了街道两旁。但是在克里姆林宫,他将见到截然相反的景象:珠光宝气的水晶枝形吊灯熠熠生辉,精美绝伦的绘画,雕刻精美的木地板,以及多到足以打造千万座纪念碑的大理石。”<small>[11]</small>
虽然戈尔巴乔夫试图给予人民自由,可是他却不受人民待见,因为普通百姓的生活水平不断下降,因此他们不仅对自己的处境越来越感到不满,同时对领导阶层的特权也日渐不满起来。美国三大新闻主播之一的彼得·詹宁斯在峰会期间参与了莫斯科报道,他向美国广播公司电视网的观众宣布,戈尔巴乔夫的支持率已经降至危险的20%。(此时,老布什的支持率因为美国在海湾战争的胜利而超过70%。)
可是,戈尔巴乔夫在与西方记者的交谈中表现得乐观而幽默。他一边指向克里姆林宫外友善的人群,一边对詹宁斯说:“你看,还是有人喜欢我的。”他接着说:“一切因我而起,要是有人这么写我,真是太肤浅了。”戈尔巴乔夫在几个月里第一次认为,通过控制保守的反对派,他终于掌控了全局,他渴望利用这次峰会寻求国际社会的支持。<small>[12]</small>
1991年7月30日,在克里姆林宫的圣凯瑟琳宫举行了第一次正式会谈。老布什在回忆这次会谈时,写道:“戈尔巴乔夫很神奇,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怎么承受得了如此巨大的反对压力。”这位苏联领导人的确步履维艰,从和他一起会见布什的代表团成员中,就能看出他在苏联政坛的声望日衰。戈尔巴乔夫代表团的成员中有一位加盟共和国的领导人,即来自哈萨克斯坦的努尔苏丹·阿比舍维奇·纳扎尔巴耶夫,而另一位加盟共和国俄罗斯的领导人叶利钦虽然也收到了邀请,但拒绝参加会谈,因为他正盼着那天晚些时候老布什亲自来他的办公室呢。国防部长德米特里·莫菲耶维奇·亚佐夫也缺席会谈,只是派来了他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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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尔巴乔夫通往峰会的道路并不容易。他把此次峰会视为外交新政的胜利时刻,可是,在苏联一些最有权势的统治精英的眼中,他这么做,出卖了苏联利益。尽管苏联军官对削减军费预算一直颇有微词,可是,比起他的前任们,戈尔巴乔夫和军方势力更是格格不入。这些前任中就包括赫鲁晓夫,他因为在20世纪60年代初大规模裁减常规武器而被人记恨至今。然而,并不是只有苏联军方认为美国人在与核武器条约相关的几乎所有主要问题上得偿所愿,美国重要的外事评论员和90年代中期美国国务院对苏政策的主要设计师斯特普·塔尔博特也表达了类似感受。
莫斯科峰会刚结束,塔尔博特就在《时代》杂志上发表了署名文章,他写道:“在《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几乎所有主要问题上,凡是美国提出的要求都得到了满足……在该条约中,戈尔巴乔夫默然接受了全面劣势的状况,至少在短期内处于劣势。他正在放弃苏联的主要军事优势,其中包括陆上弹道导弹。同时他也允许美国在轰炸机、巡航导弹和潜水武器方面继续保有优势。”塔尔博特真是直言不讳。
可是,戈尔巴乔夫为什么要签署一份如此失衡的协议,以至于不但他的国防部长感到不满,还让美国政治评论员连番发问呢?塔尔博特给出了答案:“苏联让步这么多,而美国却回报颇微的原因很简单:戈尔巴乔夫的改革是历史上最大的军火交易,这种交易的价格总是会被压低。”<small>[14]</small>
条约的内容包括削减双方用于航空业以外的导弹数量,这样的规定将突显美国人在核武器运输方面的优势,因为他们在重型轰炸机领域处于上风。戈尔巴乔夫知道,要劝说总参谋部和苏联军工业接受这些协议条款是异常艰巨的任务,于是他把难题摆到了国防部长面前。苏联军方最终还是同意了。<small>[15]</small>
协议的最后一项胶着议题直到莫斯科峰会召开前两周不到的时间才得以解决。该条款是关于美方是否有权监测苏联SS-25导弹的飞行测试。SS-25导弹是苏联的第一款移动式洲际弹道导弹,也是苏联核武器库的最新成员,苏联人把它叫作“白杨”,美国则称其为“镰刀”。它的点火测试在1987年12月已经完成,到1991年7月为止,苏联共架起了288枚针对美国的“白杨”导弹,而美国则缺少可以与之抗衡的移动式弹道导弹。
