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政治才能如何,暂且不管,但是身居如此要职,何晏的能量得到最大发挥。
首先,他组织了几个大学问家,主持编纂了《论语集解》。这个《集解》尊重传统,又不拘泥于传统,是儒学和玄学的结合物,影响非常大,甚至到现在,也是解释《论语》这本书最重要的依据之一。
其次,就是他做得最精彩、最耀眼的事了——他擢升了一批玄学家,并且延引宾客,聚众交流。交流的内容呢,自然也都是《老子》《周易》之类的学术问题啦。大家互相辩难,“清谈”初具规模。
此外,他还做了一件留名千古的事——他发现并提拔了一个不世的奇才。
王弼!这个响当当的名字,只要稍微深入《老子》《周易》这两本书的,绝对会知道,因为我们现在读《老子》、读《周易》,用的注解都离不开王弼的贡献。
王弼也是名门之后——名门之后、世家大族,这几个词我都快写腻歪了,但是没办法,魏晋就是门阀时代,但凡蹦出来的名士牛人,基本上都是大有来历的。所以,我也只好忍了,并给大家交代一下王弼的祖辈都是谁。
王弼的祖上,也有几个做过太尉、司空这样的“三公”高位,不过他们名气不是很大。王弼的爷爷,叫王凯,王凯有个表弟,叫王粲——王粲名气就大了,就是前面介绍过的建安七子之一的大才子。
当时长安大乱,王粲和表哥王凯逃离长安,逃到荆州,投奔刘表。刘表觉得王粲才华横溢,就想把女儿嫁给他,但是王粲长得挫了点,于是刘表就把女儿嫁给了王凯。
看明白了吧?王凯就是王弼的爷爷,王粲就是王弼的叔爷爷,而荆州牧刘表,就是王弼的太姥爷!王弼的老爸官居“谒者仆射”(谒者台是专门负责传达皇帝使命、引见臣下的一个机构,谒者仆射,是这个机构的长官),也是中央高级干部。
他就出生在这样的家里,非但生活舒适,他还很好地继承了祖辈聪慧的基因,史书说他:
幼而察慧,年十余,好老氏,通辩能言。(《三国志·魏书·钟会传》注)
王弼才十来岁,就喜好道家学问,并且能言善辩,博通无碍。我有时候想,史书记载会不会太夸张了,想想同样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孔融让梨了、曹冲称象了、王弼就博通《老子》了,而我们十来岁的时候都在干些啥啊?
王弼出生在226年,差不多比何晏小三十来岁。何晏当吏部尚书的时候,王弼才十六七岁。当时何晏举办谈座、大畅玄风,家里宾客盈门,来往的都是玄谈高手。王弼闻名,前往谒见。
何晏听说过王弼的名字,就很高兴地把他迎请进来。可大家一看,天呐!还是一个小毛孩子啊!于是,没人把他放在眼里。
但是何晏具备真正的学者气质,他不以职位、年龄论英雄,信奉“学术面前人人平等”,于是,他就拿出大家刚才讨论的一个观点,对王弼说:“这个观点啊,我觉得很精妙了,基本阐述到头了,你还能再辩驳吗?”
结果王弼丝毫不客气,只几句话,就把那个观点驳倒了,登时满座皆惊。
王弼还没完,他又自问自答,自破自立,自己又当正方又当反方,顺着刚才那个观点反复辩驳,后面所阐述的这些义理,是大家听都没听过的。
何晏大喜,称赞说:
仲尼称后生可畏,若斯人者,可与言天人之际乎!(《三国志·魏志·钟会传》引注)
就是说王弼这样的人虽然年纪小,但是见识高超,实在可畏,可以和他讨论天人之际的大学问了!
何晏没有因为王弼的才华而嫉妒他,反而对他很尊敬。何晏写了一本《老子注》,就拿去给王弼看。当他发现王弼的《老子注》更加精彩、更加高明的时候,就把自己的文章毁了,改成了《道》《德》两篇论文,可惜这两篇文章没能流传下来。
何晏都是组织部部长了,面对十几岁的毛孩子,还能平等交流,也不打压学术后进,也不逼迫王弼给他代笔写论文,实在难能可贵!何晏虚怀若谷的学者风度,一直被后人推崇尊敬,也令无数文人自觉羞愧。
<h3>言——象——意</h3>
王弼的厉害,不是吹出来的,他的一些观点,深深影响着中国人——包括今天的我们。
我们知道,中国古代哲学有三个基本概念,即“体”(本质)、“用”(本质的表现和功用),还有一个,就是王弼所发挥的“象”。
古人认为,天道难测,语言根本无法准确表达深邃的含义。比如,庄子就说“得鱼忘筌”,《周易·系辞》也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王弼呢,在庄子、《易经》的基础上,又天才般地发挥了另一个概念——象。
“象”的概念,出自《周易》的卦象,就是那些长长短短的横线符号(乾卦)(坤卦)等等。
象,本来是用以表达“隐藏的天意”的,可是汉代学者把这些符号又具体化,比如“乾”就只能用马来比喻,“坤”就只能用牛来对应。说到“乾卦”,就说马如何如何;说到“坤卦”,就说牛如何如何,结果,把象也解释得死板呆滞。
王弼反对这种死板的理解,他把“象”加以发挥,拓宽其范围——大约可以理解为形象的东西、比喻的东西,既能体现终极道理又不那么直接具体的东西。
