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陶渊明《饮酒》其五
有了《周易》,有了《老》《庄》,还有了佛典;加上正始、竹林、西晋玄学的铺垫及王导、谢安的提倡,东晋的名士们思想开放、行为飘逸,那些率真的人们,大多也很可爱。王羲之、王献之、王徽之、王导、谢安、顾恺之、鸠摩罗什、支道林、陶渊明……这一连串如雷贯耳名字,就都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名士们整日聚在一起,那种闲适的场景,多么舒意畅快,多么让后人羡慕不已!
<h2>王与马,共天下</h2>
318年三月,司马睿正式称帝,改元太兴。
在称帝仪式上,司马睿死活要丞相王导和他一起坐在宝座上,
接受群臣朝贺,这可真是历史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亘古奇闻。
王导跪地拒绝,司马睿这才接受群臣朝贺。
<h3>优雅的征服</h3>
倘若出现哄抢财物事件,人们一般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围上去瞧热闹参与哄抢,一种是远远避开。大多数人会去瞧热闹并参与哄抢,但是也有选择避开的,这种人比较理性,相对较少。
同样,面临历史大事件,人们的选择也不外乎这两类。
西晋八王之乱,人们都为最高权力斗得你死我活,但是总有一批牛人与众不同,能够高瞻远瞩谋划未来。出身世家大族、王衍的表弟王导,就是这为数不多的牛人之一。
西晋内乱,中原鼎沸,名士王导就建议他的好朋友——琅琊王司马睿远离政治中心,以保存实力。司马睿对王导非常信任,就听从了他的建议,没有参与洛阳争斗。307年,司马睿申请南下镇守建业(为避司马邺之讳,称之为“建康”,即今日南京市),王导作为军司马随行。这个举措意味深长,晋王室的重心,自此南移。
建康是原来东吴的首都,江南财富雄厚,曾支持孙吴独立近百年之久,八王之乱和少数民族叛变也很少涉及这个区域,因此这里非常适合作为发展基地。但是,事实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琅琊王司马睿只是一个偏远宗亲的小王爷,一没有功勋,二没有威望,突然就跑来镇守建康,南方当地的士大夫怎么会服他?
所以司马睿赴任一个多月,当地士族没有一个人前来拜见,一个个都冷眼旁观,等着看笑话。想要在南方站稳脚跟,必须得让当地士族臣服配合。这时候,王导站出来,给司马睿帮了个天大的忙。
王导出身门第高贵,“琅琊王家”这个身份在当时绝对声名赫赫,无论南北士族,谁都要给面子。王导的堂兄王敦手握重兵,在当时也极有影响力。王导就对王敦申明利害,劝说王敦出来挺一挺司马睿:“琅琊王仁德虽厚,但是名望不够。兄长有很高的名望,正好可以站出来帮助他。”王敦答应了。
于是,王导安排了个计划。
三月三日是上巳节,有祭高禖神的庙会,还有到河边春游、沐浴、游玩的习俗,借以洗掉不祥。届时,江南百姓,无论贵贱,一个个都会出门,像过年一样热闹。
司马睿呢,就在这时隆重亮相。他穿戴华贵,乘坐金舆畅轩,敲锣打鼓,仪仗威武、傲然前行。王导、王敦则宽袍博带,神情潇洒,在后面骑马跟着,缓缓而行。人们不由自主分立两旁,给他们让出道来。
想当年,这些一个个都是摆阔出身的,王导、王敦更是石崇金谷园的座上客,讲排场、玩世面,一个赛过一群。江南士族虽然名震一方,比起这几位,终究差了一截。纪瞻、顾荣都是江南名士,一看这阵仗,先吓一跳;再看王导、王敦这等大名士都低眉顺眼的,立刻明白了司马睿不是常人。他们不敢傲慢了,翻身下拜,跪在路旁。
司马睿初次亮相,就引起全城轰动。
王导趁热打铁,出面游说江南士族中最有影响力的顾荣、贺循,请他们支持司马睿,出山做官。这二人也顺水推舟,出任了司马睿的司马。他们一出面,江南的士族们就纷纷归顺了。
不用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仅凭借蕴藉潇洒、形象风流,就赢得士族尊重和民心归附,这种优雅高贵的事情,也只有在魏晋时期,才有可能发生。
<h3>祖逖北伐</h3>
311年,永嘉之乱,晋怀帝司马炽被俘,首都洛阳失陷。原来在北方的世家大族们,十有六七南下避难。这些世家大族都是社会精英,当时顶级文化的代表。从此,“衣冠南渡”,文明下移。
在王导的建议下,司马睿专门辟出“侨郡”,用以安抚这些南下的名士大族,并积极结交南下名士,把许多人都招来做掾属,时称“百八掾”。
卫玠就是这时候南下的,南方的人们一听,大名鼎鼎、名震洛阳的美男子卫玠来了,都想看看这个卫玠到底有多美,于是争相拜会。卫玠身体虚弱,架不住这么多人来看他,没多久竟然病死了,于是,“看杀卫玠”一词就此诞生。
南下的名士非常多,这里不一一列举。其中有一位,非常有名。他年轻时关心国家大事,半夜听到鸡叫就起来舞剑,锻炼身体,闻鸡起舞就是说他的——没错,他就是祖逖。
祖逖是313年率领家族南下的,当时司马睿名义上是西晋的左丞相,久闻祖逖有大将之才,非常高兴,立刻命祖逖为军咨祭酒,类似军委总参。
祖逖素有大志,他认为西晋衰落的原因,主要是由于王爷之间争权夺势,内耗严重,使得少数民族有机可趁。只要重整旗鼓,北方老百姓定会响应,失地就能快速收复,于是,他劝司马睿起兵北伐。
司马睿被这无比正义的理由说得没了退路,只好命祖逖为“奋威将军”,又任他为“豫州刺史”。豫州在今天河南东部一代,此时早被后赵占领,封他为豫州刺史,只是一个空衔——能收复豫州,你当真刺史;拿不下来,你徒有其名。
