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玄被杀,钟会却青云直上,进一步成为司马师的心腹。史载,钟会还会跑去询问阮籍对时局的看法,想套阮籍的话。但凡阮籍说点什么、发点牢骚,那他就完了。所以阮籍的做法就是喝酒!喝得酩酊大醉。钟会什么也没套出来,只好作罢。
<h3>又一次起义</h3>
夏侯玄被杀、天子被废,一时间,朝野震惊,大家纷纷避祸自保,白色恐怖笼罩曹魏政权。可以想象,那个时候,连空气都是刺冷而凝固的。名震天下如夏侯玄、尊贵如天子,司马师都是说杀就杀、说废就废,一般朝臣的处境就可想而知了。
夏侯玄的好友、镇东将军毌丘俭,更为警惕小心。毌丘俭的儿子毌丘甸对老爸说:“您手握重兵,镇守一方,有维护国家的责任。现在天子被黜,咱们却像没事儿人一样享受着高官厚禄,恐怕不是人臣之道,将会受到天下人指责。”
毌丘俭觉得这话很对,一方面为了自保,一方面也是大义所在,便在255年春天在寿春起兵,通告全国州县,讨伐司马师。此时毋丘俭觉得,进攻或许是最好的防守。
消息传到山阳,嵇康立即表示支持。早在司马师废黜曹芳的时候,他就气得不行,发誓与贼子势不两立。毌丘俭起兵讨伐国贼,正是他报仇雪恨、一快人心的大好机会,嵇康甚至想趁此机会拉起一支队伍,响应毌丘俭的号召。
这时候,山涛却站出来,极力反对嵇康的做法。山涛的政治眼光非常敏锐,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禀赋。他认为毌丘俭虽然有计谋,但是不够老到,恐怕还不是司马师、司马昭的对手,毋丘俭这次起兵,必然失败。
嵇康依旧心有不甘,结果仅仅一个月时间,毌丘俭就被司马师打败了。毌丘俭被屠了三族,其同党七百余人全被收押,重要人物全被杀死。
不过司马师也付出了代价。废黜曹芳之后没多久,司马师就患了严重的眼疾,眼内长了个肿瘤。动完手术没多久,毌丘俭起义就爆发了。司马师抱病上阵,虽然平定了叛乱,但也加重了病情。255年闰正月二十八日,距离毌丘俭兵败被杀只有一周的时间,司马师就死在了许昌。
说来有点意思,司马懿杀了何晏、曹爽,引得王凌起义,等他平定了战乱,回来就病死了;司马师杀了夏侯玄、李丰,废黜曹芳,引起毌丘俭起义,等他平定了战乱,回来也就病死了。看来天理昭然、报应不爽,祸国殃民做坏事,终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司马师一死,曹魏大权就落入了司马昭的手里,于是,著名的司马昭先生就出任曹魏大将军一职,郑重其事地登上了历史舞台。
<h2>知识分子的本能</h2>
在司马氏的统治下,
士人们受着身、心两方面的戕害。
比之当年曹操赤裸裸地挟天子以令诸侯,
司马氏更为阴毒。也正是因为如此,
曹操挟持汉献帝的时候,不断有儒家士人站出来反抗,
而司马氏掌控朝局的时候,士人直接反抗的声音就小了许多。
<h3>儒家信仰的四个层次</h3>
司马懿、司马师,虽然号称自己是儒家门第,但行为做事丝毫没有儒家的仁厚正直之风,反而充满了权谋诡诈和血腥暴力。至少在人们看来,他们两个与儒家都不太沾边,而更像城府深沉的阴谋家,更具备法家人物的特点。所以在他们掌权的时候,政治空气冷固,一片白色恐怖。
司马昭却不同,他表露于人前的始终是一副忠厚的面孔。比起他的父亲、兄长,他似乎更加“服膺”儒教,也更加“信奉”儒家的信条。
司马昭坚决打起“仁义”的旗帜,以和为贵,不随便杀戮,怎么看都是忠厚君子。他注重声誉、爱惜羽毛,在乎民心向背,在乎历史的看法,所以愿意倾听民意、尊重大臣,无论干什么都要给天下人有个交代。
所以,他“爱惜”名士,供名士们好吃好喝伺候着;他“提倡”孝道,以孝治国、以德治国,表彰孝子贞妇;他爱国忠君,努力维护国家统一,并消灭了敌人蜀国;他谦虚和蔼,对待下属没有架子,坚决推辞皇帝赏赐给他的礼遇。
由此,司马昭获得了很好的声誉,甚至举兵反对司马师的毌丘俭,都认为司马昭“忠肃宽明,乐善好士,有高世君子之度,忠诚为国”,并上表说,自己举兵只是反对司马师,希望罢免司马师,让司马昭做大将军!
司马昭做了大将军,一度让许多人非常开心,认为司马昭是君子,从此就“周公辅政、天下归心”了。
天下确实“归心”了,司马懿、司马师执政的时候,时不时还有反对力量出现;司马昭执政的时候,曹魏国内一片和谐,甚至连反对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真是一个君子在位的和谐盛世之貌!
