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身名俱泰——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1 / 2)

悬崖边的名士 大生 19215 字 2024-02-19

春荣谁不慕,岁寒良独希。

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

——潘安《金谷集作诗》(节选)

在三国纷争和东晋十六国、南北朝并峙的大混乱时代,昙花一现的西晋,在名义上成为这片土地的统一政权。

西晋,是从阴谋诡计和血腥屠杀中完成建国的,所以一开始,就缺乏合法合理的政治基础,西晋的开国大臣也普遍缺乏政治信念和儒家道德。因此,整个社会呈现一种泡沫式的虚荣假象。加之门阀制度行之已久,导致士族、庶族、下层百姓之间形成不可调和的矛盾,西晋统一没多久,内部矛盾就呈现出来——八王之乱使得国力迅速内耗掉,国力疲敝。

北方少数民族政权趁机蜂拥而起,华夏大地,一片狼藉。

<h2>晋王朝背上的毒瘤</h2>

王恺用麦芽糖和着蜂蜜洗锅(这能洗干净吗),

石崇就用石蜡当柴烧;

王恺用紫丝布衬碧绫做了四十里的步帐,

石崇直接用锦缎围了五十里;

王恺用花椒和泥来抹墙——这在西汉只有皇室才能用,

皇后的宫殿被称为“椒房”,颜色鲜红,还有异香,

石崇就用赤石脂来装饰墙壁——赤石脂是名贵矿物和药材,

开采不易,捣碎抹墙异常坚固。

<h3>外患不存,必有内忧</h3>

279年,在西晋大臣羊祜、杜预、张华、王浚等人数年积极备战之后,司马炎发兵六路南下攻吴。280年,吴主孙皓投降,东吴灭亡。

自此,结束了自189年董卓乱政以来,长达91年的内乱混战,中华大地暂时统一。

在讨论要不要攻打东吴的时候,西晋官员分成两派意见,争得不可开交。山涛时任尚书仆射,相当于总理,但在朝廷上并没有发表意见,不过退朝后,他对身边的人说:

“除非是圣人,一般人在没有外患时,一定就会有内忧。现在饶了吴国,让它存在,以使咱们保持警惕,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且不论山涛这些话是否合理,站在他的角度,能保持这种内省的警惕心,能做到防患于未然,足证他是难得的人才。不幸的是,山涛所担心的,就真的发生了。

东吴投降,举国欢腾,祖国形势一片大好,整个西晋朝野嗨得不得了!

率先嗨翻的,是晋武帝司马炎。

司马炎生长在温柔乡里,爷爷爸爸都给他把江山打好了,所以自小养尊处优不说,还一反司马家诡诈的基因,居然比较宅心仁厚——这个也是一个怪现象。我们看中国历史上,大凡第三、第四代的权力继承者,都会体现出宽宏大度、仁慈和蔼的特性来,比如汉文帝刘恒,比如唐高宗李治,比如康熙帝玄烨。

所以在司马炎统治早期,君臣共同努力,西晋国富民强,一派繁荣,不过,在灭吴之后,一切就开始发生变化。

司马炎本身就很好色,后宫美女非常之多。等到灭了东吴,把东吴的五千后宫佳丽又全部豢养起来,一时间,司马炎的后宫居然有上万人的规模。这么多漂亮的后宫佳丽,该临幸谁是个问题。于是,司马炎为表公平,每天晚上坐着羊车,任由羊在后宫四处乱走,停到哪个美女门前,就临幸那个美女。

时间一久,大家都摸清楚了司马炎的这习惯。与其求皇帝临幸,不如求山羊来家,于是美女们纷纷在自家门前洒上盐巴、插上竹叶,以吸引山羊先生的到访。

司马炎还经常大摆筵席,请大臣名士一起游赏饮宴,当然,其中少不了要吟诗作赋。有一年三月三日上巳节,宴饮排场很大,请的人很多,写的作品也多,流传至今的就有十多首。我们择其一首看看。

习习春阳,帝出乎震;

天施地生,以应仲春。

思文圣皇,顺时秉仁;

钦若灵则,饮御嘉宾。

洪恩普畅,庆乃众臣。

这首诗是荀勖的《从武帝华林园宴诗二首》中的第一首,充斥着奉承阿谀之辞。大意是说,春天多美好啊,天地万物欣欣向荣。我大晋皇帝多么仁德啊,摆下宴席招待嘉宾。大德泽被苍生,恩惠普及群臣!

诗的内容很空洞,无非就是赞美司马炎多伟大。但是诸君想想,历朝历代得宠的文臣都得写这类赞美诗。而且你的赞美还得别出心裁,让皇帝高兴,记住你!那么多的赞美诗,还不重样!可想而知,我们民族的创造力都用在了哪里。

顺便说一下荀勖这个人。

荀勖学问很大,在当时也是位名士。前文提到过,荀勖精通音律,但是不容有异见的阮咸,就把阮咸贬去了外地做官。后来发现了古代的玉尺,才叹服阮咸的高明。高平陵事变的时候,荀勖还很年轻。慑于司马懿的权威,曹爽被杀后,旧日的门生故吏没有一个人敢去吊孝,只有在荀勖领头吊唁之后,其他人才敢去。

按照辈分,钟会还是荀勖的堂舅,但是两人的关系一直不好。荀勖有一柄价值连城的宝剑,钟会一直想要,可是没有得逞。但是钟会是大书法家钟繇的儿子啊,书法也相当厉害,于是钟会就模仿了荀勖的笔迹,把这把剑骗出来据为己有。

荀勖知道这事儿是钟会干的,就没做声。后来钟会斥资千万建了一栋别墅,装潢精美,无与伦比。荀勖书法不及钟会,但画画却是一流。他趁夜潜入别墅,把钟繇像画在大堂之上,衣冠相貌栩栩如生,就像钟繇活了过来一样!第二天钟会一进门,看见老爹的遗容在墙上站着,非常惊讶,又忍不住想起老爹来,悲恸异常。没法子,为表孝心,这种画也不好摘掉,只能任其留在墙上。于是,这栋别墅就被荒置了。

