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火没地,哀哉秋兰。归形街邮,终为人叹。
童谣的含义讳莫如深,人们不知道是什么含义。直到这时,大家才恍然大悟,这首童谣,原来预示着一场灭绝人伦的宫廷政变。
“两火”是个炎字,指代“司马炎”;“秋兰”,则是原皇后杨芷的字;“街邮”,是个地名——正是杨芷死后所葬之地。童谣的意思是说,等到司马炎一死,原皇后杨芷的命运也就到头了,果不其然。
《晋书》注曰:
杨后被废,贾后绝其膳八日而崩。崩葬街邮亭,百姓哀之也。
推翻杨骏,诛灭了杨氏一党,朝廷大权落在汝南王司马亮手里。谁有兵权谁就有说话权,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汝南王司马亮成为实际上的头号政要。
接着,重新划分权力。当然,这些人事变动都托以“司马衷”的名义。汝南王司马亮为“太宰”,同“太保”卫瓘一起执掌政府机要。参与剿灭杨骏的楚王司马玮,仅仅被封为卫将军——相当于首都卫戍司令。司马亮为了收买人心,大肆分封官爵,仅被封为侯爵的,就多达一千多人!
贾南风不干了,本来,她只是想借助外力除掉杨骏,好达到自己控制权力的目的。可是现在,司马亮是自己的爷爷辈,卫瓘也是三朝老臣,这两位老先生杵在这里,自己的行动更不自由了,所谓“不得骋己淫虐”。自己辛苦栽种出来的政治果实,岂能任由别人采摘?
正好,司马亮和卫瓘打算出台政策——为了保证京师安宁,要求其余诸侯王都各回封地,年轻的楚王司马玮也在被逐之列,满肚子不高兴。
就这样,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面对共同的敌人司马亮和卫瓘,贾南风和楚王司马玮站在了同一阵营。于是,新的政变发生了,自然也免不了一场大屠杀。
同年六月,贾南风“矫诏使楚王玮杀太宰、汝南王亮,太保、淄阳公卫瓘”。太宰司马亮和太傅卫瓘,双双被杀。卫瓘死时72岁,祸及子孙九人。卫玠不在府内,得以幸免。
从291年三月入京,到六月被杀,司马亮仅仅当权4个月。
首都大乱,有人劝楚王司马玮:“心狠手辣的贾南风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京城之内,你的实力最大,何不趁乱杀入宫内,灭了贾后及其党羽,以安定天下?”可是小伙子毕竟年轻,缺乏斗争经验,他还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
贾南风就完全不同了,她的目的非常直接,就是要一手遮天,掌控权势,任你是天皇老子,对我有用就用,用完成了障碍,直接就杀!他借助楚王司马玮的兵力杀了司马亮和卫瓘,当然不能让司马玮再操控朝局、控制自己。
这边司马玮还在犹豫,那边贾南风就已经开始行动。
太子少傅张华受贾南风之命,面呈傻子司马衷。司马衷能知道什么?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张华派殿中将军王宫,手举“驺虞幡”,出宫对司马玮的军队说:“楚王司马玮假传圣旨,大家不要听他调遣!”很顺利地夺了指挥权。
这“驺虞幡”是个啥东西,能有这么大威力?
驺虞,也叫驺吾、驺牙,是古代传说中的一种仁兽。驺虞长得像老虎,有黑白相间的花纹,虽然很威猛,但是非常仁慈,不吃动物只吃素,也不践踏花花草草。有人考证,这东西可能就是今天的大熊猫!
由于驺虞仁慈的特性,所以绣有驺虞图案的驺虞幡,就象征“仁爱”“和平”“止战”。西晋皇帝的钦命符节有两个,一个是白虎幡,一个就是驺虞幡。打出驺虞幡,就代表天子亲临,要你停战。
所以,当张华派出的殿中将军王宫,手举着“驺虞幡”的时候,司马玮的兵士就都服软了,一下子四散而逃,司马玮成了光杆司令。接着,大军围过来,司马玮被擒,很快,他就去阴曹追司马亮了。
司马玮仅仅比司马亮、卫瓘晚死了两三天,由此也可见贾南风政治手段的成熟老辣。
从此,西晋历史上历时16年,最为混乱、残忍、黑暗、动荡的时代——八王之乱时代,来临了。这一年,是291年。
贾南风,就是发动八王之乱的罪魁祸首。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则是最早跳出来,也最早死去的两位诸侯王。
<h3>士当身名俱泰</h3>
一时间,再也没有能和贾南风对抗的力量。既有政治才干,也不直接反对贾南风,又对西晋皇室忠心耿耿的大臣,如张华、裴、裴楷等人,得以上位。
张华,是当时的名臣,文学修养很好,是西晋有名的诗人。我们高中学过王勃的《滕王阁序》,里面有一名句“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这句话里的典故,就和张华有关。说张华时任豫章太守,夜里常能发现有紫光直射牛、斗二宿之间。他就请教精通望气星占之学的雷焕,雷焕说丰城地下藏有宝贝,后来掘地,果然得到龙泉、太阿两口宝剑。
张华出身门第不高,为人谦逊,有治国才干,但是没有政治野心,不会对贾南风造成压力。贾南风虽然凶狠残暴,但是智商不低。她清楚张华是治国栋梁,所以对张华非常敬重,朝廷上的大事,基本都由张华做主。后来十多年间,尽管皇帝司马衷昏聩无能,贾南风秽乱宫闱,但是朝野之间,也还都平安无事、经济平稳,全靠张华、裴等一批干才。
贾南风终于如愿以偿,大权独揽,成为西晋最有权势的人。惠帝完全成为贾南风任意摆布的傀儡,她无论干什么,都没有来自“上面”的管制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凡是和贾南风沾亲带故的,一时间都成了位高权重的实权派人物,比如他堂哥贾模,他外甥贾谧。