“白杨”导弹形似“香肠”,宽1.7米,长20.5米,置于14轮的导弹运输发射车上,和其他同类型武器相比,该发射车可以使导弹发射具有独一无二的灵活性,从而避开侦察。三级火箭载有重达上千公斤的核弹头,爆破威力为550千吨当量,相当于40枚广岛原子弹。
一项关于后冷战时期的研究,评估了550千吨当量的核弹头在纽约爆炸可能产生的影响。该研究称,爆炸的结果将导致500万人死亡,市中心曼哈顿区一半的人将被掩埋在倾塌的高楼瓦砾之中,剩下的人将暴露在致命剂量的核辐射中。冲天烈焰将吞噬爆心投影点方圆4英里内的一切生命,放射性坠尘将弥漫至长岛。
美国人的武器库里有足够多的武器和苏军相抗衡,所以他们并不惧怕苏联SS-25导弹和它的巨大威力。他们主要的担心是“白杨”弹道导弹是否能携带不止一枚核弹头,这样的话,计算将彻底不同。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布伦特·斯考克罗夫特和他的团队,从苏军的实力而非意图出发,为了搞清楚“白杨”洲际弹道导弹是否具备这种能力,他们希望可以在1.1万公里内监测“白杨”导弹的点火测试。考虑到美军在其他核武器上具有的优势,苏军表示拒不接受。可是,最终他们同意美军监测其他弹道导弹在1万公里内的测试,但是仍然不同意将监测范围再扩大1000公里。<small>[16]</small>
戈尔巴乔夫希望在他动身前往伦敦参加1991年7月16日召开的“七国集团会议”之前,美苏谈判人员可以解决所有分歧。第二天,他打算会见老布什和其他“七国集团”的领导人,向他们提出间接财政援助的请求,以挽救囊中羞涩的苏联经济。1991年7月17日,就在戈尔巴乔夫计划会见老布什之前,苏联国防部长亚佐夫元帅已经不情愿地签署了协议,接受了美方要求。通向莫斯科峰会的道路终于完全打开。戈尔巴乔夫正式邀请布什前往莫斯科,美国总统也欣然同意尽快访苏,他们定在7月底,老布什去缅因州度假之前举行会晤。<small>[17]</small>
在7月30日和老布什在莫斯科的第一次会谈中,戈尔巴乔夫敦促他的客人帮助苏联尽快加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因为该组织能给苏联经济提供财政支持。在伦敦会谈中,戈尔巴乔夫拒绝将《削减核武器条约》的签署和请求加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及美国财政援助联系起来,避免给外界造成印象,他正出卖自己国家的战略利益,以此换得美钞。
然而,在莫斯科,他毫不羞涩地谈到了他的财政援助预期。“当着代表团的面,我再次让美国总统跟他们说说,考虑通过我们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成员国地位,”戈尔巴乔夫说道,“再过一两年,我会有大麻烦。能用那笔钱,对我们很重要。随便你们喜欢,叫我们‘准会员国’或‘半准会员国’都行。”和当月早先举行的“七国集团会议”上的态度一样,老布什不愿给苏联正式成员国地位,他说:“我们还是先来讨论作为非正式成员国,你们究竟有何需求。”<small>[8]</small>
午餐后,戈尔巴乔夫邀请他的美国贵宾在克里姆林宫内散步。他们立即被成群的记者团团围住。“克格勃不得不推开人群让我们前行,”老布什回忆说,“还发生了一些小意外,工作人员和摄影师被推倒,摄像机也摔碎了,但是,我们的队伍像坦克般前进,戈尔巴乔夫本人让推来挤去的记者们给我们让出道来。”成百上千的记者来到莫斯科报道这次被热切盼望的高层会晤,他们都急于看上一眼,抓拍到一两张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两位领导人的照片。
对有些人来说,此情此景恍若旧梦重温。3年前,里根总统为了“中导协议”的正式生效而访问了莫斯科,此前一年,该协议在华盛顿签署。那时,里根和戈尔巴乔夫也在红场上向苏联普通民众发表了演说。如果说,里根总统的莫斯科之行是象征性大于实操性,那么,老布什的此次莫斯科之行则是货真价实的,他们不仅要使旧协议生效,还要签署一份新协议。
