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竹林名士——目送归鸿,手挥五弦(1 / 2)

悬崖边的名士 大生 19137 字 2024-02-19

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磻平皋,垂纶长川。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嘉彼钓叟,得鱼忘筌。郢人逝矣,谁与尽言。

——嵇康《赠秀才入军》第十四首

《广陵散》因为嵇康,得以闻名天下,嵇康也因为《广陵散》,平添无尽魅力。他们已经融为一体,谈及嵇康,必然谈及《广陵散》;提及《广陵散》,也必然离不开嵇康。

他们都是反抗暴力的载体,他们都是独立自由的象征。

嵇康,让死亡变得凄美而绚丽。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抵达了许多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h2>夜中不能寐</h2>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

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亚之。

预此契者: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

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

故世谓“竹林七贤”。(《世说新语·任诞》)

<h3>名士们的三种下场</h3>

249年大年初一,就开始刮西北大风。

《三国志·方技传》描写,当时是“西北大风,尘埃蔽天”——今天看来,恐怕是沙尘暴。那时候的洛阳植被茂盛,没有工业污染,这尘埃蔽天的大风暴,绝对罕见。

所谓“突发怪异,必有不祥”,果然,十来天后,有消息传出,何晏、邓飏等人被杀,管辂的预言一一应验。

249年四月份,魏帝曹芳为彰新象,改元嘉平。所以,这一年既是正始十年,也是嘉平元年。

混了几十年的官场,司马懿非常清楚应该怎样玩政治。汉末以来,知识分子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但凡朝臣弄权,必然招来非议。他们的口诛笔伐极其厉害,能煽动天下的民心向背,所以掌权后的第一要务,就是控制士人、控制舆论。

想控制一个人,还得花点心思;想控制一群士人,就更得讲究方式方法了。想当年,曹操的做法,就是逼迫士人出仕,把他们拴在身边,好吃好喝伺候着,诗词文章引逗着,使他们一步步沦为权力的附庸,年轻的司马懿就是被这样销蚀的。

“招安纳降”,这招非常厉害,能不知不觉中将反对者消于无形。这个招式,两千年来屡见不鲜,两千年来屡试不爽。

一如曹操对待自己一样,司马懿也打算这样对待其他文人——尤其是那些不听话的文人。

高平陵政变中,何晏为首的士人死了不少,时称“名士减半”。那么,招安的对象,就是活下来的一半!面对这一帮士人,具体怎么做呢?

士人们比较有知识有思想,但是也有和普通人一样的弱点——崇拜偶像,易于盲从。好比小时候我们做了坏事,没人认错的时候,大家都死扛着,一旦有一个人认错,小团队瞬间瓦解,小伙伴们纷纷投降!

没人被招安,士子们就都死扛着;一旦有人被招安,其他士人就很容易撼动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找什么人做榜样最好呢?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必须先从大名士开始下手!大名士在士子中大有威望,是意见领袖,有号召力。按今天的话说,就得是粉丝上百万的舆论领袖。搞定他们,就意味着搞定了主流声音。

于是,才华横溢、声望极高、人气极旺的阮籍,就引起了司马懿的注意。

阮籍,是何来头?

阮籍出身陈留阮氏,那是绝对的大族,世家儒学、代有名宦。阮籍的爸爸阮瑀,是蔡邕2的徒弟,除了文章好,还弹得一手好琴,在当年就是大名人,名列“建安七子”之一。也就是说,阮籍的老爸阮瑀,当年是和曹丕、曹植天天混一起的,大家写诗作赋互相酬唱,称兄道弟、关系很好。

阮瑀为人恬淡自然,以不屈权贵、文才俊逸著名于世,史称:“军国书檄,多琳(陈琳)、瑀(阮瑀)所作也。”所以他人缘非常不错。

可惜阮瑀死得早,建安十七年(212年),40岁的阮瑀染病而亡,留下妻子和年仅3岁的阮籍。大家既伤心阮瑀之死,又哀叹阮籍母子的苦难,纷纷写诗赋纪念之。曹丕、王粲的《寡妇赋》,创作背景就是这件事。

曹氏政权没有抛弃这对孤儿寡母,反倒给以优厚照顾,可以说,阮籍就是在曹氏政权的庇佑下长大的。他生活方面没有欠缺,但是丧父失怙让他格外早熟,所以阮籍自幼努力,加上优秀的基因、良好的教育,就养成了卓尔出众、傲然不群的特质。史称阮籍:

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而喜怒不形于色。或闭户视书,累月不出;或登临山水,经日忘归。博览群籍,尤好《庄》《老》。嗜酒能啸,善弹琴。(《晋书·阮籍传》)

由此可以看出,在当时,阮籍有一种很特殊的人格魅力。

当然了,和其他优秀人物一样,阮籍年轻的时候也有政治抱负。他想做一番事业,建立功业、孝敬母亲,然而残酷的现实,却不断打击着他的理想。

阮籍身处权力核心,所闻所见,都是政治最黑暗的一面——为了权力,曹操可以胁迫汉献帝,曹丕可以任意折磨残杀亲兄弟,曹睿则蛮横荒暴不听劝阻,而号称大家风范、伏膺儒教的司马懿,更是表里不一、奸狠凶残。

于是,深受老庄思想影响的阮籍,开始有意无意和政治保持一定的距离。

史载,正始三年(242年),阮籍32岁,太尉蒋济征辟阮籍为官,阮籍勉强从之,不久托病而归。正始八年(247年),阮籍37岁,曹爽请阮籍出来做参军。当时正是曹爽权势熏天的时候,而冷静理性的阮籍,却对时局洞若观火,知道曹爽做事轻浮,必然没有好结果,所以也托病辞谢,隐居起来。一两年后,曹爽就被司马懿杀掉了。

对司马懿来说,像阮籍这样出身好、名声好、才华好的“三好”名士,那是绝对的大名士,有极高的利用价值,所以司马懿刚稳定了政局,就立刻召阮籍出来做官。

大名士的结果一般有三种:第一种,是政治投机者,通过“异见”谋取名望,条件成熟就积极投诚,所谓的“态度”,只不过是一种晋升的手段。第二种,一如何晏、孔融这类理想主义者,执拗天真、无法合作,最终被权力迫害。第三种,就如阮籍。