然后,拨给祖逖一千人的军粮、三千匹布,不发铠甲、不发武器,至于军队——您就自己招募吧。
祖逖深知南方尚未安定,没法指望司马睿,于是他率领部众百余家,乘船渡江,自己北上征伐。船行江心,祖逖击桨盟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所谓“击楫中流”,即由此而出。
到了北方,祖逖招兵买马,打造兵器,很快建立了一支队伍,一路北上,收复了一些失地。当时北方出现了一种特殊的军事防御体系:一个镇子或者一个村子,筑起高墙,脱离政府管辖,由村民自选领袖,带领大家自卫自战——这种防御体,就叫“坞堡”。有的坞堡较小,有的坞堡很大。坞堡内外,天壤之隔。堡外战火连天,堡内自给自足、安居乐业。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在一定程度上,可能就受了坞堡的影响。
祖逖北上途中,收复了几个大的坞堡,所以实力得以增强。后来连败后赵军队,收复了大片失地,一直打到黄河南岸。后赵石勒大为震惊,送信给祖逖,要求和平共处,双方在边境开通互市。祖逖没有回信,但是默许了互市行为。
在祖逖的影响下,基本以黄河为界,黄河以南的疆土都得以收复,后赵军队也不敢来犯,老百姓算是过了一阵好日子。
祖逖不仅打仗水平好,政务水平也是一流。他劝课农桑,善待百姓,自己艰苦朴素,不奢侈不浪费,所以名声极好。有次他与百姓一起饮酒,有些老人就感激地哭道:“我们老了,本来死不死也无所谓了,可是碰到您,就像碰到再生父母一样!”席间,还赋诗歌颂祖逖:
幸哉遗黎免俘虏,三辰既朗遇慈父。
玄酒忘劳甘瓠脯,何以咏恩歌且舞。
就是说,多么幸运啊,黎民百姓免遭少数民族俘虏,老天开了眼,让我们碰到慈父一样的祖逖大人,还赏赐给我们美酒佳肴,我们只有唱歌跳舞为他祝福。
<h3>王与马</h3>
司马睿在王导等一大批名士的帮助下,逐渐稳住脚跟,其中,当然以王导功劳最大。
王导器量洪雅,深谋远虑,他的政治思想基本是道家的,常劝司马睿要励精图治,节约朴素,宽惠待人,于是越发受元帝的器重,当时人们都把他比作管仲。
大名士桓彝南下后,发现司马睿的力量没有想象中那么强,非常忧虑,整天长吁短叹:“我因为中州多难,所以南下生活。想不到这里这么寡弱,以后可怎么办啊?”但是当他见到王导,和王导畅聊之后,心中块垒顿时烟消云散,高兴地说:“昨天我见到‘江左管仲’,就不再忧愁了!”王导的能力,可见一斑。
316年,西晋最后一任皇帝司马邺投降,西晋灭亡。
在众人的劝说下,司马睿在建康建立政权,称“晋王”。317年,司马邺被害的消息传来,晋王司马睿遂正式称帝登基,改元太兴,是为晋元帝。在称帝仪式上,司马睿坚决要丞相王导和他一起坐在宝座上,接受群臣朝贺,这可真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亘古奇闻。
司马睿倒也不是虚情假意,我相信,他此刻的心情,一定是恳切而真挚的。如果没有王导的支持,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今天的局面。王导坚持不受,跪在地上说:“如果太阳也和地上的万物一样,那么老百姓该到哪里沐浴光辉呢?”
太阳是独一无二的,天子的尊荣也应该是独一无二的。
司马睿听了幡然恍悟,不再坚持,大典得以顺利举行。
新政权建立后,国家政务基本由王导主持,军事方面则主要仰仗王敦。王氏子弟在朝中做大官的比比皆是,王家势力大到不行,当时就流行一句俗语,叫“王与马,共天下”。
天下从来只能属于天子的,怎么能允许别人和自己共同享有呢?王导还好,性情温和,宽宏大度,博量雅致,举止得体,但是王敦就不同了。
王敦在年轻时,曾和王导一起到石崇的金谷园做客。作为主人,一定要给客人劝酒。但是石崇众不同,他命婢女向客人劝酒,客人要是不喝,就立刻把这名婢女杀死。
王导酒量不行,但是怕婢女无故被杀,就强撑着喝很多。王敦呢,酒量很好,却故意不喝。石崇就把劝酒的婢女杀了一个又一个,一连杀了三名,王敦都面不改色,坚决不喝。王导心肠软,着急地说:“你快喝啊!不行我帮你喝吧!”王敦却说:“他杀自己家人,管咱们什么事?”
二人脾性,于此可见一般。
王敦手握重兵,驻扎在荆州,嚣张跋扈,气焰熏天。他老觉得东晋天下是自己和王导闯出来的,所以根本不把司马睿放在眼里。司马睿当然感受到了威胁。他还不至于懦弱到任人宰割的地步,于是,他开始重用刁协、刘隗,来制约王氏兄弟。
刁协是渤海饶安(今山东广饶)人,博闻强记,熟悉各种制度礼仪,生性强悍,喜欢和人顶牛较劲,但是志在匡世救民,办事干练。刘隗是彭城(江苏徐州)人,善于揣摩人的心思,精于刑名。这两人属于典型的儒法结合之士,专抓人细节过失,以苛责著称,和王导宽宏无为的道家主张,截然不同。
比如,庐江太守梁龛的妻子死了,按制,也得守丧,守丧期间当然要很苦情才行。但那么久不让唱歌喝酒,庐江太守实在憋得辛苦,终于,梁龛怀着无限喜悦等到解放。但他神经大条了一下,在丧期结束的前一天,请客饮酒看歌舞表演。要是一般人,对这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毕竟守丧已经接近圆满了,最后一天而已。但是刘隗就坚决不放过,他引《春秋》证明,这件事严重违礼,要给梁龛罢官削侯处分,结果司马睿就给准奏了!
东阁祭酒严含,在叔父丧期嫁女,也有点违背礼制。大家族中,长辈那么多,保不齐什么时候去世一个,难道这下一辈儿孙就不能结婚了?所以,当时人们对这种事都不较真,别太过分就行。毕竟守丧重要,传宗接代也很重要,但刘隗可不管这些,上表弹劾!