宽厚的君子司马昭执政,像阮籍这样的名士自然少不了好处。司马昭不但继续让阮籍担任闲职,还要和阮籍拉近关系,结成儿女亲家。
天啊!这么大的好事啊!跟司马昭结成儿女亲家,就等于傍上了大树,从此再无性命之虞了!但阮籍却不知道哪一根筋不对了,愣是打心里不愿意。
但这是君子兼大将军司马昭的要求,你怎么好意思拒绝呢?你又怎么能拒绝呢?于是,阮籍继续发挥酒的妙用,他连着喝酒连着醉,醒了继续喝喝了继续醉。
司马昭派去的媒人每次登门,都看见阮籍烂醉如泥睡在地上,一连七十多天,媒人愣是没找到开口说媒下聘礼的机会!于是,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现在流传的古琴曲中,有一首特点显著、节奏明快、非常好听的曲子,叫《酒狂》,已故老琴家姚丙炎先生打谱,相传就是阮籍所作。《酒狂》反映的情感背景,就是这次拒婚事件中,阮籍似醉非醉、似狂非狂的“佯狂”状态。
仗着司马昭是“君子”,阮籍表现得更为放肆。
他有一次很不经意地对司马昭说,自己曾经去过山东的东平,很喜欢那里的风土人情。司马昭一听大喜,巴不得你主动要求做官呢。你这一开尊口,等于是向我示好啊,我求之不得!立刻满足你,封你去做东平相!
于是阮籍就骑着一头驴晃悠晃悠去上任了,干了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官差。
到任之后,他转来转去,却只干了一件事:把官署内的隔墙、屏障啥的都给拆了,然后大家不分官职大小,在一个大屋子下一起办公,互相都看得见。在今天,这个做法有个词,叫“透明化办公”,能显著提高工作效率。在一千五百多年前,阮籍就想到了这一招。
不过,阮籍去东平的时候,东平的民风已不似当年淳朴了。看到现实和想象中的差距如此之大,阮籍非常失落,还写了一首《东平赋》,其中充满了对理想中东平的怀念,于是,他只待了十天左右就返回了。
回来之后,他也没有对君子司马昭有更近的举动,依旧我行我素,喝酒喝醉,开小差出溜,找朋友聊天。
阮籍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道德君子司马昭既是自己的上司,还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怎么你对他这么冷淡呢?估计当时也有人这么问过,阮籍在《咏怀·六十七》中,给出了答案:
洪生资制度,被服正有常。
尊卑设次序,事物齐纪纲。
容饰整颜色,磬折执圭璋。
堂上置玄酒,室中盛稻粱。
外厉贞素谈,户内灭芬芳。
放口从衷出,复说道义方。
委曲周旋仪,姿态愁我肠。
洪生,指的是学问渊博、很有名气的儒生,类似“鸿儒”。洪生说话办事都按照礼仪制度,穿戴也都要符合规章,设定尊卑次序,使得万物都能归于纲纪伦常。平时呢,仪表整齐、颜色肃穆,卑躬行止,手持玉圭玉璋,堂上放置着祭祀用的酒,屋里也备着稻粱这些祭品。
前面这几句都是对大儒“洪生”形象的白描,接着笔锋一转:
洪生在人前一套一套的,在私底下却灭芬芳——没有半点美好形象!一面说话恣意任性、信口开河,一面却还用仁义道德的大道理欺诳世人。
所以洪生这种人呢,表面上处处逢合礼仪,实际上却鄙陋虚伪一肚子坏水!
这首诗描写了一个在人前假扮谦谦君子、内里却糟糕透顶的“洪生”,全篇充满了嘲讽的口气。洪生这个人物形象,刻画得很有代表性。
司马氏家族,以及围绕在司马氏家族身边的一群人,那些所谓的“礼法之士”,大多都是这种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对他们来说,仁义道德、礼仪制度,只是用来谋取私利的工具而已。
阮籍对这种“君子”的厌恶,一半是出于天性的真诚,另一半,则源于其思想的深邃。
一般来说,一个成体系的学说一旦在社会上流传开,就已经变得比较复杂,需要分层次分析。比如儒家思想,在孔子那里是一回事,在孔门弟子那里又是一回事,到了孟子、荀子,甚至再到汉武帝那里,各自呈现的都是不同的状态。
大致而言,从内容的角度讲,儒学基本可以分四个层次。
核心层次,是孔孟仁爱忠恕的人格理想,并由此衍生出的道德规则,以及对之汲汲追求的那种精神。
第二层次,是建立在正名、礼制基础上的一套礼法纲常和政治制度,比如荀子、董仲舒的思想都属于这个层面。
第三层次,是掺杂了法家、权谋家思想的儒家,外儒内法,为驭民之术,比如历代帝王眼中的儒家就都是这样的。
第四层次,是仅仅借用“儒家”的帽子,内里的东西乱七八糟,比如厚黑学、成功学、“国学管理学”等等,实为“伪儒家”。
儒家思想如此,其他学派的的思想也面临着相同的困境,所以常听到人们动辄谈“儒家如何如何”“佛家如何如何”,我就想问一句:您说的是哪个层面的儒家?又是哪个层面的佛家呢?
很显然,司马昭所信仰的儒家,就是第三、第四层面的儒家,他只不过是借着儒家的帽子,披着儒家的外衣,用这种方式笼络士人,目的则是继续把持大权。
围绕在司马昭身边的所谓“礼法之士”,多数信奉的也都是第二、第三层面的儒家。他们一方面确实尊儒,另一方面却也懂得权宜奉承值道。在他们看来,“儒门礼教”更多的是护身符和粮票。这些人哪里懂得儒家仁爱拙直的精神?他们所能理解的,就是恪守教条、屈服现实,徒具“儒者”之名。
更为不幸的是,这些粗俗的“伪儒家”却霸占了话语权,打着儒家的旗号,去攻击一切意见不同者。他们占据了舆论的制高点,一般士人就很难鼓起勇气反对之。
为什么呢?举个例子。某人打着“孝道”的名义惩罚自己的儿女,女儿明知其父不对,却缺乏反抗的勇气,因为只要反抗,就会被冠以“不孝”的罪名。
司马昭名义上是用“礼教”来统治天下,行为却残忍恶毒,可是一般士人却很难反抗——因为只要反抗,就会被冠以“反对儒家”“不仁不义”的罪名。那么,只要还对儒家有感情,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所以,在司马氏统治下,士人们受着身、心两方面的戕害,比之当年曹操赤裸裸地挟天子以令诸侯,司马氏更为阴毒。也正是因为如此,曹操挟持汉献帝的时候,不断有儒家士人站出来反抗,而司马氏掌控朝局的时候,士人直接反抗的声音就小了许多。
哲人总是孤独的,恰恰因为真正信奉儒家,却被世俗的所谓“儒家信徒”所不容。这,大约也是人类永恒的一个笑话吧!