他说,只要符合乾卦刚健特性的,何必一定要是马呢?龙啊、马啊都可以啊。只要符合坤卦柔顺特性的,何必一定是牛呢?母马啊、大象啊也都可以啊。
由此,王弼就把“象”变成了一个既具体又可以无限引申的中介概念,成为“言”(实体的)和“意”(虚无的)之间的桥梁。王弼说,“言”确实不能尽“意”,但是我们可以通过“言”来理解“象”,通过“象”来理解“意”。
这样一来,“象”的含义增宽,《周易》的解释都焕然一新。
这儿有点绕,我们举个例子说。
比如,我们说梦可以反映人的潜意识。“人对梦的解释——梦境——潜意识”,就是“言——象——意”三个层次。
一般认为,梦中的蛇代表阳具,这个梦里的蛇,就是“象”。
如果按照汉代学者的思维来解释:你梦到了蛇,你潜意识就是在渴望男性的阳具。但是王弼的观点要开明得多,王弼认为,你不能把“梦里的蛇”变成一个固定解释,否则梦境不变得太过死板呆滞了吗?还反映什么潜意识啊?这种见蛇就说阳具的说法,太武断、太呆板,根本无法认识深层含义。
在王弼这里,梦中的蛇,可以代表阳具,可以代表恐惧,可以代表柔软,可以代表邪恶,甚至可以代表绳子,可以代表一切的一切,只要符合“蛇”的特征,就都可以。
这样一来,才有可能真正深入梦境,真正了解人的潜意识。
既然“象”的含义不确定,可以多样解释,那么王弼进一步认为,对经典的理解,就不能拘泥于文字表面,要“忘象”才能“得意”。
举个例子,王弼以前的东汉学者,在解释儒家经典的时候,非常教条。假如要解释《论语》中“回也闻一以知十”这句话,就会在“一”和“十”这两个数字上下功夫:为啥是“一”和“十”呢?为啥不是“二”和“九”呢?圣人是不会胡说的,这数字也有莫大的秘意!于是开始牵强附会,解释得天花乱坠、奇形怪状。
王弼就说,别这么死磕啦,“一”啊“十”啊都属于文字表象,只是一种比喻,这句话是形容颜回很聪明,能够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而已,压根不必拘泥于这些数字的含义。
对于汉代的学风来说,这完全是一种崭新的思路。
发现了没?我们今天解释这些话,用的思路,就是王弼的!
王弼的思想影响了整个魏晋以后的中国人,直到今天,还影响着我们生活的点点滴滴。比如我说“小明杀鸡给猴看”,您一定不会理解为:小明真的当着猴子的面杀了一只鸡。您会知道,这句话是个比喻,猴子、鸡,都是为了说明道理的“象”而已。比如小明爸爸谦虚,说自己的儿子小明是“犬子”,您一定不会理解为:小明就真的是一条狗,您知道,“犬”也是一个“象”。
不得不说王弼太牛了!他这些观点所改变的,不是对一两句经典的解释,而是改变了一种思维方式!这么牛的人,在提出这些观点的时候,才二十来岁。
估计是老天怕他活太久,怕他整出太多新花样,所以早早就把他给收回去了,王弼只活了24岁。
曾经碰到有人跟我谈《周易》,说《周易》是神佛所传、是外星文明、是史前文明、是天书,好好努力学到六七十岁,估计才能摸到一点门路,年轻人不可能了解《周易》。
我当时就想反驳他,想问他知不知道王弼。后来一想算了,这种人,即便告诉他有个二十多岁的王弼是如此牛,他也会有各种狡辩。《周易》都能是“神传”的,王弼就不能是神仙变的吗?
王弼还有好几个观点,都很牛,不过本书就不多介绍了。
总之呢,在何晏、王弼等人手里,确立了魏晋玄学的基本命题,也确立了与传统学术不同的思维方式,同时,“清谈”和玄学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后人但凡说清谈,必然要提到玄学;说玄学,必然提及清谈。
所以,何晏和王弼是魏晋玄学真正的开创者和奠基人。
<h3>应璩和养生诗</h3>
就在何晏、王弼等人大畅玄风的时候,曹爽的势力也到了颠峰。
曹爽为了建立威信,贸然行动攻打蜀国,结果大败而归。回来后也不反思,反而和身边几个小兄弟胡整乱来,由着性子随意变更制度。势焰熏天,无人能及。许多大臣都谏言,希望曹爽能稍作收敛,但曹爽怎么会听呢?
老谋深算的司马懿见状,遂隐忍不发,借口生病,不再上朝议政,暗中开始谋划着一盘大局。
魏明帝托孤的时候,就怕曹爽昏聩,所以给曹爽安排了一个办公室主任(大将军长史)——名臣孙礼,希望能在关键的时刻帮到他。可惜,曹爽觉得孙礼不听话,就把孙礼外放去做了扬州刺史。
孙礼不在身边,曹爽就更加肆无忌惮。他控制朝政,独断专行,甚至朝廷的贡品都是他先挑选,剩下的才送进皇宫——权臣干的这些事,说到底都差不多。
但是,大将军办公室还得有人管啊,于是,应璩就被任命为新的办公室主任。
应璩,是建安七子之一应玚的弟弟,也是很著名的文学家。看到朝政混乱,曹爽蠢行,应璩很是焦心,他不断规劝曹爽。我们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了,肯定没用!
