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 2)

纳粹军队并未进攻英国。整个冬天过去了,不管在白昼还是夜晚,海边的瞭望员看见的都只是空荡荡的海面,希特勒的舰船始终停留在法国海岸边。对英国人而言,潮湿严寒的气候就像一位老友,让英吉利海峡的状况变得极度恶劣。春天来临前,德军不太可能大规模登陆。因此,将近一年以来,英国第一次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希望尚未完全破灭。丘吉尔政府已牢牢掌握英国,努力让全国上下凝聚出一股使命感。戴高乐将军的“自由法国”流亡政府拥有三万五千名训练有素的法国士兵和一千名随时待命的飞行员。在北非,韦维尔以骁勇善战的三万兵力控制了埃及和西沙漠地区。同时,尽管美国仍保持形式上的中立,但新当选的总统罗斯福宣称美国“必须成为民主国家的兵工厂”,透露出同盟国可能会获得援助的信息。

因此,当马斯基林和诺斯在一九四一年一月十九日登上改装过后的远洋轮船“苏马利亚”号从利物浦出发时,他们是带着一点乐观情绪的。为了保密,他们的目的地只以代号标明为“J区”,但由上级下令要他们准备亚热带的装备来看,这个J区很明显不是北非就是远东,而船上的人下注最热门的,就是埃及。

为了完全封锁消息,出发命令下达后,所有人的休假都被取消,禁止打电话,信件也全部集中,等船队平安出港后才寄出。马斯基林在给玛丽的信中写道:“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在海上了。我总算可以参加这场战争了。我爱你,胜过我曾爱过的任何人。”另外,他还写了一封满怀希望的信给自己的两个孩子。这是一封愉快的信,没有提到任何恐惧担忧,并向他们保证最后一定会团聚。

“苏马利亚”号是战前制造的豪华邮轮,可搭载一千七百名旅客横越大西洋,但这次出航已不复当年的浪漫景象。在这趟旅程中,船上共挤了六千名士兵,甲板和货舱也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装备物资。原本黑色的船壳已被漆成卡其色和水蓝色构成的海洋迷彩图案,船身两侧也搭建基架装置了三十六挺布朗式轻机枪,主甲板上的游泳池则部署了一门四十毫米口径的高射炮。此外,甲板上还拉起了一张能遮风避雨的巨型帆布,以增添一些床位。

没有乐团演奏,也没有五彩纸片,“苏马利亚”号只能趁夜悄悄出港,经过许多被扣押的走私船,经过大大小小被炸毁废弃的补给舰和货轮,经过利物浦港一栋栋在灯火管制下漆黑的建筑物,加入了由二十一艘舰船组成的队伍,一起前往目的地J区。

为躲避德国潜艇的攻击,皇家海军带领这支舰队走“机会之路”,行程是按日规划的。他们先在冰岛外海停留几天,然后向南,几乎快抵达美国纽约——夜间船上的人可以在海平面上看见这座城市闪耀的灯火——接着再往南,经过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

这段航程为期数周。为了打发时光,他们替战友开设了一门门领域差别极大的研习课程。马斯基林教导船模制作,诺斯主讲中东地区的动物,著名的电影场景设计师彼得·普劳德则为大家示范单兵伪装技巧。此外,这些课程还包括考古学、音乐鉴赏(在没音乐可播的情况下)、以有限的配给品为材料的厨艺研究、急救、军事史、法文、英国文学、绘画和杂志写作。

在船上,上级规定一天要做三次健身操,又在甲板上围起拳击擂台,以供士兵消磨时间之用。但糟糕的是,在场外因下注纠纷而引起的斗殴,比擂台内的打斗更多。

船上还产生了一群巡演艺人。这些人包括一位天才小提琴家(后来在克里特岛被炸死)、两名歌手、一位把玩偶做成希特勒形象的腹语术高手和一位口技专家,以及魔术师马斯基林。马斯基林演出喜剧,扮成一名笨拙的魔术师,并借用船上不能随处抽烟的规定,取名为“诺兹莫·金”①。