亲眼见识了司马懿的残狠恶行,刚刚目睹了一场血腥屠杀,在暴力的胁迫下,阮籍只好暂时屈服,答应司马懿出任从事郎中。从事郎中,按官制,是个仅次于尚书级别的高等官员,不过此时职权暗变,实际上变成了大将军的顾问幕僚。阮籍出任从事郎中,没有实权,徒具清贵之位,是个典型的逍遥散官。

阮籍这么做,只为避祸而已,所以,他整日喝得酩酊大醉,绝不参政议政,徒具出仕之名,并无出力之实,可谓真正的“大隐隐于朝”。北宋陈师道评说“嗣宗(阮籍)出身而纳智”,实在一语中的。

<h3>只有鬼神才知道我的忠心啊</h3>

司马懿掌握了朝局、控制了皇帝,首都洛阳当然是没什么人敢出来直接反抗了。但是在地方上,却不乏抵抗的力量。251年,太尉王凌在寿春(今安徽寿县)起兵讨伐司马懿。由于司马懿控制着皇帝曹芳,所以王凌打算另立曹彪为新君,摆脱投鼠忌器的被动局面。

曹彪是曹操的儿子,曹丕、曹植的亲弟弟,也就是当年曹植写《赠白马王彪》的那个曹彪,此时已经57岁,爵号“楚王”。王凌是汉末司徒王允(《三国演义》中貂蝉的干爹)的侄子,这时已经将近八十。王凌文武全才,名声显赫,是当时有名的忠臣。

其实,王凌起兵的事情早就泄密,司马懿一直装作不知道而已——此人心机,当真是深不可测。所以,当王凌真正举兵时,司马懿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司马大军沿水路南下,直逼寿春。

王凌至此才发觉被司马懿算计了。打仗就如下棋,对手实力相若,既失先机,再要抢回来可就难了,更何况面对的是司马懿这个老狐狸。王凌心知必败无疑,为了避免寿春城遭受战火、连累百姓,他决定自缚到司马懿军前投降。

王凌绑了自己,对司马懿说:“您直接下个文书命令,我就到洛阳了,干吗引大军前来啊?”

司马懿说:“您可是个诏书请不动的主儿,所以我只能亲自前来带您回去!”

王凌说:“太傅深藏不露,你可把我给骗了!”

司马懿却大义凛然、一脸正气地说:“我宁负卿,不负国家!”——都这会儿了,还用国家做幌子,还一副为国为民的假面孔!

历史上无数鲜血淋漓的事实告诉我们,很多口口声声为国为民的,都是道貌岸然的野心家、伪君子,这类人其实最自私,真实目的就是为自己!“国家”“民族”“人民”等等,说到底,都是其满足个人私心的遮羞布而已!

王凌被押送回京,途经已故忠臣贾逵的庙前,大呼道:“贾梁道!只有你才知道我王凌是大魏忠臣啊!”这种孤寂、无奈的表白,这种寄希望于鬼神理解的悲怆,令人闻之凄然,史称随从听闻者,泣不成声。

当夜,王凌把一些故旧下属召来,向他们辞别,不无愤恨地说道:

行将八十,身名并灭邪?!(《三国志·王凌传》引《魏略》)

然后服毒自尽。

司马懿这次“平叛”,又大肆屠杀了一番,所有和此案有关的人基本都被灭族。王凌不用说,曹彪也被迫自杀。为了防止再有人另立曹姓诸侯王与自己为敌,他把所有曹氏王公全部迁到邺城居住,并派官员严格监视。

邺城距离洛阳很近,是曹操当年经营的根据地,曹氏子孙大多居住于此。曹氏王公全被软禁在邺城一带,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什么后果——曹氏武力几乎被消灭殆尽,曹魏政权彻底被司马氏架空了。

在暴力高压下,朝局得以暂时安定。或许,司马懿为他的子孙铺好了路,自己的使命就结束了,同年六月,司马懿重病卧床。这次不再是演戏给政敌看——他已经没有能与之抗衡的政敌了。他梦到贾逵、王凌在阴间向他索命,惊惧之下,病情越发严重,不久,这个老政客、老阴谋家、老军事家,一命归西。

司马懿归西,承继其权力的,是其长子司马师。

司马师的心术,比之乃父司马懿有过之而无不及。高平陵事变前,司马师和老爸商议兵变内容,保密工作做到极致,连亲弟弟司马昭都毫不知情,兵变前一夜,他才把消息告诉司马昭。司马昭惊惧得一夜没睡,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司马师的城府之深,于此可见一斑。

司马师还暗中豢养死士三千,平时散落在民间,装成老百姓,兵变时召之即来,就像从地底钻出来的一样。这么强悍的组织、管理能力,绝对让一般人望尘莫及,难怪何晏都评价他,说司马师处理实际事务的能力,天下无敌!

在对待知识分子方面,司马师也遵循老爹的路子,恩威并用、变相管制。阮籍,就又被司马师召为从事郎中,依旧是表面上宠厚有加,实际上被管控着。

阮籍还是老样子,喝酒喝酒还是喝酒,可是光喝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心中的痛苦和困惑依旧存在。等憋闷得实在不行,他就再写写诗文抒发一下。

在如此高压严酷的政治气氛下,还敢随便写诗抱怨?

当然不能直接写了,所以阮籍写的诗,一首比一首晦涩,一首比一首难懂。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阮籍的诗有个特点:“阮旨遥深。”就是说阮籍的诗所要表达的主旨啊,深邃遥远,难以捉摸,需要拨开层层迷雾,才能知道他葫芦里到底装了什么!