于是应璩就做了一组《百一诗》,以讽刺朝政、规劝曹爽。
为什么叫“百一诗”呢?历来有好几种解释。有人说这是组诗,一共有一百多篇,只是大部分遗失罢了;有人说这诗一共一百个字,所以称之“百一”,也有人说是含有“百虑岂无一失”的意思。总之,这组《百一诗》,语言平实,自问自答,讽喻意味很明显。这组诗,成为后来的劝世警句、格言诗的祖先。
其中讽喻意味最浓的,是《百一诗》的第一首《下流不可处》。
下流不可处,君子慎厥初。名高不宿著,易用受侵诬。
前者隳官去,有人适我闾。田家无所有,酌醴焚枯鱼。
问我何功德,三入承明庐。所占于此土,是谓仁智居。
文章不经国,筐箧无尺书。用等称才学,往往见叹誉。
避席跪自陈,贱子实空虚。宋人遇周客,惭愧靡所如。
这首诗分三个部分。
一开始第一句,就化用《论语》的“君子恶居下流,而天下之恶皆归矣”,变成警世格言:君子不能自甘下流,应及早谨言慎行。接着告诫曹爽,要是身居高位但是名气、德行不够,就会遭到诽谤。
接着第二部分,就以亲身经历为素材,讲了一个故事,来证明开始的这几句格言的正确性。
说自己前段时间罢官在家,有客人来到我家,我们就吃烤鱼喝酒开始聊天,结果这客人突兀地就来了三次逼问:你有啥功德,凭什么三入承明殿(代指皇宫)做官?你罢官后,凭什么住在这有山有水的好地方?你没有写出什么好文章,凭什么号称有才学、被人夸赞?
第三部分,就写作者自己的反应。说自己听了人家的质问,无话可说,只好退席跪拜,说自己确实没本事,就好像宋人遇到周客一样,惭愧丢人。
宋人、周客,是个典故。说宋国有个人自以为得到一块珠宝,藏起来秘不示人。后来碰到一个洛阳来的客人,该客人见多识广,宋人就拿出来炫耀。周客一看是假的,宋人羞愧地抬不起头来。
这个亲身经历的“故事”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作者杜撰的,毕竟谁没事跑到人家家里,人家好酒好吃好招待,你还胡说八扯,把人逼到死角?
不过,讽谏的味道还是很浓的。
应璩的这首《百一诗》不太有名,但是他有另一首《百一诗》非常流行。
尤其最近这几年,养生之风非常兴盛,各家电视台、媒体、杂志,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能看到养生节目、养生文章、养生书籍。我就纳闷,吃着地沟油呼吸雾霾空气,然后又泡吧喝酒大吃大喝,养个辣子生!不过话说回来,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养生。
应璩的另一首《百一诗》,就是讲如何养生的,所以现在经常能够看到。
昔有行道人,陌上见三叟,年各百余岁,相与锄禾莠。
住车问三叟:“何以得此寿?”
上叟前致辞:“室内妪貌丑。”中叟前置辞:“量腹节所受。”下叟前致辞:“夜卧不覆首。”
要哉三叟言,所以得长久。
这首诗讲的是,他在路边碰到三个年过百岁还很健康的老人,就请教长寿秘诀,三个老人分别陈述自己的养生经。
第一个说因为老婆太丑、没性欲,所以性生活少、固肾培元,得以长寿;第二个老头说要少吃,别太撑,别太饿;第三个说晚上睡觉姿势要对,不能趴着睡、蒙着头睡。
最后应璩感慨说:哎呀是啊,这三个老寿星说的养生经可真对啊!
应璩生活在汉末魏晋,那时候战乱频仍,又加上有一场大瘟疫肆虐流行,许多人都染病而死,建安七子中的徐干、陈琳、应玚、刘桢等四个人就都是染了瘟疫,在同一年死去。再加上政治迫害,这时期的文人对生命的无常都有深切的体验,所以应璩关注生命、写养生的诗,也在情理之中。
应璩算是幸运的,他活了62岁,在这批人中,算是长寿老了。不过,应璩没想明白,养生和长寿没有必然的关系,长寿需要的条件很多,养生顶多算其中的一个。
<h3>还是人吗</h3>
应璩的《百一诗·下流不可处》写出来后,在朝廷大臣中很快流行开。大家都很吃惊,作为大将军府办公室主任,怎么能写这样的诗?明摆着跟大将军唱反调嘛!
不过,何晏却表现得异常冷静,好像早就料到了一样。
曹爽是一个糊涂虫,身边又围绕着几个急功近利的朋友,早晚是要出问题的,更何况,老谋深算的司马懿在一旁虎视眈眈。在何晏看来,应璩的讽谏很及时,要能起到作用就最好了。
不过,应璩讽谏的效果并不明显,曹爽依旧我行我素,司马懿也暂时没有动静。当局势“一片大好”“连反对声音都听不到”时候,那就说明,有极其严重的危险正在酝酿。因为显露出来的问题好解决,隐而不露的危险才最有破坏力。
朝中一片“祥和”,但是洛阳城内外,开始流传关于何晏尸位素餐的童谣。
何晏知道,流言、童谣、时谚的背后,往往都是政治的策划,他隐隐约约嗅到了一丝不安、血腥的气息。整个朝野有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这种宁静,让人恐惧得窒息。
于是,何晏想到了管辂,就发帖请管辂相见。
我突然想起来《封神演义》中的说法,每隔一定的时间,神仙们都要应劫。这时候人间的表现,就是天下大乱、朝政昏暗,神仙们纷纷下凡,到这世上走一遭,然后给这个世上留下一些美丽的传说。
大约,魏晋时期就处在这个时间坎儿,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牛人出现呢?