元兴年间,丞相府杀都运令淳于伯的时候,血溅到柱子上两丈多高又流下来。按说这也正常,是个物理现象,完全符合物理规律。但刘隗就认定不寻常,这是冤案,要求罢免相关人员的官职,搞得丞相王导都上书引咎辞职。
司马睿当然没有罢免王导的职务,但是由此可见,刘隗等人是用一种什么样的做事方法。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这种揪辫子、抓细节、过分苛责的做法,必然搞得人心惶惶。
他们不仅这样对待一般朝臣和王导,最后还动到了王敦头上。
刘隗认为王敦权势过大,终不可制,应该早做防范——这说法倒也没错。但是所谓的政治智慧,就是你不仅要能发现问题,更重要的是要有高明的手段处理问题。
他们是怎么办的呢?刘隗劝司马睿派出心腹,驻守在王敦旁边以便监视,司马睿也还真就听从了。他就以北伐为名义,任戴渊为征西将军,镇守合肥;刘隗为镇北将军,镇守淮阴;叔叔谯王司马承驻守长沙,以牵制王敦。
这些手段太过拙劣,当然瞒不过王敦。王敦大怒,但是一时间,却也不敢有大的动作。原因是此刻还有一员大将手握重兵——祖逖,他颇为忌惮。只要祖逖活着,他就不敢冒险抗衡朝廷。
可惜老天不长眼,偏偏在这紧要关头,祖逖撒手人寰。321年,祖逖没能完成北伐大业,带着深深的遗憾,病死于河南雍丘,享年56岁。当地百姓大为悲痛,就像死了亲人一样。
《晋书》将祖逖与刘琨同列一传,并且都给了他们很高的评语。所谓国乱显忠良,他们就是活脱脱的标本。二人征战北方,在敌人肆虐之地,始终抗争,坚决不屈服,赢得千古令名。他们的所作所为,也真不愧少年时的一番承诺:
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耳!
<h3>羝羊触藩</h3>
祖逖一死,东晋朝野再也没有大将军王敦的对手了,王敦早已等得不耐烦,他立刻积极备战。
他的性格倒也不失豪爽,既然打算跟朝廷对着干,就挑明了拉拢人才。他开始把中央有名望的士人,都软硬兼施延聘到自己幕府中,比如大名士羊曼、谢鲲,比如大名士、大诗人、大学者、大易学家、风水学的祖师——郭璞先生。
郭璞时任著作佐郎,相当于国史馆副馆长。322年春正月,郭璞被逼做了王敦的记室参军——类似办公室主任。当时,王敦的另一名谋士陈述(字嗣祖)刚好逝世,郭璞前去吊丧,大哭着说:
嗣祖,嗣祖,焉知非福!
有时候,能死,也是一种福气。
郭璞太牛了。
首先他是个大诗人、大文学家,他的游仙诗在中国历史上是开了先河的,其文赋辞藻清雅,是两晋交替之际最重要的文学家。其次,他还是大训诂学家、大学者,他给《周易》《尔雅》《楚辞》《穆天子传》《山海经》这些上古时期晦涩难懂的典籍,都做了通俗易懂的注解,直到今天我们读《山海经》《尔雅》,都得用他的注释。
但是,他更为有名的,是在易学史上对术数学的贡献——那简直是宗师级的人物。比如今天非常流行的“堪舆之术”,说白了就是风水学,就尊郭璞为祖师。
郭璞有一本《葬书》,乃风水学的奠基之作,书中不仅讲了如何选择地势,还第一次明确提到风水的概念:
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
就是说,风水讲究“气”这个概念。气怎么看呢?乘风则散——风太大的地方,气就散了,所以选房子不能选风口;界水则止——碰到水,气就停住了,所以好风水一定离不开水。那么古人找理想的环境,就是要找那种能聚气不散的、流动的气也能停止的地方。得气失气,关键在于风和水的配合,所以这门学问就称之为“风水”。
郭璞的《葬书》还有一个观点,影响了中国几千年,那就是所谓的“葬先荫后”——埋葬先人,可以福荫后人。所以,很多人在父母生前不孝顺,父母死后却脑袋灵醒,突然变成“大孝子”,要给父母找最好的坟地,花再多钱也在所不惜。
郭璞的神奇事迹,在当时广为流传。
相传郭璞渡江后,曾经给自己的母亲找过一块墓地,人们都认为这块墓地距水太近。郭璞说:“没关系,这一带很快就会变为干地了。”并且写了一首诗作为预言:
北阜烈烈,巨海混混;垒垒三坟,唯母与昆。
大意就是,北山高大险峻,大海波涛滚滚,许多年后,这里就只会剩下累累三座坟墓,就分别是我母亲和两位哥哥的。后来,这里果然水势退去,坟墓前几十里地都变为农田。
晋元帝司马睿也懂风水,有一次,他听说郭璞给人看了一块地,自己就打扮成平民前去察看。但是看后大怒,因为这家人把坟墓埋在了“龙角”的位置上。葬在龙角,意味着后代是要出天子的,这就触着了皇帝的逆鳞。
他就责问这家人:“你们怎么能把墓选在龙脉的龙角上呢?这可是犯了大禁,要被杀头的!”
这家人却回答说:“先生有所不知,这墓地是大名士郭璞选的。他说这块地不是‘龙角’,是‘龙耳’。葬在龙耳,三年之内,就会引来天子观看询问。”司马睿听罢大为佩服。
郭璞的易学水平名震当时,王导也时常请郭璞占算,多有神准。有一次,王导又摇了一卦,请郭璞看自己最近的运气。郭璞看后,脸色不好,对王导说:“这个卦不吉利,丞相可能会有雷击之厄。”王导一听吓了一跳,连忙请教该怎么办。
郭璞说:“坐车西行,到某某某地,能看见一棵柏树。你截一段和你一样高的木头,回来放在床上,就没事了。”
王导依计而行,果然见到了那棵柏树,截了木头放自己床上,自己睡别处。几天后电闪雷鸣,木头被击得粉碎,亲友们都去为王导庆贺。王敦对此大为惊讶,说:“你居然能把灾厄推诿给木头!”
可能也是因为这事,王敦就把郭璞招致麾下为自己效命。
郭璞精于占卜,他知道王敦一定会反,自己被逼为记室参军,肯定没有好下场。但是身陷时局,也没有能力逃离避祸,所以非常郁闷。他的游仙诗,写了大量的神仙世界,表达自己对神仙的渴慕。这里面,除了信仰的自然呈现之外,又何尝不是表达厌恶世俗、希望能逃离凶险政局的心情呢?