281年,有个盗墓贼无意中盗了一座古墓,里面出土了大量竹简。这批竹简上全是战国以前的文字,里面有《竹书纪年》《易经》《易爻阴阳卦》《卦下易经》《周书》《国语》等珍贵文献,价值无可估量,填补了大量历史空白。这套竹简,就是著名的“汲冢书”。“汲冢书”一被发现,立刻被西晋政府收藏,整理编译。这套书的总编译官,就是荀勖。

但到了晚年,荀勖名节有亏,从前面那首充满谀辞的诗就能看出,所以时任中书令的和峤就非常瞧不上荀勖(时任中书监)。本来按照规矩,大臣上朝有专车接送,中书令、中书监坐一辆车。可是公车一来,和峤就抢着上车,不给荀勖留座位,荀勖只好坐别的车上朝,从此,中书监和中书令就一人一辆车了。

文学作品的风骨,能够反映一个时代的精神,尽管这首《从武帝华林园宴诗》属于御制诗,也能从中看出端倪。

古语说“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当大家都高歌繁荣昌盛、四海升平的时候,背后的隐患也就开始显露了。

<h3>两足虎的警示</h3>

据《搜神记》记载:

晋武帝太康六年,南阳获两足虎。

《晋书》的记载略有不同,说这只两足虎是荆州献上的,不过南阳在当时属于荆州,两者说的其实是一回事。

太康六年,是285年,当时正是“太康之治”的鼎盛时期,怎么突然就出了这种奇异事件呢?不仅如此,到了“七年十一月丙辰,四角兽见于河间”,就是说到了286年,河间一带还发现了一头四角兽。按照当时的观点,这是老天对皇帝的劝诫:告诉你,马上要出事啦!赶紧修德清政,整饬风教。

大家别以为《搜神记》里的鬼故事都是乱编的,其中也有不少对当时奇异事件的记录。比如这个两足虎事件,当时就引起朝野震惊。博望令王铨写的《为两足虎作歌》一诗,说的就是这件怪事:

般般白虎,观衅荆楚。孙吴不逞,金皇赫怒。

武形有亏,金兽失仪。圣主应天,斯异何为。

这首诗牵涉不少古代术数知识,有点不好理解。

般般就是“斑斑”,第一句就是说,斑斑点点的白虎,在荆楚这个地方被发现并被献上来。观衅,就是等着观看流血事件,为什么要说“观衅荆楚”呢?

白虎,在古代术数中主兵灾凶恶,现在出现两足虎的异象,更是恶兆。那么两足虎出现在荆楚,象征着必然会有兵灾流血事件会发生,所以是“观衅荆楚”。

那么“孙吴不逞,金皇赫怒”怎么理解呢?荆楚属于孙吴,孙吴地理在南,指代南方,五行属火;白虎五行为金,所以第二句的“金皇”指的是白虎。这一句是说五行属金的白虎,却出现在五行为火的孙吴之地。由于火克金,所以白虎的威力发挥不出来,所以白虎很愤怒!

老虎本来应该四只脚,现在只有两只脚——当然是“武形有亏,金兽失仪”了。皇帝应承天命,天意往往示现给皇帝看,那么,这件怪事到底是什么征兆呢?

诗里的结尾虽然是反问句,但是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这象征着兵戈战事将要来临!

无论这件怪事是不是真的,这首诗传达出来的讯息——繁荣背后的隐患,不容小觑!

隐患到底是什么呢?

<h3>没有最奢,只有更奢</h3>

最明显的,是全国自上而下的奢靡之风。

晋武帝司马炎性子和蔼,宽律轻刑,造成了整个官场的不自律。加之魏晋战乱刚过,大臣们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富裕的时代,那还不得可劲儿地造?皇帝带头侈汰,全国上下顿时兴起一股奢华的风气。贵族之间不比学问官职,他们兴趣最大的,是比拼谁更有钱,谁更会花钱!

《世说新语》还为此专门列了一卷,题目就叫“汰侈”,专门记录当时各种豪华奢侈铺张浪费事件,而这些记录,也仅仅是当时的冰山一角。

后世说起富甲天下,最著名的三个人,得数范蠡、石崇、沈万三。这个石崇,就是西晋时期的人。石崇的发家史,说来很不光彩,他是靠当省长时让兵丁抢劫过路富商而致富的——当然他本来就是大族。后来,石崇成为了西晋第一大富翁。

地产商常说要注重细节,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豪宅,厕所一定得尊贵。石崇在这方面,绝对是活标本。他家里的装修自不必说,厕所更是富丽堂皇,有十多个婢女伺候,而且厕所里还备有新衣服,任由宾客来换。有次一个官员去上厕所,刚进去又赶紧出来,吓得连连道歉:“对不起啊,我不小心到你家卧室了!”石崇听后哈哈大笑:“你去的确实是厕所!”能把厕所搞得像卧室一样舒适豪华,这绝对高端!

提及石崇的豪富,不能不提他和王恺斗富的故事。

王恺是晋武帝司马炎的舅舅,实打实的皇亲,权势富贵气焰熏天,也富极一时,他总想和石崇比一比,看谁更富,谁更会浪费!

王恺用麦芽糖和着蜂蜜洗锅(这能洗干净吗),石崇就用石蜡当柴烧;王恺用紫丝布衬碧绫做了四十里的步帐,石崇直接用锦缎围了五十里;王恺用花椒和泥来抹墙——这在西汉只有皇室才能用,皇后的宫殿被称为“椒房”,颜色鲜红,还有异香,石崇就用赤石脂来装饰墙壁——赤石脂是名贵矿物和药材,开采不易,捣碎抹墙异常坚固。

这些比赛都很难说明谁更富有,两人势均力敌。于是比赛继续!