以《三国志》这本正史记载的内容看,管辂简直就是游戏人间的仙人一枚。《三国志》把管辂列在《方技传》中,和大医学家张仲景、大音乐家杜夔、相士朱建平、占梦师周宣并列,称他们的本领为:
诚皆玄妙之殊巧,非常之绝技矣。(《三国志·方技传》)
管辂到底怎么个“牛”法呢?
打小开始,管辂就与众不同。别的小朋友玩尿泥,管辂则一宿一宿看星星;别的小朋友玩过家家,管辂却躲在一旁画星象图。管辂讲的东西,经常连老人们也听不懂。想一想可不是嘛,他整天琢磨的东西,有几个人能搞明白啊?
长大后,管辂精通《周易》,精通风角、星占、阴阳、堪舆、相术,甚至精通鸟语,他占算之精准,令人乍舌,留下了好多神奇故事。
信都县(大约在今天河北邢台)县令家的女眷一个个都得了怪病,头疼肚子疼,多方医治无效。管辂占卜后说:“你家北屋西头,地下有俩坟墓,里面有两具男尸。一个拿着箭——主射胸部,所以女眷心痛;另一个拿长矛——主刺头部,所以头痛而惊恐不安。”县令赶紧掘地寻找,果然挖出两具棺材。棺木已然腐朽,所葬确实是两具男尸,分别陪葬了弓箭、长矛。把骸骨迁走,于是,“家中皆愈”。
有个名叫郭恩的,兄弟三人都患了腿疾,疼得根本没法走路,就请来管辂一问究竟。占算之后,管辂说:“从卦象看呢,显示有个坟墓,墓主人不是你伯母就是你叔母。在过去饥荒的时候,你们兄弟三个为了几升米的活命口粮,就把她给推入枯井中害死了。你们做了这样的孽,因此会有这样的报应。”郭恩听了痛哭流涕,说确实有这样的事,悔恨不已。
够牛了吧?仅凭占卜就能看出地下死尸的情状,还能看出前因后果来!还有呢——
馆陶令诸葛原迁任新兴太守,名士们都去给他饯别。诸葛原听说过管辂的本事,有点不信,想亲眼一见,就要管辂射覆。所谓“射覆”,是古代一种高级游戏,要求参与的人都得懂易学。主人藏一个东西,不给任何提示,然后请大家用占算的方式来猜。射覆比较难,占断得准不准立见分晓,没法搪塞(后来射覆也变成谜语的别称)。
诸葛原命人藏了三样东西,管辂经过一番占算,然后说:
第一物,含气须变,依乎宇堂,雄雌以形,翅翼舒张,此燕卵也。第二物,家室倒悬,门户众多,藏精育毒,得秋乃化,此蜂窠也。第三物,觳觫长足,吐丝成罗,寻网求食,利在昬夜,此蜘蛛也。(《三国志·方技传》)
打开一看,果然就是燕子卵、蜂巢和蜘蛛。
诸位想想,一个盆下面扣个东西,没有任何提示,一下子就能猜中是什么,这得多难?有人说是概率问题,无非就那么几种东西。那您给我猜一个试试?现实中的射覆,要是有人能准确说出其形状、大小、颜色、属性、用途,基本上就算高手了,但是管辂直接把这东西是啥都给说出来——要么记载夸张了,要么他就太神了。
管辂还懂鸟语,动物也有“语言”,有一种术数就是通过听鸟兽的叫声,来判断吉凶。据说孔子的女婿——公冶长,就有这个本事。
有个名叫刘长仁的人,学识渊博、很有辩才,听说管辂能听鸟语,坚决不信,就跑去和管辂辩论说:“动物傻乎乎知道个啥!圣人都说鸟兽不可同群,你还信这玩意儿!”然后引经据典说了一堆“迷信”“伪科学”“不可能”之类的话。当时刚好有个喜鹊叽叽喳喳叫唤,管辂听了以后说:“这喜鹊说,昨天有个女的杀了自己丈夫,然后会诬告是邻居杀的,估计很快就会告上衙门了。”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女的来报案,说邻居和丈夫有仇,杀了丈夫!刘长仁顿时呆若木鸡、哑口无言。
管辂的相法也很厉害,他在表哥家里碰到两个客人,客人走后,管辂说:“刚才这二位老兄口耳间有凶气,魂不守舍,恐怕不会活太久了。”十多天后,这两人夜里出去喝酒,完了酒后驾车,结果,“牛惊下道入漳河中,皆即溺死也”。
还有一件事,就更玄乎了,出自《三国演义》。
有个叫赵颜的小伙子,眉目清秀。管辂偶然散步,遇见赵颜,就叹了口气说:“好孩子一个,可惜活不久了。跟你说了,赶紧早备后事吧。”赵颜一听吓坏了,哭着请求管辂搭救,家里人跟着一起求助。管辂说这是天命,人无能为力啊。可是架不住赵颜老爸的哀求,他心一软,就给赵颜教了一招:你如是如是、这般这般……
第二天,赵颜按照管辂教的,准备了一大盘香喷喷的鹿肉、一壶好酒,然后进入南山。走了五六里路,看见大松树下有两个老头在石坪上下棋,其中一个穿红衣面目慈善,一个穿黑衣面貌凶恶。赵颜就轻轻走到石坪边,倒好酒、备好肉,放在二老手边。二老正聚精会神地下棋呢,也没管这酒肉是谁给的,拿起来就吃就喝。不多久,酒肉吃光,棋也下完了,赵颜趁机跪着大哭高喊救命。
结果两个老先生这才反应过来,大吃一惊,你啥时候来的啊?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红袍老人说:“这肯定是管辂给支的招!但是咱们既然吃喝了人家的东西,就只好给通融一下。”于是白袍老人拿出一个本子,密密麻麻都是人名。翻到有“赵颜”的这一页,看了以后对赵颜说:“你啊,本来只能活十九,现在给前面添个‘九’字,你就能活九十九了!回去见了管辂,让他别再乱说话了,要不然必遭天谴!”
