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衣冠南渡——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2 / 2)

悬崖边的名士 大生 19465 字 2024-02-19

士大夫们更要在名教与自然、济世与独善、功名与天性之间,

找到一条折中的安身之道。

<h3>三次北伐</h3>

兰亭雅集后第二年,东晋大将军桓温举兵北伐。

北伐,成为东晋一朝努力想要达成却又一直不那么积极的梦想。毕竟偏安一隅,收复失地、统一全国理所当然;但人是有惰性的,在江东待习惯了,舒舒服服的,也没人愿意真正辛苦地北上折腾。

所以,“北伐”逐渐成为一种象征,一种借口,成为东晋权臣建功立业、震慑朝野、树立威望的手段。正因如此,桓温北伐的冲动,就远比其他人来得真切。

353年正月,桓温上书废殷浩为庶人,从此独揽大权,成为实际上的一把手。同年二月,他率步骑四万北伐前秦。这次北伐很有成效,一直打到关中长安,前秦军队节节败退。可惜桓温太过大意,原本打算用作军粮的麦子被前秦军队提早割去,导致军粮不济,眼看功亏一篑,桓温只好退回江陵。

356年,桓温第二次北伐。这次桓温自江陵出发,一路非常顺利,甚至收复了洛阳,修葺了皇陵。可惜当他返回荆州之后,收复的司隶、豫州、青州、兖州等地再次失陷,洛阳也被前燕慕容氏占领。

两次北伐,虽然都没有最终成效,但是毕竟弘扬军威、震慑敌人,所以桓温在东晋的权势越来越大。

桓温自视甚高,常常自比刘琨。第二次北伐后,他带回来一个老婢女,这个老婢女曾经就服侍过刘琨。老婢一见桓温,就不住流泪。桓温问什么原因,老婢说:“看到你,我就想起当年的刘琨刘司空。”

桓温听了非常高兴,就赶紧问:“哪里像?”

这老婆婆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仔细观察了半天,然后实诚地说:“脸很像,但是薄了点;眼睛也像,但是小了点;胡子像,但却是红色的;体格也像,不过矮了些。声音,声音也像,但是相比起来,尖了不少,像个女人。”桓温听了,心想你这是夸我呢是骂我呢?这还叫像?为此郁闷了好几天。

365年二月,晋哀帝司马丕在太极殿西堂逝世,年仅25岁。皇太后褚蒜子下诏,命司马丕的弟弟、琅琊王司马奕继承大统,是为晋废帝。

桓温手握重兵,权势熏天,到了368年,桓温官拜大司马,掌握朝中一切军政大事,他距离皇帝的宝座,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权力这东西,一旦沉迷其中必然无法自拔。桓温篡位的野心越来越大,但和前代权臣诸如曹操、司马懿、王敦等人相比,桓温自有一种光明磊落的气概。

有一天,他躺在床上,对亲信感叹说:“为尔寂寂,将为文、景所笑。”意思是说,如果自己甘于现状的话,死后肯定要被司马昭、司马师两人笑话,接着就说了一句千古名言:

既不能流芳后世,不足复遗臭万载邪?(《晋书·桓温传》)

不能流芳百世,难道还不能遗臭万年吗?

他是这样想的,也的确是这样做的。366年,桓温再次发兵,与江州刺史桓冲、豫州刺史袁真,一同出兵,北攻前燕,进行第三次北伐。按他的想法,这次北伐再建立功勋,回来就直接夺权篡位。

桓温文武奇才,打仗能行,说的话也都非常经典。大军途经金城,桓温见到自己早年栽种的柳树,已经有十围那么粗壮,一不小心,又说了一句千古名言: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晋书·桓温传》)

感于时光的流逝,桓温扶着枝干,拿着枝条,竟潸然泪下。

然而,这次北伐却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桓温到达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却被燕国大将慕容垂切断粮道,不得不再次退回。这个慕容垂不是别人,就是小说《天龙八部》中慕容复的英勇祖先之一。

前秦和前燕联手,慕容垂又趁胜追击,桓温狼狈不堪,军队死亡三万多人,大败而归,这就是枋头之战。枋头失利,东晋军队节节败退,许多原来收复的州郡,又重新投靠少数民族政权,淮河以北的土地,基本都重新丧失。

桓温三次北伐最终失败,主要原因都是粮草不济,可见他是孤军深入,没有后援。事实上,东晋朝廷也怕他功劳太大,回来就图谋篡位,也巴不得他失败。所以,桓温北伐注定是没啥结果的。不过这样一来,晋朝复兴大业就再也没有指望了。

<h3>桓温之死</h3>

桓温枋头兵败,声名顿挫,他原来的计划也被打乱,篡位夺权的步骤只好稍微缓一缓。

371年,桓温收复了寿春,打了一个小胜仗,想借此挽回颜面。他问心腹参军郗超:“这一仗,能不能挽回枋头丢掉的面子?”

