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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年,春。

战争爆发的那一刻,贾斯帕·马斯基林正在舞台上表演吞刀片的魔术。这是一种老戏法,发明人是他那传奇的祖父约翰,而他父亲也经常做这种表演。当他把刀片全串在一条棉线上,将它们像一排吊在晾衣绳上的小钢片似的从嘴里拉出来时,他注意到台下有位年轻的陆军上尉正焦急地沿着中央过道走来。他虽不想偷瞄这位军官以免分心,但还是忍不住看着他在观众席上东张西望。最后,这名上尉总算停在最前排,俯身越过一位美丽的女士对一位将军低语。此时,舞台地板上长出了一束鲜活的玫瑰,马斯基林俯身拾起,那位将军却匆匆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戏院。

马斯基林捧起鲜红的花朵闻了闻,享受了一下浓郁的花香,然后挥手抛向空中。突然,花朵变成一道烟雾消失了,观众立刻大声喝彩,他则在掌声中朝台下深深鞠躬。但是,这时他心里仍想着刚才那两位军人,同时也明白,和平已像那束花朵一样烟消云散。

那天是一九四○年四月九日,强大的德国军队发动闪电战入侵挪威和丹麦,宣告为期九个月的“静坐战”或“假战”的结束。等待战争爆发的漫长冬日已经过去,地面部队终于展开正式交锋。

英国正式对德宣战是在一九三九年九月三日,当时纳粹虽以闪电战入侵波兰,但之后的战斗仅限于海上。短短一阵慌乱过后,英国的餐厅、剧场和影院又恢复营业,人们的生活又恢复原状。然而,希特勒在四月九日入侵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宣告陆上战争的开始,爱国狂热立即席卷了整个国家。全英国的征兵招募站前都可见到长长的队伍,马斯基林也穿上他最好的“哈利屋”西装,在衣领处别上一朵鲜花,加入了设在“霍巴特之家”的后备军官招募中心前的长龙。不过,其他人是志愿拿起传统武器去抵抗德军,他却怀有极不寻常的大胆计划,打算运用魔术的力量去和希特勒对抗。

贾斯帕·马斯基林诞生在魔术世家。自从祖父约翰·内维尔·马斯基林把皮卡迪利大道上的埃及剧院变成英国的“神秘之家”后,六十六年来,马斯基林家族一直维持着欧洲第一魔术家族的地位。人称“现代魔术之父”的约翰·内维尔是个传奇人物,他发明了让助手从上锁的密闭空间中消失的“箱子戏法”,也设计出让一个人看似穿过钢板上的小洞,却和另一位被锁在箱子里的人互换位置的“针之眼”把戏。他设计创造的魔术难以胜数,其中很多项目后来都成为魔术表演的标准戏法。此外,他还制造了一个会打桥牌和抽烟的机器人“塞克”,让欧洲人为之惊叹;他首次在白天举行魔术表演,又设计出广为接受的打字机键盘,并且成立了专门的魔术师社团“魔术圈”。

他的儿子小内维尔·马斯基林继承了家族的事业,在伦敦西区摄政街上豪华的圣乔治厅进行表演。在事业的鼎盛时期,马斯基林的魔术成为伦敦最受欢迎的特色演出。当时欧陆最著名的魔术师都齐集圣乔治厅的舞台,以一个比一个惊人的戏法让观众叹为观止。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为英国效力,发明了一种能保护海军炮手不被灼热的炮管烫伤的软膏,也替“阿拉伯的劳伦斯”训练了一批懂得魔术技巧的间谍。他逝世于一九二六年。那年贾斯帕·马斯基林二十四岁,从此踏上聚光灯下的表演舞台。

这个角色是他经过多年准备努力得来的。从幼年时期开始,他便在真实与虚幻交错的魔术世界中耳濡目染。他在舞台底下的工作区长大,熟知如何让物体出现、消失、飘在半空中或精确地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外观。他从祖父身上学到,只要具有想象力和知识,就能让幻想变成现实。只要有合适的设备,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他第一次登台表演那年只有九岁,当时著名魔术师大卫·德凡特受皇室邀请到皇宫剧场演出,马斯基林则担任他的助手。从此马斯基林就经常在圣乔治厅的后台工作。因此,他早已作好充分准备,一待时机来临便站上舞台中央,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马斯基林很快就成为伦敦最受人赞赏的魔术师。他身高一米九○,仪表堂堂,习惯把乌黑发亮的头发往后梳,八字胡也总是修剪得整整齐齐,深绿色的眼珠、如辙痕般的酒窝和极富男子气概的双下巴,均令他足以和当时所有神气活现的男明星一较短长。