贾谧的母亲,就是贾充的小女儿——当年准备入宫给司马衷当太子妃,又因为没发育穿不了礼服只好作罢的贾午。
命运弄人,贾午虽然没有进宫当太子妃,却留下一段千古佳话。贾充是当朝一品,门生故吏当然天天拜访,其中有个叫韩寿的小伙子,英俊潇洒,贾午一看就动心了。小姐垂怜后生,好事儿很快就勾搭上了,贾午还把家里上好的香料赠给韩寿。
韩寿是贾充的下属,两人天天一起工作。有一天,贾充突然觉得韩寿身上有一股奇特的香味,这种香味只来自西域的一种香料,这种香料是进贡给皇帝的贡品,司马炎只赏赐给了两个大臣,贾充就是其一。贾充心中奇怪,凭着他的老谋深算,回去一分析,就知道事情的大概了。这种事不能戳破,于是顺水推舟,就把女儿嫁给了韩寿。
“窃玉偷香”这个典故,就是这么来的。
贾家没有男丁,这个小外甥韩谧就改姓贾,称作“贾谧”,继承贾氏香火,成了宝中宝,贾南风非常疼爱他。贾充死后,其爵位——鲁国公,就由贾谧来继承。所以,虽然贾谧还不到20岁,官职也只是负责书籍编纂、文化整理的三品秘书监,实际则权过人主,福威至尊,所谓“器物珍丽,歌僮美女,选极一时”。
老妈老爸这么风流,生下的孩子也是一个风流种子。贾谧长得随他爸,潇洒帅气,而且也沾染了一股文华之风。人们见他位高权重,也好风雅,就奉承他两句,夸他文采华美,才思过人,甚至可以和西汉大文学家、写《过秦论》的贾谊相比。这话拍得贾谧舒服无比。正好自己的实际官职秘书监是负责文化口的,所以,他大开宾客之门,广结文人骚客,与大家诗酒相会、辞赋相酬。
有这样一个权贵积极主动地推广文化事业,天下的雅客们能不挤破了头去投奔?这些雅客中,不仅有一些水平一般的小文人,更有一批当时才绝一流的大文人。这些大文人都有名有姓,在历史上流传下来——以石崇为首,前后共有二十四人,紧紧团结在贾谧周围,时称“二十四友”。
曹魏时期,司马懿父子对文人多次的屠杀,加上西晋政局的混乱,使得文人的骨头基本都软掉了,整个文化界弥漫着一种享乐的思想。在朝不保夕的局面下,谁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呢?算了,别抗争了,好好活着,好好享受吧,所以举国萎靡、竞相豪奢,纲纪松弛、道德沦丧。
石崇的一句名言,对当时文人的心态总结得最直接、到位,他说:
士当令身名俱泰,何至以瓮牖语人!
就是说,读书人应该让自己生活得也好、名声也显达,(像颜回、原宪这些人)尽管学问好却生活穷苦,又怎么好意思向人夸耀呢!
“身名俱泰”,便是当时士大夫普遍的价值追求。
所以,尽管二十四友个个文采一流,但是大多对鲁国公贾谧卑躬屈膝、谄媚逢迎,并无多少气节可言,比如潘安。
<h3>花样美男</h3>
说起潘安,几乎没人不知道。当我们形容某个男子特别帅气的时候,就会用到一个词“貌若潘安”。潘安,就是美男子的代称。
潘安,本名潘岳,字安仁,小名檀奴,中牟(今河南郑州)人,他小的时候,就已经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史书没有具体说他身高几许、体重如何,但是他的美貌是毋庸置疑的,甚至超越了文字所能形容的范畴。
据《世说新语》记载:
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
就是说他一出门,就被妇女们手拉手围起来,挡着不让他走以多看两眼。这还不算,刘孝标在这一条下面还引《语林》作注解:
安仁至美,每行,老妪以果掷之满车。
他坐车出行,连老太太都被迷住,不断朝他车上扔鲜花水果。出门转一圈,车子里就装满了水果的,这就是成语“掷果盈车”的出处。
古人一般用花来形容女子的美貌,但是用花来形容男子,潘安是第一位。
潘安是个文艺青年,生活里也极其爱美。他做河阳县令的时候,下令让全县种植桃花。结果一县老百姓都因为喜欢潘安,争相种植桃花,居然形成一道特殊风景,因此连这个县都治理好了。老百姓送他外号“河阳一县花”“花县”。保守估计,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被称作“花样美男”的美男子。
换了一般人,这么个美模样,光吃青春饭也够了。可是潘安不满足,非得打破铁律,要让美貌和智慧并存。他少年时随父亲游历山东、河南、河北,还到洛阳太学读书,毕业后当了个小京官。他读书时非常刻苦,加上天资聪慧,学了一肚子学问,写得一手好辞章。
不过,这样的人物,很多中国人会不喜欢,还会发自内心生出嫉恨——你这么优秀,还让别人怎么活?
潘安也确实没给别人留活路。
潘安20岁的时候,是266年,晋国刚刚建国第二年。这年发生了一件事,晋武帝司马炎为了彰显新政权新气象,就下田躬耕。天子躬耕,是古代的一个传统,毕竟民以食为天,要鼓励农民耕种。
可是天子毕竟尊贵,即便下田做做样子,也要惊动满朝文武、全国百姓啊。文臣学士纷纷上表,写诗词歌赋赞颂皇帝。潘安就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大文章《籍田赋》,颂扬了司马炎的这一举动。但是,潘安本事很高,马屁拍得含而不露,力度轻重适中,看去满篇文雅,读罢口齿留香。
这篇文章被当朝的一些高官看到,大怒不已:你个小毛孩子写出了这么好的文章,让我们怎么办?这以后皇帝的马屁还怎么拍?!
于是,潘安就被贬去河阳做了县令。
潘安本来认为,只要文采好就能受到重用,可是他还是太年轻,根本不懂人际利益这一套,所以潘岳在河阳县除了种桃花,还是种桃花。他虽然郁闷,但是还积极自勉,写了《河阳县作二首》,其中有一句比较有名:
谁谓邑宰轻,令名患不劭。(《河阳县作·其一》)
意思就是,谁说县令就无足轻重呢?做好了,一样可以让自己的名字流芳百世啊!