郗超的回答很干脆:“不能。”

桓温心中矛盾,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智囊就是智囊,郗超早已想好了对策。几天后,郗超主动找桓温,与之彻夜长谈。这次,郗超就给桓温支了一招:北伐失利,要是再想在军事上重新建立威信,基本没可能了。目前的办法,只有在政治方面下功夫——效仿伊尹、霍光,废掉天子,重立一个,才能获得绝对权威。

桓温闻言,茅塞顿开。

废天子总得有个借口吧?司马奕自从当上皇帝,就小心谨慎,基本没做什么错事,桓温就只好在个人道德上做文章。无论在古代还是今天,“道德”都是攻击对手的超级利器,只要有人被指控道德上有问题,立刻冒出无数八竿子打不着的、道貌岸然的道德家出来,个个都恨不得踩死你。

这一点,西方文明就宽容很多。《圣经》记载,一群人抓住一个妓女,想要处死她。耶稣说:“你们当中有谁没有犯错的,可以用石头砸死他。”于是,大家静默,然后散去。

谁能没有犯过错呢?只要没犯法,别人私德高低,关你什么事呢?《圣经》告诉我们:只有道德完人、圣人、神明,才能对别人进行道德批判。至于我们凡人,管好自己就可以了。

司马奕犯的道德问题是什么呢?桓温说,司马奕阳痿,有龙阳之好,宠幸男子,所以后宫所生的孩子,都不是龙种,而是他的娈童和妃子的孩子。

于是,民间纷纷谣传皇帝阳痿且“搞基”。于是,司马奕被废,改封东海王——因此他被称为晋废帝,也称作东海王。

新的皇帝,是已经52岁、时任丞相的会稽王司马昱。

司马昱是一位风流儒雅的名士,《世说新语》中多次出现他的身影。由于做了皇帝,《世说新语》都称他“简文帝”。简文帝崇信道教、知识渊博,性情温和、仁慈宽厚——这种性格一定程度上就是懦弱。

桓温之所以选中简文帝,也就是因为看到了他的弱点,希望简文帝尽快把帝位禅让给自己。一年后,简文帝司马昱就病逝了。临终前,简文帝打算顺从其意,诏书命桓温当摄政王。摄政王距离皇帝,可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诏书中还有一句话:

若嗣子可辅则辅之,若其无才,君可取而代之!

谢安、王坦之大为反对,王坦之甚至当着简文帝的面把诏书撕得粉碎。简文帝说:“天下本就是意外得到的东西,让就让了吧,没啥好抱怨的。”

王坦之说:“天下,可不止是您的天下,还是宣帝司马懿、元帝司马睿的天下!怎么能轻易让出呢?”

简文帝受到鼓舞,于是让王坦之写了新诏书——只让桓温像诸葛亮、王导那样辅政而已。

桓温得知自己没有当成摄政王,更没有被禅让,大为愤怒,就猜到是王坦之、谢安从中作梗。373年春,桓温率大军东下建康,进京“觐见”新天子。说是“觐见”,实则杀机重重。京师谣言纷纷,都认为桓温这是来逼宫夺权的。

新皇帝晋孝武帝,是简文帝的长子司马昌明。司马昌明下旨,命谢安和王坦之前往建康西南的新亭,去迎接桓温。

谢安,这位名冠千古、东晋后期的顶梁宰相,时任吏部尚书,在这次会面中,就表现出超人的胆识和风度。谢安对王坦之说:“天下存亡,就看咱俩的了。”

王坦之知道桓温记恨自己,这次去了恐怕就回不来了,心情紧张、汗如雨下,笏板都拿反了。谢安则神态自若,宽袍大袖,闲庭信步地走进中军帐,不慌不忙登上台阶,坐到席前,然后以他带有严重鼻炎、夹杂洛阳口音、有特殊魅力的声音,徐徐讽咏嵇康的四言诗:

浩浩洪流,带我邦畿。(嵇康《赠秀才入军·之十三首》)

桓温被这种旷远从容的风度给镇住了,一时间都忘了自己是来干吗的。

谢安笑着说:“我听说诸侯有道,镇守四方。您来见老朋友,用不着埋伏刀斧手吧?”

桓温不好意思地赔着笑道:“我怕有变故,不得不如此。”于是下令把刀斧手给撤了。

一阵风刮来,掀起帐幕一角,藏在后面的郗超被露了出来。谢安就笑着对郗超说:“郗先生,真可谓是‘入幕之宾’啊!”

于是,一场充满杀气的鸿门宴,被谢安的几句话就给化解了。桓温也脑子开窍,度量变大,不再想着图谋篡位了。

在建康没待几天,桓温就病倒了。他不想篡位了,但是想拥有至高荣誉,就暗示朝廷给他加“九锡”。大才子袁宏奉命写“为桓温求进九锡”的文章,写得文辞华美、世所罕有。文章送到谢安那里,却被删改了很多地方。袁宏只好重写,再送给谢安时又没通过,一连改了好多次都不行。

袁宏惊恐,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错,就跟王彪之商议。王彪之说:“听说桓温病重,支撑不了多久了。”袁宏遂明白了谢安的用意。

于是这封“求进九锡”的表文,一连拖了大半年都写不好,直到373年七月十四,桓温等到死都没等到这篇文章,含恨而逝。

树倒猢狲散,桓温的形象忠奸莫辨。他逝世后,少有人光明正大地前去吊唁,但是有人就是不识趣,在桓温灵前哀声痛哭,还写了一首“悼念诗”:

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

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注海。

诗的意思很简单,是对桓温之死的惋惜,表达自己悲痛的心情。说山崩塌了、海枯竭了,那么鱼和鸟又该依附何处?大家哭悼您的声音像雷声震山,泪水涌下像黄河注入大海。

这首悼念诗的作者,就是千古名画《女史箴图》《洛神赋图》《列女图》的作者,是东晋最有名的大画家——顾恺之。

鲁迅说:

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见胜兆则纷纷聚集,见败兆则纷纷逃亡。

顾恺之,就是那些“少有的”人物之一。他感桓温的知遇之恩,所以不顾时局,毅然出来哭吊旧日恩主,如同蔡邕悼念董卓一样。在一定程度上,他们都是敢于抚哭“叛徒”的吊客。

他们敢于面对周遭的不同意见,敢于在这种尴尬的时候挺身而出,敢于独立特性、我行我素,这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勇气。