豆子很难煮烂,但是石崇家里不管来多少客人,随时都能有香喷喷热腾腾的豆粥喝。那时候没有大棚,冬天想吃韭菜可不容易,但石崇在冬天就能端上来新鲜的韭菜酱。王恺百思不得其解,就贿赂石崇府里的下人,这才知道石崇的做法:平时把豆子煮烂,来客了就煮白粥,把煮熟的豆子撒进去就好,这就是豆粥的秘密;至于韭菜酱,只是把韭菜根挖出来捣碎和上麦苗,尝起来就和韭菜一个味道了!

于是很快,王恺也能端上热豆粥、韭菜酱了!石崇知道事情经过后大怒,就把泄密的下人给杀了。

对此,司马炎不仅不制止,还饶有兴趣地加入进来。他暗中支持舅舅,给了王恺一株两尺高的珊瑚树。王恺高兴地拿着珊瑚树去石崇家炫耀——这珊瑚树采自深海、来之不易,能高一尺,已然珍贵无比,何况两尺,这下你让我比下去了吧!

石崇二话不说,抓起铁如意一下击碎了那株珊瑚树。王恺都傻眼了,反应过来后大吼大叫:“你这是嫉妒我!”

石崇说:“这有什么好嫉妒的,我赔给你就是!”于是让下人拿出来一堆珊瑚树,不仅有高两尺的,三尺、四尺高的都有六七株。

王恺黯然失神,终于承认石崇的富裕远远超过了自己。

朝野上下都是如此风气,甚至连号称清廉方正的何曾,一顿饭都要花上万钱,却常常哀叹“无有下箸处”!这位何曾,就是愤恨阮籍不守孝道,要把阮籍流放的那位“君子”!

富裕的最直接表现,就是在衣食住行上,尤其是食物的翻新变化。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正是由于这些富翁们想着法儿斗富,使中国的餐饮文化在西晋时代有了质的飞跃。

西晋以前,人们没有掌握面食发酵技术,做出来的饼都是硬的,是死面馒头、死面饼,但是何曾却第一个吃到了发面饼。由于他面对一桌子饭菜“无下箸处”,没有胃口,底下人就想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因缘际会,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做出了发面馒头!发面馒头又软又松,口感好多了,于是何曾无论去哪儿都要吃自己的馒头,时称“开花馒头”。

有文化就是不一样,何曾还把自己吃喝的经验总结起来,写了一本《食疏》,专门讲怎么成为一个优雅的吃货!

王济5是晋武帝司马炎的女婿,当朝驸马,富贵奢华自然不在话下。有一次他请司马炎去家中赴宴,几百个侍女伺候吃饭,排场大自不必说。席间端上来一盘烤乳猪,司马炎一尝,觉得味道极其鲜美,从未吃过,就问这是怎么做的。王济说:“这个好办,小猪生下来就用人乳喂养,味道就变得异常鲜美。”这是“人奶猪”在中国的首次亮相!这种做法,连石崇都没听过。司马炎听了心里失落不已:瞧自己这皇帝当的,多可怜!于是,饭还没吃饭就走了。

羊琇是司马师的小舅子,也是老牌的皇亲贵戚了,这位老兄搞的花样更多。我们知道酿酒得有温度,让粮食发酵。羊琇不按正常方法来,让自己家仆人在冬天脱光了衣服轮流抱着酒坛子,依靠众人体温促使发酵,从而酿出美酒,据说这样的酒味道异常鲜美!不过我没有福分品尝,所以也不知道真假。

他还花心思搞了一样东西,比较有趣。经过多年战乱,洛阳周围的木材已经不多,所以烧出来的木炭也都不大。羊琇索性让人把木炭捣粉,再用蜂蜜黏合,做成一个个小兽的样子。待客的时候,用这种兽形木炭温酒。木炭没有明焰,但是烧起来红而发亮。小野兽一个个张牙舞爪,遍体通明,看起来又漂亮又恐怖,一时间成为贵族争相效仿的对象。

奢侈的风气,持续整个西晋一朝。贵族知识分子们都缺乏更大的追求,人人眼里只有钱,这种情况在中国历史上,可谓空前绝后。

当时有个叫鲁褒的人,写了一篇千古奇文《钱神赋》,讽刺的就是当时的情景。其中“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名句,至今挂在我们嘴边,把钱称为“孔方兄”的说法,也出自这篇奇文。

<h3>人为的鸿沟</h3>

贵族的生活就是比赛谁更会享受,那么一般人呢?

西晋建国时,为了拉拢世家大族的支持,在官吏选拔方法上,继承了九品中正制。由此造成的结果,就是贵族越来越贵族,贱民越来越贱民。甚至在贵族中,还俨然分成两个等级——士族和庶族。

这种门阀等级,在汉末曹魏时期就已经出现,但是到了晋朝,则正式进入士族天下的时代。

士族,是真正意义上的贵族,他们一般都是汉朝名臣、大将、名儒之后,家学渊源,文化修养极高,门生故吏遍天下,势力庞大。九品中正制非常利于士族势力的发展,牵根带叶,只要出身贵族家族,就一定享受特权,任职清要高贵。所以,我们看魏晋历史,但凡同姓的,百分之八十都沾亲带故,都是同一个家族的人,而影响朝局的,来来去去也都是那几个家族的人。

庶族也叫寒族,相比之下就寒碜了不少。按照历史书的说法,他们也是“地主阶级”,但是和士族的地位简直有天壤之别。庶族的发家,很有可能是某位祖先打仗勇敢,从小卒子做起,立了军功,从而进入官僚阶层。但是他们的发家史很短,顶多也就是从汉末乱世开始,所以势力根本没法跟士族比。有的庶族本身是地方豪强——类似土豪,缺乏儒家的文化修养,所以即便进入官僚阶层,也被人瞧不起。寒族虽然也能做官,但是除了特殊情况——比如立了很大的军功,一般只能做五品以下的低等官吏,基层工作、重活累活都是他们干。

所以,没有文化,再有钱也是土豪。真正的贵族,不仅仅有钱,是否有儒学传家、家族历史是否久远,是士族和寒族之间最大的区别。但是到了后来,寒族中也有许多读书人,他们也能名震一时,不过出身寒族的命运,是没法改变的。

士族、寒族之间的界限,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门第观念,成为魏晋最显眼的标识。

贵族出身,哪怕还是三岁孩子,就可以领俸禄,就能有官做,好的差事唾手可得。寒族出身的人,不管多努力,上升之路也被堵得死死的。

那你想,寒族出身的知识分子,心里得有多么憋屈!