阮籍最著名的,是有八十二首《咏怀诗》。这些诗都没有题目,全部冠以“咏怀”的名字,然后就“其一”“其二”等等,往下罗列。这些诗的写作时间也有早有晚,基本贯穿了他的一生。一般人刚开始读,常常一头雾水,不知所云,但诗中透出来的苦闷和孤寂,却显豁明白。比如非常有名的《咏怀诗》(其一):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这首诗很有名,尤其第一句“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更是脍炙人口。这首诗很简单,没有什么难懂的字词,阮籍就写了自己半夜睡不着起来弹琴,弹着弹着就不爽了,“忧思独伤心”,抒发了一通“莫名的孤独感”,从中很难看不出有别的什么意思。

不过,他的高明也正在这里——或许,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他在高压之下、无奈之中也只有这么写。

他写的诗歌,表面看和时政没有半点关系,都是抒发个人心情的。

影响心情好坏的因素,可就多了去了:吃饭,菜里头石子咯牙了,可以不开心;走路摔了一跤,可以不开心;喝水被呛到了,可以不开心;晚上失眠了,可以不开心……总之,可以有各种理由不开心。如此一来,司马氏想从这些文字里找茬儿进行政治迫害,就没那么容易了。

所以阮籍的八十二首《咏怀诗》,隐晦难解、比喻极多。钟嵘的《诗品》称之为“归趣难求”,沈德潜《古诗源》说“反复零乱、兴寄无端”。但是,他的心路毕竟还是有迹可循的,通过后代学者的考证分析,我们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

暴力高压、虚伪横行的世道中,阮籍只能用这种晦涩而玄远的诗,来抒发自己内心无尽的苦闷。

<h3>不俗的老婆</h3>

除了写诗抒发一下,阮籍还会经常开小差,跑出洛阳城,找他的几个铁哥们儿、好朋友一起喝酒,这些人都是谁呢?

好吧,好吧,我忍不住要介绍他们了!

《世说新语·任诞》中记载说: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亚之。预此契者: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

这段话完全不用解释!

相信读者朋友都听过“竹林七贤”这个几个字,或许您说不全他们七人的名字,但是您一定知道他们的合称。“竹林七贤”这个名词,在中国后世知识分子心中,就是独立自由的标志,就是反抗世俗的象征,就是坚守理想、蔑视强权的代名词!竹林七贤,是摆在独立知识分子神坛上的名字。

七贤中,山涛年纪最大,阮籍次之,接下来是嵇康,他们三个也是最早认识并交往的。

那一年,嵇康刚到洛阳。嵇康器宇轩昂,相貌非常,是个绝对的大帅哥。史书说他身高“七尺八寸”,大约一米八几,“容止出众”“风姿特秀”,见到的人感觉“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同时又才华出群,深为时人器重。总之又好看,又有气质,还有内涵!这么不同凡响的大名士,连曹氏宗族都对他青睐有加。

大约正始五年(225年)前后,嵇康与曹魏宗室联姻,娶了曹操的孙女长乐亭主(一说,是曹操的重孙女,本书从“孙女”说)。

何晏是曹操的女婿,嵇康又娶了曹操的孙女,想想这关系吧——嵇康得管何晏叫“姨父”。从亲疏远近关系上看,这也大约是嵇康选择的政治立场——坚决反对司马氏的原因之一吧。

具体嵇康和山涛、阮籍是怎么认识的,史书没有记载,也没法考证了,但是同气相求,同为名士、同样有才华、同样爱喝酒、同样好老庄,甚至同样的桀骜不驯、出尘脱俗,有这么多相似点的他们,即便暂时不认识,也终会有认识的一天。

总之,山涛就和嵇康、阮籍仅仅见了一面,就大呼对路,相见恨晚,引为知己,成为金兰之交。

山涛字巨源,精研《老》《庄》,又很能喝酒,据说有“八斗”的酒量。他酒量大、器量也大,行事磊落,耿介不俗。比较有趣的是,他还有个聪明非常、见识不凡的老婆韩氏!有关韩氏的一则故事,还记录在《世说新语·贤媛》中。

说山涛和阮籍、嵇康关系密切,好得不行,和一般的朋友交往大不相同,连韩氏都觉得不正常,韩氏就问是怎么回事。山涛说:“眼下能做我朋友的,我看就这两位了!”这话一说,韩氏更好奇了,就说我也很想见见这两位兄弟啊!那时候,正是“名教”的天下,女子不能随便见外人的。没几天,阮籍、嵇康又来了。为了让韩氏能仔细观察,山涛就把他们两个留下来住宿,并备好了酒肉。到了夜里,韩氏越墙而过观察二人,却被二人的风姿神采所吸引,通宵达旦忘了返回。

事后,山涛问观察的结果如何,韩氏说:“比起才华见识,你差远了;但是你气度很大,可以凭这个跟他们交往!”山涛大为赞同:“你说得对!我也觉得我的气度超过他们。”

山涛洞悉世事的能力也非常高,早在曹爽秉政时,司马懿为了麻痹曹爽,故作假象,先是称病不上朝,后来甚至装病危!这事儿连曹爽都瞒过了,却没有瞒过山涛,而当时的山涛,还只是一个普通官员。

这天,山涛和同僚石鉴一起休息。到了半夜,山涛分析时局,越琢磨越不对劲,他把石鉴踹起来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觉!你知道太傅司马懿不上朝是什么原因吗?”

石鉴睡得迷迷瞪瞪地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病了休息呗。宰相不好好上朝,天子赐他一封退休书把他搞退了呗!”

山涛说:“哎,石兄啊,你怎么还傻乎乎的啊?我劝你没事别乱跑了!”言下之意,就您这脑子,怎么也敢来搅合政治这潭浑水啊!

当夜,山涛不辞而别,离开官署,避祸隐居。

没过多久,阮籍也离开曹爽,辞官不做了。

又没多久,长乐亭主的驸马嵇康也离开了洛阳,带了家小,隐居住在了山阳(今河南修武)。

从此,竹林七贤——这个历史上极其耀眼夺目的文士集团,就开始形成了。

<h3>瞧这几位</h3>

山阳即今天的河南焦作市武修一带,在魏晋时期,这儿可是个极其敏感、特殊的地方。

为什么呢?