航行七周后,在马斯基林的策划下,这些节目也开始在晚间表演。他自己也提供了一段演出,请来诺斯戴上拖把布当假发扮成金发美女协助,改编了阿拉丁的故事。在表演中,马斯基林摩擦船上的灯笼,召唤出一位漂浮在白色烟雾中、缠头巾的神怪,答应让众人许三个愿望。马斯基林请观众提出建议,并根据他们的要求,把诺斯变成一张美女海报、一顿火鸡大餐,以及最热门的,一个能无限供应各种饮料的水壶。

当时,陆军上尉佩吉为这些表演写了几首歌,其中一首让马斯基林深受感动。他建议上尉把它寄给他在伦敦费德蒙唱片公司的一位友人。后来,这首原本写给海上表演的《多佛的白色峭壁》竟成为传诵一时的名曲。

他们采取迂回路线航行,一路没有遭遇任何敌人。唯一的例外是某天晚上,值更官突然下令高射炮手朝一架向他们接近的飞机开火。但在几秒钟尴尬的沉默过后,一名炮手小声地告诉他,那是己方的轰炸机。

到了三月初,“苏马利亚”号终于在非洲狮子山的自由城靠岸。航程目的地本应是“最高机密”,但一到码头,就已有成堆的信件在等着他们。船上所有人都乐疯了,完全没人质疑这个海港的安全防护。马斯基林收到玛丽写来的厚厚一大叠信,还收到一铁盒昂贵的糖果。包裹上写着发信地址的部分被弄脏了,无法辨识出寄件者,但他相信一定是他的家人或某个朋友。

他一颗颗品尝这些美味的糖果,可没过几个小时,肚子突然绞痛难当。开始他不以为意,还开玩笑似的对诺斯说:“这盒糖果说不定是敌人的间谍寄来的。”

“我看是某个欣赏你表演的仰慕者才对。”诺斯回答。

几小时后,他们就开不出玩笑了。马斯基林突然发起高烧,当“苏马利亚”号再度起航时,他已陷入昏迷。船上的军医想尽办法,马斯基林的状况却持续恶化。诺斯不停用冰块为他冷敷,但高烧仍无法退去。马斯基林几度自昏迷中清醒,而在最后一次,他要求诺斯拿一瓶威士忌来。“我渴死了。”他哀求道。

诺斯勉为其难地向船上的膳务员要来一瓶酒。就在马斯基林准备倒酒之际,“苏马利亚”号的船长突然过来探视。船长紧张地把白帽子捏在手中,说话时也不敢直视马斯基林。他以沉重的语气感谢马斯基林在这次航程中对大家的贡献,又语无伦次地向他保证,船医说他一定很快就会康复。

马斯基林一边点头,一边小心不让藏在身后、瓶盖已打开的威士忌泼出来。他虽已处于半昏迷状态,也不想露出这瓶烈酒,破坏船长衷心向他告别的一番好意。

等船长一走,他连灌了八杯威士忌,然后倒头大睡。当他再度醒来时,几乎已过了整整二十四小时,而诺斯仍坐在他的床边寸步不离。“烧好像退了。”诺斯若无其事地说。

“我觉得头好痛。”马斯基林呻吟道。

“总比死了好。”诺斯说。

马斯基林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着他。“你说得倒轻松。”

两天后,他总算可以下床在甲板上蹒跚而行了。

这起糖果事件立刻引起情报部门的注意,但众人很快就淡忘了。几个月后,在一间以妓院为掩护的情报部门办公室里,马斯基林才得知这次意外促使情报人员展开大规模调查,结果破获了一个在中东地区活动已久的轴心国间谍组织。

从自由城出发后,船队一直往南绕过离南极很近的马尔维纳斯群岛,让这支携带亚热带装备的部队冻得发僵,之后又往北行,经过开普敦,最终才在南非的德班港靠岸。至此,船队已在海上航行了三个月,几乎绕了半圈地球,以躲避德军U型潜艇的追踪攻击。在漫长的航程中,士兵们变得暴戾不安,好几艘船上都发生了伤害严重的斗殴。更糟的是,开始有人耐不住航程枯燥而自杀。“苏马利亚”号上有人喝下一罐擦铜油求死,其他船上也有人莫名其妙地消失,据判断应该是跳海自尽。