阮籍不仅深受老庄思想影响,也深入到了儒家思想的核心,在一定程度上,他所坚持的,恰恰是儒家最真实的东西。
出于对虚伪道德本能的厌恶,出于对虚伪礼教本能的憎恨,阮籍对当时一切标榜礼教、标榜道德的人都嗤之以鼻!
阮籍以他独特的方式昭告世人:你们这些虚伪的东西,是有多么低等和无知!
<h3>男女不设防</h3>
男女之事,历来是礼教花最大力气来设防的,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男女不能随便交流。今天看来,这是男权社会对女性权利的践踏,他们把女性当作私人财产而强行占有,所以才会有这样不正常的“礼教大防”。
司马昭提倡礼教治国,大家更是把这一点发挥到极致,阮籍偏偏不理这一套。
阮籍邻居中有个美少妇,当垆卖酒。阮籍经常和王戎到这家酒垆喝酒,喝醉了,就睡在少妇的身边。少妇的丈夫开始很怀疑阮籍这样做的动机,就悄悄观察,但是发现阮籍喝醉了就睡,没有丝毫逾矩的行为,便就也放心了,任其大醉乱睡。
有个兵卒的女儿死了,阮籍根本不认识人家,结果跑去灵堂放声大哭。兵卒在当时的地位很低,阮籍身为贵族,去平头百姓家吊丧已经很不合规矩了,跑去哭一个没见过面的女子就更不寻常。这兵卒不知所措,问阮籍:“您认识我女儿吗?”
阮籍说:“虽然我没见过她,但是早听说她有品貌、有才智,像这样值得欣赏的女子,这么早去世,难道不让人心里悲伤吗?”
还有,阮籍的嫂子要回娘家待一阵子,阮籍却跑出来送别,显得非常伤心。叔嫂关系历来微妙,礼教时代尤其敏感。战国时期有人就问过孟子,嫂子溺水了小叔子该不该伸手去救,可见在人们的观念中,叔嫂之间得有多严重的避讳。
阮籍不仅不避讳,还堂而皇之表现对离别的不舍和难过,这让人觉得怎么都不合适,就有人对阮籍说:“你这样做太不合礼制了!小叔子怎么能对嫂子有这么深的情感呢?”
结果,阮籍借此说了一句睥睨天下的话:
礼岂为我辈设也?
是啊!虚伪的礼教、束缚人情感的礼教,难道是为我们这些敢于流露真性情、不做作的人准备的吗?
振聋发聩,名震千古!
单纯地欣赏美丽、单纯地惋惜美好生命的流逝、单纯地表达对嫂嫂的不舍,这都是人最本真最真实的自然反应,这有什么错呢?
在人性的真情面前,一切违反人性的名教礼制,都是枷锁。阮籍要追求的,是最真诚的情感,是敢作敢当的气魄,是逍遥天地的自由!在异化人性,把人变成机器、变成木讷的没有情感的行尸走肉的礼教前,只有阮籍用自己的真实情感,给那个冰冷僵死的社会,带去一丝温暖的人性光辉。
<h3>吃人的孝道</h3>
与礼教一样,“孝道”也是代表那个时代主流价值观的名词。
孝敬父母,本来是对父母亲情的自然反应,也是在生产力不发达时代保障老人晚年幸福的必然手段,但是,“孝道”一旦上升为“国策”,就开始脱离本质,变得恐怖无比。
由于孝顺父母,必然会牵挂父母的安危,从而不敢做有半点危险的事;也很容易养成忍辱的脾气,从而不会制造社会动乱,比如《论语》中就有很精辟的说明:
其为人也孝弟(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
就是说,一个人如果是个孝子,就不会冒犯长辈;不冒犯长辈的人而喜欢制造社会动乱,这种情况是十分罕见的。
汉儒看到了这一点,就大力提倡孝道,把孝道进一步拔高,“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以孝事君则忠”,孝道成为忠君的基础,忠君成为孝道的延续。所以自汉以来后,以孝治国就成为驯化顺民必不可少的手段,至于最初对待亲人的情感,早已经变得无关重要了。
那么,“孝子”怎么才能让大家知道他是孝子呢?在具体的行为方面,就得有超越常人的事件。
比如王祥。据传王祥有个后母对他很不好,但是后母想吃鱼,王祥就大冬天趴在冰面上把河冰化开,搞出鲜鱼给后母炖汤喝,就这样,王祥成为了天下人学习的榜样!
司马氏家族非常看好王祥,于是,王祥的仕途平步青云,最后活到西晋,活了84岁,遍享荣华富贵,幸福地死去。不过我就想问一下,不就钓一条鱼嘛,干吗非得趴在冰面上?难道不可以把冰面砸开吗?这样作秀是给谁看呢?