恰恰是这种朴素的真实、诚挚的情感、敢于表露内心的勇气,是区别真假名士最重要的标准之一。

尽管东晋以来鬻名者多,假装淡泊名利、实则贪恋权势,表面上故弄玄虚、实则油滑世故的人比比皆是,但是顾恺之,无疑是个真正的名士。先不说他的画有多好,就凭这次哭吊,就已经足以令时人、令我辈汗颜了。

<h3>士大夫的终极理想</h3>

桓温死后,谢安不可阻挡地成为最耀眼的政治明星。《晋书·谢安传》说:

德政既行,文武用命,不存小察,弘以大纲,威怀外著,人皆比之王导,谓文雅过之。

这就是说,谢安用道家思想治国,不苛责细节,对待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求几个大框架。人们都把他和王导相比,但他比王导更加文雅潇洒。在谢安治国期间,东晋出现难得的盛世中兴局面。

在古代士大夫心中,谢安就是完美理想的化身。

自先秦时士人自我意识觉醒后,中国文人都面临着艰难的选择——在强权功名和人格尊严之间,如何抉择?有没有平衡之道?尤其是魏晋以来,玄风大畅,道家、儒家互相糅合,士大夫们更要在名教与自然、济世与独善、功名与天性之间,找到一条折中的安身之道。

所以,在向秀、郭象的《庄子注》中,就大力倡导所谓的“内圣外王”,提出一种“圣人虽在庙堂之上,然其心无异于山林之中”“终日挥形而神气不变,俯仰万机而淡然自若”的理想人格,最终,希望用“道家旷远之怀”来“建儒家济世之业”。

这个想法非常好,但是一旦实践起来,就会发现非常难,难得无处下手。既要具备道家出世的思想境界,还要具备儒家入世的积极心态,还得有社会名望,并且有机会、有能力完成功业壮举。这些条件缺一不可,有些甚至自相矛盾,几乎没法完成。

在玄学昌盛的东晋,却偶然地具备了各种条件,王导就成为一个实践的典型,但是真正把这种理想发挥到极致的,则是谢安。谢安人格上潇洒风流、胸怀旷达,功业上则治国安民、奇勋不二,知识分子几千年的理想,在谢安身上完美地呈现出来。

只可惜,遍观中国历史几千年,结合得如此完美的,也就仅他一人而已!

谢安出身很好,前面提到的大名士谢尚就是他表哥。谢安早年没有出仕,隐居在会稽郡山阴县东山的别墅里。虽然隐居,却没有与世隔绝,研究学问,教导谢家子弟,和天下名士交流,比如王羲之、孙绰,甚至当时的高僧支道林等,都是他的座上客。

他教育后辈以启发为主,不呆板,不说教,关于这个,还有个很有名的故事。

有一天大雪纷飞,谢安和子侄们在一起聊诗,谢安就问了:

白雪纷纷何所似?

就是说,你们看这大雪用什么比喻合适啊?

侄子谢郎率先说:“撒盐空中差可拟。”

侄女谢道韫却说:“未若柳絮因风起!”

谢安大笑。谢道韫这位中国古代著名的大才女,就是谢安调教出来的,后来嫁给了王羲之的儿子王凝之。后人也因此称女子的才华为“柳絮才”,《红楼梦》里就用“柳絮才”来夸赞林妹妹。

谢安隐居东山时期,曾写过一组《与王胡之诗》,是他当时思想的写照。

鲜冰玉凝,遇阳则消。素雪珠丽,洁不崇朝。膏以朗煎,兰由芳凋。

哲人悟之,和任不摽。外不寄傲,内润琼瑶。如彼潜鸿,拂羽雪霄。

这是《与王胡之诗》六首中的一首,大意是:鲜洁的冰像玉一样美,一旦遇上太阳就融化;白雪像珍珠一样晶莹,但是维持不过半天;油灯因为能发光而受到熬煎,兰草因为有香味所以被人采摘。列举了几个例子之后,谢安说,哲人因此而悟出道理:美好就会召来祸患,所以不要轻易显露才华。应该做到外表不嚣张,内在很温润。这样才能像大雁、白鹤一样,翱翔天际,与云为朋。

这首诗,基本就是《庄子》“无用之用”思想的诗歌版,因为有才华,所以会受累,所以不能保全天年,所以要藏锋示拙。

但若真如庄子那样拒绝出仕,谢安就不是谢安了,也就不是中国士大夫的理想了。前面说了,中国士大夫的理想是既不失掉功名利禄,也不被世俗牵累,两头都想要,两头都想好。

谢安虽然隐居,却声名在外,当时甚至有“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的呼声。

最终,谢安还是出仕了。360年,谢安41岁,出任桓温的军中司马,正式踏入官场。

谢安出仕,被很多人讥讽。有人送给桓温一副草药,其中有一味叫作“远志”。桓温拿起来问谢安:“这种药又叫小草,为什么一种药会有两个名字?”

谢安还没有回答,帐下郝隆就应声而答:“隐居不仕就叫远志,出仕以后就是小草。”

谢安知道是讽刺自己,就对郝隆说:“郝参军知识广博,咱们试着辩一次看?”