船队从德班出发驶向马达加斯加,然后往北进入红海,向苏伊士运河前进,至此,J区已毫无疑问就是中东。但当他们仍在海上时,陆上局势已发生剧烈变化。

为援救在北非败得灰头土脸的意大利盟友,希特勒决定对墨索里尼提供军事援助。意大利人并不知道,其实纳粹政府早自一九三六年起便在德国北部的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和南部的巴伐利亚设立了两座巨大的温室,挑选官兵进驻训练成一支精良的沙漠部队。这两座温室的气候条件都与沙漠类似,而士兵们一旦进驻便在室内连续生活好几个星期。他们食用沙漠地区的补给品,在酷热高温下出操,在刺骨低温下休息,并在覆满沙子的地面上训练。到了一九四○年,这支非洲军团羽翼已丰,随时可以出动。

墨索里尼别无选择,唯有接受援助。德军表面上接受意大利将领加里波第的管辖,实际上却由希特勒最宠爱的大将——坦克战专家隆美尔全权指挥。短短不到两个月,进入沙漠的隆美尔便令自己青史留名。

当英国船队抵达苏伊士运河时,船上贮藏的酒恰好告罄,就在众人庆幸估算得恰到好处,打算进入苏伊士港时,突然发现附近有德军轰炸机出现,于是船队只好掉头逃回红海。这一耽搁使他们在海上又多待了一个星期,之后才得以在苏伊士港系缆靠岸。

但他们没想到,“苏马利亚”号驶进的是一个混乱之地。尽管在海上就已有坏消息传来,但他们全没料到在陆地上等待他们的竟然是这般景象。苏伊士城一片兵荒马乱,小小的城市涌入大量士兵,这些人来自各个英联邦国家、各个部门和各个阶层,街道上挤满了到处乱逛的坦克兵、伙夫、步兵、工兵、驾驶员和机械工兵。这座城市似乎承受不住这般摧残,她年纪尚轻,公共设施无法承担如此庞大的英国军队。于是,污水系统很快堵塞了,无论是铺有石板的大街还是只有泥土覆盖的小巷,全被污水弄得坑坑洼洼;成堆的垃圾无人处理,运输系统全面瘫痪。城里没有足够的食物和饮水,几乎所有卫生设施都丧失了功能。在陶菲克港,未拆箱的食品、医疗用品、夏季军服和汽油桶堆积如山,就连武器和弹药也随便堆置在码头上。在港湾里,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数不清的运输舰、货轮和小型战舰,全抛了锚泊在海上。它们全在等待,就像在街上等待的士兵一样,等待一个迟迟不到的命令。

西沙漠部队——韦维尔率领的三万英勇士兵,在几个月前还是大英帝国的骄傲,现在却已溃败散乱。指挥体系已失去作用,所有通讯设施亦遭摧毁,分散的各部只能在整个尼罗河盆地仓促逃窜。

“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敦刻尔克嘛。”诺斯低声说。他们正走在拥挤的街道上,身上崭新的军服看上去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不,”马斯基林以颤抖的声音纠正他,“这里是苏伊士。”

他们加入站在街道中央的一群军官,询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一名澳大利亚上尉以怀疑的眼神打量了他们好一会儿,又从嘴里呼出长长一口恶臭的埃及香烟烟雾,把烟蒂弹进街边的水沟,然后才以敬畏的语气说道:“都是因为隆美尔。”

一九四一年二月十二日,隆美尔将军搭机抵达利比亚的黎波里的本尼托堡机场,受命指挥一支“阻挡部队”,以阻止英军向昔兰尼加推进。两天后,纳粹非洲军团正式开抵。从下午直到晚上,一队又一队趾高气扬的士兵、罩上帆布的大炮、涂上沙漠迷彩的二十五吨坦克,以及装点了荒凉市容的欧洲胜利三角彩旗,以炫耀之姿列队通过的黎波里的街道。德国军团受到数以千计的利比亚人夹道欢迎,而在这些民众中也藏有不少英国间谍,他们发狂似的拼命计算德国究竟运来了多少军力。

整个下午,隆美尔都站在烈日下,检阅这支远征军。不过,这场军力展示其实是为藏在人群中的数十名英国间谍准备的。这是隆美尔在北非施展的第一次诈术,每个单位在列队行进完毕后,又返回码头重走一次,成功地把两个营的兵力伪装成一个军团。