没多久,他被调回洛阳,不过职位依旧很低。
当时朝廷中,山涛任尚书仆射,主管最高政务,兼管人才选拔。王济则执掌吏部,裴楷、和峤都是朝中红人。潘安年轻气盛,觉得你们这几个老家伙没见有什么才能啊,凭什么官居高位?看看自己,一身才华无处施展。就像现在很多刚入职的员工一样,总觉得公司高管都没水平,老觉得委屈了自己、一切都不公平。
小愤青帅哥潘安就在阁道的柱子上写了一首诗:
阁道东,有大牛。王济鞅,裴楷鞧,和峤刺促不得休。
所谓阁道东,指的是朝廷办公地点。大牛,暗指山涛。山涛年岁长迈,且能担负国之重任,所以称之为大牛。“鞅”“鞧”都是驾车时套在牲口身上的工具,“鞅”套在牲口脖子上,“鞧”连接车辕和牲口屁股,“刺促”是形容跑前跑后、忙碌急促的样子。
这首诗把几位老先生都骂得不轻,骂山涛是头老笨牛,被其他人利用控制,王济在前面拉着,裴楷在后面把着车辕,和峤跑前跑后忙个不停。
这几位不是总理就是部长,你私下骂骂也就得了,写在朝廊大柱子上人人都看见,实在不给人留脸面。大家一看,呀,小毛孩子一个,还嫩着呢,好好到基层锻炼去吧!于是,潘安就被贬到离洛阳更远的怀县去做县令了。
这一贬,就是10年,直到32岁,潘安都没能再升迁,他甚至都急出白头发了。
<h3>金谷盛会</h3>
既是以为负才傲物,也是因为品行问题,潘安的仕途确实坎坷。
在怀县待了十来年,他终于被调回中央,去财政部门做官,可是又因为犯事儿被免职。过了不久,因为欣赏他的才华,太傅杨骏就把他调任门下,做了太傅主簿——这是个文职,比较适合他。然而好景不长,杨骏又被贾南风给灭了三族。潘安作为太傅主簿,也在被杀之列,多亏好友公孙弘替他说话,这才幸免于难。于是,潘安被贬到更远的长安做县令。
长安是偏远的西北,靠近胡人,很不安全。潘安心灰意冷,知道仕途无望,便辞掉这个职位,回家侍奉生病的老母。
他的官瘾还是很大的,离开官场也是无奈之举。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万念俱灰之时,石崇为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石崇和潘安关系非常好,两人价值观比较接近,又都是很有才华的帅哥。贾谧延宾交游,广纳天下文士,石崇成为贾谧的得力助手和心腹。
通过石崇的引荐,潘安得以接近贾谧,重新回到洛阳的政治中心,并升迁为黄门侍郎。黄门侍郎官品不高,但是比较清贵,经常能见到天子,所以往往是贵族子弟做大官前的预备职位。
就这样,潘安和石崇一起,成为贾谧“二十四友”成员之一。据《晋书·潘岳传》载:
岳性轻躁,趋势利,与石崇等諂事贾謐,每候其出,与崇輒望尘而拜。
或许多年的坎坷磨掉了他的棱角,已步入中年的潘安,没有了当年东阁题诗的意气。为了富贵权势,他可以放弃一切。《晋书》对他的评价是“轻躁、势利、谄媚”,居然同石崇一起,等贾谧路过,然后对着远去车马的尘土跪拜!“望尘而拜”的出典就源于此。
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刀,不仅杀掉了他的美貌,还摧毁了他的尊严。
二十四友中,比较著名的还有陆机、陆云、左思、欧阳健、刘琨、刘舆等等,都是当时一流的大文豪。
陆机和陆云是兄弟俩,江南名将陆逊的孙子,少年入洛,便名声大噪,时有“二陆入洛,三张减价”之说。所谓“二陆”,就是指陆机兄弟,三张指的是张载、张协和张亢三位文学家。
陆机写了一篇重要的文学评论,叫作《文赋》,首次把创作过程、写作方法、修辞技巧等问题提上文学批评的议程,在文学批评史上,是一篇重要的文献。同时,他还是个大书法家,现在还能看到的《平复帖》,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法帖墨迹,有“法帖之祖”的美誉,绝对国宝级别的文物。
左思,可以说是西晋文学成就最高的一位,他的《三都赋》,引起洛阳纸贵。陆机曾经也想写《三都赋》,但是看了左思的文章后,就放弃了。可惜,左思长得奇丑,他听说潘安挟弹出门引来围观,于是自己也模仿潘安,结果招来无数老妪“齐共乱唾之”,于是颓萎而返。
欧阳健,是石崇的外甥,当时著名的玄学家,思想为“崇有”一派,《崇有论》就是他写的。
刘琨、刘舆兄弟,可能是二十四友中年纪最小的两位,当时还都不到三十。可能大家对这两个名字不熟悉,但是有个关于他们的典故却无人不知。
刘琨年少的时候,和同事祖逖关系非常好,甚至到同被而眠而地步。他们常常一起谈论天下大事,夜里听到鸡叫,就说:“半夜鸡叫,这是在激励我们要起来锻炼身体,以便未来能够报效疆场。”于是,两人起身,舞剑庭中。
这就是“闻鸡起舞”的典故,两个主角,一个祖逖,另一个就是刘琨。
这么多名士聚在一起,时常交游唱和,优哉游哉,非常幸福。
石崇最为富有,他富有但是不吝啬,还极其慷慨大度,极其仗义,所以二十四友中,他是老大哥。当时,石崇在洛阳修建了一个漂亮无比的庄园,名曰“金谷园”,大家就经常在这个地方交游玩耍,宴饮取乐。
这个金谷园,基本上算是豪华私人住宅的代名词,遗址就在今天洛阳老城东北七里处的金谷洞内。据古人记载,金谷园依地势而建,凿池引水,依山筑楼。园内古木参天,鲜花遍地,无数珍禽异草、祥纹瑞兽。各种贵重物品把吊脚重檐的楼阁装饰得金碧辉煌,极尽奢华之能事,简直就是仙宫天堂。
春天估计是金谷园最美的时候,因为现在流传的洛阳八景,其中就有一个“金谷春晖”。