桓温于是出来打圆场:“郝参军并无恶意。”

郝隆也知道自己辩不过谢安,讨了嘴上便宜,就不再多说了。

谢安出山后第三年,其兄谢万病逝,谢安回家奔丧。不久,朝廷又征招谢安为吴兴太守,接着又征为侍中,升吏部尚书、中护军,一路青云直上。

谢安就是在这时候,和王坦之一起,挫败了桓温篡位阴谋的。

376年(太元元年),小皇帝晋孝武帝司马曜满14岁,开始亲临朝政。王坦之出京任徐州刺史,这时桓温早已死去,其弟桓冲掌兵权,但却没有丝毫野心。谢安则任中书监、录尚书事,成为实际上的宰辅了。

在他执政的十多年,朝局安稳、百姓富足,江南一派繁荣景象。

不过好景不长。在东晋自足安逸的同时,北方却射来一道贪婪的目光,东晋王朝将面临建国以来最为严重的一次灾难。

<h3>苻坚大帝</h3>

此刻的北方,在乱哄哄一堆少数民族国家中,出现了一个强悍的政权——前秦。

前秦,是氐人政权。氐人首领蒲洪,因为看了谶书,见上面有“草付为王”的预言,遂改姓“苻”,名为“符洪”。

351年,符洪的儿子苻健脱离后赵统治,自称大单于、大秦天王,建立政权。352年,改称皇帝,国号为“秦”。因为这一时期叫“秦”的国家有好几个,为示区别,就称苻健建立的这个政权为“前秦”。

苻健死后,其子符生是个天生的暴君。对王公大臣说杀就杀,毫无征兆,整个前秦朝廷处于极度惶恐之中。357年,符生的表哥就杀之自代——这位仁兄,就是大名鼎鼎的前秦大帝苻坚。

在中国历史上数百位君王中,论能力、论胆识、论气魄、论功业,苻坚都是排得上号的,只是由于他是氐人,所以一般人对他了解较少。在民间,关于他的形象,更多来自历史书上的描写,说他骄傲自大、率性轻敌,最终一败涂地。

事实上,远不止此。

苻坚有个号称“功盖诸葛第一人”的大智囊——王猛。王猛是陕西关中人,少年家贫,但是不妨碍他学了一肚子学问,后来隐居华山,名气也遍播四海。

354年,桓温第一次北伐,大军驻扎灞上,王猛布衣求见。桓温请王猛谈一下对时局的看法,王猛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捉着身上的虱子,款款而谈天下事,滔滔不绝。并且一言直入,把桓温心中所想都说了出来。桓温暗自称奇,过了许久慢慢抬头说:“江东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你!”

“扪虱而谈”一词,就出自这里。

桓温希望王猛能随自己一起南渡,王猛知道在满是士族的东晋,自己难有大的作为,就慨然拒绝了。后来苻坚和王猛一见如故,结为生死之交。苻坚即位后,王猛就成了他最重要的助手。

少数民族政权武力强悍,可是最大的问题,就是文明落后,没有法度,所以往往能迅速崛起,却也容易突然崩溃。王猛帮着苻坚一手建立了完整的法律制度,整顿吏治,兴办教育,弘扬儒学,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发展经济,很快,前秦超越其他政权,变得无比强大。

于是,苻坚一路灭前燕、灭前凉、灭仇池氐族杨氏、灭鲜卑拓跋氏。376年,北方被前秦统一。

柏杨给苻坚的评价非常高,认为:

中国历史上共出现五六〇个帝王……够得上称为“大帝”的,不过五人而已。一是前三世纪秦王朝一任帝嬴政,一是前二世纪西汉王朝一任帝刘邦,一是四世纪前秦帝国三任帝苻坚,一是七世纪唐王朝二任帝李世民,一是十七世纪清王朝四任帝玄烨。

苻坚功业显赫,同时度量也极大。十六国政权里,大多数君王都残忍无比,一言不合,视屠杀大臣如同儿戏。苻坚却完全不同,对大臣的讽谏批评,他都诚恳接受,并且鼓励大臣提出异见,即便在今天,这都是难能可贵的品行。

有个官宦,名叫赵整,是甘肃天水人,任前秦秘书侍郎、秘书监,博闻强识、学识渊博,说话风格是快人快语、直来直去。他前后对苻坚提出谏言五十多次,而且就像魏征一样,丝毫不给皇帝留面子。

苻坚宠幸慕容垂的夫人,有一次和她同乘一车在后庭玩耍,赵整就作歌唱道:

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

苻坚听到后脸色一变,向赵整道歉,同时命令该夫人下车。但是苻坚大帝爱江山也割舍不下美人,因为宠幸美人都耽误了朝政。于是,赵整写了两首讽谏诗,当着苻坚的面给他念:

昔闻孟津河,千里作一曲。

此水本自清,是谁搅令浊。

意思是,那孟津河啊,奔腾千里有一弯曲!这水本来清清的,是谁把它变浑浊了呢?

苻坚听了,笑着说:“你这不是说我吧?”

接着赵整又念了第二首:

北园有一树,布叶垂重阴。

外虽饶棘刺,内实有赤心。

说的是北园有一棵树,枝叶茂盛,密条广荫,虽然外面有不少的荆棘刺,其实里面有一颗赤胆红心啊!

苻坚听了大笑:“这个说的是你吧?”从此,便不再像以前那样耽迷女色了。

378年九月,苻坚与群臣饮酒,都喝得烂醉如泥,赵整就作了一首《酒德之歌》:

地列酒泉,天垂酒池,杜康妙识,仪狄先知。

纣丧殷邦,桀倾夏国,由此言之,前危后则。

大意是说,地下有酒泉,天上有酒池。杜康和仪狄先知先觉,造出了美酒。但是纣王却因为美酒覆亡,夏桀也因为美酒灭国,由此可见,酒实在不是好东西。前车之鉴,我们要记住啊!