作为一个孝子,对待活着的父母得百依百顺,对待死去的父母也得表现孝心!于是,丧礼成为儒家最重要的礼仪之一。父母死都死了,这时候再有孝心又有什么用呢?不管!必须表现得极为悲痛,必须按照丧礼的规范来。——其实,人的公众行为,从来就是表演给活人看的。
司马昭提倡儒家,自然少不了以孝治国,针对这一点,阮籍又有惊人之举。
阮籍自幼丧父,全仗母亲一手抚养大。后来,阮籍的母亲去世了,阮籍大为悲恸。按照丧礼,居丧期间不能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必须让自己看起来消瘦悲伤才可以。但是阮籍在埋葬母亲的时候,先蒸了一头小猪,吃完后又喝了两斗酒。吃饱喝足后,到母亲遗体前,哀号了一句“完了”,竟难过得吐出血来,此后身体一下子就垮了。
对待自己最亲的人,这种真实的情感,怎么可以用僵硬的标准来衡量呢?
比较一下当时的“礼法之士”的居丧情况吧。和峤是当时出了名的礼法之士、大孝子,他的母亲死后,他严格按照丧礼来,包括哭泣多久、什么时候哭、哭多大声,甚至每天吃多少米都按照礼制要求,用秤量出,不多一点。但是呢,他“神气不损”,所以被称为“生孝”。
这种虚假的套路,难道真能表达对自己母亲的情感吗?可惜人们就偏偏吃这一套,并且礼法之士还就只认这一套。
阮籍在居丧期间受到司马昭的宴请,席间,阮籍大吃大喝。当时有名的正直君子何曾也在场,何曾就非常看不惯阮籍的做法,觉得你在居丧期间,饮食都该控制,这么大吃大喝,怎么能符合礼制呢?于是当着阮籍的面就告状:
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丧,显于公坐饮酒食肉,宜流之海外,以正风教。(《世说新语·任诞》)
就像郭跳跳对范跑跑有莫名其妙的恨一样,何曾对阮籍也恨之入骨,他建议直接把阮籍流放海外——这几乎是仅次于死刑的惩罚。
好在司马昭还算清醒,他替阮籍挡了一箭:“算啦,你看阮籍因为悲伤消瘦成这样子,吃点东西补一补也是应该的,这也算符合丧礼吧。”
这算是司马昭做得不错的一次,为此,给他加五分(满分一百)。
当时所谓的“君子”,表面喊着要宽宏大量、教化百姓,其实内心阴暗狭促,无比恶毒,难怪阮籍不屑这些礼法之士呢!
阮籍以自己的行动向世人证明:不守礼教并不等于不孝,对美好容貌的喜爱,并不等于淫乱!尊老爱幼、欣赏美好,本来就是人最真实的情感。这些最真实的东西被“礼教”压抑,那么“礼教”还有什么合法性可言?
不过礼法之士中也有个别明白人,中书令裴楷就是一位。按规矩,有人来吊孝,孝子就得赶紧跪着陪哭。裴楷去吊丧的时候,阮籍刚喝醉酒,披头散发、敞着腿坐在地上,也没陪哭。裴楷自己拿了个垫子,哭泣尽哀,吊唁一番,然后起身离去。
有人问裴楷:“按照丧礼,孝子见到客人,孝子先哭,吊客再哭,可是今天阮籍没哭,您哭什么啊?”
裴楷回答说:“阮籍是超脱世俗的人,所以不受世俗礼法约束;我们还是俗人,所以自己要遵守准则。”
裴楷虽然说自己是俗人,但是他已经表现得很不俗了。不把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人,给别人留下自由的空间,这一点,他已经做到了。别说比之当时的人,即便比起今天中国大多数人来说,裴楷的做法都是令人敬佩的!
阮籍还有一项特殊本领,就是眼珠子转动幅度超大——他可以翻起黑眸子,让自己的眼珠完全留白。居丧期间,各色吊客前来吊唁。要是来的人阮籍看不上眼,就翻白眼对之;要是来的人还不错,阮籍就用正常的黑眼看他,时称“青白眼”。
嵇康的哥哥、时任扬州刺史的嵇喜也是一名礼法之士,他来吊唁的时候,规规矩矩进香行礼、规规矩矩干哭几声,阮籍就示以白眼。但是嵇康就不同乃兄,同为吊唁,嵇康却拿着酒、抱着琴跑来。阮籍一看,立刻起身相迎,并以青眼视之。两人就在灵堂弹琴、喝酒,高声唱骂,恍若无人。
音乐和酒,是最能宣泄情感的东西,可是大多数人是音乐的门外汉,更缺乏打破规矩的勇气,又怎么能懂琴的奥妙,又怎么敢在丧期喝酒呢?放眼望去,衮衮世间,万人一面,都戴着面具生活,都活在别人的影子里,都是缩头缩脑、畏手畏脚的可怜虫!能明白阮籍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人了。
所以有时候,阮籍会坐着马车,任由马儿四处走,走到没路了,他就下来大哭一场。他到底哭什么,没人知道,但我知道的是,率性之人,往往内心最是凄凉。
数行英雄泪,千古几人知?
<h3>忠奸周公旦</h3>
256年四月,即位刚半年左右的新皇帝曹髦临驾当时全国最高学府——太学,去给太学生们讲课。
据记载,曹髦是曹丕的长孙,所以曹芳被废之后,曹髦接任,大家也没有异议。当时他被接到洛阳,已经摆明了要他继承大宝之位,但是年轻的曹髦却表现出异常的冷静、稳健和聪慧,显得非常有教养、识大体。
在他接到天子印玺之前,他的一举一动,都遵循一个臣子的礼仪,也不接受大臣们的参拜,也不住天子行宫,没有半点越矩。所以有一些忠于魏室的大臣非常欣慰,觉得这个孩子说不定能成大器,夺回曹魏大权。
但是“周公”司马昭实在太强大了,表面上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但在关键问题上丝毫没有放松,年轻的皇帝行动处处受掣。或许正是有感而发,曹髦给太学生们讲的内容,也就有非常明显的象征意味。
讲的到底是什么呢?