山阳属河内,而河内是个泛称,指的是河南省黄河以北的地方。这里最早属于袁绍的地盘,后来曹操打败袁绍,夺取了河内之地,就着手大力经营。

大家可能还记得,曹操的根据地在邺城,而邺城便在河内。曹操被封为魏公、魏王,其核心城邑就是河内邺城。在这里,还形成了邺下文人集团、建安七子什么的,就都在这儿和曹丕、曹植一起宴饮优游。

所以,这一代大多都是曹氏宗亲和近臣的封地。曹操死后,就葬在邺城附近的高陵。曹丕篡汉,为了方便监管汉献帝,还把汉献帝迁到河内,废为山阳公。等到司马懿掌权,消灭了曹家势力后,同样为了方便监控,就把曹氏诸王也迁到邺城统一管理。

那么我们可以想一下,河内之地,对曹魏来说,是多么特殊的一片土地啊!司马氏秉政,原本高贵繁华令人向往的河内地区,一下子变成政治打压对象的禁锢之地,在当地活动的、心属曹魏的士大夫们,得有多么大的挫败感。

但是人往往有种奇怪的心理,政治得意的时候,就得活在最辉煌的地方,呼朋引伴、畅怀交友;假如成为政治打压对象,这些气节之士,死也要扎堆死在一起。

嵇康隐居的山阳,不偏不巧就在河内——邺城就在山阳的东北方,两个地方非常近。所以琢磨起来,嵇康隐居的地点,也大有深意。再加上山涛、向秀、吕安等人的老家都在这一带,逐渐地,以才高名著的嵇康为核心,就聚成了一个小圈子,令人神往的竹林交游便得以成形。

关于竹林七贤的名称、交游地点、交游范围、交游人数,后人多有考据论证。比如陈寅恪先生的《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中,就认为竹林七贤的名号,是取义佛教“竹林精舍”的典故,并且是先有七贤的称呼,再加了“竹林”的前缀,使得七人形象更为传神。当代王晓毅教授则认为,竹林七贤的名头,是东晋以后琅琊王氏为了抬高自己家族的地位,把王氏前辈中的王戎和嵇康、阮籍等六人的交往添油加醋神化一番,塑造出了潇洒飘逸的几个神仙人物,这些观点都很有道理。除此之外,说法很多,不一而足。

但是比较公认的说法是,竹林交游的地点,大约就在嵇康家附近的竹林中,而交游的时间,大约是正始末年到嘉平中年,不到十年时间。

当然,我们不要幻想着每次聚会都是齐刷刷的七个人一起。现实情况是,或者三两人一聚,或者四五人一聚,七个人凑到一起的机会并不多——这和我们今天的情况是一样的,一个小圈子的好朋友,没事聚聚,今天你出差了,明天他生病了,也不是每次都凑齐。当然,聚会中还有一些外围的朋友会参与进来,所以竹林的交游中,也不止这七个人,有名有姓的,还有吕安、吕巽、赵至、郭暇叔等十几个人。

只是出于对“七”这个数字的特殊爱好,比如北斗七星、七为少阳之数等,加之《论语·宪问》中有个“作者七人”3这么一句话,后人选取了竹林交游中最有代表性的七位,合称“竹林七贤”。

山涛、阮籍、嵇康,我们前面略有介绍,这儿说一下其他几个人。

先说刘伶。刘伶字伯伦,沛国(今安徽淮北)人。提及刘伶,就必然要提及酒。过去酒家常有一副对联:

刘伶借问谁家好,

李白还言此处香!

这对联假设刘伶、李白两位嗜酒如命的大名士,为找好酒一问一答,目的是为自己家做广告。我们知道李白是离不开酒的,而在人们心中,能在喝酒方面和李白相媲美的大文士,就只有刘伶了。刘伶被称为醉仙,简直就是酒的代言人,至今还有一款白酒,就叫“刘伶醉”。

刘伶长得瘦小猥琐,沉默寡言,在注重容貌的魏晋时代,却也能成为大名士,可见其必有过人之处。他对生死看得很开,对身外的名誉、死后的身体,更是不在乎,很得庄子的精神。他经常坐着鹿车,手拿一壶酒,让仆人扛着锄头在后面跟着,并说:“我醉死在哪里,就地挖个坑把我埋了吧!”

他天天喝酒,结果喝得形骸俱废,得了酒精依赖症,甚至有一次差点死去。好不容易救过来,他妻子哭着央求他千万别再喝了。于是刘伶说:“好吧,但是我怕自己毅力不够,要在神明面前发誓戒酒。”他老婆一听非常高兴,赶紧去准备祭品所需的酒菜。结果呢?刘伶跪在神前,举起酒杯祷告道:

天生刘伶,以酒为名,

一饮一斛,五斗解酲。

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世说新语·任诞》)

然后又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很快就又醉死过去。

刘伶还有一个爱好,大约也是吃五石散怕热的缘故,整天在屋子里不穿衣服,赤裸着身子跑来跑去。有人去拜访他,看见他光着身子,就指责他为老不尊。结果刘伶却说:“我以天地为房屋,以房屋为衣裤,你们没事干吗跑到我裤子里来?”

除了有这么多幽默豁达的趣闻,刘伶的文采也极好!他有一首诗《北邙客舍诗》以及一篇《酒德颂》流传后世。《酒德颂》使刘伶享誉盛名,但凡涉及酒文化,就一定绕不开他。

王戎是竹林七贤中年纪最小的一位。他出身琅琊王氏,是绝对显赫的世家大族。王戎小时候有过人的胆识,魏明帝曹睿曾经把一只老虎的爪牙拔去,关在笼子里任人围观。老虎发怒咆哮,大家都吓得连连后退,躲得远远的。只有王戎神色自若,一点也不怕,那时候他只有7岁。

不仅如此,他还聪明异常,有个关于他的故事很有名。说一群孩子玩,看到路边有李子树,树上结满了李子,大家都跑去摘果子吃,只有王戎站着不动。问他为啥,他说这李子一定是苦的。孩子们不信,摘来尝了之后果然如此,于是大家问他是怎么知道的。王戎说:“李子树生在路边,要是李子甜,早就被人吃光了,还能剩下这么多吗?”