然而,根据《华盛顿邮报》驻莫斯科记者,也就是日后《纽约客》的编辑大卫·雷姆尼克所说,与老布什的“全方位”会谈不同的是,里根的莫斯科会谈富有感染力,令人激动。雷姆尼克在从莫斯科发出的通讯稿中写道:“老布什走过人群,好像穿过耶鲁大学的人群。他对一小群俄罗斯游客说:‘你们来自西伯利亚吗?’现场一片冷寂。”<small>[19]</small>
老布什赢得的欢呼声寥寥无几,原因之一是他的性格。他是年富力强的管理者,谨慎尽责的政治家,可是说到领袖魅力,老布什和他的前任根本无法相比。在这方面,就连他的苏联对手也胜他一筹。从1987年12月起,“戈比(戈尔巴乔夫的昵称)”这位坦率的苏联领导人已经为西方媒体所熟悉,在他访美期间又获得了美国人的好感,成为关注的焦点。身材挺拔却貌不惊人的老布什根本不能和这位神采奕奕的苏联总书记相比。《纽约时报》的沃尔特·古德曼写道:“在形象战上,戈尔巴乔夫即使需要翻译,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地打败了乔治·布什。”作为冷战的两位掘墓人之一,戈尔巴乔夫虽然更讨人喜欢,但是外界普遍认为老布什更具政治分量。如古德曼所言,莫斯科峰会“粉碎了电视界的第一准则——形象胜于实力”。<small>[20]</small>
就在两国领导人忙于讨论苏联加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事项时,他们的妻子——芭芭拉·布什和赖莎·戈尔巴乔夫,也抓住这次峰会的天赐良机,不仅展示了美苏关系的新形象,还给他们丈夫的政治活动添薪加柴。尤其是芭芭拉·布什利用媒体对这次峰会的密切关注,频繁登上各类美国电视早间脱口秀节目,使外界误以为她因为老布什身体的缘故,并不希望他连任总统。其实,正是她对外宣称老布什为了自己的祖国应该参加竞选,从而揭开了布什竞选连任的活动序幕。美国总统竞选的大幕即将拉开,莫斯科峰会的造势恰到好处。老布什一飞回华盛顿就会亲自宣布他的竞选决定。
赖莎比这位美国第一夫人要年轻7岁,除了年龄和成长环境的差异外,两位第一夫人倒是很合得来,这与赖莎和南希·里根的紧张关系很不同。南希曾经公开反驳赖莎的观点,因为她说白宫不适合居住,更像是办公楼和博物馆。同那些了解赖莎的人一样,南希说赖莎喜欢说教。1991年7月末,当记者问起赖莎对她的丈夫耳语了什么,她答道:“我可没在我丈夫的耳边说过什么悄悄话,大概另有其人吧。”这番话暗指早前南希曾提起赖莎在戈尔巴乔夫的耳边低声说了“和平”一词。此言一出,里根夫人的心一定会在莫斯科的上空徘徊难安。赖莎的这番回答可谓是一石二鸟,既贬损了南希,又调转了苏联人对她的批评矛头,苏联人曾说她在国家政策和官员任免等事情上插手太多。<small>[21]</small>
就在戈尔巴乔夫于1990年6月在华盛顿进行访问期间,赖莎和芭芭拉建立了良好的个人关系。尽管她们的丈夫正忙于贸易谈判,赖莎却陪着芭芭拉参加了位于马萨诸塞州卫斯理学院的毕业典礼。学院最初是邀请芭芭拉本人参加毕业典礼,可是150名学生签名请愿,反对这样一位读了一年大学就因结婚而辍学,然后成为家庭主妇的人发表主题演讲。于是,学校的管理层改变了态度,也邀请赖莎发表演讲。这样做不仅因为赖莎拥有社会学博士学位,是一位大学老师,还因为戈尔巴乔夫的对美政策,使赖莎在美国也极受欢迎。
事实上,赖莎主修的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哲学,准确地说,她获得的是科学社会主义专业的学位,但这些都被巧妙地忽视了。简报中关于她在莫斯科的经历,只提到她学习和教授哲学。考虑到卫斯理学院的论战,苏联方面起初并不愿意让赖莎前往,可是,美国人一再坚持。赖莎也很享受和美国学生见面的机会。她后来说道,正是这些学生的问题激发她创作了自传《我希望》,这本书又着实宣传了一把戈尔巴乔夫的内外政策。<small>[22]</small>