有个叫做郭泰机的读书人,出身寒族,就写诗抒发情感,抱怨社会不公。他的诗写得不错,辗转流传,就传到了大名士傅咸手里。

傅咸——光看这姓,就知道是贵族子弟了。魏晋傅家,是泥阳(甘肃宁县)望族,他老爹傅玄,就是西晋名满天下的诗人才子加大官,傅咸在当时也很有名望。郭泰机想通过写诗证明自己的才华,进而得到引荐。尽管傅咸在当时是很正直的官员,也能替百姓着想,但是一样不能免俗,门第观念根植其心,多少有推诿之意,就作了一首诗给郭泰机。

这首诗还有一段序文,是这样写的:

河南郭泰机,寒素后门之士,不知余无能为益。以诗见激切可施用之才,而况沉沦不能自拔于世。余虽心知之,而未如之何。此屈非复文辞所了,故直戏以答其诗云:

素丝岂不洁,寒女难为容。

贫寒犹手拙,操杼安能工。

这段含着推诿和些许嘲讽的序,意思很直白。说郭泰机是河南人,出身寒族,给我看他的诗想请我帮忙,我见他诗情激切,愤慨自己有才难展、不能上进,我很同情。但是我其实也没法帮助他,有些事,不是文章好就能解决的,所以只好戏作一首诗给他。

诗则用寒门女子来比喻郭泰机。说白色的蚕丝难道不美吗?可是寒门的女子难以把它织成漂亮的衣服。一个寒门女子,手又笨拙,即便让她织布,她能织好吗?言下之意,先别管出身了,先好好增强自己的本事吧!——多么老于世故的推诿劝导啊!诗里诗外无不显露出士族的高傲。

就像现在,经常有公司领导趾高气昂地对员工说:公司制度确实还不完善,待遇确实一般,但是个人的努力更关键。别难过啦,也别看别人有关系走后门,你只要好好干,肯定能出头。这种空头许诺,里外里透着庸俗和狡猾。

郭泰机就回了一首五言诗《答傅咸》,抒发一腔孤愤:

皎皎白素丝,织为寒女衣。

寒女虽妙巧,不得秉杼机。

天寒知运速,况复雁南飞。

衣工秉刀尺,弃我忽如遗。

人不取诸身,世士焉所希?

况复已朝餐,曷由知我饥!

这首诗借着傅咸诗中“寒门女”的比喻,做了无奈又悲愤的回击。

大意是:白色的蚕丝,寒女完全可以织成漂亮的衣服。寒女虽然心灵手巧,但是却没有织布的机会,看着寒冷交替、大雁南飞,心中十分焦急。做衣服的刀尺都在高级织工手里,哪里轮得到自己上手?选人才却不亲自考察,仅凭门第,难道是天下士人们所期望的吗?更何况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吃得饱饱的,哪里知道我们的饥饿困苦啊!

这首诗被选入钟嵘的《诗品》,并认为“泰机寒女之制,孤寂宜怨”,用寒女自况,其中的哀怨之情表达得非常到位!

可悲的是,郭泰机后来如何,史书没有记载。或许傅咸帮他引荐了,或许他在别的地方找到好归宿了。但更有可能的是,在门第观念笼罩下,他郁郁一生,没有大的作为。而恰恰因为傅咸的序,他的名字才留在历史上,他的籍贯才得以被考知。这,真是个令人无比悲哀又不得不直面的现实。

<h3>门阀政治</h3>

273年,司马炎下诏书,要求举荐可以安定边疆的人才,尚书卢钦推荐了一个年轻人。

这位年轻人,在《世说新语》中大大有名,出现的次数非常之多。他姓王,叫王衍,不过《世说新语》中更喜欢称呼他的字“王夷甫”——好吧,看这姓,就知道他也是大贵族出身了。

王衍,出身琅琊王家。琅琊王家几乎是两晋最有权势的贵族家族,出了一堆大名人,前面说的竹林七贤中的王戎,就是王衍的堂哥。王衍的老爸王乂,曾任平北将军,常有公文事物得汇报请教仆射羊祜。但羊祜在当时是西晋第一名臣,仪态实在威严,王乂派去的使者见到羊祜,就经常紧张得说不清话,于是王衍就自告奋勇前去汇报,口齿伶俐、条理清晰,没有一点自卑和紧张的情绪。当时他才14岁!人们都觉得他是个奇士。

长于品藻的山涛见了王衍后,给了他很高的评价:“不知道是哪位妇人,竟然生出了这样不同寻常的儿子!”

王衍学识渊博,年轻的时候喜欢谈论纵横术,自比子贡,所以深受人们器重。当时胡人开始骚扰边境,尚书卢钦,认为王衍有平乱的能力,因此举荐了他。

但是,这时候的王衍,才16岁!

“纸上谈兵”这个词,想来没人不知道。16岁的小毛孩子,没打过一次仗,只凭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就信任他,给他带兵之权,让他平定边疆患乱?卢钦老兄的脑子没进水吧!