红袍老人拿出笔,在“十九”前面添了个“九”字,然后,一阵香风飘过,两人化成一对白鹤冲天而去。
赵颜回到家里,对管辂说了情况经过。管辂说:“穿白袍的,是北斗星君;穿红袍的,是南斗星君。南斗主生,北斗主死。他们给你寿禄九十九,那你就放心好好活着吧!不到九十九你都死不了!”从此,管辂就不再随便给人占卜算卦、解灾避难了。
诸葛亮病重,曾在五丈原禳星延寿,就是拜的北斗星。可是瞧人家管辂,直接算出北斗南斗的行踪,直接前去要求赠寿,这可比诸葛亮七日七夜持续做法省事多了。当然,这个故事的可信度不高,神话色彩太浓了。
不过也由此可以看得,管辂善于占算的本事出神入化,大家认为他连神仙的踪迹都能算出来。
管辂的神奇事迹非常之多,《三国志》还记载了一堆,限于篇幅,就不多介绍了。总之,管辂的阴阳占卜之术,确实神乎其技,所以后人就把他尊为占卜的祖师。
他还写了《周易通灵诀》二卷、《周易通灵要诀》一卷、《破躁经》一卷、《占箕》一卷,可惜都失传了。据说失传的原因之一,是他刚死坟墓就被盗——大家希望能从中找到他的著作,学习他的神奇占术,所以这几本著作就失散了,我们也无从得知管辂到底有什么玄妙心得,能有那么出神入化的本事。
<h3>一次著名的清谈聚会</h3>
248年腊月二十八日,管辂终于到了京城,被何晏接见,当时在场的还有邓飏。大家都是名士,很快就进入清谈氛围。
何晏先和管辂讨论《易经》的问题,管辂说得头头是道,何晏非常敬佩。邓飏不太服气,责难管辂:你自认为精通《易经》,可是你聊了这么半天,没有引用《易经》里的一句话,这是为什么?
管辂应声回答:“夫善易者不论易也!”
意思是说真正懂易学的人,才不会句句都离不开《易经》呢——看看我们周边,除非太专业的学科讨论,一般而言,张口闭口引经据典掉书袋的老兄们,多半脑子都还浑着呢。
何晏听了频频点头,赞道:“先生真是要言不烦啊!”
慢慢地,就聊到了正题上。
何晏问管辂:“听说您占算神异非常,请帮我卜一卦,看我能不能继续高升,做到三公的位置?”然后又说:“我最近一连几天做了同一个梦,梦见一堆苍蝇飞在我的鼻子上,赶也赶不走,这是什么意思啊?”
管辂说:“这个问题啊,它不是个固定的卦象。比如周公旦辅佐武王伐纣,最后位至人臣,要是一开始占卦,也看不出来。正是因为周公旦勤勉公正、温和谦恭,所以才一步步走到最后的高位。现在您位高权重,官居吏部尚书,但是并没有给老百姓多少恩惠,也没人感激您,相反,畏惧你的人却越来越多,这可不是谨慎求福的路子啊。”
何晏若有所思地听着。
管辂继续说:“至于那个奇怪的梦呢,恐怕不是个好兆头。鼻子又称‘天根’,象征福禄、事业、前途。天根生得好,必然显贵。可是苍蝇呢,却是比较肮脏的东西,聚在鼻子上,遮掩天根,不是好事。希望您以后能谨慎言行、远离小人,这样苍蝇自然散去,您也能位列三公。”
管辂这一番话,说得非常狠,简直就是当面批评何晏。邓飏在一旁听不下去了,说:“你说来说去,都是老生常谈!没什么新意!”
结果管辂说了一句很牛的话:
夫老生者见不生,常谭者见不谭。(《三国志·方技传》)
“谭”字,同“谈”。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老生(长寿者)常看到“不能老生”(早死)的人,经常谈到“无法常谈”(早死)的人,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暗示——你恐怕不能老生、不能常谈了!