苻坚听后非常高兴,命令赵整把这首诗写出来,随时警醒自己,从此再宴请群臣时,他就只是礼节性地喝一点酒而已。

苻坚死后,赵整感其恩德,遂出家为僧,法号道整。我们在《高僧传》中看到的“道整”,就是这位忠心耿耿的赵整。

有能纳谏的天子,才会出现直言敢谏的臣子。看一个君王是否明智,就看他的朝中有多少直言进谏的大臣。

<h3>淝水之战</h3>

375年,王猛逝世,年仅50岁。

要是王猛不死,或许历史就会与现在不同。但是历史不能假设,王猛确实死了,于是就发生了那场历史上最不可思议的一场战争。

当时,前秦非常强大,统一了整个北方,苻坚因此就想南下。倘若打败东晋,就真的可以建立万世功业,成为千古一帝了。但是,王猛临死前却是再三劝诫苻坚,千万不可攻打东晋,要先解决国内暗藏的民族融合问题。王猛生前提的所有建议,苻坚都采纳了,唯独这次,苻坚没有听从。

379年,苻坚派儿子符丕率大军南下攻打东晋,一举攻破襄阳,俘获了刺史朱序,接着攻陷彭城、淮阴。

东晋方面呢,谢安命侄子谢玄为兖州刺史,负责江北军事,前去迎敌。谢玄军事能力很强,谢安不像一般沽名钓誉之徒,为了避讳“任人唯亲”的议论,故意不重用亲人。对于这次军事任命,连政敌郗超也佩服谢安任人唯贤,有大魄力。

谢玄在京口训练了一支军队——北府军,统帅叫刘牢之,非常厉害。很快,北府军就打败了前秦军队,迫使秦军退回淮北。

383年,苻坚准备充足,打算再一次攻打东晋。他在太极殿召开会议,对群臣说:“我即位快三十年了,四方平定,就差南方晋朝政权了。我算了一下,现在麾下差不多有大军九十七万,我打算亲自南征,诸位以为如何?”

群臣纷纷表示反对,只有暂时投降于前秦的鲜卑大将慕容垂表示支持。苻坚迫切听到支持的声音,也顾不上琢磨到底是什么人在支持自己。总之,听到赞成的声音,他就算走完了形式,于是,讨伐东晋的诏命就下达了。

383年八月,苻坚命大将苻融率张蚝、梁成和慕容垂等,以二十五万步骑兵为前锋,自己随后自长安发兵,率六十余万戎卒及二十七万骑兵的主力,缓步南下。

东晋朝廷听闻消息,乱成一团。百万大军来袭,东晋还能有活路吗?

群臣之中,唯独谢安镇定自若。他以征讨大都督的身份负责军事,命谢石为元帅、谢玄为先锋,率兵八万前去抵御苻坚的百万大军。

以八万对阵百万,这仗,好像不用打了!

谢玄虽然骁勇,但是也知道力量悬殊实在太大,心里没底,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前去问叔叔谢安。谢安却说:“不必惊慌,我早有安排。”然后就不发一语。

这不等于白问吗?但是谢安都闭嘴了,谢玄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不过,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啊!谢玄自己不敢问,就请部将张玄再去问。谢安见了张玄,依旧不说话,反倒命谢玄赶紧驾车到山上别墅去。

谢玄听命,以为有新的指示,赶忙驾车上山。到了一看,哇,这儿来了一大堆人,亲朋好友都在。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呢?结果大出意料,谢安让谢玄来,居然是要陪他下一局棋!并且还设了赌注——就是这栋别墅。

谢玄搞不懂叔叔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只好陪坐下棋。谢玄的围棋下得很好,平日里,谢安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是此时大不一样,百万胡兵就要压境,这个时候,还能静下心来琢磨棋路吗?

没多久,一弈结束,谢玄大败。

谢安回头看着外甥羊昙说:“这栋别墅就送给你吧。”然后领着大家在别墅游玩,直到天黑才离去。晚上回去之后,谢安才对各位将帅面授机宜。

谢安到底怎么安排部署的,《晋书》中没有告诉我们更多的,只说了八个字:

指授将帅,各当其任。(《晋书·谢安传》)

其实,这八个字也是空话,等于没说。

但是不论怎样,仗,还是要打的。

十月十八日,符融攻克寿阳(安徽寿县),然后派信使告诉苻坚:“敌人人数不多,很容易攻克。”

苻坚大喜过望,把大军留在项城,只率领八千轻骑兵赶往寿阳和符融汇合。苻坚仗着自己兵力雄浑,稳操胜券,就派说客前去劝降。

劝降本来没啥错,但是你派谁不好,派去的说客,居然是4年前被迫投降的晋将朱序!怎么会有这么缺乏常识的行为呢?可见“天欲灭之,必先乱之”,老天要灭你,那无论如何也是逃不掉的。

朱序心怀故土,到了东晋那边,不但没有劝降,反倒透露了前秦军情,献了一计——前秦军力虽多,但是战线拖得太长,先锋部队并不多,不如趁早攻击。要是等到苻坚大军都集结完毕,百万大军,投鞭足可断流,那时候,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当时,谢石、谢玄的军队在洛涧(今安徽淮南市东淮河支流)一带与前秦大军对峙,经过慎重考虑,谢石接受了这个建议。

十一月,谢玄命刘牢之率精兵五千,强渡洛涧,杀死敌将梁成等人。谢玄、谢琰紧跟接应,前秦军毫无准备,急忙逃命,被杀死、淹死的有一万五千余人。初战告捷,晋军士气大振。接着,谢石率大军登上八公山,安营扎寨。

苻坚满以为稳操胜券了,压根没想到还会吃个败仗。他登上寿阳城头,遥望八公山,见晋军军容严整;又满山草木、风吹摇摆,皆疑为晋兵,心生怯意,有点后悔没听王猛之言。他责备符融说:“这明显是强敌,怎么能说‘很容易攻克’呢?”