296年,金谷园搞了一次特大规模、高级别的雅集。征西大将军的祭酒王诩要从洛阳返回长安,石崇就约了一帮朋友前来送行。这王诩的面子足够大,来的这帮朋友,都是天下最顶端的文人。石崇一共邀请了三十人,“二十四友”俱在其内。这次雅集,被载入史册,成为后世雅集的老祖宗。
据记载,这次雅集持续了好几天,不分白天黑夜宴饮游乐,在偌大的金谷园中换了好几处据点。大家弹琴、吹笙、击筑、鼓瑟,还有专门的乐工在旁边伺候。大家吹拉弹唱、载歌载舞,玩累了、有感触了,就写诗作赋来抒发情感。有的一时写不出,就罚酒三斗,引以为乐。
诸位想想,在那么漂亮的大园子里,有那么多好酒好菜备着,那么多美女僮仆伺候着,目之所及都是一时珍稀。这样的享受,也真让人羡慕不已。难怪石崇要挣钱,然后高喊“身名俱泰”,也难怪潘安谄媚奉迎,这种诱惑,没点定力的人确实难以抵御。
这次大文豪们所写的诗歌,最后汇聚成集,就叫《金谷诗集》。最前面由石崇写了一篇序,就是《金谷诗序》。刚才笔者描述的雅集场景,就是依《金谷诗序》简译而来。
50年后的永和九年,书圣王羲之邀集文人雅士42人,在绍兴兰亭“流觞曲水,畅叙幽情”,他心中所羡慕和效仿的,就是金谷集会。
在这次集会中,大家写了不少经典诗歌,其中不少现在还能看到,其中最著名也最有神秘色彩的,是潘岳的《金谷集作诗》。
王生和鼎实,石子镇海沂。亲友各言迈,中心怅有违。何以叙离思,携手游郊畿。
朝发晋京阳,夕次金谷湄。回溪萦曲阻,峻阪路威夷。绿池泛淡淡,青柳何依依。滥泉龙鳞澜,激波连珠挥。前庭树沙棠,后园植乌椑。灵囿繁石榴,茂林列芳梨。饮至临华沼,迁坐登隆坻。玄醴染朱颜,便愬杯行迟。扬桴抚灵鼓,箫管清且悲。
春荣谁不慕,岁寒良独希。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
这首诗基本可以分为三段,比较浅显易懂。
第一段,说的是这次金谷聚会的缘起,王生指的是送别对象——王诩,石子就是石崇。
第二段,就是描述金谷集会所见的美丽、热闹场景,这里不复赘述。
最后一段,抒发心中情感。说春景繁荣,人人喜欢,可是天寒地冷,却往往孤身。比喻世人趋炎附势,你发达的时候都来找你做朋友,你落败了,则都离你而去。最后潘安对石崇信誓旦旦地说,石崇兄啊,希望咱俩的友谊能天长地久,直到白首!
潘岳的才华很高,他的代表作是悼念亡妻的《悼亡诗》以及一些辞藻华丽的辞赋,这首《金谷集作诗》只是一般水平的作品。但是这首诗名气却很大,原因是诗里最后一句——“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
这句诗一语成谶,似乎在冥冥中,预示着盛极而衰、乐极生悲的厄运。
<h2>八王混战</h2>
贾南风虽然死了,但是西晋八王之乱是她拉开的序幕;
西晋灭亡,也是由她点燃的导火索。
此后三百多年的大纷争、大战乱、大分裂,也始于斯。
我一向不主张把朝代覆亡怪罪在女人身上,但她是个例外,
这个女人,真是祸国殃民的灾星。
<h3>“同情兄”</h3>
除了政治上的残忍乱来,史称贾南风最大的污点就是淫秽宫廷。
想想也是,嫁给了这么个连男女之事都不懂的白痴皇帝,作为一个正常女性,贾南风也是挺委屈的。等到手握大权之后,她就极尽荒淫秽乱之能事,好像要把此前所受的委屈都弥补回来。
从某个角度上说,贾南风努力争权夺势,不要受到约束干涉,其最终的目的,恐怕也就是为了自身性福吧?
先是,贾南风和年轻的太医令程踞等人秽乱内宫。慢慢地,她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就开始派人整天在洛阳大街上转来转去,碰到年轻美貌的少年,就把他们装入竹篓,运进皇宫,然后一番云雨享乐。完事后怕他们泄露此事,一律不再送回,全部杀掉灭口。因此,洛阳许多自忖长得姣好的男子,一般都不敢独自出门。古龙笔下“十大恶人”之中的萧咪咪,倒和贾南风颇为相似。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她也有偶尔发慈悲的时候。
洛阳有个俊俏的小后生,是个低级官吏,生活平常,负责治安,有几天突然不见了踪影,再出现的时候穿戴高档。刚好此时洛阳有贵族遭窃,一下就把他当作嫌犯抓起来。小吏满腔委屈,不得已道出原委。
原来有一天,他在街上逛,迎面而来一个老太太,说:“哎呀!我家主人生病,找巫医看了,说得到这里找个某某人才有救,就碰到您了。希望你发慈悲,救救我家主人吧。”他答应了,然后就被蒙上眼睛装入竹筐带到一个地方——雕梁画栋、玉宇楼台,简直就是天宫。然后一个女子出来,与他欢娱了几天,然后赏赐了他一堆财物,就把他送回来了。
大家就问这女子相貌如何,他答曰:“四十多岁,身材矮小、面黑丑陋,眉后还有一颗痣。”长官一听就明白了,笑着放他走了,还开玩笑说他与当今圣上是“同情兄”。
贾南风淫秽的作风,全世界都知道了,只是大家避讳不说而已。贾后的母亲——那个天下第一妒妇郭槐,见贾南风淫乱公室,又一直没有儿子,也替她着急。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郭槐临老将死,却变得目光长远起来。
她劝贾南风不要太过于嚣张跋扈,要对太子司马矞稍微好点。不过这种话,贾南风怎么听得进去?太子司马矞不是自己亲生儿子,怎么可能对她好?