何晏、邓飏听后极为不舒服,换谁听到这种话,估计都不舒服,毕竟爱听好话是人的劣根性。
于是这次交流不欢而散,何晏说:“快过年了,咱们明年再见吧!”就此送客。
管辂回家之后,把交流过程说给舅舅。他舅舅责备他说话太直接、太偏激,可是管辂说:“邓飏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行动坐卧就跟没骨头一样,这是‘鬼躁’之相;何晏形容枯槁、魂不守舍,面色发灰发青,没有一点血色,这是‘鬼幽’之相。两个人都活不长久了。跟死人说话,我有什么好怕的啊?”
何晏请管辂,本来是想解决心中疑惑、给自己找出路的。可是管辂所说,让何晏更加担忧畏惧,他的恐慌感越来越强。但自己是曹氏姻亲、吏部尚书啊,早已深陷政治漩涡,即便现在想抽身而退,也来不及了!
他的《言志二首》,就是在这种惊恐不安的心情下写的。
鸿鹄比翼游,群飞戏太清。常恐夭网罗,忧祸一旦并。岂若集五湖,顺流唼浮萍。逍遥放志意,何为怵惕惊?(其一)
转蓬去其根,流飘从风移。芒芒四海涂,悠悠焉可弥?愿为浮草,托身寄清池。且以乐今日,其后非所知。(其二)
这两首诗,是典型的托物言志。
第一首诗,描写一群鸿鹄(大雁之类)飞在空中,但却有陷入罗网的担忧。他借鸿鹄自喻,表露心中莫名的恐惧和担忧。与其醒目地飞来飞去,不如蛰伏五湖,以全天年,这首诗是说自己想急流勇退。
第二首,则以“转蓬”(被旋风吹入空中、成团飘摇的乱草)自喻,比喻自己深陷政治漩涡,欲罢不能,转而羡慕清池中自由自在的“浮”,这首诗哀叹自己连急流勇退恐怕都不可得。
两首诗的主旨简单明白,那种恐慌、无助、矛盾、无奈,明知有巨大危险却不知道到底多危险、什么时候会遭遇危险的心情,呼之欲出。
顺带说一句,何晏这两首《言志》,还是“玄言诗”的开端。所谓玄言诗,就是用诗歌来讲述玄学哲理。
玄言诗的名声不好,历来都认为玄言诗说理太多,缺乏艺术性,所谓“理过其辞,淡乎寡味”(《诗品序》)。现代无产阶级文艺观给的评论,则是“士大夫逃避现实的精神寄托”。
不过,也有少量的玄言诗,托物言理,把“情、理、景”融于一体,反而呈现出很高妙的境界,这类诗,其实也是山水田园诗、禅诗的祖宗。
<h3>高平陵事变</h3>
事实证明,何晏的预感还是很准确的。
与管辂会面一周后,即249年(正始十年)正月初六,皇帝曹芳出洛阳,到城南二十里外去祭拜明帝曹睿的陵寝——高平陵,大将军曹爽以及曹爽掌握着兵权的两个弟弟一起陪行。
出城之前,大司农(农业部部长)范桓拉住曹爽,苦苦劝谏:您出城还把两个掌握兵权的弟弟都带出去,万一要是宫里出事,谁来应付?起码留个后手,把哪个兄弟留在宫中,也好有个照应吧?范桓和曹氏是同乡,是曹爽的叔叔辈,心思缜密有智谋,素有“智囊”之称。
曹爽哈哈大笑:“我是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对我不利?”
范桓提醒他,可别忘了城里还有司马懿呢!
司马懿?曹爽心里闪出已年过70的司马懿的面孔。曹爽确实忌惮司马懿,但是听说司马懿半年前就病了,而且病得快死了。为了防止奸诈的司马懿装病,他还专门派荆州刺史李胜前去试探。李胜看到司马懿耳聋眼花,已经不能自己走路,连吃东西都费劲,怎么都是在挨日子,回来后还对曹爽唏嘘不已,觉得司马懿可怜。都快死的老家伙了,能把自己怎么样呢?