据《史记》等典籍记载,早在西周建国初期,周武王去世,年幼的周成王即位,周公旦在朝辅政。周公旦的几个弟弟管叔、蔡叔,想趁机作乱,就散布流言说周公旦想篡位夺权,于是起兵讨伐周公旦。周公兴兵镇压,很快平定了战乱。这件事,史称“三监之乱”,也叫“管蔡之乱”。
但周公旦到底是忠心还是想篡位?管叔、蔡叔到底是忠心护卫周王室还是想作乱?历史上一直有争议。
不偏不巧,曹髦和太学生们讨论的,就是“管蔡到底是忠是奸”的问题。这个问题很敏感。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很明显,司马昭就是权倾朝野的周公旦,前面起义的老臣王凌、毌丘俭,完全类似管叔、蔡叔。
曹髦把这个问题拿出来讨论,言下之意很明白,管叔、蔡叔有可能是忠臣,那么周公旦镇压了他们,就说明周公旦其实有问题。对应到现实,就把矛头指向了司马昭。
这件事很快传开,司马昭知道后,对这个小皇帝刮目相看,于是管控更严格了。
嵇康则在这一年写了《管蔡论》,文中就替管叔、蔡叔辩驳,认为管、蔡是忠臣,周公旦处理问题不合适,这件事应该由周公旦负责。这篇文章出来,他的政治立场尽露无遗。
司马昭可以容忍甚至包庇行为怪诞、不屑礼法的阮籍,但是绝对不能容忍口诛笔伐、嫉恶如仇、直接批判自己的嵇康。
厄运,就这么一点一点走进超尘脱俗的竹林。
<h3>成功了,一定要给仇家显摆</h3>
257年,又有一员大将举起反抗司马氏的义旗,他不是别人,乃是魏国重臣、镇守扬州的镇东将军诸葛诞。诸葛诞这名字,一看就知道和诸葛亮有关系吧?没错,他是诸葛亮的亲表弟。
毌丘俭起义的时候,诸葛诞还帮助司马师镇压了毌丘俭。但是一扭头,他也要举起义旗反对司马氏,我们可以想象,司马昭是怎样做“君子”的。真正的君子是裴楷那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忠恕温和,给别人留有空间,是不会给别人带来危险感和压力的。
诸葛诞就是明显感觉到了潜藏的危险,所以才甘冒大险,以地方之力反抗中央。诸葛诞的反抗,足足支撑了一年多,在258年二月,兵败被杀。至此,曹魏大臣中,无论中央还是地方,具备武力反抗司马家族的力量,全部被消灭。司马昭彻彻底底控制了曹魏政权,不留一点余地。
在一系列的事件中,钟会展现出了卓越的才华和高度的忠诚,成为司马昭的心腹宠臣。
比如在镇压毌丘俭起兵时,钟会随军出征,掌管机密文书,出了几个计谋,立了大功;司马师刚死的时候,他又为司马昭献策,阻止了曹髦夺权的企图;后来诸葛诞起义,又是钟会帮着判断时局、制定方略,并凭借高超的书法水平,伪造敌军将领的书信,引起慌乱,使对方不战而降。尤其在平叛诸葛诞起兵的过程中,钟会功劳最大,被称为司马昭的张子房。
所以,平定叛乱后,他就被拜为司隶校尉,相当全国政法委书记兼公安部部长。这官实在够大了,而这时候的钟会,仅仅33岁。
一般来说,人在发迹之后,都会想起自己未曾发迹时的恩仇,有仇的报仇,有恩的还恩。厚道一点的就还恩,仇就不报了。
年轻气盛的钟会,就想到了当年和嵇康结下的梁子。钟会认为,权势能解决一切问题。比如当年对待夏侯玄,就觉得自己权势在手,夏侯玄便会屈服。夏侯玄不买账,钟会就认为是自己权势不够大。
现在自己是司马昭的心腹,又是司隶校尉,正是如鱼得水、权势熏天的时候。他的自我感觉又膨胀起来,于是,就想一雪当年嵇康轻视他的耻辱。
你不是轻视我吗?我现在权倾天下、衣轻乘肥,我成功了!你还敢轻视我吗?
成功了,一定要给仇家显摆显摆!——我们大多数人活着的目的,其实不是为了自己舒服,而是为了让别人嫉妒。
于是,这位老兄浩浩荡荡,摆足了排场,带了一大堆随扈,乘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昂地前去山阳,寻找嵇康。
嵇康实在是个有趣的人。
除了名士必备的长相帅气、气质出众、能喝酒、文采好之外,他还多才多艺,他弹得一手好琴,并作了诸如《风入松》《长清》《短清》《长侧》《短侧》等好几首曲子,至今都有琴友在弹;他还会画画,据说也是一绝,在唐代还能看到他画的两幅真迹《巢由洗耳图》和《狮子击象图》;他还精于书法,工于草书,相传其墨迹“精光照人,气格凌云”,被唐人品为天下草书第二。可惜除了琴曲之外,他的书画作品都已经失传了。
非但如此,他还有一门特殊爱好、特殊技能——锻铁!这个可是需要体力的。想象一下,能打铁的嵇康,可绝对不是一个文弱书生,能写文章画画弹琴的打铁汉子,那得多迷人!无怪乎嵇康成为“偶像级文宗”。
嵇康家门口有一棵大柳树,嵇康围着柳树挖了一个水池,在旁边筑起铁炉,时常锻铁于大柳树下。村民们有需要锄头马掌啥的,就来找嵇康帮忙,有钱给钱,没钱嵇康也无所谓。打铁的钱,就用来换酒,然后又和朋友们弹琴唱歌,把酒言欢!