钟嵘的《诗品》就说郭璞的游仙诗“乃是坎壤咏怀,非列仙之趣也”。
郭璞的《游仙诗》现存十四首,诗里对神仙世界的描写具体而优美,可谓杰出的山水描摹,对后代影响很大——李白就是典型。当然,这些诗,更多的和左思的《咏史》一样,借古喻今,借神仙以说现实。《游仙诗》(其一)写道:
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
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
临源挹清波,陵冈掇丹荑。
灵溪可潜盘,安事登云梯。
漆园有傲吏,莱氏有逸妻。
进则保龙见,退为触藩羝。
高蹈风尘外,长揖谢夷齐。
开篇两句直接点题,说京城潇洒放浪,不如山间隐遁;豪门富贵,不如蓬莱求仙。说出了自己的心志,在求仙不在凡间。
接着,就是对仙境进行优美地描摹——可以在水源头撩拨清水,在山间采食赤灵一类的仙药。在美景如灵溪的地方完全可以隐居,何必非要登云梯升天求仙呢?
接下来“漆园有傲吏,莱氏有逸妻。进则保龙见,退为触藩羝”两句,用了大量典故,来说明自己心中诉求。“漆园有傲吏”一句,说的是庄子。庄子曾做过漆园吏,楚王请他做官,他傲然拒绝。“莱氏有逸妻”指的是春秋隐者老莱子妻的故事,楚王请隐士老莱子做官,老莱子许诺了。他的妻子却说:“你要做官,就必然领取俸禄,这样就受人所制了。”老莱子听后,就坚决隐居了。
“进则保龙见,退为触藩羝”这句有点不好理解,分别用了《周易·乾卦》和《周易·大壮卦》的卦辞。《乾卦》用“龙”来比喻事物的发展顺序,其中第二爻的卦辞中,有“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句子,意思是“龙”飞跃在田地上,利于大人出来做事,象征一个胸怀大志的人,崭露头角。《大壮》卦,则用“羝羊”来比喻事态发展,其中第六爻的卦辞为“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象征一个人进退两难的状态。
这两句综合起来,大意是说只有保持隐退,龙才能自由在在;如果贸然前进,就会像公羊钻进篱笆一样,进退两难,招来杀身之祸。所以最后自然得出“高蹈风尘下,长揖谢夷齐”的结论,还是像伯夷、叔齐那样隐居起来,才是最好的选择。
郭璞此时正是王敦手下幕僚,明知道必然没有好结果,但是身在江湖,不能由己。虽然渴慕自由自在,但却像困于藩篱的羝羊一样,进退不能,只能等待悲哀的结果。
<h3>王敦之乱</h3>
322年正月十四日,事变终于爆发。王敦在武昌誓师,上表指责刘隗罪状,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沿江南下,举兵叛变,江南大族沈充也在吴兴郡(浙江湖州)起兵响应。
司马睿不甘示弱,下诏指责王敦过于嚣张,扬言要亲率六军,和王敦决一死战。
大战一触即发,刁协、刘隗、戴渊等人,纷纷从驻地赶回,保卫京师。刘隗还不知道事情的凶险程度,进入建康时,百官迎接,他还一副名士范儿,仰戴冠帽,高谈阔论,浑身洋洋得意的样子。面见司马睿后,刘隗、刁协主张,把留在京城的王姓族人,全部屠杀——当然包括王导在内。可是司马睿脑子很清醒,知道王导并没有参与谋逆,就拒绝了这个要求。刘隗、刁协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开始恐惧起来。
从王导的角度看,这次的事情是闹大了。王敦是明目张胆的造反,自己是王敦的亲堂弟,无论如何也免不了牵连。于是他恓恓惶惶,带着几个堂弟:中领军王邃、左卫将军王、侍中王侃、王彬,以及王姓做官的子弟二十多人,整日跪在宫门外,等候降罪。
大名士周,时任仆射,差不多国务院总理的职位。周字伯仁,和王导齐名,两人关系也非常要好。有一次王导头枕在周的腿上,指着周的肚子问:“这里面都有啥啊?”周回答:“里面空空如也,但是像你这样的人,装几百个还是不成问题的。”
周为人耿直,潇洒绝伦,在当时很有声望。戴渊曾拜访周,但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人问戴渊:“你干吗不说话啊?”戴渊回答:“有周在,我这些雕虫小计有啥好说的呢?”
但是周喜欢喝酒,经常大醉不醒,这一醉就带来祸患。曾经刚被任命为吏部尚书,就大醉三日不能理政,结果被人弹劾,罢免了职务,人称“三日仆射”。
看见周进宫,王导跪着大喊:“伯仁啊伯仁,我这一家大小的命,可都在你手里了啊!”周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昂首进宫。觐见司马睿后,周却为王导说好话,力保王导忠心耿耿,与王敦之乱没有干系。司马睿当然采纳了他的建议,周一高兴,酒瘾又犯了,在宫中喝得酩酊大醉,才拜辞出门。
出了宫门,王导还在那里跪着求他救命。周不但不搭理王导,反倒对左右人说:“今年要诛杀那些乱臣贼子,换取斗大的印挂在肘后!”回到家里,又怕司马睿改变主意,上表继续为王导辩护,言辞恳切,情理俱足。
周这么做,一来为避嫌,要瞒过一干小人,越是不和王导亲近,为王导辩护才越有说服力;二来是名士风采,做好事不留名,真心实意帮朋友,不愿王导为此欠他人情。周可谓忠肝义胆,清高尊雅,令人佩服。
可是他不仅瞒过了朝廷小人,也瞒过了王导的眼睛。在那种危难时刻,一向脑子清醒的王导也判断失误。他认为周见死不救,罔顾平日深厚的交情——被最信任的朋友背叛,那种绝望而痛苦的心情,可想而知。于是,王导心中就有了嫌隙。
王敦顺江而下,很快攻到首都建康。建康外有一个卫城,就是著名的石头城,石头城的守将是周札。周札是南方士人,东晋建国,尽管也重用南方士人,但是总体而言,南方士人还是受到排挤,所以周札就索性打开城门,把王敦迎了进来。
石头城失守,王敦直接逼近首都建康,其余各地的防线再牢固也没用了。司马睿压根没想到王敦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石头城,于是命刁协、刘隗等人反攻石头城。可惜石头城易守难攻,刘隗等人大败,这场仗,以王敦完胜告结。
刁协、刘隗兵败进宫,司马睿知道大势已去,不忍心看到他们被王敦杀掉,就拨给他们人马,命他们快速逃命。刁协平日待人苛刻,兵士四散逃去,没人管他。他当时已经七十多岁,年老不能骑马,还没出南京市呢,就被部下杀死,将头颅送给王敦。刘隗运气好点,逃到北方,投奔了后赵石虎,十多年后战死潼关。
王敦你不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吗?这下刘隗、刁协都被清理了,按理该退兵了吧?不过,政客的口号都是用来掩人耳目的。王敦重兵占据石头城,摆足了谱,就是不去觐见皇帝司马睿,并令手下大肆抢劫。
在僵持之中,司马睿终于屈服,他舍下面子,命文武百官前往石头城拜见王敦。王敦得意洋洋地对戴渊说:“前天的战斗,你是不是还有力量没使出来?”