想到这里,曹爽最后的顾忌也打消了,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城去了。
可是曹爽只知道司马懿老谋深算,却不知道司马懿还是最佳“影帝”。司马懿装病那一幕,活生生就是演出来的,而且演得毫无破绽、天衣无缝,把那个傻乎乎的李胜骗得伤感落泪,反倒成为他迷惑曹爽的最佳工具。
对于政治权谋家来说,沉得住气是最为重要的性格。他们做好一切准备,忍受一切,等待一纵即逝的时机。一旦掌握主动,就会用尽所有的力量把对手置于死地。司马懿深谙其道。
司马懿是典型儒家望族出身的人,他生于河内司马家,祖上世代为官。他有兄弟八个人,因为每个人的字里都有一个“达”字,比如大哥司马朗字“伯达”,司马懿字“仲达”,七弟司马通字“雅达”,等等,时人称为“八达”。
司马懿是世家大族,骨子里看不起出身寒族的曹操,所以最早曹操和袁绍相争的时候,司马懿就盼望着袁绍能赢,借口有麻风病,死活不愿做曹操的官。可惜后来还是曹操胜利了,司马懿就只好应征,做了曹操的文学掾。曹操让他跟随曹丕等一起往来,待在邺城。司马懿比曹丕大8岁,精于权谋,所以深得曹丕敬重,成了曹丕的智囊。
但是曹操对司马懿很不放心。据记载,曹操做过一个梦,梦见有三匹马一起在石槽上吃东西——此之谓“三马同槽(曹)”。而司马懿骨骼奇特,能够身子不动而脖子回转180度,像狼一样看到背后的东西,这在相术中被称为“狼视鹰顾之相”,是奸诈凶狠、背主薄恩的表征。
所以曹操很不喜欢司马懿,一直打压他,并且告诫曹丕:
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晋书·宣帝纪》)
可惜曹丕没有听曹操的话,曹丕临死前,还命司马懿辅政。
后来魏明帝曹睿的时候,诸葛亮北伐中原,曹魏朝中没有敌手,司马懿得以大展风姿。他驻兵岐山,南拒诸葛亮,直到把诸葛亮耗死。一时间,司马懿成了传奇人物!再后来,司马懿领兵打败了辽东公孙度,立下不世功劳。他的声望如日中天,成了曹睿指定的顾命大臣。
司马懿和曹爽共同辅政,两人却表现出完全不同的作风。
司马懿处处受到排挤,但是他隐忍不发,一方面结交其余的贵族世家,另一方面积极兴修水利、上表减轻赋税,赢取人心。同时,他也有巧妙的政治布局,安排儿子司马师任中护军。中护军掌管着皇室禁军,又掌管了武官的人事选拔,是个极其重要的实权职位。司马师还豢养了三千死士,准备随时应付突发情况。
反观曹爽,一边忙着玩,一边急于建立功业、增加政治资本,结果草率出征蜀国,大败而归。尽管身居大将军,却在军中没有丝毫威望。身边的几位名士,也都缺乏政治手腕。好不容易有一个智囊范桓,还不能好好听取人家的意见。
所以曹爽根本不是司马懿的对手,司马懿隐忍不发,就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皇帝曹芳和曹爽兄弟全部出城祭拜高平陵,城内防备空虚,这正是最好的机会!
司马懿听闻消息,立刻从病床上跳起来,进行部署。首先,命人假传太后旨意,紧闭洛阳城门,不允许城内城外有人随便出入。
紧接着,占领了洛阳城的武库,分发武器给自己的军队,整好装备,出洛阳城南据守要道,在洛水浮桥扎营,阻止曹爽回城。
最后,请了几个朝廷重臣——当然都是自己好朋友,任代理大将军、代理中军领事,分别驻军最高司令部、中央禁军总部,这两个职位,原来都是曹爽和他弟弟担任的。
这一切部署完之后,他就给曹芳写了一封奏章,奏章内弹劾曹爽各种罪行,要求剥夺曹爽及他两个兄弟的军权和一切职位!同时,又派与曹爽关系较好的几个人前去做说客:我只是要夺权,不要杀你。你别抵抗了,早早投降吧!
瞧这一系列手段,干净利索,狠、准、快、稳,招招杀手,不留余地,显然是谋划多时。曹爽,你拿什么和这么老谋深算的司马懿斗呢?
百密也有一疏。智囊范桓,带着大司农印,矫诏出城,见到了曹爽!
司马懿听到范桓出城的消息,大吃一惊,大喊:“惨了惨了惨了,智囊跑了,这下坏了!”
可悲的是,这么重要的智囊,曹爽却不知道听取他的意见。范桓见到曹爽的时候,曹爽正发呆呢,琢磨着要不要投降!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政变搞蒙了,一个公子哥儿,哪里经历过这么需要考验应变能力和政治智慧的大事儿啊!
范桓的意见是千万不能投降。司马懿政变针对的就是你,你投降还有活路吗?这时候必须奋起反击。接着给他分析献计:
“许昌很近,一天就到,那里也有宫殿军队。到时候可以以许昌为据点,号召各地将士们勤王!皇帝曹芳和你在一起,你就有最厉害的武器。司马懿再怎么说也是政变,而你是名正言顺的维护正义,这是天大的优势啊!想当年,曹操就是有汉献帝在手里,才能在各路军阀中脱颖而出,更何况今天你有这么大优势呢?当然,最需要担心的事可能就是粮草问题了。不过不要紧,大司农的印信就在我身上,调动全国粮草丝毫不成问题。我们只要反抗,胜算有八成以上。”
范桓出的主意,怎么看怎么有道理,换一般人就赶紧照做了,可曹爽呢?他舍不得家中的财物和诸多小妾,犹豫了一个晚上,终于决定——还是投降吧!
曹爽的原话是:
(倘若投降)我不失作富家翁。(《三国志·曹爽传》裴注引《魏氏春秋》)
都这时候了,还想做个“富家翁”?曹爽确实太天真了。
范桓气得大骂:“你老爹曹真怎么说也是个英雄啊,怎么生了你们这一帮猪狗不如的蠢儿子啊!害得我得陪着你们一起死!”
于是,曹爽请罪、投降,司马懿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得大权。
曹爽正月初六出城,初七投降,初八开始做“富家翁”。
怎么做呢?当然,官职是没了,被软禁在自己的家里,不能出门。家的四周,搭起高台,上面士兵监视。曹爽想去后花园走走,士兵就在高处喊:“前大将军往后花园去了……”
被限制了自由,富家翁貌似也没啥意思,曹爽痛不欲生。不过这样的“富家翁”他也没做几天,到了正月初十,就“有人”禀告司马懿,说曹爽勾结太监张当,可能有谋反之意。司马懿遂下令逮捕张当,屈打成招,就以“大逆不道、谋反”的罪名,把曹爽兄弟、邓飏、丁谧、毕轨、李胜以及“智囊”范桓,构陷下狱。
曹爽的“富家翁”之梦彻底破灭,政治斗争只有你死我活,怎么会有“富家翁”这个中间产物呢?你以为司马懿出身儒门家族,就真有儒家仁厚的作风吗?