司马矞和贾谧年纪差不多,说起来两个人还是姨表兄弟。有一次贾谧和司马矞下棋,两人争夺非常激烈。成都王司马颖看见后,就斥责贾谧不应该和太子全力争夺。贾谧由此非常嫉恨太子,就跑去跟姨妈贾南风告状,说太子聪明有主见,以后要是当了皇帝恐怕会对贾家不利。
贾南风对太子也心怀忌恨,听了这话更加忌惮,她就开始为自己做准备。第一步,是散播信息出去,说自己怀孕了,暗中悄悄把妹妹贾午的小儿子、贾谧的小弟弟收养在宫中,准备让这个小外甥当皇子。
接下来的重头戏,就是花心思收拾太子司马矞了。要毁灭一个人,最阴毒的手段不是打压他,而是纵容他。太子正直青春期,性格叛逆,贾南风一面迫使他和生母谢玖分开,一面指示太子周围的人教他学坏。
俗话说“下坡的轱辘真好滚”,人天性有学坏的因子,所以才要不断忏悔和赎罪,司马矞很快染了一身毛病。
司马矞天生喜欢画画、雕刻,身边的人就给他建造大画室,让一群画师陪他一起画,还找来一群石匠,陪他一起雕刻玩耍。司马矞迷信巫术,身边的人就找来一堆巫师整天和他待到一起。此外,他特别喜欢卖肉的营生,在太子东宫设立肉市,练就了极其高明的本事——手起刀落,说切几斤就几斤,不差分毫。而且,他还在皇家西园开设市场,销售蔬菜、鸡鸭等等,卖的钱全部自己拿来玩。
太子舍人杜锡屡屡劝诫,司马矞听得不耐烦,就把针竖起来,藏在坐垫里——这游戏我们小时候也玩过。杜锡一坐,一屁股血!
司马矞的做法很容易理解,天天在皇宫里待着不出去,当然会对民间的这些行为感兴趣了,但是,如此做法足以毁掉太子“英明聪慧”的贤名。
<h3>南风起,吹白沙</h3>
终于下黑手了。元康九年十二月,也就是299年年底,太子司马矞的大儿子司马斑得了重病,司马矞请求给儿子封个王位,结果被驳回。
贾后觉得时机成熟了,准备杀了司马矞。她以傻皇帝司马衷生病为由,召太子进宫探病。司马矞进宫后,没见到父亲,却被宫女陈舞拉到一旁,假称圣谕强迫他喝酒三升。
“我喝不了三升的酒啊!”
结果宫女陈舞说:“你是不是忤逆不孝?老爹赏你的酒,竟敢不喝,难道酒里有毒吗?”
司马矞只好喝掉,结果就醉得稀里糊涂。这时,另一名宫女呈上来一份手稿,说是奉皇上指令,让司马矞重新誊写一份。司马矞早就醉得不成形,就在迷糊状态下,把这份手稿誊抄了一遍。
想都不用想,这份手稿一定是构陷太子的重要道具,而这份构陷手稿,被史官记录了下来。手稿的原作者,也被史官记录了下来——那就是美男子、大才子、洛阳少男少女们的偶像潘安。手稿的原文是:
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当手了之。并与谢妃共要,刻期两发,勿疑犹豫,以致后患。茹毛饮血于三辰之下,皇天许当扫除患害,立道文为王,蒋为内主。愿成,当三牲祠北君。
大意是:陛下您应该自己了断,要是你不自己了断,我就亲自了断你。皇后,您也快点自杀吧,要不然,我也一并了断你。我还跟谢妃(太子生母谢玖)约定日期,一起来了断你们!不要再犹豫了(你们快自杀),免得召来祸患。我已经对天发誓,老天也准许我扫除祸害,立我儿子司马道文(皇孙司马斑)为王,立蒋俊(司马斑生母)当皇后。愿望达成,将以猪牛羊三牲酬谢天帝,并大赦天下!
这篇手稿条理清晰、简洁明了,大逆之心,昭然若雪。打算一网打尽的对头,也都写得清清楚楚。不得不佩服潘安的才华,瞧这文稿,果然不愧出自大才子之手!可惜这么好才华,就缺一副撑起才华的脊梁。
书信第二天就被送往朝会。
出现了这么大逆不道的书信,那还不炸了锅!贾后主张立刻杀了司马矞,但是张华、裴认为其中有隐情,可能有假,极力反对。最终的结果,是把太子贬为庶民,和三个儿子全部被囚禁在金墉城,太子生母谢玖、太子妃蒋俊双双下狱,后来被拷打致死。
不至死不罢休,贾南风继续谋划。她指派一个宫人自首招供,说和太子准备一起刺杀皇帝。司马衷傻子一个,能懂什么?听了以后当然大怒,下令把司马矞押解到许昌行宫囚禁——为啥要囚禁到离开洛阳的许昌呢?答案很简单,就是为了谋害起来方便一些。
司马矞在许昌行宫给自己另一名妃子——清谈家王衍的女儿王氏写信,诉说自己被陷害的经过,希望仰仗王衍的影响力,帮自己脱离困境。王衍时任尚书令(国务院总理),但是畏惧贾南风的淫威,不但没有帮太子说一句话,还宣布自己家和太子脱离亲属关系。
人心善恶,可见一斑。
好好的太子被废,许多大臣心中愤怒,就希望张华、裴能够出面,废掉贾南风。但是张华认为,贾南风势力很大,又是当朝皇后,没有天子旨意,不好轻易废掉;而司马家的诸多亲王们,一个个手握重兵虎视眈眈,万一发生边乱,根本无法控制,就没有答应。
忠于司马矞的一些大臣,知道张华、裴是指望不上了,就把希望寄托在手握兵权、时任右将军的赵王司马伦身上。
赵王司马伦,也是个老王爷,是司马懿第九子。这人贪婪成性、有勇无谋,日常大事全靠手下有个叫孙秀的谋士。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孙秀确实也很聪明,却是个十足的图利小人。赵王司马伦询问孙秀,到底要不要废除贾南风?