戴渊回答:“岂敢不尽全力?只是力不足耳。”
周名气很大、才学又高,王敦从心里对周有点畏惧。以前每次见了周,都觉得浑身发热,不停用手扇风。这次自己战胜,就想嘴上讨个便宜。他对周说:“周啊周,你可是对不起我!”早在十多年前周吃了败仗,投奔过王敦,但是这次战斗,周却率大军抵抗他,所以他才会这么说。
周面不改色,昂然说:“阁下发兵攻打天子,我亲率六军,不能阻止你犯罪,所以对不起你!”
周、戴渊都有才名,王敦出身名门,也有名士习气,尽管手握重兵,但是总觉得低二人一头,心里非常嫉妒。
于是王敦找了个机会,装作不在乎地问王导:“周、戴渊二人,名震南北,我想重新组建政府,他们两个出任三公绰绰有余吧?”
王导闭口不答。
王敦再问:“那不让他们出任三公,让他们做尚书令或仆射一类的官呢?”
王导依旧闭口不答。
王敦继续问:“如果这样也不成,那就只有杀了他们!”
王导三缄其口,始终没有说话。
于是,王敦拿定主意,就下令杀了周、戴渊。
周被绑缚刑场,途经宗庙,大声高呼:“贼子王敦,颠覆国家,残害忠良!神明有灵,请赶快诛杀王敦!”兵士害怕他乱说乱喊引起暴动,就用铁戟猛刺他的嘴巴。周血流满身,而神态自若,毫不动容,围观群众纷纷流泪。
王导的表弟王彬,时任侍中,司马睿派他去慰劳王敦。王彬感叹周枉死,就先跑去哭祭周。王敦看到王彬一脸鼻涕眼泪,就问是怎么回事。王彬说:“刚才哭祭周,情不自禁。”
王敦大为冒火:“周自己找死,你哭什么!”
“周是忠厚长者,也是你的好友,为官正直,不结党营私,想不到却遭到你的毒手!”王彬越说越激动,大骂王敦,“你兴兵犯上,杀害忠良,我看你就要大祸临头了!”说得慷慨激昂、声泪俱下。
王敦怒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周围的人连忙劝王彬赶紧起身道歉,王彬牛劲上来:“脚脖子疼,不能下拜!”王敦说:“脚疼、脖子疼,哪个更疼?”王彬一点也不怕,始终拗着不肯下拜,王敦也只好作罢。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没多久,王导整理中书省档案,偶然发现周当初上书营救自己的奏章,才知道自己错怪了好人,他拿着奏章大哭道:
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负此良友!(《晋书·王导传》)
这句今天还常说的俗语,就是从这里来的。
<h3>就这样结束了</h3>
王敦战胜晋元帝,开始有了不臣之心,于是在这年四月率师返回武昌,准备肃清反抗力量,然后篡位。
322年闰十一月十日,晋元帝司马睿病逝,年仅47岁。晋元帝节俭恭谦,但是政治手腕明显不足,所以导致最后的悲惨结局。
第二天,太子司马绍即位,是为晋明帝。
王敦大权在握,遥控朝局,大事都要经过他的手,不臣之心,人尽皆知。
不过,东晋就是那么有趣,即便是要谋逆的权臣,依旧性情豪迈、名士范儿十足,还让人觉得十分可爱。王敦每次喝醉酒之后,都会手持铁如意,敲着痰盂配合节奏,吟诵着曹操《短歌行》中的句子: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所以,痰盂经常被他打出豁口。
王敦手下有两个人,一个叫钱凤,一个叫沈充,这两人是十足的小人,性情阴鸷,纵情任性,违法乱纪,百姓恨之极深。目光短浅、谄媚迎合,是小人的特点,他们深知王敦篡位的心思,于是积极迎合,至于长远如何,他们才不管!
有个名叫熊甫的参军,见钱凤、沈充胡作非为,知道必然大祸临头,有次趁着酒兴,半醉半醒地劝谏王敦:
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佞幸在位,鲜不败业。(《晋书·沈充传》)
王敦脸色一变:“小人指的是谁?”
熊甫只好闭口,他知道王敦已无药可救,于是辞职告归。临别前,他写了一首诗,担心即将发生的惨变,抒发心中忧虑之情:
徂风飚起盖山陵,氛雾蔽日玉石焚。
往事既去可长叹,念别惆怅复会难。
这首诗比较好理解,就是说狂风刮起来,笼罩山陵,雾霾蔽日,最终玉石俱焚。过去的事让人无限追忆,今日一别,再想见面恐怕就难了。
熊甫是个明白人,他看得一点也不错,王敦的末日就要来了。
似乎是老天在眷顾可怜的东晋王朝,324年五月,王敦病重,钱凤等人只好密谋加快政变步伐。
纸是包不住火的,王敦重病和密谋叛变的消息一并传到首都建康。晋明帝司马绍比他老爸果断得多,他立刻积极部署,王导、温峤、卞敦、苏峻、祖约、王邃等一批厉害人物,纷纷占据要害,东晋朝廷进入备战状态。
不仅如此,王导还布置了一个王敦的灵堂,放出消息,说王敦已死,借以壮己军威、动乱敌心。明帝司马绍趁机发出诏示,指责王敦、钱凤、沈充等人的种种罪状。
王敦看到诏书,大为愤怒,病情加重,连床都下不了,但是他仍准备躺在床上率军南下——这老兄要是把如此劲头放在收复失地上,估计晋朝早就光复了,可惜,他只懂得窝里斗。临出发前,王敦召来郭璞,让他算一下这次军事行动的吉凶。
郭璞起了一卦,分析后告诉王敦,不能成功。王敦一直怀疑郭璞的立场,听了这话,心中不快,认为郭璞说假话,于是死死盯着郭璞问:“那你再算一算我的寿数是多少?”