几小时后,韦维尔便接获情报,得知一支庞大的德军特遣部队已在利比亚上岸。他们立刻加强侦察,却完全找不到德军的踪影。隆美尔的这支部队在抵达北非后,似乎就这么凭空消失在沙漠之中。

一个月后,驻守在艾尔阿格利亚的英国军官和士兵之间进行了一场足球比赛。当时最新情报指出,有一小撮敌军朝东南方行动,但并非大规模进军,因此他们并不以为意。比赛中,有人把球踢出了界,下士达克沃思翻过一座小沙丘去捡球。当他抱起球急急往回走时,无意间回头一望,顿时整个人吓得呆若木鸡。他张大嘴巴想尖叫,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他看见在沙漠升腾的热气中,一大群德军坦克正向他们的球门逼近。

当天晚上,这群惊讶的足球选手便已不是阵亡,就是被俘,或者逃向了梅尔沙布雷加的军事基地。达克沃思一只脚受了伤,无法逃走,被德军俘虏了。当在卫兵看守下,坐在地上看着纳粹的坦克隆隆驶进城时,他发现了一个更令人惊讶的事实——紧跟在前锋坦克之后的,竟然是几十辆只装有木质坦克空壳的大众汽车,再后面则是数辆架着扫把掀起阵阵尘土的卡车。

一星期后,梅尔沙布雷加也被攻陷。英军招架不住,纷纷撤退。

西沙漠部队并没作好抵抗隆美尔的准备,情报部门原本以为德军不会发动攻击,因此韦维尔手下大部分具有战斗经验的部队连同装备都已运往希腊,北非前线则由刚抵达沙漠的新兵和一些缺乏经验的军官接替。此外,在战事初期,埃及的英军指挥官奥康纳将军和沙漠部队的总指挥官尼姆将军便因司机误闯敌境,遭遇一队德国巡逻兵而双双被俘。英军的抵抗就这样轻易被瓦解了。

“他有一种特异功能,”这名澳大利亚上尉说,“德国佬用Fingerspitzengefühl这个词形容,意思是‘指尖上的感觉’。他总能未卜先知。”

一名新西兰中尉点头同意:“我敢说,他的袖子里暗藏乾坤。要不是图卜鲁格那些人,我们恐怕到现在还在逃跑。”

四月初,隆美尔横越沙漠西部的闪电战终于在深水港图卜鲁格外围停顿下来。德国非洲军团一天需耗费一千五百吨粮食和饮水,而补给线已拉得太长。如果不把图卜鲁格打下来,运载部队赖以维生的补给品的卡车就需越过一千英里的空旷沙漠地带,这条薄弱的生命线很容易受到威胁。如果英军从图卜鲁格冲出来,便能轻易切断这条补给线,让绝大部分非洲军团陷入孤立。因此,图卜鲁格便成为隆美尔在这次战役中的关键之地。

韦维尔仓促增援这座遭受围攻的要塞,隆美尔则在四月十四日对长达三十英里的图卜鲁格防线发动攻击,但在一场激战后撤退。两天后,他再度进犯。这条防线虽被德军打凹了好几个地方,却未被突破,隆美尔只好再度撤退,下令受挫的非洲军团就在图卜鲁格城外扎营设置阵地。“他就像一只嗜血秃鹰,耐心地等在那儿。”那个澳大利亚人说,“别忘了我这句话,如果他攻破图卜鲁格——”

一位年轻的英国上尉打断了他:“到时但愿你们会游泳。”

离开这群人后,诺斯问:“你不会真的相信什么特异功能吧?”

马斯基林神秘地一笑。

苏伊士的陆军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废弃的罐头工厂内。马斯基林和诺斯在这里晃了好几天,想弄清他们究竟该被分派到哪个单位。高特将军曾为他们写了一封推荐信给这里的陆军上校,但信显然在混乱中丢失了。套用当地的说法,“掉进了一片蓝”,即遗失在广阔的沙漠之中。司令部里有一大堆“待办计划”,但“待办计划”不时被“紧急计划”取代,而“紧急计划”又必须让位给“应变计划”。当所有人都在等待上级下达正式命令时,没有一位军官或军衔够高的人愿意着手处理。事实上,马斯基林居然出现在战地,让指挥部的人感到相当尴尬。他们不认为凭借在音乐厅表演的魔术诡计能胜过足智多谋的隆美尔,也不明白陆军部为什么会把马斯基林这样的人征召入伍。