孩童时期就有细致的观察能力,所以他看人也很准,长大后成为名噪天下的人物品鉴大家。阮籍比王戎大二十四五岁,整整大了一辈人,但是很欣赏王戎。有时候阮籍去王家做客,进门就对王戎的老爸王浑说:“你这人太俗,把你儿子王戎叫出来,我跟你聊还不如跟他聊!”王戎十四五岁就认识了阮籍,后来也是阮籍介绍他加入竹林交游的队伍的。

由于王戎年纪小,所以活到了西晋,并且当上三公的大官,但是他后来的表现却让人大跌眼镜,极其贪婪吝啬。他家有棵独一无二的李子树,结的李子非常好吃,他就高价售出。这位老兄还怕别人得到李子核后把优质李子树种出来,居然把每一个李子核都钻掉再出售。

这还不算,他外甥结婚,他送了一件单衣。对,没错!琅琊王氏大家族的大官王戎,给侄子送了一件单衣做贺礼。可是没过几天,他居然又把这单衣给要了回来……

这还不算!他的女儿——亲生女儿结婚的时候,向王戎借了一笔钱,大约几万块,暂时没还。这要搁一般人,就当给女儿的嫁妆得了,你又不缺这几个钱。可是王戎不行,再见到女儿的时候拉着一张脸。女儿知道老爸的心思,就赶紧凑了钱还回来,王戎这才笑脸逐开。

王戎吝啬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为世人诟病,不过,这很可能是他的避祸之举。你想想,在权力集中的社会,皇帝最担心的是什么?是臣子权力过大,威胁到自己。王戎是琅琊王氏家族的人,又是部级高干,在晋朝权倾一时,要是再有清廉之名,免不了被猜忌——你权力都这么大了,还名声这么好、人气这么高,你到底是想干吗?所以他就用贪财吝啬以自污,表示自己没有野心——人眼里只能看到钱,也就不会有更大的政治抱负了。

由此可以谈谈中国历史上的一个怪现象:大凡图朝篡位或者权倾朝野的权臣,许多都是一副君子面孔,有清廉勤政的形象,比如王莽,比如曹操。但只要是富甲天下的贪财鬼,一个个就都忠诚得不得了,最典型的就是和珅。

为什么呢?因为权臣有更大的政治目标,所以财物对他来说是次要的;而贪官只有保住自己的地位、保持朝局的安稳,才会获得更大的贪污机会。

所以历史上,一旦有某个大臣被怀疑功高盖主、权力过大,就会表现出贪财以自污名节,用以保全自己,王戎,大约就是这一类。

今天,情人之间经常使用的一个词语,还和王戎有关。

那时候,“卿”是对小辈的昵称,不是敬称,所以地位低下的老婆,一般不能随便这样称呼自己的丈夫,只有父亲称呼儿子或者皇帝称呼大臣,才可以说“卿”——这是一种不那么尊重的昵称。

但是王戎的老婆偏偏不干,她整天“卿长卿短”地称呼王戎。王戎怒了,说你怎么可以这么称呼我呢?王夫人说: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世说新语·惑溺》)

这两句话实在经典。我没法翻译,里面的俏皮幽默感翻译出来就没了,只能稍微做个提示——第一句的亲、爱都是动词,即觉得你亲近、爱你的意思。后面的“卿卿”,即:以“卿”来称呼“卿”。

由此,还有了一个成语,那就是“卿卿我我”。

王戎活了七十多岁才死去,在魏晋时期,实在算难得的高寿了。

阮咸是个音乐家,阮籍的侄子。今天在民乐中,还有种弹拨乐器叫作阮,形似琵琶,根据尺寸大小分为大阮、中阮和小阮。这种乐器之名就缘于阮咸,因为阮咸当年非常善于弹奏这种乐器。

在当时,还有个精通音乐的人,叫作荀勖,也是名门之后。那时候没有标准音高、没有留声机、没有调音器,音阶关系全凭耳朵和音律学数字的推算。阮咸认为荀勖的音律不准,荀勖很生气,就找了个机会把阮咸贬到外地。但是到后来,有个农夫在田地里耕地,得到一根周代的玉尺,正好是用来校准音律的。荀勖用那根玉尺测量自己所造的乐器,都差了那么一点点,这才佩服阮咸的高明。

阮咸蔑视礼法,孤傲清高。阮家虽然也是大族,但是族内也有穷富。穷富两支住在一起,但是中间隔了一条道,道北的富,道南的穷,阮咸就住在道南。

夏天阴雨较多,衣服容易发霉。到了七月七日这天,就有晒衣服的习俗,但是这也成了一个比赛奢华的机会。到了这天,道北阮氏都把自己家绫罗绸缎搬出来显摆。而阮咸呢?他则把自己的内裤挑得高高的,挂在竹竿上。自嘲说:“大家都在晒好东西,我也不能免俗!”讽刺之意,溢于言表。

阮咸也像他叔叔阮籍一样,很爱喝酒,并且有意效仿之,学习其放荡不羁。比如他请族人喝酒,嫌杯盘碗盏比较麻烦,不如大家围坐一起,围着酒缸把头伸进去喝!喝着喝着,家里的猪闻到酒香,也循香跑来,伸头进酒缸喝酒。阮咸也不以为意,和猪一起畅饮无阻!