亲,你太天真了。
<h3>何晏究竟怎么死的</h3>
根据《魏氏春秋》记载,司马懿命何晏主审这件“谋反”案,何晏对昔日好友穷追猛查,希望能得到司马懿的宽恕。最终审定,呈报曹爽等七人的罪行。司马懿说还不够,他打算屠杀八族,现在只有七族的名额。
何晏恐惧地说:“莫非还有我吗?”
司马懿说:“对啦!”
于是,何晏并曹爽、邓飏、范桓等,全部被杀,这八人的“三族”,也全被屠杀。
司马懿独揽朝中大权,狠如豺狼,大肆屠杀,几乎屠尽了曹爽家的后裔,无论男女老幼,一律不放过。
曹爽的堂弟曹文叔的老婆,名叫“夏侯令女”,是夏侯家的人。曹文叔早死,夏侯令女守寡,也没有孩子。曹爽的事发生后,夏侯令女的老爸上书,表明和曹爽家不再有姻亲关系,于是把女儿强行接回娘家,命他改嫁。
哪知夏侯令女是个烈女子,在这关键当口,表现出极强的勇气和道义感。她把自己的耳朵、鼻子都割下来,表明坚决不再嫁的决心。家里人劝她不要再坚持了,曹家人死得都没剩几个了,还为谁守节?
夏侯令女却说,曹家从前鼎盛我守节,现在衰亡了,我怎么能忍心抛弃?我更要守节!坚决不为禽兽之行!
司马懿听说后,对这个弱女子生起敬意,就任由她领养孩子,继承曹家的香火。
关于何晏之死,历来就有争议。因为司马氏篡权后,为了粉饰自己的形象,大肆抹黑曹爽、何晏等人,以表明自己夺权的正义性。所以关于这一段的历史记载,多有明显的构陷。那么何晏,就抓住其浮华的特性,说他没有道义原则、在位时期用人不公,最后办案也对昔日好友痛下杀手,把何晏说成一个乱政祸首、负义小人。
何晏是不是这样的人,笔者在这里不做过多的辨析。不过关于他到底怎么死的,很多学者有别的看法,其中有一种有点意思,这里说出来聊供参考。
这种说法认为,何晏其实是由司马师杀的。
首先,何晏的政治立场比较中立、超然,既看不惯曹爽的昏庸无能,也没有投靠司马家的意思。他自视甚高,有自己的政治见解,并不轻易偏向谁,所以,司马懿缺乏杀他的政治动机。
再者,司马懿当时年事已高,实际事务都是由司马师处理,包括发动政变的三千死士,也主要都是司马师豢养的。司马懿所做的,就是凭自己的威望树起大旗,顺便给儿子出招指点而已。
于是有人分析,最终导致何晏之死的,恐怕是出于个人私怨,而下毒手的,就是非常嫉恨何晏的司马师。
为什么呢?
当时,司马师也是清谈的一分子,并且也比较有名声,同何晏、夏侯玄并列,但是始终在何晏、夏侯玄之下。何晏有一次评价他们三人,说:“纵观天下名士,博学多才,能够精通天下书籍的,当属夏侯玄;考虑周到,能处理天下事务的,是司马师;行为高超,处理事情不快不慢,嘴上不说,大家就能理解其意,手上没做,人们也能受其恩德——我只听说过有这样的人,却没在现实中见过。”
其实,何晏言下之意,自己就是这样的牛人!
这一评比,就把三个人分了个高下,司马师因此对他不满。加上何晏平时逍遥散漫,清高自傲,欣赏博学多才的夏侯玄,看不起务实干练的司马师,所以,司马师这次挟怨报复,就把何晏也杀了。
高平陵事件后,以何晏为首的清谈派名士几乎全军覆没,损失惨重,史称天下“名士减半”。而在司马氏授意下,舆论也抹黑他们,把他们说成是万恶之源、祸乱之首。血腥屠杀、舆论欺骗,这是政客最常用的伎俩。
至于所谓“谋反”这个罪名,更是莫须有的。从历史上看,真正应该背负这个罪名的,反倒是司马懿父子。唐人编写《晋书》的时候,唐太宗李世民亲自为司马懿撰写了《宣帝本纪》,其中评价司马懿时说:
天子在外,内起甲兵,陵土未干,遽相诛戮。贞臣之体,宁若此乎?
就是说,你趁皇帝在外的时候,在朝中发动政变;先帝死了还没多久呢,你就率先屠杀大臣,难道你自己标榜的“忠诚大臣”,就这个样子吗?
高平陵事变后,司马氏家族攫取了曹魏的实际权力,此后谋朝篡位的计划,一步一步慢慢实现。此后16年(265年),司马氏最终取代了曹魏,建立晋朝。
而以何晏为代表的正始年间的名士们,惨遭杀戮、蒙受冤屈,但是他们的创新精神和玄学思想,他们宽宏的气量和对学问的尊重态度,却征服了后代知识分子,影响两晋、影响千年,至今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