一名军官想出了解决这个烫手山芋的办法,决定把马斯基林及其好友调去希腊。但就在命令下达的前一天,英军在希腊的抵抗土崩瓦解。如果这名军官动作再快一点,那么马斯基林和诺斯就刚好来得及赶上被俘虏。前往希腊这条路已行不通了,他们只好继续在苏伊士游荡。

湿热的气候、肮脏的环境、飞个不停的苍蝇和永无止境的谣言,无不助长了马斯基林的愤怒。怒气如蛇一样盘绕在他心中,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团垃圾或一个脏字,得不到认真对待。他好不容易才接近战场,近到能在夜里听见沙漠中的炮声,却比留在伦敦更没用处。在家乡,他至少还可以用魔术鼓舞士气,但在苏伊士,他只是一名毫无用处的低阶军官,只是一张需要喂养的嘴,只是当撤退的谣言成真时需被列入撤离名单的一员。

这伤害了他的自尊心。长久以来一直站在舞台中央的他,发现自己难以接受观众席上的位置。即使在先前那段漫长的航程中,简单的哑剧演出也令他在船上赢得名人的头衔。而现在,他已在这座罐头工厂等了八天,仍没有分派命令,哪个单位也去不了,可以任意活动。他已忍无可忍,便告诉诺斯收好装备,搭便车前往开罗。

在这条从红海到尼罗河盆地八十三英里长的公路上,塞满了各式军用车辆和难民。道路两旁都有徒步前进的埃及农民,有的把家当装在木头手推车上,有的则绑成一大捆顶在头上。马斯基林和诺斯搭的是一名补给连下士的吉普车,这位驾驶员向他们解释:道路右边的都是认定德军即将攻击开罗而逃出来的人,左边的则是纳粹的支持者或身无分文的乞丐,他们打算赶快进入首都,占据右边那些人抛弃的房子。

马斯基林坐在后座,目光越过蹒跚前进的长龙,望向沙漠深处。介于苏伊士和开罗之间的这片沙漠显得十分温驯,人车往来频繁,有如夏日的海洋。但即使在这气候最平静的春天,仍有无数细小尘沙如雨点般撒向他的双眼、耳朵和嘴唇,一溜烟灌进他的嘴巴和鼻子,钻进他的衣服,以此来提醒他那属于沙漠的原始力量。

眼前的沙漠看起来一片祥和,让人无法联想到残暴和“慢性谋杀”。然而,马斯基林早在一九三○年初的埃及之旅中便已学到,这里的一切全得倚恃沙漠的心情。他曾听人说过,有人越过一个小沙丘去方便,从此便消失不见;一支大商队不留痕迹地全部消失无踪;某个车队只偏离了如丝般细的道路几码,就完全被沙漠吞噬。还有人说,沙漠风暴“喀新风”连吹五天,游牧的贝都因人就会原谅杀害妻子的人;连吹八天,就会原谅杀害骆驼的人。

诺斯打了个喷嚏,打断马斯基林的思绪。“希望这不是过敏。”他快活地说。

离开沙漠,进入春天的开罗,迎面而来的是令人惊艳的不同景致。宽阔的林荫大道两旁,青绿的棕榈树、杏树和橄榄树各以其曼妙姿态摇曳。城市的交通堵塞连绵好几英里,豪华轿车、勉强能动的破车、出租车、公交车、卡车和各式军车上的驾驶员,都把汽车喇叭像爵士鼓般猛敲乱打。街边的众多小贩以尖锐的声音叫卖着从苍蝇拍到毒品的各式物品,连狗也因喧闹嘈杂而吠叫不已。每家商铺或咖啡厅前都摆了一台收音机,以最高的音量播放不同电台的阿拉伯音乐。人行道上挤满了身穿整齐军装的城中驻军、穿着邋遢军装的后备军人、包裹在连帽宽袍中的埃及人和一身剪裁合身春装的欧洲商人,以及以中东传统服饰或西方最新流行服装打扮自己的女人。整个城市一如往常,完全看不出隆美尔及其非洲军团正逐步进犯的迹象。