这种问题,是摆明了为难郭璞,不过郭璞还真就算了。他又起一卦,低头占算,没多久抬头说:
明公起事,必祸不久。若住武昌,寿不可测。
意思很明显,要是起兵南下,死期不远;要是待在武昌不动,且活着呢。
王敦大怒,寿数该多少就是多少,怎么还和我造反挂钩了?你这是摆明着威胁我不许我造反啊!他话带杀机恶狠狠地问郭璞:“那你能活多久呢?”
郭璞答:“命尽今日中。”
王敦更加生气——你连死都不怕?那我就让你真死,让你应验你的预言,于是下令,即刻杀掉郭璞。紧接着,《晋书》又写了一大段神奇的事迹,好像郭璞真到了了然生死的地步。
郭璞问行刑者:“打算在哪里杀死我啊?”
“南冈头。”
“哦,那一定在双柏树下。”
到了一看,果然是在两棵大柏树下,郭璞又说:“还应该有一个大喜鹊窝啊。”
大家就纷纷寻找,但是没找到,郭璞说一定有的。后来,果然在树顶找到了,因为枝叶茂密,所以开始没有发现。
十多年前,郭璞在街上看到一个老兄,就叫出了他的名字,并送给他一件衣服。这个老兄不认识郭璞,坚决不受。郭璞说:“你拿着吧,日后自然知道我为何如此。”到了这天,这个老兄突然发现,自己奉命要杀的,就是当年馈赠自己衣服的那个人。
郭璞死时,年仅49岁。
杀了郭璞,王敦决意造反到底。自己不能动,就命表哥王含和钱凤发兵,沿江东下,攻打建康。但是朝廷早有准备,王含的军队很快失利。
七月,王敦听到战败的消息,悲愤交加,病情加重。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遂安排后事,命儿子王应在他死后称帝。没多久,就应了郭璞之言,溘然而逝。但是王应根本没按老爹的计划来,他把老爹的尸体埋在议事厅的地下,然后什么事也不管,整日喝酒寻欢作乐。
王敦一死,大势消弭。东晋朝廷的军队反扑起来也是很猛的,王含、王应、沈充、钱凤等纷纷战败,逃亡中都被部下杀死。
东晋建国,尚未安稳就迸发的王敦之乱,就以这样的方式,莫名其妙、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h2>兰亭集会</h2>
353年,即历史上有名的“永和九年”,
以王羲之为首,广邀当时文采风流的大名士共42人,
于春三月三日,到会稽山阴的兰亭,
趁着修禊的习俗,举办了一次大雅集。
<h3>苏峻之乱</h3>
王敦之乱后,东晋又面临了一次小考验。327年,爆发了苏峻、祖约之乱。苏峻在平王敦之乱中还出了大力气,一转脸自己又叛乱;祖约是祖逖的弟弟,这两人也联手来谋反,东晋王室也真是多灾多难。
好在有赖温峤、陶侃等人的努力,终于在329年春平息了这次叛乱。
当时,东晋有一首童谣是这样唱的:
恻恻力力,放马山侧。
大马死,小马饿。
高山崩,石自破。
这首童谣,基本上就是对苏峻之乱的概括记录。所谓“恻力恻力,放马山侧”,其中的“马”,指的就是司马氏,“山”指的就是苏峻。这一句是对苏峻之乱的整体描述,描写司马氏皇帝的窘迫。
第二句,“大马死,小马饿”,所指就清清楚楚。325年闰八月,晋明帝司马绍病死,其子司马衍即位,是为晋成帝。晋成帝即位的时候才5岁,没有能力执政,所以两年后就爆发了苏峻之乱。苏峻把小天子晋成帝和一班大臣赶到石头城,他们膳食不足,苦不堪言,所以说是“大马死,小马饿”。
后来,陶侃等人努力作战,苏峻战死。苏峻的弟弟苏逸还据于石头城奋力抵抗,但是很快也被消灭掉——这就是“高山崩,石自破”。“峻”形容高山,所以用高山指代苏峻;而石头,则指代石头城。
<h3>一次重要的清谈</h3>
苏峻之乱后,东晋朝廷暂时转危为安,于是,王导再度执政。他“务存大纲,不拘细目”,依旧是道家休养生息的政策,老百姓获得喘息机会,东晋逐渐地恢复了元气。
承平之际,一度中断的清谈玄风,又被王导带了起来。
士人南迁后,由于社会动乱,清谈一度中断。国破家亡、山河变色的悲观情绪,始终笼罩在南渡士人心头。甚至他们只要聚在一起,酒喝大了,就会相对流泪,哀叹遭逢乱世。《世说新语》里记载了一个“新亭对泣”的故事:
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自卑消极的心情,需要鼓舞。碰到这种情况,我们最常见的办法,就是弘扬民族文化、复兴民族大业,所以在今天,国学兴盛。王导身为江东宰相、士人领袖,他也要鼓舞大家的精神,所以他的做法也类似——找个旧日兴盛的文化,来复兴一下,于是,玄学清谈重新风靡。
王导是大清谈家王衍的表弟,比王衍小二十来岁。我们可以想一下,出身在琅琊王氏的大家族中,即便是一般的子弟,身边的哥哥叔叔伯伯爷爷都是清谈大家,耳濡目染,怎么也自带三分玄风吧?更何况王导对此也非常喜欢,自然是个中好手。
史载王导过江后,常常和大家谈论三个话题,即“声无哀乐”“养生”和“言尽意”。“声无哀乐”“养生”都是嵇康经常谈论的论题。有学者说“言尽意”应该是“言不尽意”的讹传。要真是“言不尽意”的话,那么王导所倡导的观点,就是原原本本继承了何晏、王弼、竹林七贤他们这一脉的玄义了。
社会动乱,大家没工夫清谈。社会承平,王导就立刻摆起谈座,延续玄风。