他脑子没进水!因为王衍是王衍,是琅琊王家子孙,是王乂的儿子,是王戎的堂弟,是绝对的高门大户。而平定边疆这么重要的事,就得由这样的高门子弟来做,虽然他只有16岁。至于寒族,你哪怕66岁,你哪怕是自称是鬼谷子再生,卢钦也绝不会举荐的。

对待军国大事,竟因门第之见,做出如此荒唐儿戏的决定,难怪西晋那么短命。

不过这种门阀政治在当时已经是一种常态,即便一个16岁的贵族少年,也可以压死一万个寒族才俊。

魏晋之间文学成就最高,同时也是最丑的一位大诗人——左思,在他著名的组诗《咏史》第二首中写道: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

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

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

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

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

左思出身的门第平常,早年时运坎坷,后因为才女妹妹左芬被选入宫的缘故,逐渐行运。后来耗费十年光景,写成《三都赋》,一时间被大家竞相抄送,竟然引起洛阳的纸张价格都上涨了不少,这就是“洛阳纸贵”的典故来历。

他的《咏史》组诗,虽然名为“咏史”,其实是借咏史之名讽咏现实。这首诗看着是咏叹汉朝历史,其实是在赤裸裸地抨击西晋门阀制度造成的人才浪费。

诗的前两句,用山顶小草和涧底青松做对比,仅有寸许长的小草,竟然能遮蔽百尺高的青松。接着笔锋一转,带入现实:现实中,世家贵胄就像山崖小草一样盘踞高位,寒门的俊杰之士也只能是涧底青松被遮蔽。并不是说小草有多厉害,只是因为两者的地势高低不同罢了。最后两句,写所咏对象——汉朝的金、张二家和老臣冯唐。金、张二家在汉代仅凭着旧时功勋,就能获得尊贵的待遇;而学富五车的冯唐老先生,却等到头发白了还没有受到重用!

冯唐生不逢时,满腹才华不被重用,金、张二家凭借仅凭贵族身份,就显达朝野。16岁的王衍能被举荐去平定边疆,自己空有一身学问却依旧默默无闻,古今之事,何曾有异?

甚至,现实比历史还更为荒诞,更为严酷。

门阀制度的恶果很明显,恶性淘汰机制浪费了大量人才,留下的只有出身贵族的子弟,表面繁荣的西晋,能没有潜伏的危机吗?

<h3>至否</h3>

好在王衍有自知之明,他也知道自己嘴上说说能行,实际打仗就太勉强了。他后来转而开始研究老庄,进入玄学清谈领域。没想到,这个转型太成功了,他居然成为继何晏、王弼、竹林七贤之后,领导西晋清谈的玄学大家,可见人给自己的定位,实在重要。

自何晏以来,大畅玄风,玄学思想家名家辈出,他们或狷介耿直,或蕴藉潇洒,一时间,玄学名士成为文化界最流行的事!

嵇康被杀,竹林解体,并没能制止玄学之风。西晋建国,随着国家的安定、政治的宽松,玄学清谈的风气很快又被带起来。不过,西晋的玄学家们和前辈们相比,明显有很多不同。

首先,正始、竹林的玄学议题,都和现实有密切关系。他们的玄学思辨背后,会深深影响时局政治,所以那时候的玄谈更加惊心动魄。西晋的玄学议题和政治的关系明显弱很多,所以玄谈变得更为“纯粹”,玄学家之间的对立也没有那么尖锐。

其次,在正始、竹林名士那里,玄学和世俗并不截然对立,所以何晏、夏侯玄、山涛等人,都很有政治成绩。但是经过司马氏血腥篡权,知识分子普遍害怕卷入政治惹来横祸,所以西晋玄学家们崇尚务虚,把玄学和世俗政务完全对立。所谓:

薄综世之务,贱功烈之用,高浮游之业,卑经实之贤。(《晋书·裴传》)

这种观念导致的结果,是玄学家执政水平直线下滑,一旦有事发生,竟无人能挑起重担。

最关键的是,正始、竹林名士,无不具有真性情、真思想,他们的风流,是由内而外散发的,并不刻意。但是到了西晋,名士们一味模仿前辈的潇洒外形,刻意表现得与众不同,营造不俗形象——而这种刻意模仿,恰恰沦为最俗气的行为!所以两晋有许多“名士”显得故作姿态、矫揉造作,失去了天真烂漫的真情趣。

之所以和前辈们有这么大的不同,归结到底,还是文化修养的问题。

正始、竹林名士,个个都精通儒、道经典,具备极深的哲学修养和文学水平,所以他们能够开启一个时代的风气,何晏、王弼、阮籍、嵇康,哪个不是一代文宗?同时呢,这几位都具备极其强烈的批判精神和独立人格,也正因如此,他们与世俗决裂,是有着崇高理想做底蕴的。

西晋的玄学家们,在文化水平上明显低了不止一个等级。西晋的玄谈家们,有的甚至提倡不看书,根本不深入思考,所谓“读几句离骚,能喝酒,穿宽袍大袖”就可以成为名士。他们随着性子随便扯,也能扯得天花乱坠。

比如西晋有个“名士”庾子嵩,处处以老庄之徒自居,却根本没有读过道家著作,甚至连《庄子》都没读过。有一次,他勉强打开《庄子》阅读,只看了几行字,就看不下去了,却跟别人吹牛说:“我过去虽然没读过这本书,但天下的道理应该是相同的。今天看了看,果然和我心中想的一样!”

就像今天某些人,能把所有经典都曲解成心灵鸡汤、成功学,在他们眼中,儒家、道家、佛家、基督、共产主义、自由主义讲的东西都一模一样,都是教你如何获得成功、如何活得快乐!这种人现在很有市场,也以雅客名士自居,庾子嵩恐怕与之类似。

此等货色,怎么能和何晏、阮、嵇相比呢?