夜幕低垂时,马斯基林和诺斯已住进卡西艾尼尔街的一家破旅馆。马斯基林站在窗前,看着开罗市渐渐由昼入夜。喧闹了一整天后,这张闪耀的金色沙毯终于安静下来。一座座峭直的尖塔自优雅的清真寺中耸出,像一根根刺入耀眼天空的长矛。从建筑物的夹缝间,他看见一小段尼罗河,看见当地的三桅小帆船漂浮在向晚的微风中。突然,在马路对面,有间公寓发出光来。接着,右边一户人家的窗户也变亮了。他看见旅馆下方的路灯都亮了,街上的霓虹灯开始闪耀,各式汽车和卡车都开了头灯。这突如其来的光海吓了他一跳,稍后他才想起,埃及尚未正式参战,并未实施灯火管制。在英国,他已连续度过十八个月连在户外划一根火柴都会被视为违法的漆黑之夜,而前三个月在船上一到晚上也只能摸黑行动,因此,眼前这座大城在这个普通的夜晚燃起的一片灯海,自然看得他目眩神迷。

为了庆祝眼前的美景,他从口袋中掏出烟斗,划根火柴点燃,大胆地让火柴几乎烧到手指才吹熄。

次日一早,仗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凛然之气,他直接冲到设在花园城市住宅区的英军中东战区总部。向哨兵出示证件后,他径自走进位于总部建筑物中心地带的“灰柱廊”,打算向总部人员施压,要他们正视他的调派问题。他已浪费太多时间在各单位的走廊徘徊,向太多妄自尊大的军官恳求,也遭遇了太多白眼、驳回和敷衍打发。这次,他打定主意绝不轻易放弃,要么带着人事令走出总部,要么就大闹一场而被送上军事法庭。

灰柱廊过去曾是一位有“帕夏”称号的埃及富商的豪宅,但英国皇家军队已把它变成一幢毫无生趣的办公楼。门厅中有一张接待桌,桌前坐着一位面无表情的下士,两边则是戴着白帽的武装宪兵。“我是马斯基林中尉,”马斯基林把证件递给这名下士,“我想和某个懂得伪装技术的人谈谈。我的人事令到现在还没……”

这名下士眯起眼睛看着他,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难以理解之事。突然,他把手指一弹,因想出答案而露出了笑容。“马斯基林,我知道了。”他马上翻阅桌上的文件,好一会儿才找出他要的东西。“在这里,”他拿起一个公文档案夹,“我就知道在哪儿见过你的名字。贝斯雷上校等你好久了,我猜他一定迫不及待想见你。”他交给马斯基林一张黄色的总部通行证,伸手指向一道楼梯。“从那里上二楼,向右走到207D室。”

肥胖的贝斯雷上校——英军总部的一位科长——亲切地接待马斯基林,仿佛他是自己远道而来的表亲。“感谢上帝,你终于来了,”他用力握住马斯基林的手,一见面便滔滔不绝,“我们等你这位魔术师已经很久了。”

马斯基林原本准备来此大闹一场以取得人事命令,此时突然得到这种热情招待,不禁立刻起了戒心。不过,贝斯雷刚才那句话已说得很明白了,看来是想叫他表演魔术给这里的部队观赏。他的怒气顿时升了上来。“对不起,上校,”他冷冷地说,“我现在的身份是一名军人。”

“当然,当然,我知道你是,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马斯基林,现在我们最需要的就是一位魔术师。你过来看看。”贝斯雷拿起一个苍蝇拍,缓慢吃力地走到摊在桌上的一张中东地区全图前。这张地图上竖有一根根以不同颜色代表各个战斗单位的图钉,还画有一条黑得像丧礼缎带的线,弯弯曲曲地从开罗向东一路越过运河,经过巴勒斯坦和约旦,进入叙利亚、土耳其和其后的地带。

贝斯雷解释,如果战况恶化,这条黑线就是英军撤退的路线。“你应该看得很清楚,”他一边说,一边用苍蝇拍握把沿这条路线移动,“它直接穿过阿拉伯人的土地,所以我担心到时会有一些摩擦。”