孙秀说:“废掉贾南风,我们揽大权,这是最好不过的事,但现在不是时机。依我看,贾南风迟早要害死太子,等她害死太子以后,就罪恶昭彰了,那时候我们再出手不迟。”于是孙秀就在民间放出风声,说大臣们都打算拥立司马矞,废掉贾南风。
贾南风果然中计,就加紧了谋害太子的步伐。
第二年,300年三月二十二日这一天,司马矞在许昌行宫遇害。据说,贾南风让太医令程踞配了毒药,派宦官孙虑前去,准备下在饭菜中。
而司马矞自从被贬后,也提高警惕,从不吃外面的东西,所有吃的都得在他眼前亲自做好。孙虑找不到下毒的机会,就下令把太子囚禁起来,打算饿死他。可是有宫女悄悄送饭,司马矞一时半会儿还饿不死。孙虑等不及,就直接强迫太子服毒,太子拒绝。孙虑就趁司马矞上厕所的时候,突然闯入,用药杵狠狠捣他。司马矞大声哀嚎,声音一直传到院子墙外,最终惨死在铁杵之下。
这件事骇人听闻,全国震动。
300年四月,又一次政变开始了。赵王伦、孙秀秘密起兵,联合齐王司马冏,手持假诏书,暗中控制了皇宫禁卫,然后宣见贾谧。贾谧进宫后,发觉有异,挣脱军士的束缚,边跑边喊:“姨妈救我!”被士兵追上来,一刀砍死。
三更半夜的,贾南风见司马冏突然到来,大吃一惊,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司马冏说:“接到诏书,逮捕皇后。”
贾南风说:“只有我才可以发布诏书,你的诏书哪来的?”
但是这时侯,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她被逮捕下狱,在狱中,典狱官结束了她荒淫罪恶的一生。
据《晋书》记载,司马矞被杀的时候,天下人多有愤懑,京城一带就流传一首歌谣:
南风起兮吹白沙,遥望鲁国何嵯峨,千岁髑髅生齿牙。(《晋书·五行志》)
这也是一个“谶语”,表达的是人们对贾南风的憎恨。第一句的“南风”,是指“贾南风”;西晋国祚五行为“金”,金主白色,因此白沙就指西晋;南风吹白沙,就是贾后乱国之意。
鲁国,则是指鲁国公贾谧。贾谧是贾南风集团的骨干力量,他也是诱发动乱的罪臣之一,所以也诅咒了他。“千岁髑髅生齿牙”,这句是描写乱世的景象,说千年的骷髅都生了牙齿,意味着妖物作祟,天下不宁,祸乱就要兴起了。
贾南风虽然死了,但是西晋八王之乱是她拉开的序幕;西晋灭亡,也是由她点燃的导火索。此后三百多年的大纷争、大战乱、大分裂,也始于斯。我一向不主张把朝代覆亡怪罪在女人身上,但她是个例外,这个女人,真是祸国殃民之灾星。
贾南风倒台,贾氏家族也跟着遭殃。“窃玉偷香”这个典故的一对儿男女主角贾午、韩寿,也双双被杀。
<h3>落花尤似坠楼人</h3>
宫廷政变斗来斗去,司马衷俨然没什么反应。赵王司马伦获封相国,执掌朝中大权,野心骤然膨胀,加之孙秀的撺掇,他就有了当皇帝的念头。
这两人不知忠孝节义为何物,确定了目标就要快速实现。第一件事,铲除朝中不与自己合作的、有威望的大臣,于是,张华、裴等朝中顶梁柱,就都被抓来杀掉。
中护军淮南王司马允看出司马伦和孙秀的意图,就集结部队,准备反抗司马伦,以维护国家安宁。不幸的是,几个月后,这位年仅29岁的年轻王爷起兵失败,一家全遭毒手,下属部吏被牵连而死的,多达数千人。
政变的惯例是,胜利者趁机大开杀戒,清除异己。
孙秀出身寒门,从一个小吏做起,逐渐成为赵王伦的参谋。他投其所好,为人奸诈恶毒,怂恿赵王伦干了很多恶心事,所以名声一直很坏,很多大臣都曾上奏章弹劾他的罪恶。
现在,赵王伦执掌大权,孙秀终于扬眉吐气,他要报仇雪恨。许多得罪过孙秀的,都被以各种名义抓来杀掉。这里面,首先遭灾的,就是潘安。
孙秀曾经在潘安老爸手下做过小吏,而潘安则鄙薄孙秀的为人。那时候的潘安年轻貌美、玉树临风,是个帅气嚣张的官二代,曾毒打过一个相貌平平的寒门小吏。这个耻辱在孙秀心中深深印下,这么多年一直没忘。
其次,就是欧阳健和石崇。欧阳健是石崇的外甥,也是二十四友之一。当年弹劾孙秀的诸位大臣中,就有欧阳健,因此,他们两个的仇也是很深的。石崇呢?孙秀对他纯粹就是各种羡慕嫉妒恨!又帅气,又富贵,又有文采,又有名望,而且还有一大堆美女!——想起石崇身边的美女,孙秀就眼红得痒痒。
石崇身边确实美女如云,无数美女之中,石崇最疼爱的是绿珠。
相传,绿珠本姓梁,广西人,绝色容颜世所罕见。那会儿广西还不太开化,地属百越。古越习俗,最贵珍珠,所以把男孩称作珠儿,女孩就称作珠娘。绿珠之名,由是得之。
石崇听说了绿珠的美貌,就花了十斛珍珠把绿珠买回来。绿珠善吹笛、会跳舞,能诗作文,深得石崇喜爱。
石崇非常喜欢绿珠跳的“明君舞”。“明君”,就是汉代大美女王昭君。昭君舞,大约就是以王昭君为题材的一种舞蹈。因为绿珠,石崇还专门写了一首《王昭君辞》,配乐而歌,与绿珠的舞姿摇曳相和。
我本汉家子,将适单于庭。辞决未及终,前驱已抗旌。仆御涕流离,辕马悲且鸣。哀郁伤五内,泣泪沾朱缨。行行日已远,乃造匈奴城。延我于穹庐,加我阏氏名。殊累非所安,虽贵非所荣。父子见凌辱,对之惭且惊。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积思常愤盈。愿假飞鸿翼,乘之以遐征。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朝华不足欢,甘为秋草幷。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
这首《昭君辞》,以王昭君第一人称的口吻,以极其哀怨的语调,诉说自己远嫁匈奴的悲惨经历。诗中没有生僻的语句,这里就不多分析了。
看来,石崇的历史形象要做个修改,他并不是简单的土豪,而是相当有文化的才子——否则,也不会获得绿珠的芳心。
而绿珠呢,有时候也会撒个娇,写首诗给石崇,抱怨抱怨、发泄一下情绪。据乐府诗集《古今乐录》记载,有一首《懊侬歌》,就是绿珠写的:
丝布涩难缝,令侬十指穿。黄牛细犊车,游戏出孟津。
“懊侬”,就是“怨恨你”的意思。《懊侬歌》所写的,是小情人间由爱生恨、撒小脾气、小傲娇的内容。
乐府诗的特点就是语言直白,情感真挚。绿珠的这首《懊侬歌》就是典型,大意是说:丝布太涩,不好缝织,为了给你做东西,害得我十指都磨穿了(“侬”在这里是“我”的意思)。而你呢,却没心没肺的,坐着牛车,逍遥自在去玩。对石崇又疼爱又哀怨的感情,跃然纸上,可见,两人关系是非常密切的。
因为石崇,绿珠之名朝野皆闻,孙秀早对她垂涎不已,趁自己得势,派使者去索要绿珠。
石崇正在金谷园和妻妾们一起饮酒作乐呢,使者道明来意要“美人”,石崇立刻命佳丽十几个,站在那里,任由使者随便选。使者说:“这些婢妾个个都绝色无双,但是小人奉命,只要绿珠。”
石崇大怒道:“绿珠是我最爱!坚决不可以!”