再比如他在守孝期间和姑母的一个胡人婢女私通,导致那个胡女怀孕。姑母走了也一并带了胡女离去,阮咸听闻,连孝服也没脱,骑马就追,并说:“人种不可以失去啊!”阮咸在母丧期间的作为,尽管惊世骇俗,却丧失了名士的精神——真正而充沛的情感,比之阮籍、王戎、嵇康等人守孝时的痛苦哀伤,有着天壤之别。

由于阮咸的这种豪放缺乏相应的思想内容做支撑,就总透着一股学了表面功夫的感觉,让人感觉名士精神逐渐丧失。这也成为后来晋朝名士普遍的弊病,徒具装腔作势的形态,而丧失了名士的真正精神和内容。

向秀,字子期。老家就在山阳,是和嵇康关系最铁的人。

向秀是研究《庄子》的大家,曾经为《庄子》作注,自此之后,引起“庄子热”,史称“妙析奇致,大畅玄风”(《世说新语·文学》)。

遗憾的是,《庄子》中的《秋水》《至乐》两篇还未注解完,向秀就去世了。那时候向秀的儿子还小,不能将老爸的学问发扬光大。同时代的哲学家郭象看到了向秀的文稿,就以之为基础加以发挥,写了《庄子注》三十三篇,成为今天我们理解庄子最重要的材料。可以说,我们今天通过郭象的《庄子注》,就能基本窥见向秀的《庄子》注。

向秀思想深邃,不像其他几位那么张扬,整体给人的感觉,总是一身白衣,有一种特别阴沉抑郁的气质。他住的地方距离嵇康最近,没事就跑去和嵇康待在一起。

嵇康虽然隐居山阳,但是容止潇洒、气质出群,出类拔萃,神仙中人的名声远扬四海。加之与之交游的,个顶个都是一时文宗,当然少不了崇拜者,少不了有一堆“康粉”。

这些崇拜者,时不时还会去请教嵇康。嵇康是怎么对待其余“康粉”的,我们不知道,但是有一位“康粉”的来访,却在这段历史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甚至影响到整个魏晋清谈的格局,影响到竹林名士未来的命运。

<h3>梁子是这么结下的</h3>

写书法的朋友对钟繇这个名字一定不陌生,钟繇是三国时期的大书法家,流传下来好几个书法帖子,其中著名的有《宣示表》《荐季直表》《贺捷表》等,学小楷的人肯定都临摹过。后人将他和汉代大书法家张芝合称为“钟张”,也把他和王羲之并称为“钟王”。

钟繇老先生有个儿子,叫钟会。这个孩子生得非常聪明机灵,见到他的人都认为他将来必成大器,有个故事就充分说明了钟会的聪明。

皇帝曹丕听说钟家的孩子都不错,就想召来见一下,钟会和他哥钟毓当时都还只是孩子,见了天子威仪,钟毓紧张得跪在地上汗如雨下,钟会则淡定自若。曹丕问:“钟毓啊,你怎么出了那么多汗啊?”钟毓说:

战战惶惶,汗出如浆。

曹丕就又问钟会:“你为啥不出汗呢?”结果钟会说:

战战栗栗,汗不敢出。

瞧这脑子,反应得多快!一句话把皇帝的马屁拍得蹦蹦响。

这个故事出自《世说新语》,不过要么是假的,要么就是把皇帝的名字写错了。钟会出生于225年,曹丕226年就去世了,才一岁的钟会还不会说话呢!

不过,钟会小时候就能说会道、与众不同,甚至会揣摩大人心思,是没有疑问的,只是这样的孩子我不大喜欢。这种孩子聪明之余,透着一股成人身上才有的假惺惺,丧失了孩子的天真烂漫。按这种路子发展下去,孩子就很会表现、钻营,变得矫情、虚伪,长大后多数沦为俗物,很难有自己坚持的东西。

钟会就是这类孩子的代表,他尽管聪明伶俐、学识渊博,却积极向权力献媚,起初他深受曹魏政权恩庇,最后却成为司马氏政权的心腹。

当时,年轻的钟会是嵇康的铁杆粉丝——不过这种“粉”也透着一股子钻营劲儿。他深知,嵇康是天下文宗,如果自己的文章能让嵇康写个评语夸赞一下,自己就立马身价倍增。就像年轻时候的范增找郭沫若给自己的画题字写评语一样,走的是同一个套路。

于是钟会就写了一篇极具时代特色的文章——《四本论》,然后就去山阳寻找嵇康。但是临到嵇康的门前,他有点畏缩了。嵇康不像郭沫若一样是个老好人,愿意提携后进,嵇康性情耿直、言语犀利、嫉恶如仇,万一随口问几句把自己问住了,这人就丢大了!

钟会不敢见嵇康,就在大门外把文章扔进去,掉转头赶紧脚下抹油跑了!

由此可见,嵇康在当时士人的心中,那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

可气的是,嵇康根本没有给这篇文章以任何好评,甚至骂都没骂一句。最大的侮辱,就是无视。不过也能理解,钟会这时候还只是个28岁的年轻小伙子,除非特别对胃口,否则是难以引起嵇康注意的。

但是,对于心高气傲的钟会来说,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h2>废天子易如反掌</h2>

皇帝曹芳为这事愤愤不平:我跟大臣多说几句话,

你就要把他杀了,你眼里还有天子吗?

左右就给他支招,既然司马师认为您要除掉他,

那就不如假戏真唱,真的找机会除掉他算了。

<h3>《四本论》的深意</h3>

话说回来,钟会写的《四本论》到底是个啥东西呢?他凭什么拿这个去找嵇康?而嵇康对之不置可否,是否也另有隐情呢?

还记得前面在介绍魏晋玄学时候说过的话吧?魏晋玄学分两派,一派是玄论派,基本上以《老子》《庄子》思想为基础,畅谈玄风,潇洒飘逸,独立自由,强调个性。这一派的言论经常颠覆传统观念,破坏礼制,触及司马政权的意识形态,使得“正人君子”和当政者十分头疼!

另一派是名理派,相对比较务实,循名责实,强调社会性,这一派的主张对政治稳定大有好处,所以名理派的玄学家大多数都混得不错。

由于出发点不同,思考问题的角度不同,这两派在同一个玄学议题上,往往就产生了不同意见。一如今天对“市场经济”的看法,左派右派就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

比如魏晋玄学中一个比较重要的议题——“才”“性”关系。

所谓“性”,就是人的内在禀赋和道德品性,而“才”呢,就是人的才能和功业。这两者之间是什么关系?当时社会上就流传着几类观点,分别为“才性合”“才性离”“才性同”以及“才性异”。《四本论》原文没有传下来,但是可以猜出,大约就是对这四种观点的分析和议论。

主张才性合、才性同的,基本是名理派。他们认为人的才能必然和禀赋有关,能干什么也都是禀赋的体现。举个例子,杯子可以用来装水,装水的这个功用和杯子这个本质是相辅相成不可分割的。假如杯子都不存在,那么“装水”的功用也就不会有了。这样一来,对应到政治上,就会主张选举人才的时候,一定要选那些内在德性好的,只有品德好,方有可能才华出众,要是连品德都不过关,怎么会有才能?