上校以茶和糕点招待马斯基林,继续向他说明情况。某个苏菲教派德尔维希部族的宗教领袖伊玛目提出严重警告:只要有一个英国士兵胆敢踏上德尔维希的土地,他就要号召伊斯兰教徒对英国发动“圣战”。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对那些拥有良好武装的穆斯林来说,德高望重的伊玛目就是他们的神,只要他遭受任何形式的伤害,狂热的信徒就会执行他的宣言。如果无法说服他收回这个警告,到时撤退的英国军队就会处于阿拉伯人猛烈的炮火之下。

马斯基林仔细听完上校的话,一时不明白他的魔术和这个问题有什么关系。

“伊玛目宣称自己拥有神力,”上校又说下去,“所以我们认为,或许可以派你去说服他,使他变成我们的好朋友。让魔术师去和魔术师交涉,这样做很合理吧?如果必要,你可以送给他一些小玩意儿,那些人喜欢闪闪发光又叮当作响的东西。怎样?你觉得如何?能帮助我们吗?”

马斯基林陷入了沉思。中东宗教领袖的魔力已有数千年的历史,他们借此控制伊斯兰教世界的民众,他在舞台上表演的那些小伎俩很难与之相提并论。能用咒语移动石墙的伊玛目,对舞台魔术师的戏法根本不屑一顾,但马斯基林也知道,现在他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军方终于给了他一次证明能力的机会,他绝对不能让他们失望。于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我愿意去,但我不能保证……”

在把当地情况对马斯基林作过完整介绍后,贝斯雷上校送他到楼梯口,身边全是皱着眉头穿梭于办公室之间的高级军官。“如果完全没有效果,你就送他黄金。”贝斯雷阴沉地说,“如果德国人付他钱,我们就付得比他们更多。以现在的战况,我们不能让他再给我们带来任何麻烦。祝你好运。”

马斯基林精神抖擞地行了个军礼,动作标准得足以让巴克利少校引以为傲。

第二天,四月二十六日,当德国非洲军团正准备对图卜鲁格发动另一波攻击,而英军总部已对开罗的军官下达销毁机密文件的命令之时,马斯基林已抓起随身的舞台道具行李,搭机抵达叙利亚大马士革。他身穿衬衫式棉质外套和哈利屋缝制的裤子,心想这真是一大讽刺——他穿上军装后接下的第一个任务,竟然是要他脱掉军装。

他走在一条古老的大街上,穿行在拥挤的人群中,等待某个英国情报员主动来与他接触。一个叙利亚小乞丐过来向他讨铜板。马斯基林早已受过警告,知道对这里的乞丐最适当的做法就是不予理会,于是径自走开,继续寻找他的联络人。

这个小男孩却一直跟着他,小心翼翼地在他身后保持一段距离。当他们走出市场,脱离街上的人潮时,小男孩又再度上前。这次他说的是一口清晰的英语:“日安,马斯基林中尉。”

马斯基林立刻转身看着这个小男孩。这孩子看起来可能还不到八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诘问道。

小男孩抬起头,以世故的眼神看着他。“我们自己也有情报部门。”他说,旋即又补充道,“我是负责引导您的,麻烦您跟我走。”不待马斯基林回答,他已转身离开。

马斯基林略一犹豫,就紧紧跟上男孩,穿过一条又一条迷宫般的窄巷。最后,在某条巷子尽头,他看见一辆由两匹白色种马牵引的四轮马车。小男孩把车门打开,示意他上车。“亲王在等您。”他说。

马斯基林乖乖上了车,车门旋即关上。亲王?什么亲王?他根本不知道男孩在说什么,而现在想问又来不及了。四轮马车已前行,马匹迈着强健的步伐踏过街市。他掀起窗帘向外张望,想记下沿途走过的路,但马车转了太多弯,认路完全不可能。马车穿过市场,经过几块“小心越界”的警告标语,驶过几条宽阔的街道,然后又钻进一些相当狭窄的巷子——窄到巷里的阿拉伯人必须闪进家门,才能让马车通过。

他的恐惧随着一条条街道而加深。他全然不知自己被载往何方,甚至连坐在谁的马车上都毫无头绪。面对危险可期的战场是一回事,独自置身于狂热的苏菲教徒中则是另一回事。长久以来,有关这个民族的野蛮故事一直让生活在欧洲文明圈内的人心惊胆寒。在这个时刻,他只希望行李袋中的那把枪是真的,而不是全无用处的道具。