335年前后,王导主持了一次盛大的清谈辨场。几千年后的我们无法亲闻亲见,只好借助《世说新语》的记载,去大致感受那令人神往的聚会:
殷中军为庾公长史,下都,王丞相为之集,桓公、王长史、王蓝田、谢镇西并在。丞相自起解帐带麈尾,语殷曰:“身今日当与君共谈析理。”既共清言,遂达三更。丞相与殷共相往反,其余诸贤,略无所关。既彼我相尽,丞相乃叹曰:“向来语,乃竟未知理源所归,至于辞喻不相负。正始之音,正当尔耳!”明旦,桓宣武语人曰:“昨夜听殷、王清言甚佳,仁祖亦不寂寞,我亦时复造心,顾看两王掾,辄翣如生母狗馨!”(《世说新语·文学》)
这里面出现了几个重要的人物得介绍下。王导自不必说,殷中军就是殷浩,大名士,大玄学家,时任大将军庾亮的长史。由于庾亮镇守荆州,在长江上游,殷浩沿江而下到首都建康,所以叫“下都”。
桓公,就是大名鼎鼎的桓温,也是东晋中期重要的权臣。桓温不仅是清谈高手,也是超级猛将,掌权后三次北伐,前两次都成功了,收复大片失地。最后也有谋逆的念头,就发兵第三次北伐,当然结果失败了,他有点像是王敦和祖逖的合体。
王长史,是大帅哥、大名士、书画家王濛。王濛有一次身穿宽袍大袖,下车走在雪中,仪态潇洒,人们远远望见,都心仪得不得了,认为是神仙中人。
王蓝田,是王述,性情耿直,有度量,却和王羲之有很大过节。他的儿子王坦之更有名,是东晋中期的砥柱大臣。
谢镇西,是谢尚,字仁祖,是谢安的表哥,也是一个大名士,长得很美,人们都用“妖冶”来形容他。谢氏家族能够后来居上,成为江左数一数二的大家族,谢尚可以说是奠基人。
这几个人,个顶个都是大牛人,每一位都对东晋未来的政治、文化格局产生重大影响,每一位在《世说新语》中都有大量有趣的事迹。
年轻的殷浩刚到首都建康,王导久闻其名,就邀来如桓温、谢尚、王述等后起之秀,为他举办了一次清谈雅座。
清谈的内容我们无从得知,但辩论的过程应该是非常精彩的。王导和殷浩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反复辩难,一直聊到大半夜,其他人只有听的份儿,根本插不上嘴。王导最后高兴地说:“刚才说的那些,尽管最后也没说清楚根本的义理在哪里,但是,咱们言辞比喻之精妙贴切,正始之音,也都该是如此啊!”
正始之音,就是何晏主持谈座的清谈,当时王弼年幼,何晏亲自与之辨析,最终在何晏的推崇之下,王弼成为玄学翘楚。今天的场景何其类似,殷浩也年轻,年老的王导以宰相之尊亲与交谈,这隐隐约约好像在暗示着什么。
某种程度上,王导好像找到了自己的接班人一样。这次谈论,不啻是老一代清谈领袖和年轻一代清谈领袖的交接仪式,自此,玄谈之风,在东晋一朝,又开始绵延盛行。
桓温兼有玄学家和武夫的双重身份,所以言辞就更加豪放不羁一些。他对于能参与这次清谈,也倍感荣幸。第二天就对别人吹牛,说王导、殷浩聊得非常好,谢尚还能插几句嘴,自己也有所得,但是王濛、王述两人被谈论吸引,就像“生母狗一样”。生母狗到底是什么样,咱不知道,但这是当时的一句俗语,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桓温赳赳武夫的形象,活脱脱一览无余。
殷浩没有辜负老前辈王导的厚望,他后来果真成为朝中忠臣、新一代清谈领袖,引领江左玄风,许多人都靠和殷浩谈辩而一夜成名。
衣冠风流,在殷浩手中,光大发扬。
<h3>墨舞兰亭</h3>
王导历仕三朝天子,都位居三公高官。东晋初的几位皇帝,都对他极为尊重。晋成帝年幼,每次见到王导,都要下拜,又曾在给王导的诏书上写着“惶恐地说”这样的话,中书省起草的诏书,则称“敬问”,这以后都成了定规。正月初一,王导入朝,晋成帝司马衍还亲自起来迎接。王导的地位尊崇得无以复加,琅琊王氏也成为绝对的东晋第一大族。
王氏家门鼎盛,子侄也都风流潇洒,一时儿郎,无论品德、相貌、家世、才华,都是一等一的人选。这样的一群世家子弟帅哥们,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床快婿啊!
还别说,“东床快婿”这个典故,真和王氏子弟有关。
大书法家、大名士郗鉴,也是东晋早期非常重要的名臣,平定王敦、苏峻之乱,他都立有大功。后来官拜太尉,位列三公。郗家也是名门望族,家学渊源非常深厚,尤其精于书法。现在的《淳化阁帖》中,还有一个《灾祸帖》(现仅存两行),就是郗鉴的手笔。
郗鉴的女儿郗璇,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郗鉴就想在王氏子侄中选一个做自己的女婿。当时他在京口为官,就写了一封信,让门人带给王导说了这事。
王导对门人说:“可在东厢房见到他们,王氏子侄,任你挑选。”
郗鉴的门人得令,就到王家看了一番。回来后,郗鉴问选得如何,门人回答:“王氏子侄名不虚传,个顶个的帅气。子弟们一听说郗太尉选女婿了,都打扮得光鲜亮丽,矜持地站在那里。只有一个帅哥,袒腹床上,无事人一样。”
郗鉴大笑:“就他了!就他了!”