淝水,是淮河支流,南北走向,从合肥流至八公山进入淮河,秦、晋两军遂夹淝水布置军力。谢玄派人请求苻坚往后退一箭之地,以便晋军渡河决战。

大家都不同意,苻坚又自作主张:“我们不妨稍稍后撤,等他们渡江到一半的时候,我们放出铁骑冲刺,焉有不胜之理?”

这个计谋听来很妙,但是有个前提,那就是三军都能准确领会他的战略意图,否则,极易发生混乱。

苻坚大军名义上的百万大军,是在仓促之间将各民族军队拢在一起的,各部队缺乏统一目标,互相之间还有不少矛盾。这种缺乏凝聚力的队伍,看似强大,实则没有多少战斗力。

苻坚下令后退,但是下面的士卒压根不知道阵前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还没开打,就往后退呢?刹那阵脚大乱。朱序趁机在军中大喊:“秦军败了,秦军败了!”大家一听,不管真假,先逃命再说,于是军队瞬间溃散。苻坚、符融跑来跑去大声呼喊,但是根本控制不住场面。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见过人群骚乱的场景,比如元宵节或者其他节日,几千人密密麻麻站在那里还好,一旦发生点什么事,大家拥挤起来,步调不一致,总会发生严重踩踏事件,你挤我、我挤你,人越多越危险。几千人尚且如此,更何况苻坚的百万大军?

就这样,前秦军队瞬间崩溃,晋军趁胜追击。秦军被自己人踏死的不计其数,尸横遍野,淝水都被堵塞不流。苻坚也被流矢射中,狼狈而逃。

八万对阵一百万的淝水之战,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了。晋军的胜利,实在来得侥幸、来得莫名其妙,是战争史上不可复制的奇迹般的案例。只能说,这仗打的,实在有赖神助!

战报传来,谢安正在和人下棋。看完战报,谢安顺手放在一边,神色如常,继续下棋。大家都焦急地问战况如何,谢安轻描淡写地说道:

小儿辈遂已破贼。(《晋书·谢安传》)

但是当他下完棋,回房休息时,因为实在太高兴了,忘记了还有门槛,脚下木屐的屐齿被碰断都浑然不觉。可见他的淡定、他超然物外的道家修养,也是强行装出来的,所以《晋书·谢安传》接着说了一句:

其矫情镇物如此。(《晋书·谢安传》)

但是不管如何,这场大战是胜利了,东晋得以保全。谢安临阵不乱、淡定从容的神采风度,名震朝野,流芳千古。

淝水之战,为谢家带来无限荣光。谢安晋封为庐陵郡公,谢石封为南康郡公,谢玄封康乐县公,谢安之子谢琰封望蔡公。一门四公,谢氏家族臻于鼎盛,成为南渡士族中,仅次于琅琊王氏的第二大贵族。

而淝水战却成了苻坚的大败笔,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前秦帝国四分五裂,各民族纷纷叛变独立,北方又陷入多政权并立的混乱时代。

385年八月,苻坚在五将山(今陕西岐山县东北)被羌人姚苌俘虏,进而遇害于新平佛寺(今彬县南静光寺)内,享年48岁。

<h2>最后的风流</h2>

桓子野得知是王徽之,于是下马入船,

坐在马扎上,吹了一首曲子。

吹毕离开,主宾没有相交一言。

桓子野走后,王徽之沉浸在曲子中久久不能自拔。

这首笛子曲,后来被改编为古琴曲、古筝曲、洞箫曲,被各种乐器演奏。

这首曲子的名字,叫作《梅花三弄》。

<h3>不烂的舌头</h3>

苻坚虽然是氐人,属于少数民族,但是对中国文化格局的形成,却至为重要。

中国传统思想,以“佛”“儒”“道”三家影响最大。儒家、道家都源于本土,而佛教则是外来文明。佛教自东汉传入中国,在魏晋时期迅速发展,最终沁入中国人骨子里,成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

佛教想要融入中国,那么佛经翻译就是最基础也最重要的工作。或许大家并不知道,我们今天非常熟悉、时常阅读、深入人心的一些佛教经典——诸如《金刚经》《维摩诘经》《阿弥陀经》《妙法莲华经》《摩诃般若波罗蜜经》等,最常见的版本,都和苻坚有关。

382年,淝水之战前,苻坚命大将吕光前往西域攻打龟兹,完成一件特殊的使命。当时,北方少数民族政权的君主大都笃信佛教,苻坚就是其中之一。当他听闻西域龟兹有个国宝级高僧时,就迫不及待想把他接到自己身边聆听教诲。

他对部将吕光说:“打龟兹,并不是贪恋那儿的土地,而是因为那里有得道高人。听说那儿有个叫鸠摩罗什的高僧,非常了不起,你给咱跑一趟,打下龟兹,用快马把他给我送回来!”