英俊的相貌加上练达老成的风采,使他得以让一贯多疑的观众信服,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戏法从他手中变出来,也一定具有不凡的功力和技艺。外形条件也让他很适合拍摄有声电影。他曾主演过几部电影,饰演一名用魔术技巧侦办案件的警探。

但是,当一九三九年整个世界都因大战而动员起来时,他也暂时将表演事业抛至一边,开始构思该如何将舞台上的魔术技巧应用在战场上。他坚信,正如祖父灌输在他心中的那个牢不可破的观念,只要具有想象力和知识,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一想到能从军报国,他便感到极度的兴奋。尽管他的名声已传遍欧洲,但他总不免有种感觉,觉得自己的一生早已浇铸成形,就像有人替他设定好了模式,而他也一直勤勉不懈地按照这条既定路线前进。如今,战争给他带来了转机,他终于有机会走出祖父和父亲构筑的历史阴影。马斯基林这个名字在战场上毫无意义,再良好的家族关系也挡不住纳粹的子弹,工坊的木匠更无法为他创造幻象。他知道,一旦投入战场,就必须凭借一己之力,完全依靠自己的技巧。

讽刺的是,他的名声却成了入伍的阻力。虽然他顺利排定时间与负责征募的军官会谈,但他们全不把他当回事。一次又一次,他们只是很礼貌地向他解释,军方需要的是能打仗的年轻人,而不是三十八岁高龄的魔术师。然后,这些军官往往还会悄悄向他探听,他们以前在圣乔治厅看过的某个魔术戏法是怎么办到的。

马斯基林承认自己的年纪是大了点,无法和大家一样跳出壕沟冲向两军交战地带,也坦白偶尔还有晕车晕船的毛病,但他强调自己可为军队带来比一般士兵更具价值的贡献。“如果我能站在舞台强光底下,欺骗台下和我只隔着一排乐团座位距离的观众,我当然也可以骗过在一万五千英尺高空或远在几英里外的德军观测员。”

他竭力争取服役的机会,军方却一直拒他于门外,仿佛让这位在音乐厅里的艺人参与严肃的杀戮事业是一件可耻的事。对马斯基林而言,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让整个合唱团的人浮在半空,却无法说服一名最低阶的军官理解他的想法多有价值。尽管马斯基林在光学和机械方面有专长,也具有利用电子手段进行掩饰和伪装的实际经验与技术,但对英国皇家陆军负责募兵的军官而言,一提到让魔术师投入战争,他们便不免联想到摩西分开红海或梅林把年轻时代的亚瑟王变成小鸟的故事。尽管这场关系到英国存亡的战争已从空中展开,缺乏适当武器防御的年轻士兵正英勇地战死沙场,但不管怎么看,似乎都没有让魔杖或咒语施展身手的空间。

当纳粹在一九四○年春季发动闪电战席卷欧洲之际,马斯基林也不断袭击征募站的军官。荷兰沦陷时,他耐心地等在霍巴特之家的征募中心;张伯伦灰头土脸地下台,被有“牛头犬”之称的丘吉尔取代时,他徘徊在灰色的长廊;在比利时失陷、敦刻尔克大撤退时,他坐在英国政府白厅外的办公室。六月二十二日,法国投降的那个黑暗夜晚,他与相守十四年的妻子玛丽喝掉了最后一瓶波尔多红酒,然后痛苦地说:“以现在的局势来看,我大概没机会参战了。”

到了九月,超过一千架德国飞机每天飞越英吉利海峡对英国发动空袭,墨索里尼的军队也从利比亚越过沙漠西部,攻向防御脆弱的埃及。这时,马斯基林决定加入防卫家园的民兵组织,但就在他签字加入前一刻,他的一位社会地位颇高的好友亨德利·列顿终于替他联系上首相丘吉尔。“我和贾斯帕·马斯基林先生谈过,”列顿写道,“他使我相信这的确有很大的可能性(他说得极为肯定),如果将他说的一些‘戏法’增强效果或转换成不同形式应用,将会成为目前战争中的一大资产,尤其在对抗敌机方面。”

英国首相把这个建议交给他的私人科学顾问林德曼教授评估,教授便约了时间与马斯基林会面。

终于,马斯基林来到白厅舒适的办公室里,在教授面前提出构想。林德曼颇感兴趣地聆听,但心中仍保留不少怀疑。他指出,在剧院愚弄已作好准备乐于接受一切的观众是一回事,面对历史上最精锐善战的德国军队则大不相同。最后,他们终于谈到了细节。“你打算怎么做?”教授直截了当地问。

马斯基林平静地说:“只要让我全权负责,我就能在战场上制造出不受局限的效果。我可以凭空变出大炮,让幽灵船航行在海上,如果有需要,也可以让一大群士兵出现在原野,或让飞机隐形不见。我甚至可以把希特勒蹲马桶的样子投射上一千英尺的高空……”

林德曼认为马斯基林这番高谈阔论完全是艺人的胡言乱语,原本想马上把他打发走,但不知怎的,他竟踌躇了一下,发觉自己居然认真思考起可能性来了。蹲马桶的希特勒?他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微笑。“恕我直言,你说的话听起来真的很牵强。你要用什么方法办到这些事呢?”