就在莫斯科峰会开幕这天,两位第一夫人游览了克里姆林宫的教堂和博物馆,随后一起参加了以芭芭拉名义捐赠给莫斯科市的一座雕像的揭幕仪式。这座雕像描绘的是《给鸭子让路》的故事,一位鸭妈妈领着八只走在后面的小鸭,创作的灵感来源于1941年出版的美国作家罗伯特·麦克洛斯基写的畅销书,与送给苏联一模一样的雕塑一直保存在故事的发生地——波士顿公共花园内。芭芭拉在揭幕仪式上发言:“美国波士顿的孩子喜欢鸭子并和它们一起玩耍,莫斯科的孩子也喜欢这么做,一想到这,真是太神奇了。”<small>[23]</small>
莫斯科的捐赠活动对芭芭拉而言,是她在国内扫除儿童文盲的漫漫长路的继续。人们虽然希望鸭子雕像可以弥补两国文化和意识形态的差异,然而事实上,它却成了冷战后莫斯科与华盛顿对话艰难的象征:虽然苏联人最初对美国文化和意识形态的输入报以极大的热情,可是他们却遭遇了水土不服。尽管莫斯科人和他们的孩子都喜欢小鸭子,可是,大多数人对雕塑背后的故事却一无所知,因为麦克洛斯基的《给鸭子让路》这本书根本没有俄语版。
1991年7月31日,峰会召开的第二天,克里姆林宫的钟声刚刚敲响下午3点半,老布什与戈尔巴乔夫就稳步迈入大克里姆林宫的冬季花园。他们将在克里姆林宫举行盛大的仪式,签署重要的国际条约,这只是仪式的一部分。两位领导人沿着前沙皇皇宫内精美绝伦的台阶拾级而下,一路走到了弗拉基米尔大厅。这是一间长方形的厅室,以粉色大理石装饰。大克里姆林宫共有五座以沙皇帝国骑士团的名称命名的待客大厅,弗拉基米尔大厅就是其中之一。沙皇尼古拉一世于19世纪中叶修建了宫殿,以此宣示俄国强大的军事和荣耀。十月革命之后,共产党人把这座宫殿变成了党政事务的办公场所,当然,也用来举行官方仪式,接待外国贵宾。<small>[24]</small>
《削减核武器条约》就要签署了,好似黎明之光,照亮了新的时代。疯狂裹挟世界太久了,这是理智对疯狂的胜利。老布什事后回忆说:“这次签字仪式真的让我兴奋不已。对我而言,这不仅是一次仪式,它让全世界的年轻人看到了希望——理想主义没有死去。”戈尔巴乔夫的激动之情并不逊于他的座上宾。当老布什在演讲中提到,半个世纪以来美苏军备一直在增长时,戈尔巴乔夫评论说:“用俄语说就是,感谢上帝,我们阻止了这一切。”他把这次条约称为“影响全球的重要事件,因为我们正在宣告,我们碾碎了恐惧的基石,这恐惧主宰着世界,如此强大,消灭它又是如此艰难”。<small>[25]</small>
通过签署《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两国领导人庄重承诺,同意针对彼此的核导弹不再超过6000枚,将每一方可以运载核弹头的洲际导弹数量限制在1600枚以内。老布什和戈尔巴乔夫设法在武器控制和削减方面做得更多,在此前的30年里,这些议题一直主宰着美苏关系。这项条约一签署,冷战时期两国在意识形态领域的对抗也随之结束,老布什即刻允诺要让国会通过苏联的贸易最惠国地位。之前美国以苏联违反人权,以及不给犹太居民签发出境签证为由,一直没有授予苏联最惠国待遇。
两国在国际舞台上的合作也日渐增多。两国领导人就中东问题发表联合公告,承诺要一起努力,召开有关地区安全与合作的国际会议。苏联人将设法把巴勒斯坦人拉回到谈判桌上,美国人也会同样劝说以色列人。两国领导人将把他们的外交秘书派往以色列,在那里,美国国务卿詹姆斯·贝克将参加既定会议,与苏联外交部长亚历山大·别斯梅尔特内赫就苏以建立全面外交关系而展开磋商。
有的报纸甚至宣称,中东问题声明的发表让《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也黯然失色。双方最终也就古巴问题达成一致:为了满足美方需要,苏联承诺减少对菲德尔·卡斯特罗政权的经济援助。现在看来,不管任何双边和多边事务,两个曾经敌对国家的领导人都能处理,并最终把问题解决。<small>[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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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布什和戈尔巴乔夫走出了位于莫斯科附近新奥加廖沃的苏联领导人的乡间别墅,来到了大克里姆林宫参加合约的签署仪式。在此之前,他们在乡村别墅内交谈了五个小时,没有预先规定的议程,两人试图在核武器威胁消除后,勾画出新的世界秩序。戈尔巴乔夫后来把这次非正式谈话称为他个人外交政策的“荣耀时刻”,并且戏称为“新思维”。