还有,为了类比“竹林七贤”的名号,西晋的毕卓、胡辅毋之、谢鲲等八位“名士”常常聚在一起,自称“八达”。可是“八达”具体都怎么个“达”法儿呢?竹林七贤中,阮籍不是很爱喝酒吗?刘伶不是喜欢在家里脱了衣服吗?于是,“八达”就常常聚在一起脱光衣服痛饮无度。

有一次,“八达”又聚到一起裸体饮酒,其中一位名叫光逸的来晚了,进不了门,于是光逸就在门外脱光衣服,从狗洞往内大喊大叫。胡辅毋之大惊,说:“这一定是光逸来了,别人是不会这样做的。”于是开门把光逸放进屋,大家又不分昼夜继续痛饮。

这种做法徒具形式,流于表面,让人很是反感,甚至连真正的玄学家乐广都笑着说:

名教中自有乐地,何为乃尔也!(《世说新语·德行》)

狂狷,如果不是为了追求理想所表露的反抗,只是为了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那么狂狷就是最粗鄙恶俗的行为。所谓“是真名士自风流”,潇洒的背后,是需要有思想做支撑的。缺乏了深入思想和独立人格,西晋的玄风就变得徒具形式、苍白肤浅了。

当然,西晋也还是有一些有水平的玄学家的,比如刚才说到的乐广,就和王衍齐名,同为玄学领袖。

据《晋书》载,乐广有个好朋友,好久没来找他,他很奇怪,就问什么原因。朋友说:“前些日子去你家喝酒,端起酒杯看见里面有条小蛇,当时不好拒绝就喝下去了,回来就犯病。”

乐广心中疑惑,回去一琢磨,才发现墙上有个花雕弓。于是再把朋友找来,让他坐在当日的位置端起酒杯,这才发现里面的小蛇原来是弓影,于是朋友的心病就好了。“杯弓蛇影”这个成语,就出自这里(应劭的《风俗通》里也有一条类似的记载)。

乐广知识渊博,精于玄理,辩论技巧非常高明,名士们都对他十分佩服。有客人问乐广关于“旨不至”的问题。

所谓“旨不至”,其实就是言能否尽意的问题,我们都用语言文字来交流,但是语言文字能真实表达事物和道理吗?

乐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用麈尾柄碰着小桌子,问客人:“至否?”

客人回答:“至。”

乐广听了之后就把麈尾抽回来,问道:“若真的至了,又怎么会离开呢?”

客人恍然大悟,心悦诚服。

我要不说,您准以为这是禅宗公案,乐广活脱脱就是一个大禅师的样子。这种机锋对答,妙趣横生,让人在其中流连往返,不能自已。后来禅宗公案也是一样,之所以那么吸引中国的知识分子,就是因为实在太有趣了!

有趣归有趣,客观来说,这种对话内容,可诠释的范围实在非常广。客人心悦诚服了,但是客人理解的和乐广想要表达的一样吗?我们读到这则故事的时候,也会会心一笑,但是我们理解的,和乐广所想的一样吗?谁都不敢保证。但是这种模糊感,却给人带来无限想象空间,其文学审美功能远远大于哲学表达功能。

所以西晋以后的玄学清谈,越来越简约,文辞越来越优美,动作越来越潇洒,审美层面的要求越来越高,但是内容越来越玄虚,思想越来越空洞。哲学思辨层面,大不如前了!

西晋以后的玄学,基本上就成了那些心旷神怡的小故事和宽袍大袖的潇洒风度。

比如,王衍官至太尉,是名义上的全国最高军事长官,权力极大,但是由于他雅好清谈,所欣赏的人,也都是清谈之士。西晋的清谈之士有没有哲学才能不好说,但是一般来说,具备军事才干的总是少数。

王衍下功夫研究《易经》,但还有问题不能理解,就常念叨:没有一个可以请教的人啊!有人告诉他,阮宣子可以和他谈论。

阮宣子名叫阮修,是“竹林七贤”中阮咸的儿子。

于是王衍就请来阮修,先问道:“老庄之道,与孔圣人之道,到底是否相同?”

结果阮修的回答妙不可言,原话只有三个字——“将无同!”

将无同,怎么理解?字面意思是:“大约没有不同吧?”“莫非相同吧?”这里面的语气既肯定又模糊,表达了一种隐约相同又隐约不同的意思,模棱两可。但是这样的表达,恰恰大中王衍胃口。王衍大为欣赏,立刻提拔他为太尉掾属,时人称之为“三语掾”。

像王衍提拔阮修这样的做法,在西晋非常多见。玄学家们思想上崇尚玄虚,表现在政治上,也崇尚务虚,鄙视实际事务,谁要敢认真工作,就会被嘲笑为俗人。大家可以想想,在这种环境下,国家日常政务、军国大事能处理好吗?

尽管后来有欧阳建、裴等人为了矫正这种风气,提出“言能尽意”“崇有”等思想,期望从思想上纠正这种风气,改变务虚的局面。但大势使然,西晋政治的危难还是迅速到来了。

<h2>贾南风之乱</h2>

潘安是个文艺青年,生活里也极其爱美。

他做河阳县令的时候,下令让全县种植桃花。

结果一县老百姓都因为喜欢潘安,争相种植桃花,

居然形成一道特殊风景,因此连这个县都治理好了。

老百姓送他外号“河阳一县花”“花县”。

保守估计,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被称作“花样美男”的美男子。

<h3>弱智太子</h3>

如果说西晋背上的炸药,是玄学家清谈误国、政治制度僵化、朝野的奢侈风气等几个问题的话6,那么,点燃这些炸药的导火索,就是司马炎的亲儿子——晋惠帝司马衷。

司马衷出生于259年,是司马炎和皇后杨艳所生,9岁时被立为太子。

本来司马炎还有个大儿子,叫司马轨,可惜很早就夭折了。按照长幼次序,司马衷就被立为太子。按说司马炎也健健康康的,他的皇后杨氏也健健康康的,两人的智商也都正常,可是偏偏就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哪儿有点不对劲儿的傻儿子。

说他傻,并非我的臆测,就连最能为皇帝避讳的史书,评价司马衷的时候,用的都是“甚愚”二字。或许天数使然,天要西晋灭亡,所以不仅给西晋选了一个“甚愚”的太子,还给这个太子配了一个“貌黑奇丑”“妒忌多权诈”的老婆——贾南风!