“你看那边。”马斯基林伸手指向教授身后的白色天花板。

坐在椅子上的林德曼立即转了半圈,看向马斯基林指的地方。那里什么也没有。他把身体前倾,扶了扶眼镜,但还是没在天花板上看到任何东西。“我什么也没看到。”他说。

“没错,因为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但你的反应就和所有人一样。事实上,我甚至连一个字都不用说,只要一直盯着那个地方,你最后也一定会转身看向那里,这就是人类的本性。在魔术舞台上,我所做的工作只不过是一点点心理暗示,涉及一些人性知识以及相当基本的科学原理应用,是精心设计后的作品。事实上,这和军事上的伪装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可以让纳粹在他们以为会看见枪炮的地方看见枪炮,在他们认为会出现士兵的地方出现士兵。说穿了,这实在再简单不过。”

林德曼双手交叉在胸前,背靠在椅子上,打量着眼前这位魔术师。这又有何不可呢?他心想。希特勒的那群亡命之徒几乎已在这次大战中粉碎了所有的传统战争概念,那么让我们试验一点新方法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好吧,”他总算同意了,“以目前的情况,或许加入一点魔术效果能振奋军心。我会替你安排。”

送走马斯基林去填写一些必要的文件表格后,林德曼闭上眼睛,试着想象希特勒蹲在马桶上的样子。一想到这个画面,他就忍不住淘气地笑了起来。

马斯基林离开白厅时天色已暗,伦敦开始进入夜间的防备宵禁。数以千计的人带着床垫、毛毯和游戏牌躲进地铁站。有些人还准备了奶粉,以供一些年纪太小不能疏散到乡下安全地方的婴孩果腹。马斯基林在地上的车站等了好一会儿电车,但德国空军已迫使电车在入夜后停开,他只好改乘较不方便的地铁,然后再走上一大段路回家。

此时,伦敦起了一阵具有防护功用的大雾。他走过离家不远的几个街区,全凭漆在树干和街边的白漆来辨别方向。

终于回到位于埃布尔尼街上的家门前时,他驻足片刻,思考着该如何向玛丽说起他总算要上战场的事。过去这十四年,他们总是形影不离:一起到大洋洲的矿业城和非洲小镇表演马斯基林家族魔术,也曾在欧洲各大剧院巡回演出。他们几乎已走遍整个英国,从未分隔两地。玛丽负责设计舞台、控制收支和解决突发问题,有时还上台担任助手,或从箱中消失,或躺进炮管充当人肉炮弹被射入空中。在更多的时候,她扮演的是他的红颜知己。一想到即将离开她,马斯基林便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马斯基林的家是一栋坚固的两层红砖房,顶上覆盖着人字形的斜屋顶。不知什么原因,房屋四周蔓生的常春藤从不爬上二楼,使这栋房子看起来就像长了一圈浓密的胡须。由于灯火管制,这栋房子在夜间的外观让人产生阴暗和空荡的感觉,可实际上里面极其明亮。客厅里有熊熊柴火,餐厅和厨房都点着灯,每扇窗户都遮上了剧院用的黑色丝绒幕布,不让光线反射或透出窗外。马斯基林十三岁的儿子阿利斯泰和十二岁的女儿贾思敏都已疏散到安全区域,现在只有玛丽一个人在家。

当他进门时,玛丽正忙着准备晚餐,厨房叮叮咚咚传出一阵锅碗瓢盆声。她哼着流行歌曲,忙着拿出结婚时用的银餐具,这些餐具通常只在某些特殊时刻才会使用。玛丽身材娇小,一头短短的黑发,一张小小的圆脸,明亮的眼睛里总是带着愉悦的笑意。她转过身,以亲吻迎接回家的丈夫。他立刻明白她什么都知道了。这是女人的神秘能力,她们总能察觉隐而未显的秘密。

“我为你感到骄傲。”当他把今天会谈的结果告诉她后,玛丽如此回答。

他们努力保持愉快的心情。偶尔,会有一颗泪水背叛她偷偷滚下,她却若无其事地挥手拭去。“你会成为一名勇敢的军官,”她自豪地说,“等着瞧吧,希特勒迟早会听闻你的大名,你一定会让他胆战心惊。”