主张才性离、才性异的,基本是玄论派。他们认为禀赋是一回事,愿意不愿意、能不能建功立业是另一回事,所以这两者得分开。举例说,“杯子”这个东西,有个空空的“性”,但是吧,杯子既可以放水,也可以当笔筒,所以,杯子并不一定就只能装水,不能简单地把“本质”和“作用”对应起来。这样一来,对应到政治上,就会主张选举人才的时候,不一定要选道德好的,道德好能力未必强。

大约看清晰了吧?名理派选人才,首先看重品德,但是品德好不好,很多时候是难以判断的。这样做的结果,往往引起弄虚作假之风盛行,人们会“装”,装自己很有品德。结果呢,招来一堆伪君子——不过这样刚好符合了司马氏政权的需要,司马氏就是打着“儒家礼教、仁义道德”的旗号治国的。

玄远派则相对高明许多,他们不强调个人德行,有能力就用。这样的结果,使得人们不必装君子,好好发挥才干就行,最终是能促进社会进步的——但是这样,就会对司马氏政权造成威胁。

所以,从这个问题中,我们就可以知道,魏晋玄学家必然会有截然不同的两种命运,一种被打压,一种青云直上。表面上看只是玄学思想不同,实际上却代表了对司马氏政权的态度。

据记载,傅瑕主张才性同,钟会主张才性合——这二位是名理派;李丰主张才性异,王广(被司马懿所杀的大臣王凌的儿子)主张才性离——这二位是玄远派。

不消说,竹林七贤也是玄远派。

对钟会写《四本论》给嵇康看这件事,后人有很多揣测。其中有一种说法就认为,这是司马氏政权故意派钟会这么干的,目的是探一探嵇康的政治立场。嵇康也深明其义,所以对钟会的《四本论》不置可否,直接忽视。

<h3>魏晋第一有情人</h3>

“才性关系”也是个老问题,早在钟会刚出生的时候,就有过一次“才性大辩论”。

228年,大名士旬粲(字奉倩)来到洛阳。旬粲的老爸,就是曹操手下第一谋士、大汉忠臣、大名鼎鼎的荀彧荀文若。旬粲就是荀彧的小儿子,善于清谈,才高识远,一到洛阳,就立刻引来首都朋友们的宴饮辩论。最著名的一次辩论,就是关于“才性关系”的。

旬粲主张“才性离”,辩论对手是主张“才性合”的傅瑕,主持辩论的是名士裴徽,作陪的还有大名士夏侯玄等人。

这场辩论很激烈,双方都有十分充足的理由,以至于需要裴徽不断做中间人,帮着调整节奏,帮着解释。

那时候何晏还没死,政治环境还很宽松,学术气氛还很浓厚,所以名理派的傅瑕也宽宏大度。这场辩论,展现了十足的名士风流。辩论的最后,谁也没有说服谁。学术观点的争论,并没有影响到互相之间的交情,他们很快都成为了好朋友。

不过,这次争论为以后的才性关系问题奠定了基调,后人的辩驳分析,都没有跳出这次讨论的框架。

旬粲提出了很多独到的观点,深刻影响了后来玄学思想的发展,可惜他英年早逝,死的时候才29岁!关于他的死因,还有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说来让人不胜唏嘘。

旬粲出身极好,长得很帅,又很有文采,又蕴藉风流,所以曹洪就把自己美丽的女儿许配给了旬粲。小两口非常恩爱,你侬我侬,生活极其美满幸福。

但是天公不作美,在一个大雪满宇宙的冬天,他的爱妻生病了,病得特别严重,浑身发烫,怎么都不退烧,良医束手无策。旬粲着急得抓耳挠腮,又心疼妻子,又难过其病痛,恨不得自己能为妻子分担高烧的痛苦。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看起来是那样不可思议的举动——他跑到院子里,赤裸身子,把自己冻得冰凉,然后跑回屋子,抱着妻子,用自己的身体为妻子降温。

可是结果呢?《世说新语》的记载用了九个字:

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

旬粲就这样死了,没人知道是因为自己受凉病死的,还是思念爱妻伤心殉情而死。总之,在他的妻子死后没多久,他也死去了。

我想起另一个人。

一千多年后清朝的大词人、大名士纳兰容若。纳兰和旬粲一样,同样是帅哥,同样是贵族子弟,同样文采风流,同样夫妻和睦,同样也是爱妻早故,为爱而亡。

大约是老天不愿意看到人间太美好,人生来就是要受苦的,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美好的事物集于一身呢?所以,对于接近完美的旬粲、纳兰,老天给了狠狠的一击。又或是老天太爱惜他们了,趁他们还都年轻,就终结他们的生命,让他们成为人间难以再有的风景,成为庸人们永远的记忆。

总之,238年,旬粲美好的生命结束了。第二年,就迎来了曹爽、司马懿共同辅政的时代。魏晋苦难的黑幕,也就此拉开。

旬粲是幸运的,因为早亡,所以没有赶上被司马氏残害。早得一步走,片叶不沾身。

<h3>夏侯玄之死</h3>

旬粲是玄远派名士,他在洛阳的时候,和同为玄远派的何晏、夏侯玄都是好朋友。

249年高平陵事变,司马氏夺权,玄远派的名士被杀了许多,何晏也没能躲开厄运,这些前文都交代过了。

何晏被杀了,誉满天下、同为玄学领袖的夏侯玄的命运又如何呢?高平陵事变中,夏侯玄正在外地做官,所以侥幸逃过此劫,并没有受到株连。但从此之后,夏侯玄谨言慎行,不再参与交游清谈,不再写文章。

251年8月司马懿病死后,有个叫许允的人高兴地对夏侯玄说:“老谋深算的司马懿一死,这下您用不着再担心了!”