事儿,它就要这么赶,它就要这么寸!

司马炎贵为天子,给儿子选老婆,怎么就选了这么丑的悍妇呢?这还得从稍早点儿说起。

西晋夺取曹魏政权,靠的是权谋奸诈,所谓的“开国功臣”可想而知都是何等样人。比如贾充,此人奸诈多谋、精明险恶、精于谄媚。司马昭活着的时候,贾充就已经是其心腹,高贵乡公曹髦之死,就和贾充有关。到了西晋建国,贾充自然功不可没,官至尚书令、车骑将军,相当于国务院总理兼全国军队副总司令。

人以类聚,贾充和荀勖、荀、冯等人为友,结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无论百姓还是官员,都非常憎恶鄙视他们,比如前面说的和峤就不愿意和荀勖同坐一辆车子。

271年,鲜卑部落扰乱陕西、甘肃一带,司马炎就打算让贾充出兵镇压安抚。贾充却不愿意离开中央,去边疆打仗会受苦不说,一旦离开权力中心,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就要受影响,所以任命诏书在七月就下了,他却一直拖到十一月,拖无可拖,才起身出发。

临行前,几个死党给他送行,贾充趁机向朋友们求救。于是,荀勖就给出了个主意:“目前这形势,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你女儿嫁给太子,一旦你女儿成了皇后,你的地位自然也就稳固了。”

贾充闻言大喜,尽管太子司马衷脑残的事大家都知道,但是为了自己的权势,也只得牺牲一下女儿的幸福了。于是,这边贾充慢腾腾启程,那边荀勖几个人就开始运作此事。

本来司马炎打算迎娶大臣卫瓘的女儿做太子妃,卫瓘家学渊源,品行正直,并且家族基因好,一大家子都是美女帅哥。说到卫瓘大家或许不熟悉,但他的几个后人大家肯定知道。王羲之是书圣,书圣的书法老师是谁呢?史书记载是女书法家卫夫人,而这个卫夫人,就是卫瓘的后代孙女。

网上常常有中国古代几大美男子的排名,但是不管怎么排,都少不了美男子卫玠。卫玠因为太美,又很会玄谈,名气十分大。南渡之后,南方的人争相拜访围观,要一睹这位美男子的风采,结果竟活活把他看死了——死的时候他才23岁,“看杀卫玠”这个典故,就是这么来的。而卫玠,则是卫瓘的亲孙子。

他的后人如此优秀,卫瓘的女儿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看来司马炎还是有眼光的。

可是,卫瓘对这事儿并没有太上心,按今天的话说——没有积极运作,这就给贾充、荀勖他们钻了空子。贾充有个很可怕的老婆,在历史上大大的有名,名曰郭槐,是有名的悍妇、毒妇、妒妇。

贾充敢谋逆,但是却极其怕老婆。他的大儿子刚3岁,在奶妈怀里抱着,他退朝后就去逗儿子。结果被郭槐看见了,郭槐认定贾充和奶妈有一腿,就过去一刀把奶妈杀了。她那可怜的儿子,因为想奶妈而整日啼哭,没过几天就死了。同样的事件,居然可以发生两次!贾充后来还生了一个儿子,也是一模一样的原因,郭槐杀了奶妈,仅仅1岁的儿子因思念奶妈而死。

从此,贾充绝后,再没生过一个男丁。在那个夫权至上的年代,郭槐竟然没被休掉,这怎么都让人有点想不通,惧内的效果,不可思议。

郭槐虽然悍毒无比,但是这样的女人一般都很能来事儿,她大量贿赂皇后杨艳,和杨艳把私人关系处理得极好。杨艳也看贾充在朝中势力很大,就坚持要娶贾充的女儿为太子妃。司马炎询问大臣意见,荀勖、荀、冯等人,又极力称赞贾充的女儿才貌双全,就这样,这门亲事就稀里糊涂定下了。

于是,司马炎下诏,走在半路的贾充被召回中央,仍任旧职。

有时候历史的发展,就是这般儿戏。你根本想不到那些历史大事都是因何而起的,甚至朝代更迭这样的大事,追溯源头,很有可能就是芝麻大的原因。

因为贾充,高贵乡公曹髦被杀,推动晋朝建国;而又是因为贾充的私心,不愿意去外地受苦,结果间接影响到西晋的覆亡,这真是莫可奈何的讽刺。

贾充有四个女儿。大女儿嫁给了司马攸,司马攸是司马炎的兄弟,一度也是西晋皇帝的热门人选,二女儿没留下太多故事。

和司马衷年纪匹配、准备嫁给司马衷当太子妃的,是小女儿贾午,贾午比司马衷小一岁。可是贾充、郭槐的基因不好,贾家姑娘都相貌平常、身材矮小。贾午时年12岁,还没怎么发育,撑不起礼服。于是贾充临时决定,把三女儿贾南风嫁给司马衷。

贾南风比司马衷还要大三岁,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但是司马衷娶了贾南风,就不是抱金砖,而是抱祸端。

272年春二月,贾南风嫁给司马衷,成为太子妃。这一年,司马衷13岁,贾南风16岁。

史载,贾南风成年之后,也才一米四左右,而且面貌奇丑,又黑又难看,并且,她毫无保留地继承了双亲的特点——母亲的彪悍嫉妒凶狠残忍,父亲的心思活络工于心计,这样的女人居然就当了太子妃。