这个鸠摩罗什,就是中国佛教史上最伟大的翻译家。

为了一位高僧而发兵攻打一个国家,在整个中国历史上,仅此一例。苻坚的向佛之心,也于此可见。

龟兹是个小国家,很快就被干掉。但吕光是个武夫,觉得年轻的鸠摩罗什并没什么特殊之处。如同大多数人一样,吕光觉得,你三十来岁,能有多大本事啊?所以就百般戏弄鸠摩罗什,甚至灌醉他,逼他同表妹龟兹公主成婚。就这样,鸠摩罗什被逼破戒。

吕光还让鸠摩罗什骑牛、骑烈马,想把他摔下来。但鸠摩罗什忍辱负重,没有一句怨言。后来,吕光玩腻了,也觉得不好意思,只好罢手。

回军途中,吕光听闻苻坚在淝水之战吃了大败仗,遂在甘肃凉州据地为王,建立后凉政权。鸠摩罗什知道自己的使命,就潜心学习汉语,直至精通圆熟,为以后弘法传教做准备。

401年,为延请鸠摩罗什弘法传教,后秦君主姚兴(姚苌之子)又发重兵,大败后凉,迎鸠摩罗什入长安,并奉为国师。此时的鸠摩罗什,已从三十多岁的青年衲子,变为五十八岁的黄眉老僧了。

在长安逍遥园和西明阁,鸠摩罗什译经说法、招收弟子,并由国家出面,他组织、主持了三千多人的佛经译场。

他不仅培养了大量佛教人才,更大的贡献,在于翻译佛经。从后秦弘始三年(401年)开始,至413年圆寂,12年中,他主持译经35部共294卷。他的翻译忠于原文,典义精妙,嘉雅质朴,并纠正了四百年来他人译经之误,成为后世流传最广的佛教经典,他被后人称为中国四大译经师之首。

今天在汉地流行最为广泛、人人熟知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就是唐玄奘法师在鸠摩罗什翻译的版本上,稍作修改而成的。

除了前面说的经典之外,鸠摩罗什还译了非常重要《中论》《百论》《十二门论》《大智度论》《成实论》《十住毗婆沙论》等论典。后人以这些经论为基础,发展出了三论宗、四论宗、成实宗、天台宗、禅宗、净土宗等佛教流派。

413年秋,鸠摩罗什知道自己大限已到,就召集门人弟子,对大家说:“如今我在大众面前,发诚实誓愿——如果我所翻译的经典没有错误,愿我的身体火化之后,舌头不会焦烂。”

这年八月二十日,鸠摩罗什在长安圆寂,依佛制,于逍遥园火化荼毗。飞灰烟灭后,形骸俱散,只有舌头依然柔软如生。

他的舌舍利,至今被供在甘肃武威市的鸠摩罗什寺,见证着他的伟大功业。

<h3>那些有趣的名僧</h3>

在这个魅力无限的时代,除了大名鼎鼎的鸠摩罗什外,还有一批僧人,在思想史、文学史上留下了赫赫美名。

东晋偏安,南下的僧人为了传播佛教教义,往往出入于贵族门第,来往于名士之间,借助和佛教思想有点类似、大家已经熟悉的老庄思想,来比喻、阐明佛教义理。他们所用的语言,也都借用玄学词汇——这就是佛教史上的“格义”现象。

同样的,玄谈的名士们也纷纷学习佛教知识,用以提高自己的辩论水平。

这样一来,佛教思想中融了不少玄学意趣;而玄学体系中,又不自觉注入了佛教血液。

所以东晋的玄谈又不同于正始、竹林、西晋时代,加入了名僧身影,充满了别样意趣。

康僧渊是个胡僧,生于长安,大约晋成帝司马衍时期过江。刚南下建康的时候,他并没有多少名气,只好托钵行乞于集市。后来,殷浩召开谈座,康僧渊遂前往相见。当时满座宾客,大家都不把这个外表怪异的胡僧放在眼里。出于礼貌,殷浩请他坐下,还客气地问寒问暖。后来,话题逐渐聊到玄学义理上,康僧渊出口成章、妙语连珠,瞬间征服所有人,从此,康僧渊名气大振,跻身名流。

康僧渊广目深鼻,典型少数民族长相。王导有一次拿他的面貌开玩笑,结果康僧渊不卑不亢回答:

鼻者面之山,目者面之渊。山不高则不灵,渊不深则不清。(《世说新语·排调》)

这几句回答机智无比,借用传统面相之术,为自己做了巧妙的辩解,一时传为美谈。

在当时,比康僧渊更为有名、更具有代表性的,是高僧支道林。

支道林,俗名支遁,世称“支公”。他出生于314年,很小就寓居江东,精通儒、道经典,25岁出家为僧,精研《般若经》,名震一时。他的《述怀诗》中,有两句提到自己的学习经历:

总角敦大道,弱冠弄双玄。

就是说自己七八岁就喜欢道家文化,到了二十来岁更是精通《老子》《庄子》。

他精通《庄子》是出了名的,尤其对《逍遥游》中的“逍遥义”,独有见解。名士孙绰见识过支道林的才华,就给王羲之推荐:“有个和尚支道林,玄谈义理很厉害,你要不要见一下?”

王羲之隽秀清雅,一般人根本看不上,就没见。但是孙绰没有放弃,就和支道林一起去找王羲之。王羲之一看支道林长得丑陋,心中厌恶,就要出门。支道林说:“你别急着走,贫道和你简单聊几句。”

于是,支道林洋洋洒洒讲说《庄子》逍遥义,才藻新奇,花烂映发,王羲之听得入神,遂更换衣服,不再出门了。从此,两人成为好朋友,经常在一起游玩。

支道林长得非常丑,又黑又丑,所以在注重仪容的魏晋时代,很不好混。但是他后来成名,在一堆美男子中,丑反倒成为他的特征。

王濛生病在家,告诫仆人不管谁来都不通报,一天,仆人前来,小心翼翼地说:“有一个长相奇特的异人在门口站着,我不敢不通报。”

王濛一听,哈哈大笑,说:“这一定是支公到了。”迎入一看,果不其然。

王濛夸支道林谈玄的功夫不在王弼之下,而殷融曾经见过美男子卫玠,赞叹卫玠清谈之学后人难以企及,但是见到容貌黑丑的支道林,居然说:“真如重见卫氏!”