夏侯玄苦笑说:兄弟啊,你怎么看不明白啊!司马懿是上一辈的老人,他活着,还会念及故人的情谊把我们当晚辈看,我们还没多大危险,他一死,恐怕他的两个儿子就容不下我们了!

事情发展果然如夏侯玄所料,尽管他三缄其口、低调做人,麻烦还是找上门来!

当时还有个大名士,叫作李丰,也属玄远一派,前面介绍过,就“才性关系”问题,他是主张“才性异”的代表。

李丰也算皇亲国戚,魏明帝曹睿的大女儿齐长公主,嫁给了李丰的大儿子李韬,所以李丰和曹睿是儿女亲家。曹睿死后,儿子曹芳即位,曹芳还得管李韬叫姐夫,所以李丰也是绝对的高官显贵。在曹爽和司马懿斗争中,李丰保持中立,所以高平陵事变中,李丰并没有受到牵连。

司马懿夺得政权后,对李丰这位名士也是采取拉拢的态度,司马师当权后,还擢升李丰任中书令。曹魏时期的中书令是天子近臣,负责研究制定国家政策,职位非常高,差不多相当于全国人大委员长。

不过李丰并不买账,他对残忍诡异的司马家极其反感。

强权之下,皇帝曹芳已经形同傀儡。司马师不但虚伪残忍,而且安排了无数眼线在曹芳身边,堂堂皇帝,身边竟没有几个人可以信任。可以信任又能倾吐郁闷的大臣,就只有李丰了。

李丰任中书令两年间,经常被曹芳召去谈话,谈话的内容也严格保密。猜忌成性的司马师认定这些谈话都是针对自己、要除掉自己的计谋,就请李丰相见,然后诘问谈话内容,不料李丰就是不透露他们谈了什么。司马师暴怒之下,竟然用刀柄猛烈撞击,把李丰一下一下捣死了!

而后,打击面迅速扩大,又一场腥风血雨铺天而来!

李丰的长子李韬,以及和李丰关系要好的夏侯玄、张缉都被司马师逮捕起来,然后交到司法部,授意廷尉(最高法院院长)钟毓来审理。张缉是当朝国丈,皇后的老爹,钟毓呢,就是钟会的哥哥。

这种案子一般不用审的,所谓的“审”,只是走流程,然后琢磨一下怎么构陷一套说辞而已。但是,流程还是要走的,聪明要面子的中国人自古以来就喜欢做表面文章。

夏侯玄入狱后,虽自知难以幸免,但是即便死,也要死得有尊严,他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钟会曾经想和夏侯玄亲近交往,但是夏侯玄鄙夷钟会的为人,并没有和他做朋友。这时,夏侯玄成为阶下囚,钟会则高高在上,协助哥哥钟毓审理这件案子,手握生杀大权。钟会认为自己有了资本,就主动向夏侯玄示好,表示亲近。

要是一般人,当然求生要紧,陪审官主动和自己套近乎,那还不给点面子?

可是,在有些人心中,苟且活着并不是最高目标,他们还有更高的追求!钟会虽然也风流,也文采出众,但他至死都没能理解这一层,至死都把眼光局限在了功名富贵权势利禄上,所以,终其一生,他也没能成为一流人物。

面对钟会的亲近,夏侯玄坦然拒绝,而且拒绝地那么尊贵:

虽复刑余之人,未敢闻命!(《世说新语·方正》)

钟毓只好亲自审问夏侯玄。

夏侯玄说:“我有罪没罪你还不知道?我有什么罪?!”

钟毓语塞。

夏侯玄继续说:“你枉为部级高官,却屈身做大将军府的奴才!你非得要口供,那你自己随便写好了!”

钟毓知道夏侯玄一代名士,节操高尚,不可能使他屈服,可自己对上面又不能没有交代,于是连夜伪造了一份口供笔录。第二天钟毓拿着这份口供给夏侯玄过目时,自己都忍不住泪流满面。

夏侯玄看后,只是点头而已,不再说话,直到赴难东市,始终面不改色。

夏侯玄在当时同何晏齐名,而气质肃朗,更让人佩服,时称“朗朗如日月之入怀”。魏明帝曹睿的小舅子毛曾经也是一枚帅哥,有一次和夏侯玄坐在一起,人们就比喻说“好比蒹葭倚玉树”。蒹葭就是芦苇,二人的差距可谓天壤之别。

李丰一案,牵连到的人有夏侯玄、张缉、李韬、苏铄、乐敦、刘贤等,他们全部被灭了三族。屠戮之重,与高平陵事变的惨烈几乎不相上下。

皇帝曹芳为此事愤愤不平:我跟大臣多说几句话,你就要杀,你眼里还有天子吗?左右就给他支招,既然司马师认为您要除掉他,那就不如假戏真唱,真的找机会除掉他算了。

刚好这时候,蜀汉大将姜维发兵伐魏,司马师的弟弟司马昭带部队路经洛阳,准备西行大战蜀国姜维。曹芳的左右就说:“这是好机会啊!趁司马昭觐见您的时候,把他杀了,然后用司马昭这支部队去攻打司马师。”曹芳也觉得这主意不错,但是真要做起来,曹芳就胆怯了,诏书都已写好,他却犹豫了。

俗话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关键的机会稍纵即逝。曹芳一犹豫,这机会就错过了,密谋诛杀司马昭的事情,也泄露了。此时司马昭的军队已经过了洛阳,收到密报后,立刻调转大军,入驻洛阳,先把曹芳给软禁了。

这给司马师发动政变找了一个很好的借口。254年九月,司马师以“曹芳荒淫无道、迷恋俳优、品德不端”为由,废掉曹芳,贬为齐王(曹芳当皇子时的爵位)。由于曹芳是“品行不端”“没资格做皇帝”而被废掉的,所以他没有谥号。史书称呼他的时候,一般就称他为“齐王曹芳”。

紧接着,十月份,司马师迎请曹氏宗亲曹髦入京,继承大统,曹髦成为曹魏政权的第四位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