跑去一打听,这个小帅哥,名叫王羲之。
王羲之的大名,我不用再强调了,只要是对中国书法有一点点爱好,哪怕稍微了解一丁点儿的,就一定听说过王羲之的大名——他被尊为“书圣”,后代书法家、学书者,千百年来,没有不模仿他的笔迹的。
王羲之出身王家,老丈人又是郗鉴,两大家族的荣宠集于一身,所以他很早就官拜右将军的高位。但是他生性淡泊,看不惯官场作风,更讨厌当时假名士的矫揉造作,所以大量精力都放在了道教和书法上。
他秉承家学,书法由父亲王旷、叔父王廙启蒙,后来跟从卫夫人卫烁学习。卫夫人是当时有名的大书法家,大帅哥卫玠的姑姑,师承钟繇。卫夫人一看王羲之写的字,就说:“这孩子以后的成就,会远远超过我。”
王羲之一变汉魏以来的书风,结体潇洒飘逸,端庄秀美,笔法灵活多变,刚柔并济,人们常用“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龙跳天门,虎卧凤阙”来赞美他的书法,他是中国书法史上绝对不可或缺的人物。
关于他的小故事就太多了,什么喜爱白鹅啦,写《黄庭经》换白鹅啦,给老婆婆写扇面啦,入木三分啦,洗墨一池水啦,巧补春联啦,儿子王献之学书的故事啦,等等等等,有真有假,有的附会,有的确有记载。出于对他的崇拜,笔者在这里不想做考辨,这些美好的故事,即便是假的,那也就让他假下去吧!
353年,即历史上有名的“永和九年”,以王羲之为首,广邀当时文采风流的大名士共42人,于春三月三日,到会稽山阴的兰亭,趁着修禊的习俗,举办了一次大雅集。
这次雅集有意效仿西晋石崇在金谷园搞的“金谷之会”,所以,邀请的都是一等名流,并且有“流觞曲水”的环节——42位名士列坐在蜿蜒曲折的溪水两旁,由书僮将斟了酒的羽觞(一种酒器)放入溪中,让其顺流而下。若觞在谁的面前停滞了,谁就得赋诗,若吟不出诗,则要罚酒三杯。
最后,有11人各成诗两首,15人成诗各一首,16人做不出诗各罚酒三杯,王羲之的小儿子王献之也被罚了酒。
诗成结集,由王羲之自己作序,趁着酒兴,还以鼠须笔一气写就。这篇书法作品,一不小心,就成为中国人人皆知的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
王羲之文采一流,《兰亭集》中的诗歌,在文学史上也有一定的地位。只是王羲之书名太盛,因此世人不太了解他的文学成就。其实《兰亭序》也是一篇非常优美的散文,《兰亭集》中的许多诗,正是“玄言诗”和“山水诗”过渡时期的产物。
《兰亭集序》就不多说了,这里仅介绍两首这次“兰亭集会”中的诗歌。一首是王羲之的,他在这次集会中写了两首,这里看他的第一首《兰亭诗》(其一):
代谢鳞次,忽焉以周。
欣此暮春,和气载柔。
咏彼舞雩,异世同流。
乃携齐契,散怀一丘。
大意是说时光飞逝,忽然又是一年。值此和风柔日的暮春,大家效仿古代的“舞雩”活动,诗词歌咏,一起出外郊游。好朋友们前后逶迤,畅怀山间,好不快乐。
这首四言诗,写得比较古雅,玄义色彩已经没有那么浓了,词语之间,透出轻灵变化,不像许多玄言诗那样充满了空洞词语的堆砌。
相对王羲之的这首,孙统的《兰亭诗》(之一)就可以看成是典型的山水诗了:
地主观山水,仰寻幽人踪。
回沼激中逵,疏竹间修桐。
回流转轻觞,冷风飘落松。
时禽吟长涧,万籁吹连峰。
意思很简单,说山阴兰亭有山有水,人迹罕至。疏竹、修桐、冷风、古松,一片天籁,万里山峰。这首诗基本是对山阴兰亭的景色描写,但是并没有如实描摹,而是在亦真亦幻的景色中,让读者去体会兰亭雅集给人带来的绝佳感受。
玄言诗发展到后来,讲究把精妙的道理蕴藏在优美的辞章、景致中,融为一体,浑不可分,才是上品。单独讲枯燥的玄理,或者义理和景致比喻不够贴切,就称之为“隔”,就不能算好作品。
所以,越到后来,景色描写越来越优美,蕴藏在其中的玄理越来越淡,最终经过陶渊明、谢灵运的陶冶,终于开创了真正意义的山水诗。《兰亭诗》,就可以看成是山水诗的开端。
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是毋庸置疑的书法瑰宝,一直由王氏子孙保持。后来传到七世孙、隋代大书法家智永手中。智永是出家僧人,他圆寂后就传给弟子辩才和尚。
唐太宗非常喜欢王羲之的字,四处出高价求购,但是辩才死活不愿意出售《兰亭序》。于是,唐太宗就派风流潇洒的监察史萧翼,用计将《兰亭序》骗到手,然后派当时的书法名家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等临写。以冯承素为首的弘文馆拓书人,也奉命将原迹双钩填廓摹成数个副本,分赐皇子近臣。至于《兰亭序》原本呢,则随唐太宗一并下葬了。
至今我们看到的几个版本的《兰亭序》,都是当时的临摹本。
了解王羲之的字,还有一个很好的帖子,叫《怀仁集王字圣教序》。玄奘法师西天取经回来之后,唐太宗为表彰其功德,撰写了一篇文章叫《圣教序》。后来由僧人怀仁,从王羲之各个法帖中,选出相应的字,集了一篇书法作品,就是《怀仁集王字圣教序》。这本帖子,成为后代入手学习王字的经典范本。
最后,再一次向王羲之老先生致意,他的书法太美了!
如果想了解书圣王羲之的字到底有多牛,听我说再多也没用,建议您还是上手临上几行。当然,入手最好的,还是《怀仁集王字圣教序》。
<h2>淝水之战</h2>
自先秦时士人自我意识觉醒后,
中国文人都面临着艰难的选择——在强权功名和人格尊严之间,如何抉择?
有没有平衡之道?尤其是魏晋以来,玄风大畅,道家、儒家互相糅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