戈尔巴乔夫认为,“美苏两国从过去直到前不久,一直把对方视为死敌,它们对彼此的仇恨快要把全世界卷入巨大的灾难中”,可是,这次会谈是个转折点,将促进“两大巨头的政策达成一致”。如果事情就按照戈尔巴乔夫所设想的那样发展,世界将被苏美共同管理,苏美两国不仅能和平相处,还能解决所有的国际问题,直到双方都满意为止。<small>[27]</small>
戈尔巴乔夫坐在开放式的阳台上,一边俯览着莫斯科河,一边向美国总统讲述他关于建立世界新秩序的观点。戈尔巴乔夫的翻译帕维尔·帕拉日琴科事后回忆那次谈话的要旨是:“世界日渐多样化和多极化,但是世界需要轴心,我们两个国家就能成为轴心。”尽管这位苏联领导人在他的回忆录中并没有使用“轴心”这个词,然而,可以确信无疑的是,翻译所说的话充分反映了他的思想本质。
戈尔巴乔夫准备就广泛的议题展开讨论。因为欧共体似乎不仅在政治和经济领域实力渐长,军事力量也在不断增强,所以,他希望在对待欧共体的问题上,美苏能有联合政策。他还希望在对待人口数加起来超过20亿,正在不断崛起的日本、印度和中国的态度上,美苏能站在同一阵线。对待麻烦不断的中东地区以及在世界权力平衡中作用尚不明确的非洲问题上,美苏也能保持一致。
老布什虽然善于接纳他人意见,可是一贯行事谨慎。他私下里对戈尔巴乔夫的观点一定很怀疑。老布什在回忆录中写道:“戈尔巴乔夫一开始就一个人滔滔不绝,我却不想插话,发表评论。可是,他却认为这不是个人独白。”戈尔巴乔夫的翻译回忆说:“布什表示同意了,虽然没有说很多,但是,他愿意以合作的方式同戈尔巴乔夫就一些美国人以前根本不让苏联人触碰的事情进行交谈,这表明了他的态度。”
老布什向苏联主人保证,虽然他要承受来自美国右翼和左翼的政治派系的压力,但他还会尽力使戈尔巴乔夫在苏联的改革取得成功。右翼分子想抓住苏联的弱点,摧毁这个冷战时期的老对手,左翼分子则哀叹苏联一直违反人权的状况,老布什反对利用苏联的弱点打击它。
苏联人以为他们的声音被倾听了,因此欢欣鼓舞。戈尔巴乔夫后来怀旧式地回忆:“我们为未来而活。”戈尔巴乔夫的外交顾问阿·切尔尼亚耶夫是极少数参加新奥加廖沃非正式会谈的苏联官员之一,几天后,他在日记中记录下这些想法:“我们(美苏)的关系比和我们以前的社会主义‘伙伴’国家的关系还要亲近,不拘泥于形式,不假仁假义,不称兄道弟,不屈尊顺从。”<small>[28]</small>
苏联人迫切渴望得到美国新伙伴的支持,并且认可他们的平等地位,但这次给苏联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的会谈,却没有引起美国人多少关注。富有经验的、同样谨慎的斯考克罗夫特在会后回忆他的感受时说:“会谈让人满意。我们终于搞妥了《第一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在新时期战略性核军力合理发展的道路上,迈出了一大步。”<small>[29]</small>
在老布什的回忆录中,当他讲起这次新奥加廖沃会谈时,没有提到任何苏联提出的关于制定苏美共同政策的建议。苏联人认为老布什在听他们讲话,可是他真的听进去了吗?条约签署后的记者招待会上发生的小插曲恰恰暗合了他们对会谈中提到的美苏特殊关系的态度。
当戈尔巴乔夫进行开篇致辞,颂扬这次峰会的精神和取得的成果时,正戴着耳麦、听着同声传译的老布什转向了戈尔巴乔夫,笑着说:“你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到。”是设备出现了故障。戈尔巴乔夫焦虑地问道:“你现在听得见我说话吗?现在听得见吗?”布什能清楚地听见他讲的俄语,但是一句也听不懂。混乱持续了几分钟,直到系统最终被调试好。小小危机结束后,戈尔巴乔夫问:“我知道,我的观点你差不多都同意,对吗?”老布什听完翻译后,用他的招牌方式回答:“我听到的,我都喜欢。”
从老布什的回忆录来看,戈尔巴乔夫在新奥加廖沃向他提出建立苏美联合的世界新秩序的建议直接被忽略了。<small>[30]</sm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