马车在一道巨大的拱门前停了下来,拱门两边是高大坚固的灰泥墙壁。车门被打开了,一位蓄着胡须的阿拉伯人催促道:“请快点下车。”马斯基林跳下马车,立即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大门在他身后关闭,同时也隔绝掉街上的喧嚣。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大庄园的幽静庭院中,庭院的一边有棵枝繁叶茂的石榴树,树荫下坐着一位阿拉伯人,正用木笛吹奏悦耳动听的曲子。在另一边,一群戴着面纱的妇女围在一起静静地纺纱。庭院中央有一座喷泉,水花轻快地飞溅落入一个苜蓿叶形的莲花池,而立在这喷泉之上的,是一个他平生所见最奇特的雕像。

这个雕像看起来像一个大木轮,里面坐着四个相互呈直角的女人。喷泉缓缓带动木轮旋转,那四个女人却纹丝不动。马斯基林猜这个奇怪的雕像一定有某种宗教上的象征意义,而且敢肯定,他现在一定来到了某个德尔维希教徒的家中。

当他跟着那位蓄须的仆人穿过铺有地砖的庭院时,心里涌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人正从上方监视。他抬头看向墙上的窗户,却一无所见。他们进入一个极大的厅堂,阳光自高高的窗户泻下,成为这里的主要光源。厅堂最里面有一座高台,高台上有个雅致的宝座,上面坐着一位相貌堂堂、白发白袍的老人。

马斯基林哆嗦着走过大厅,直到离宝座两米时才停下来。不知所措之下,他行了个军礼,开口说:“我是马斯基林,英国皇家工兵中尉。”

老人招手示意他上前。“马斯基林中尉,”他以沙哑的声音说,“我是哈桑亲王,很高兴见到你。你听过我的名字吗?”

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但马斯基林一时想不起来。他摇摇头。“真对不起。”

“没关系。你知道吗?我和你父亲很熟。”亲王的话让马斯基林愣住了,而接下来亲王叙述的,正是一个他早在多年前伦敦家中的壁炉边就听父亲说过的故事。“我曾和劳伦斯一起在阿拉伯作战。”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有“阿拉伯的劳伦斯”之称的劳伦斯上校曾要求英国政府提供几位魔术师和游牧民族一起生活,假扮成有神力的圣者。马斯基林的父亲便训练了三名阿拉伯人、一名法国人和一名英国人,一起参与这次行动。他们以简单的手法和一些阿拉伯世界尚未见过的科技产品,让部族人民相信他们都是具有超能力的苦行修士,接着他们便开始预言——利用的则是劳伦斯提供的信息。在经过几次成功预言博取沙漠人民的信任后,他们更大肆宣扬若效忠土耳其人会受到安拉的惩罚。于是,土耳其人渐渐在家乡失去了当地人民的支持。

后来,有两位魔术师消失在沙漠中,没人再见过他们。他们的命运至今仍是个谜。

哈桑亲王说完这段故事后,马斯基林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出几句不知所云的话。他们相偕前往吸烟室,懒散地躺着,由一名仆人替他们准备装有印度大麻烟的水烟筒。亲王向马斯基林道歉,说不该让他从后门“溜进来”,但又解释道,这是因为伊玛目就住在这个庄园内,前门有他的三名手下驻守。“我的家人和苏菲教派领袖之间的关系能追溯好几个世纪,”他继续说,“我们彼此信任、尊重。这次正是出于我的请求,伊玛目才同意见你。他很难拒绝我,但又不想让人知道他与白人见面,尤其是英国人。”

马斯基林很有礼貌地推掉了大麻烟,拿出石南烟斗。“但他为什么反对我们呢?”

哈桑耸耸肩。“也许有什么小事让他多年耿耿于怀吧。他的动机并不重要,正如你们英国人说的:开枪经常不需要什么理由。”

“会不会是德国人买通了他?”

“有可能,但不是用黄金。他的财富已经够多了,如果德国人真的拿什么东西贿赂他,只可能是答应让他在战后得到更大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