使者委婉地说:“君侯博古通今,还请三思。”言下之意,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孙秀大权在手,你最好不要得罪他,免得惹上灾祸。
石崇在操守上有损,在爱情方面却是顶天立地了一回,他厉声拒绝,坚决不给。
使者回报,孙秀大怒,便诬陷石崇、潘安、欧阳健等人都是淮南王司马允的心腹,要把他们全都杀掉。兵卒闯进金谷园来抓人,石崇苦笑着对绿珠说:“我这是因为你而获罪啊。”
绿珠泪流满面:“愿效死于君前!”
石崇大惊,连忙制止,可惜为时已晚,绿珠死意已决,纵身一跃、坠楼而亡。
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很多,却不知为何,绿珠为石崇殉情的事,总让人觉得分外心酸,这大约和人们对石崇的形象理解有关。一般人都觉得石崇就是大腹便便的暴发户,是个有钱的土财主,而绿珠竟然死心塌地喜欢这么一个粗胚子,反衬得她的殉情分外不同。或许,当我们知道石崇原来也是文采风流的名士、情真意切的汉子后,就多少能理解绿珠了。
绿珠对后人的影响很大,无数文人墨客为之讽咏。晚唐杜牧所写的《金谷园》,是众多诗作之中最为出彩的一篇: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尤似坠楼人。
临刑东市,石崇看到潘安也被押赴刑场,和自己跪在一起,大为惊诧:“你怎么也来了?”
潘安笑道:“想不到当年那句‘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诗成一谶,竟应在了今天!”
是日,石崇与欧阳健、潘安皆被屠杀全族(潘安活下一个侄子、一个侄女)。石崇死时52岁,潘安也只有53岁。
<h3>八王之乱还是十三王之乱</h3>
301年正月,赵王伦篡位称帝。傻子皇帝司马衷被尊为太上皇,囚禁于金城。
赵王伦当皇帝了,其他的王爷们答应吗?答案是:不!于是,乱哄哄的讨伐混战就开始了——确实比较乱,光是这么多“司马”就会把人看昏。笔者尝试简单说一下。
赵王司马伦当了不不到两个月的皇帝,齐王司马冏就联合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常山王司马乂等人,外加其他一些将领,共同起兵讨伐赵王司马伦和孙秀。很快,这几位王爷的军队就打败了赵王司马伦。司马伦见状,只好舍车保帅——杀了孙秀请罪,然后逃到乡下。
四月九日,司马衷重新坐上帝位,下令捕杀司马伦。司马伦被迫饮下金屑酒,然后心感羞愧,用手帕盖到脸上,连说:“孙秀害我、孙秀害我!”怅然死去。赵王司马伦是“八王之乱”中死掉的第三位王爷,从300年四月诛杀贾南风,到301年四月服毒自尽,当权刚刚一年,还顺便当了不到三个月的皇帝。
接下来,就更乱了。先是齐王司马冏掌控朝局,转眼到302年,司马颙、司马颖和司马乂起兵造反,齐王司马冏被杀——这是第四位死去的王爷。
接着是常山王司马乂。他学前人“挟天子以令诸侯”,把傻皇帝司马衷带在军中,妄图借此控制其他人,但是又被东海王司马越偷袭得逞。后来河间王司马颙的部将张方,竟残忍地将司马乂用火烤死。司马乂死时才27岁——八王之中,他是第五位死去的。
再接着,成都王司马颖把持大权,经过一番搏斗,又被河间王司马颙打败。司马颙主政没多久,又被东海王司马越打败。
306年十一月,东海王司马越用“毒面饼”毒死了傻子皇帝司马衷。皇太弟司马炽即位,是为晋怀帝,改元永嘉。没多久,成都王司马颖和河间王司马颙双双被杀。
自此,从291年到306年,整整16年,这场晋王室骨肉之间的血腥屠杀,总算落下帷幕,东海王司马越成为最后的大赢家。
这场内斗大屠杀,造成了莫大的灾难,据统计,因战乱而死的老百姓就多达二三十万,而司马氏家原本兴旺的诸多王爷们,也死得差不多了。
这场内斗,史称“八王之乱”,所谓的八王,指的是: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以及东海王司马越。事实上,死的王爷们远不止这个数,仅在此期间执掌过朝政大权的,就有十三个。只是上面所说的八位,恰好都在《晋书·列传二十九》这同一卷中。所以柏杨先生在其著作《柏杨版·通鉴纪事本末》中就写作“十三王之乱”。本书谨按传统说法,依旧称为“八王之乱”。
<h3>永嘉之难</h3>
东海王司马越成为八王之乱的最后赢家,他执政后,飞扬跋扈,蛮横专权,处处违背皇帝旨意,朝野上下,无不对他愤恨有加。晋怀帝司马炽可不是傻子,他也时刻准备反击,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权力。
晋王朝这儿正乱成一锅粥呢,北方的少数民族们,却乘机起事。
在八王之乱的混战中,为了增加自己的力量,王爷们曾借助外援,利用过匈奴、鲜卑、乌桓、羌等少数民族的军马助战。其结果,就是大大增强了他们的势力。
八王之乱结束前两年(304年),匈奴首领刘渊就已经叛晋独立,自称汉王;氐人李雄雄踞蜀川,自称成都王。这两位的独立,就标志着历史上著名的“五胡乱华”7拉开了序幕。
晋王室无暇外顾,少数民族政权纷纷自立,并发兵攻打晋朝,晋朝军队节节败退,即便如此,朝廷上下还都在争权夺势之中。
310年,少数民族将领石勒、王弥等进逼洛阳,危险在即,大玄学家、名声卓著的王衍,被任都督征讨诸军事,迁太尉,希望他能站出来对抗敌军。
这年十一月,东海王司马越为保存自己的实力,以“南攻石勒”为名,率重臣及军士四万撤出洛阳,出屯项城(今河南沈丘),把晋怀帝司马炽和少量的军队留在洛阳,这摆明了是要给自己留后路了,王衍随行。
我不禁想,这时候的皇帝好可怜啊!