向秀一袭白衣,不爱说话,他住的地方距离嵇康也近,经常到嵇康这里,一住就是很多天。嵇康在大柳树下打铁,他就在旁边拉风箱。
一个午后,两个人就这样打着铁、拉着风箱。斜阳的影子里,慢慢走出一队人马,为首的高官锦带,环佩叮咚,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斜睨着嵇康、向秀二人,来到大柳树前。
而嵇康呢,照旧专注地打铁,一锤一锤,似乎根本不知道前面来了这些人。
这跟钟会预想的场景完全不一样,他想到嵇康对他笑脸相迎,他想到嵇康对他大声呵斥,他更想到嵇康扭头离开……但是,他没想到,嵇康对待他的态度,还是像几年前一样,根本无视!
被无视,是对人最大的伤害。
向秀则稍有停顿,抬眼看了看钟会,又看了看嵇康,然后低头继续鼓风。
钟会感到脸在发烧,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才好。待了一会儿,只好调转马头,准备离去。可就在这时候,嵇康突然说话了,打铁的节奏依旧没变,充沛的声音传来:
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就是说,你听到了什么所以来?来了之后又看到了什么呢?
钟会回答说:
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打哑谜一般的对话结束了。
嵇康的铁锤没有停止过,钟会的人马也渐渐离去。大柳树下,还是两个身影,打铁的嵇康,拉风箱的向秀。
<h3>没有情商的回诗</h3>
钟会离去了,史书没有记载他都做了什么,但很快就有消息传来,司马昭要征辟嵇康做官。
嵇康知道自己言语耿直、性情刚烈,远离朝局犹有一腔愤懑,更不要说在司马昭手下做个奴才了。朋友们劝他暂时离开山阳,避开司马昭的骚扰,嵇康答应了。
临行之前,有郭遐周、郭暇叔兄弟二人,前来送行。二郭纷纷作诗赠别嵇康,郭遐周作了三首五言古诗,郭暇叔写了一首四言诗、一首五言诗,都是别离之语。这几首诗,为嵇康避难河东,做了最真实的记录。
嵇康也作了三首诗回赠二郭,这就是嵇康的《答二郭三首》,我们选其中最后一篇,简单看下。
详观凌世务,屯险多忧虞。施报更相市,大道匿不舒。夷路值枳棘,安步将焉如。权智相倾夺,名位不可居。鸾凤避罻罗,远托昆仑墟。庄周悼灵龟,越稷畏王舆。至人存诸己,隐璞乐玄虚。功名何足殉,乃欲列简书。所好亮若兹,杨氏叹交衢。去去从所志,敢谢道不俱。
这首诗极尽铺陈表达之能事,用大量篇幅,或白描或比喻,猛烈抨击现实的罪恶,抒发对现实的不满。
从开篇到“越稷畏王舆”,都是这种抨击和铺陈。大意是说:看这个社会啊,艰难险恶让人惧忧。一切善恶的行为背后都是交易,正道隐匿无法显现。大路上都长满荆棘,让人何去何从?各凭权势才智互相倾轧,名誉高位都是火坑。凤凰为了避免罗网之祸,只好远远躲到昆仑山。
“庄周悼灵龟”和“越稷畏王舆”是两个典故。前者说的是《庄子》中的故事,庄子钓于濮水之上,楚国使者来请庄子做官。庄子用楚国的灵龟做了个比喻,说灵龟打扮得漂漂亮亮最后被杀了献祭,与其这样,还不如在泥潭里游来游去。后者也出自《庄子》,越国人连着杀了自己的三任君王,越国的王子稷(一作搜)因此逃到山里,死活不肯出来做国君。
嵇康用这两个典故自比,形容世道昏暗,逃避功名利禄、保全自己才是最好的选择。司马昭让自己出去做官,这明显就是火坑,自己怎么能跳进去呢?他是坚决不去的!所以,嵇康借庄子的话表明态度,“至人存诸己,隐璞乐玄虚”——那些最高境界的人啊,都是保全自己、隐迹俗世、喜好玄虚。
最后三句是对二郭的回馈。郭遐周的赠诗中有一句“所贵身名存,功烈在简书”,有劝进之意,希望嵇康能够积极进取。嵇康对此回应说:“功名有什么好留恋的?更何况还要所谓的名垂青史?”
接着,嵇康让人哭笑不得地写:“但是没法子,你们两的志向就是功名啊,难怪战国道家思想家杨朱说过,路太多让人无从选择!此后我避祸远去遂了我的心意,咱们的路终究还是不同的!”
人家来送别你给你写诗,结果你回的诗还把人家批评一番,这嵇康的性子也真够耿直的!在今天成功学家们的眼里,嵇康肯定属于情商超低的一类人。
然而,他的可贵也正在于此,最真诚地表露自己的情感,这样的人,才能作为真正的朋友。想必郭氏兄弟能和嵇康关系这么好,也是欣赏他的耿直的。
<h2>广陵绝响</h2>
竹林集团解散后,很快进入两晋南北朝的混乱时代。
隋唐科举取士,士人彻底沦为权力的附庸,
皇权一步步集中到了巅峰。此后一千五百多年中,
再也没有嵇康那样慷慨激烈的声音,再也没有嵇康那样潇洒自由的身影。
自《广陵》绝唱后,知识分子的那颗头,至今,都跪在地上!
<h3>活神仙孙登</h3>
离开山阳,嵇康暂避汲郡。在这里,他潜心从事道家养生练气之法,经常登山采药,攀岩挠壁,纵跃其间,有时候遇到好景好水,得意之时,竟忘记下山。他潇洒出尘的样子,被砍柴的樵夫们见到,纷纷相告,都以为碰到了神仙。
嵇康当然不是神仙,不过在汲郡的苏门山,确实有个神仙一样的隐士——道士孙登。嵇康就在这里追随他,待在他身边,这一待就是3年!