命运,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h3>贾南风之乱</h3>

贾南风嫁过去之后,一直没有生育,所以非常暴躁嫉妒。曾经有一个宫女怀了太子骨肉,贾南风二话没说,用戟活生生把孕妇的肚子剖开,落下一个已经成形的胎儿。司马炎大怒,要废掉太子妃,但是荀勖、杨皇后都为他求情,这才免了一难。

司马衷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司马炎怕司马衷太笨,就派了一个宫女伺候儿子。没想到,五六年之后居然怀孕。司马炎赶紧把这个宫女保护起来,这才生了皇孙司马矞。司马矞长到三四岁,司马衷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儿子。

司马衷的智力没有随着年龄而增长,司马炎也有换太子的念头,但他始终下不了决心。据说原因之一,就是皇太孙司马矞非常聪明。有一次宫中夜里失火,司马炎站在城楼上观看。司马矞才5岁,就悄悄扯着爷爷的衣襟说:“夜里发生混乱,天子不能站在显眼的明处,以防危险。”儿子很蠢,好在有个伶俐的孙子。司马炎有了些许安慰,很早就封司马矞为皇太孙。

眼看司马炎渐渐老去,司马衷依旧傻乎乎的,大臣们也着急得不行。难道未来的天子真就让弱智当了不成?可是总不能直接说太子智障,不能当皇帝吧?这劝谏亟需技巧。

和峤劝谏说:“太子有淳古之风,现在世道险恶,恐怕难以担当陛下家事。”瞧这语气委婉的,“淳古之风”。下回要再说谁蠢,就说他“老兄真有淳古之风”!

司马炎也知道自己的儿子傻,不好意思面对和峤,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但是荀勖这类官员,因为自身利益,就总是夸赞太子聪明、有智慧。司马炎派和峤查看太子的情况,和峤回来说:“太子圣质如初。”

太子的老师卫瓘最清楚司马衷的情况,趁着一次宴会的机会,走到龙床旁边,摸着龙床连连说:“此座可惜!此座可惜!”司马炎只好说:“你喝醉啦。”卫瓘就不再多说。

290年,晋武帝司马炎驾崩,弱智太子司马衷即位,是为晋惠帝。

他当了皇帝,智商一点没变。在御花园游玩听到蛤蟆叫,他就问左右:“这蛤蟆叫,是公家的还是私家的?”左右都笑,就调侃说:“在官家地里叫就是公家的,在私人地里叫就是私人的。”

他即位前后,西晋发生大饥荒。大臣向他报道老百姓遭灾,没粮食吃,甚至连树皮都吃光了,他很惊讶,就问:“既然没树皮吃,为什么不喝肉汤(何不食肉糜)?”

“何不食肉糜”,成为千古名句,时时警惕我们,愚蠢可以无底线。

在专制制度下,皇帝要是太蠢,大权必然旁落,此时,权力最大的辅政大臣,是皇后太杨芷的老爹——太傅杨骏。

司马衷的生母是杨艳,但是杨艳死得早,害怕杨家失势,就把自己年轻的堂妹杨芷介绍给司马炎当皇后。司马炎死后,杨芷就成为皇太后,杨骏就成为权倾一时的大臣。

但是,事情远远不止外戚干政这么简单,别忘了,司马衷还有个权力欲控制欲极大的老婆——贾南风。

贾南风做太子妃时就犯有大罪,多亏皇后杨芷求情,要不然一准儿被废,司马炎就让杨芷多管教一下贾南风。可是,贾南风心眼小,不但不承情,反倒认为是皇后杨芷说他的坏话,因此心存报复,于是婆媳两人的关系搞得很不好。

等到司马衷当了皇帝,贾南风贵为皇后,就更不把皇太后杨芷放在眼里。她想要干预政治,又被太傅杨骏压制。贾南风觉得,自己都贵为皇后了,居然还处处受缚,因此怒不可遏,把所有怨恨都记在皇太后杨芷和杨骏等人身上。

傻皇帝司马衷浑然不觉,西晋覆亡的序幕,已然拉开。

<h3>动乱,开始了</h3>

令杨骏丝毫没想到的是,这个面貌奇丑的黑女人,居然能有这么厉害的政治手腕,他更没有想到,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

贾南风首先不动声色,暗中秘密联络了汝南王司马亮和楚王司马玮,要他们带兵进京讨伐杨骏。

西晋建国时,吸取曹魏苛责亲王,以至于大臣撺政皇室没有抵抗能力的教训,大肆分封司马氏族亲为王,并且给这些诸侯王极大的权力。汝南王司马亮是司马懿的四子,按辈分,是傻皇帝司马衷的四爷爷;楚王司马玮是司马炎的第五子,傻皇帝司马衷的亲弟弟,当时才19岁。这些诸侯王被封在外地,虽然贵为一方诸侯,但是谁没有干政的野心呢?有了这等好机会,年轻的楚王当然跃跃欲试。

有了楚王司马玮的支持,贾南风的心更踏实了。

291年年初,楚王司马玮和汝南王司马亮的军队开到洛阳城外,紧接着,贾南风设计让傻子皇帝司马衷写下诏书,宣称杨骏谋反。然后,名正言顺地,楚王司马玮发兵包围杨骏府邸。杨骏逃到马厩,最终被捉住杀掉。顺便说一句,杨骏住的,就是当年曹爽住过的府邸。

接着,贾南风以干净利落的手法,幽禁了皇太后杨芷,又进一步把杨芷贬为平民。然后,把皇太后杨芷的母亲、杨骏的夫人庞女士,绑缚刑场,也给杀了。杨芷则被囚禁起来,一年以后,被活活饿死,死的时候,才33岁。

政变之后就是大屠杀,这是惯例。凡是和杨骏关系好的,杨骏的亲族老小,甚至杨骏原来的下属臣僚,一概杀掉。这一切的总指挥,就是那位又黑又丑的皇后贾南风!

当年傻子司马衷即位前后,洛阳到处流传着一首童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