清谈的风度、学识遮掩了容貌的不足,可见支道林的水平。

当时名士如谢安、刘剡、殷浩、许恂、桓温、郗超等,都和支道林频繁交往。

支道林喜欢鹤,有人送了他两只小鹤,他精心饲养,很快鹤就长大了。他担心鹤飞走,就把鹤翅膀的羽毛给剪了。鹤拍拍翅膀飞不起来,看着自己的双翅,好像很委屈的样子。支道林见状,既像对鹤又像对自己叹道:“哎,你们本来就是冲天之物,怎么能沦为玩偶呢?”于是等鹤的羽毛再长全,就把它们都给放了。

有人送他五十两黄金和一匹马,支道林把黄金送给别人,却把马留下饲养。人们笑话他说:“黄金是宝贝,你却送人;马还要吃草料,你却养着,你真是不会办事啊!”

支道林听到,说:“他们哪里知道,贫道爱其神骏之性耳!”

唐代大画家韩幹,就画有一幅《神骏图》,今藏辽宁省博物馆,是绝对的绘画精品、无价之宝,画的内容,就是支道林爱马的典故。

支道林佛学精湛,是当时般若思想“六家七宗”其中“即色宗”的代表人物。但是,从他的作为看,更像是一位谈玄说妙的名士。

高僧慧远,是东晋后期不能不提的人物。

慧远,俗姓贾,出生于代州(今山西代县)书香门第。他资质聪颖,精通儒学、老庄。21岁那年,听了高僧道安法师讲的《般若经》,就明白佛理,感叹地说:“儒、道九流,皆糠秕耳。”于是从道安法师出家。

后来慧远南渡,在庐山修行,开始驻锡西林寺,后来得大名士、江州刺史桓伊之助,兴建东林寺,遂主持东林寺,立派开宗。

早期的佛教,被大家当作“西域术数”对待。后来,高僧们借助玄学名词解释佛理,大家开始逐渐认识其哲学思想——但是因此也容易让人造成误解,人们大多分不清佛家和道家乃至儒家思想的区别。

比如当时的名士孙绰就明确说“周孔即佛,佛即周孔”,简单明快表达了儒佛一致的思想。其他人把佛教和玄学等同的例子,就更比比皆是。

甚至直到今天,还会有很多人会毫不负责又自以为是地来一句“都一样”,认为佛儒道三教没有差别——要真的没有差别了,干吗还要叫“三教”啊?

早年的慧远也受时风影响,用玄学解释佛家,认为佛道区别不大,但是到了晚年,他则清晰地认识到三教的不同,表现出“净化”佛教思想的强烈愿望。比如他曾经和鸠摩罗什书信往来、讨论佛理,写过一首名为《报鸠摩罗什偈》的偈子:

本端竟何从,起灭有无际。

一微涉动境,成此颓山势。

惑相更相乘,触理自生滞。

因缘虽无主,开途非一世。

时无悟宗匠,谁谓握玄契。

末问尚悠悠,相与期暮岁。

这首偈子牵涉到比较深的佛教思想,不太好理解,这里不做过多解释。但可以说的是,偈子中虽然用了“有无”之类的玄学词语,根本旨趣却已经和玄学大相径庭了。

400年,慧远率领僧俗弟子、名士友人等三十余人,有规模、有组织地举行了一次文咏游览活动,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有记载的“文人组团旅游”活动。

大家从庐山东林寺出发,入山游览石门涧。到了景点后,大家纷纷作诗,慧远也写了诗,还作了一篇序——《庐山诸道人游石门诗并序》。这篇序,不小心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一篇山水游记。

慧远这次游览所写的《庐山诸道人游石门诗》,则明确厘清了佛道不同,并对道家神仙之说进行了否定:

褰裳思云驾,望崖想曾城。

驰步乘长岩,不觉质自轻。

矫首登灵阙,眇若凌太清。

端坐运虚轮,转彼玄中经。

神仙同物化,未若两俱冥。

这首诗很像游仙诗,前面四句是对神仙境界的优美描写,其中有大量的道家神仙术语,比如“云驾”“灵阙”“太清”“虚轮”等。但是最后一句的结语,却是对神仙的否定,我们稍作一点解释。

“神仙同物化,未若两俱冥。”这句指出,神仙同万物一样,只是万物变化中的一种,神仙依旧有所“执着”,仍然是“有无”二元思维的产物。

人们常常把佛教的“空”等同道家的“无”,这是最常见的一种误解。道家的“无”,是相对“有”而言,是二元对立的产物;而佛教的“空”,则是另一种思维的结果,认为万物都是众多条件聚合而成的现象,所以本质是“空”,空是打破二元对立思维的概念。

所以,在佛教看来,“成仙”“为善”“长生”等等,都是二元对立下的“一元”。佛教所要追求的,是参透世界“空性”本质,自然就“跳出”了二元思维的框架。

因此,慧远说“未若两俱冥”,就是要打破二元思维,“有”“无”都要归于寂灭状态。

慧远对后人影响最大的,还是依据《阿弥陀经》《无量寿经》《观无量寿经》和《往生论》,创立了念“阿弥陀佛”四字真言的“净土宗”,东林寺,也就成为净土宗祖庭。大诗人谢灵运曾为东林寺左右广种白莲,所以净土宗也称作白莲宗。

可悲的是,慧远大师努力净化佛教思想,剔除混杂其中的儒家、道家观念,结社白莲,倡导佛行。没想到,后世大多学净土的徒子徒孙,却都混混沌沌地高举“三教合一”“无分别”的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