孙登在当时大为有名,历史典籍关于孙登的记载很多,基本大同小异,但是也有明显的神化色彩。
《晋书·隐逸列传》记载,孙登字公和,河南汲郡人,在苏门山土窟石洞中居住。夏则编草为裳,冬则被发自覆。精研《易经》,善长啸,擅抚一弦琴。葛洪在《神仙传》中,对孙登的故事记载得多一点,有对未来的准确预言,也有死而复生的异状,不过这明显是道教的文学加工。
魏晋时期,“啸”很流行。据说阮籍精通啸艺,他的“啸”声,百步之外都能听到,但“啸”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谁也说不清楚。不过想来,“啸”无论如何也得具备两点:第一声音得大,第二还得好听。
阮籍就曾经专门拜访过孙登,据《世说新语》《水经·洛水注》等典籍载,阮籍见了孙登后,跟他说话,这位老先生却闭目不语。阮籍知道和这位老先生沟通,语言是多余的,于是,阮籍就“大啸”。结果呢,孙登睁开眼,笑眯眯地说:“复作向声!”阮籍就又大啸了一次,老先生听后又闭目不语了。
阮籍知道这次交流已经完成,于是辞别下山。走到山腰,突然听到山顶传来一阵长啸,那声音如“数部鼓吹,林谷传响”“声震山谷”,回头看去,乃是孙登的啸声也!
这次拜见孙登,阮籍有什么收获,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我们知道,他在回去的途中,路过楚汉之争的遗址时说了一句话: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晋书·阮籍传》)
然后,阮籍还写了一篇著名的散文,也是他的代表作——《大人先生传》。文中描写了一个博通天地、完全超越世俗的“大人先生”,体现了老庄思想的精髓。这位大人先生,是阮籍心中的理想人格,而其原型就是孙登。
嵇康在山中采药的时候,偶然遇到了孙登,一见之下就知道不是常人,遂以弟子之礼师之,《晋书·孙登传》对嵇康和孙登的交往有一段记载。
嵇康在孙登身边待了3年,孙登没有跟嵇康说过一句话。好容易碰到个活神仙,谁不想知道点前世未来啥的?所以嵇康也每每叹息。最后嵇康快要离开了,也同我们一样,忍不住想要临别赠语,就对孙登说:“老师您没有一句话送给我吗?”
孙登这才说:“康儿啊!你知道火吗?火有光芒,但是自己不用光芒,最后才能有光芒。人也一样,人有才华但是不显露他的才华,才华才能有用。所以,发光的关键,得有木柴;使用才华的关键,得能够识人。你现在才华太高,性情又太过刚烈,但是识人的本领不够,在这样的社会里,你恐怕难以保全自己啊!”
孙登的人物形象,肯定是不断积累附会而成,他和阮籍、嵇康的交往,也经过了无数的文学夸张。但是孙登的出现,却给我们帮了一个大忙。以他为参照系,可以更好地理解阮籍、嵇康的思想特征。
阮籍、嵇康都与孙登有过密的来往,这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看出,二人在内心深处都是偏向道家的。尤其是阮籍,《大人先生传》就是他的理想追求。
嵇康则略有不同。尽管嵇康也采药、炼丹,追随孙登,但是他本性的耿直刚烈,他对是非善恶的爱憎分明,他直拗真诚的棱角,让他不由自主背负更多的社会责任,所以鲁迅说,嵇康在本质上实在是个真正的儒家。这些优良的特性,恰恰是他取祸于恶世的根源。
<h3>伤哉!潜龙</h3>
259年正月,地方奏章上报,在河南宁陵县的一口井中,发现了两条黄龙。在此之前,河南顿丘、冠军、阳夏等地的水井中,不断发现黄龙。文武百官一致认为这是祥瑞,是吉兆,都上表庆贺。
古代好多史书都有个问题,就是记载了太多神奇古怪的事情,让人有时候不知所措,难道当时真的有这么多超自然现象吗?比如发现黄龙这事儿。按说,龙是图腾形象,不是现实有的物种。而史书却堂而皇之记载了,就让人怀疑到底有没有龙。但是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同名不同物”,古人也有可能把鳄鱼、大蛇之类的,都叫作“龙”。
总之,无论如何,在259年前后,洛阳附近县市的水井里,不断能发现黄龙。
龙,在古代,从来是天子的象征。和皇帝有关的事物,经常被冠之以“龙”字,比如龙床、龙椅、龙鳞等等。到了明、清两代,龙图案更是只能和皇帝或宗教相关。
非但如此,《易经》的第一卦,象征着至大、至善、至刚、至健的“乾卦”,其卦象卦辞,就都是用龙来比喻说事儿。比如咱们常听到的潜龙勿用、见龙在田、飞龙在天、亢龙有悔等成语,都源自这一卦。
尽管百官都认为掘井见龙是大祥瑞,但是有独立思考精神的曹髦却不这么认为,他说:“龙,象征君王。可是这些龙不但不能飞在天上,也不能游走在田野,却委屈无奈地掉到深井底下,这是把龙给困住了,哪里是什么好兆头!”