第二年三月,内忧外患之下,东海王司马越终于病倒。三月十九日,他病死在项城。司马越是“八王”之中最后死的一位王爷,从306年开始,到311年死亡,他前后执政不到5年。
临终前,司马越把后事托付给了王衍,可是王衍死活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别人也都不愿出头。大家都看出来了,国家社稷危在旦夕,这时候谁愿意轻易站出来扛这个担子啊?弄不好国家灭亡,王国之相是会落下千古骂名的。
于是,一支由晋廷朝臣、十万余将士组成的军队,在没有明确领导的前提下,扶着司马越的灵柩,慢慢朝东海国(今山东郯县)走去——他们要把司马越葬在他的封地。可是才走到宁平城(今天河南郸县),就被石勒率领的轻骑军给追上,王衍只好硬着头皮指挥军士和石勒军队大战。有的书上,把这次大战称为“宁平城之战”,有的则称为“宁平城之难”。要我看,称为“宁平城之难”更为合适。
十万大军,晋朝最后的一支主力军,居然被石勒的轻骑军打败,不是被杀就是被俘,连一个人都没走脱!以王衍为首的一群高官,全部被俘。
石勒自己都纳闷,这么强大的晋王朝,怎么说败落就败落了呢?从建国到现在也才不到五十年啊!到底怎么搞的?
王衍打仗不行,清谈演讲却非常在行,他就剖理分析,把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头头是道。他当年可是清谈领袖,修长硕白、五缕长须、宽袍大袖、神采飞扬,和人辩论时挥动着玉柄麈尾,看起来就跟神仙一样。此刻虽为俘虏,但是谈起“亡国之道”来,风采依旧不减当年,把石勒都看呆了。
分析中,王衍推脱责任,强调自己不想做官,出仕只是被逼无奈罢了。但是石勒没那么容易被迷惑,他以最朴素的逻辑,直接击破了王衍的口吐莲花。石勒问:“你从小就进入高层,此后一直身居要职,怎么能说你不愿意做官?国家覆亡,怎么能没有你的责任呢?”
王衍以前在清谈的时候,观点经常是前后不一、随时变化。人家指出他的错误,他也不承认,又反复辩论。对方无法说服他,于是送他一个外号——“口中雌黄”。雌黄是一种石头,颜色发黄。那时候人们写字用的是黄色纸,写错了就用雌黄涂改——就像现在的修改液一样。“信口雌黄”一词,就是从这儿来的。
面对清谈名士,王衍信口雌黄、辩才无碍,可是被石勒这么一问,他却哑口无言,于是石勒把这些西晋的高官都押了下去。王衍走后,石勒叹服地说:“我活这么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有风度的人物。”就想把王衍留下来。但是身边的人对他说:“王衍他们都是西晋高官,是不会忠于咱们的。”
石勒一想也有道理,但是又不忍心杀他,就说:“也罢,不必用刀。”
是夜,士兵推到屋墙,把王衍等人全部压死。第二天,石勒劈开司马越的棺材,拖出尸首,纵火焚化,说:“扰乱天下的就是这家伙!我替天下人报仇,烧其骸骨,昭告天地!”
石勒出身是少数民族的奴隶,奴隶尚且如此,让饱受文明教养的晋朝官员们,情何以堪?
洛阳更没有能抵抗的力量了。这年六月十一日,晋怀帝司马炽在洛阳被汉赵军队所俘,洛阳城内太子被杀,宗室、官员及士兵百姓三万余人惨遭灭门。宫室被焚,历代皇陵被挖掘,这就是历史上所说的“永嘉之难”。
<h3>谁忆百炼钢</h3>
西晋晚期,还有一个人卓然不群,骁勇善战,抗击敌军。他的存在,让我们多少感到一丝慰藉,他就是金谷二十四友之一、闻鸡起舞的刘琨。
八王之乱结束后,司马越为了扩张势力,于306年九月派刘琨出任并州刺史,加振威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这是一个绝对的空头支票,刘琨带领一千余人辗转离开首都洛阳,于307年春到达晋阳(今山西太原)。当时的晋阳经历战乱,早成一座空城。山西靠近匈奴,刘琨在强敌环俟的环境下安抚流民、发展生产、加强防御,不到一年晋阳就恢复了生气,成了在中原抵抗胡人的力量之一。
刘琨在去并州的路上,眼见战火涂炭下的一片狼藉,写下了著名的《扶风歌》,慷慨悲昂,情真意切,以抒情的笔调,真实记录了赴任途中的见闻。其中有“顾瞻望宫阙,俯仰御飞轩。据鞍长叹息,泪下如流泉”两句,读来令人十分感动。说的是自己坐在车子中,忍不住的回头看洛阳的宫阙,以至于内心痛苦,泪落马鞍!这是写别离故土的名句。
鉴于篇幅,这首诗就不多介绍了。
听到“永嘉之难”的消息,刘琨怅然若失,一连给自己的外甥兼好友卢谌写了四首诗,表达内心的震撼。怀帝被俘?怎么能相信这是真的呢!尤其《答卢谌》(其一),可算是对西晋王朝覆灭的悲壮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