联想到自己的处境,看到专横的司马昭,于是,曹髦就做了一首《潜龙诗》,哀叹这些掉到水井的黄龙,也哀叹处处受制的自己。
伤哉龙受困,不能跃深渊。
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
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
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
这首诗很直白、很明显了,典型的托物言志。大意是说:真可怜啊,你这条受困的龙!没法子逃离深渊,上不能翱翔九天,下不能游走田间,结果困在井底,让泥鳅黄鳝这些货色在你面前耀武扬威。你现在蛰伏井底,空有爪牙鳞甲,却不能施展,而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从中我们完全可以体会到小皇帝自嘲中带着悲哀的心情,他对司马昭这条泥鳅黄鳝,可谓恨到家了。
不过他还是缺乏政治经验,这首诗,把自己的心志暴露无遗。政治,从来不是率真的人可以玩的游戏。
司马昭看到这首诗之后,大不高兴,双方的矛盾越来越尖锐了。
这年四月,百官请奏,一定给相国司马昭加九锡。
还记得曹操吗?曹操当年也是加九锡。臣子加了九锡,就意味着天子该玩完了。
此前,百官就已经奏请要给司马昭加九锡了,可是司马昭死活不受,连辞九次——瞧这戏演的,完全是一副“我是大忠臣,尽管功劳无比,但我依旧谦虚”的样子!一连推辞九次!我就不信,没有你的授意暗示,没有你的默许,谁能上赶着要给你加九锡?
记得那谁谁说过的,“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装,也装得太过了!
这次旧事重提,司马昭就顺利接受了。诏书擢升大将军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加九锡。
曹髦不是傻子,他眼睁睁看着司马昭一天一天蚕食自己的权力,忍不住心头怒火,积累多年的愤怒终于爆发。
259年五月八日,曹髦召集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对他们说: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不能坐在这里等着被罢黜的羞辱。今天,我要和你们一起行动,亲自讨伐司马昭!”
伪君子骗得了天下人,也骗不了他直接蚕食的对象,能把小皇帝逼上梁山,司马昭也真够本事。
尚书王经劝他忍耐一下,不要意气用事,毕竟司马昭的势力已经遍布天下,单凭小皇帝宫中的一点门卫军队,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可是曹髦已经再也忍不住了,看过恐怖片吗?那种死亡来临前的恐惧和压抑,让人恨不得立刻痛痛快快地死去,曹髦大约就是这种心态。与其苟且活着等待被废,不如直接和司马昭干一架,还能死个痛快!
于是他从怀中掏出已经写好的诏书,扔在地上,说:
行之决矣!正使死,何所惧?况不必死邪!(《三国志·三少帝纪》)
然后进宫报告郭太后。
王沈、王业一看,赶紧连夜跑去给司马昭报信,临走前叫尚书王经一起报信,却被王经拒绝了。
于是曹髦身披甲胄,抽出宝剑,登上车辇,率领着奴仆、侍从以及一些贴身禁卫,擂鼓呐喊,冲出皇宫,直奔司马昭府邸。
司马家族有两个人天性纯良,与司马懿等凶狠残暴的行径截然不同。一个是司马懿的弟弟司马孚,一个是司马懿第五子、司马昭的弟弟司马伷。司马伷当时任屯骑校尉(骑兵总司令),曹髦的部队还未冲出外宫宫门,首先与司马伷的部队相遇,曹髦左右大声呵责,司马伷没有做丝毫抵抗,部下四散而去。
但是总有恶心的人,司马昭的心腹、中护军(相当于禁卫军司令)贾充听闻消息,率领部队从宫门外杀入,和曹髦的随扈混战成一团。毕竟还是皇帝,曹髦挥剑驱车前进,畅通无阻,贾充的部众不敢冒犯。
太子舍人成济问贾充:“事情紧急啊,怎么办?”
贾充大声说:“司马公平日厚待你们,就是为了今天!今天的事,有什么可问的?”
成济听后,抽出长矛,直接就把曹髦刺死了,曹髦死时,年仅19岁。
宫内混战,消息早就传开了。太傅司马孚急忙驱车赶去,等到了现场,曹髦已经气绝身亡,倒在辇下。司马孚抱起尸体,放声痛哭,大喊:“我之罪也!我之罪也!”极为悲痛。贾充等人不知怎么处理,连忙派人告知司马昭。
司马昭听到消息后,惊得从床上滚到地上,继而急忙进行军事部署,以防新的变故,接着赶马入宫,在金銮殿召集百官会议。
重臣都来了,但是偏偏就有人不肯来。司马昭一看,缺的是尚书左仆射(副总理)陈泰。陈泰是魏国后期重要的大臣,多次抵御姜维的进犯,后来调回中央,不断高升。他文武双全、德行昭著,在群臣中威望极高。
陈泰是副总理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善后,得听老臣意见,他必须得来参加,司马昭只好让尚书(总理)荀把他叫来。
荀既是陈泰的主管上司,又是陈泰的舅舅。他到了陈泰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甚至发动陈泰家的妻小奴仆,一起逼迫陈泰进宫。陈泰对荀说:“一般品评,都认为我不如舅父,今天看来,你比我差远了!”
真是龙生九子各不同,荀彧是当年大汉的忠臣,为维护汉室不惜冒犯曹操。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小儿子荀,竟是这么一个没有气节的软骨头。
陈泰一路大哭着进宫,司马昭也痛哭流涕着迎上去,问陈泰说:“玄伯(陈泰字玄伯),你看我该怎么办?”
陈泰说:“只有杀了贾充,方可略平天下之愤。”
可是司马昭怎么舍得杀贾充呢?要不是贾充鼓动莽夫成济刺死曹髦,自己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于是他迟疑了很久,试探着问:“要不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办法?”
陈泰斩钉截铁地说:“难道还能让我说别的吗?”
于是讨论到此为止。
伪君子就是这样干的。他自己早有主意,偏偏不说,非得别人说出来,好推脱自己的责任,意见相合最好,意见不合则依旧我行我素。
眼见诛贼无望,陈泰大为愤慨,加之过于悲恸,竟当场吐血而亡,死在大殿之上!
最后是处理的呢?就是层层推诿,把责任归在太子舍人成济身上,下令诛杀成济全家。这类手段至今都能看到,但凡出了事,最后顶包的一定是“临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