她小心忍住不说出自己会多么担心他。她很清楚,丈夫一旦入伍,就不会有好过的时候。这和他的年纪无关,体能状况也不是重点,当然,这些都会造成问题,却不是悲观的主要来源。他是一个追逐梦想的人,喜欢把梦想转换成现实。对他来说,一个问号就是一个挑战,他最大的快乐就是去解决棘手的事。军队不会像她这样鼓励他,也不可能有时间纵容他的幻想。当失败看似不可避免时,他身边将不会有任何支持他的人。玛丽担心他可能在战场上受伤,也同样担心,这场战争会让他失去做梦的能力。

他也同样小心,不说出未来将会多么挂念她。他知道自己会无时无刻不想她,直到他们再次团聚。

他们沉溺于过去的时光,共度了一个温馨而甜蜜的夜晚。

三天后,有人送来了一个黄皮公文封,里面是要他去法汉镇“皇家工兵伪装训练发展中心”报到的通知单。

“什么是伪装?”玛丽问。

“就是把东西藏起来。”他回答。

她点点头。“这很适合你。”

长久以来,马斯基林家族一直有句格言——家族之人永不离开,只是消失而已。但到了这种关头,已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玛丽匆匆外出,从附近找回一些食材,做了一个“伍顿派”——战争时期一种混合红萝卜、白萝卜、大头菜和马铃薯,淋上白酱汁后覆上面团的简便食物。

“真好吃。”马斯基林说,强迫自己吞下这粗糙的食物。

“难吃死了。”

“的确很难吃。”马斯基林这才改口。

“该死的希特勒!”玛丽把这场战争缩减成单纯的家计民生问题,“真应该让他把这种派吃下去。”

晚餐后,马斯基林上楼收拾行李,拿出贴满贴纸、随他游历过世界各地的旧皮箱。他放进一套哈利屋西装、五个用来练习手指灵巧度的小铁球、几件衬衫、盥洗用具、内衣和袜子,略一思索后又放进那把旧四弦琴,然后才合上箱盖。

玛丽站在房门口,默默看着他。他转过身,发现玛丽站在那儿,想说话却一时相对无言。他看见她换上了结婚那天晚上穿的白丝睡袍。

“你真美。”他说。

“我爱你,贾。”

他张开双臂搂住她,一开始只是如朋友般轻轻吻她,接着渐增为夫妻,终而达到狂热恋人的地步。他们做爱了,既温柔又狂野,又哭又笑,也呢喃着交换了承诺。他轻柔地爱抚她,想把她肌肤的感觉、呼吸的声音、头发的香味和嘴唇的触感全都牢牢烙进记忆。最后,他们沉沉睡去,紧紧地缠绵在一起,以最美好的方式道别。到了午夜,他起身下床,把那件弄皱的白丝睡袍挂好,然后,遵循他们家族的传统,无声地从这栋房子里消失。

法汉镇位于伦敦近郊的萨里郡,从伦敦的滑铁卢车站搭乘火车,约四十分钟便可抵达。这地方极具历史风味,向来不受现代生活影响,总以独有的步调行走世间。在承平时期,这里是伦敦富人喜爱的高级住宅区,也是忙乱的都市人一日游散心的好去处。然而,这一切都因战争而改变。

现在,小镇上的店铺全用木板封住窗户,家家户户的后院里都凸起了一个人们已司空见惯的“安德森式防空洞”。镇上原本典雅高贵的铁栅栏都已被拆下运至工厂,熔铸成各种军需装备。每天早上,总有长队排在供应蔬菜的商家前,游客则匆匆经过此地前往更远离都市的安全地带。到了夜晚,从已被炸毁的法汉城堡残存的窗台俯瞰,可以看见镇上的居民提着装有防毒面具的棕色小袋匆匆往家赶,还不时紧张地望向天空。战争的魔爪早已伸至这个宁静的小镇。

贾斯帕·马斯基林报到的单位就驻扎在法汉城堡。在这里,他将学习行军列队、立正稍息和军人礼仪,并且学习如何制造幻象以蒙骗那支史上最强的军队。

皇家工兵伪装训练发展中心的第一堂课在十月十四日开始。三十个男人脱下平民服装,换上笔挺军服,举起右手宣誓效忠皇室、宪法和国家。在接下来的茶会上,这群新手不时地整理身上挺括的军装,努力装出老兵的腔调。但基本上,他们只是每隔几句话就响亮地加进一句:“该死的德国佬!”

训练中心组织严谨,指挥官是贝丁顿中校,主任教官是巴克利少校。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巴克利是所罗门手下的一名工兵军官,而所罗门原本是一名画家,他在战争时期照实际记载写下一本关于伪装的著作。这本书不厚,而且其中所使用的伪装技巧不外乎以伪装网隐藏大炮阵地、以闪光弹妨碍热气球上的观测员、在树梢上张开帆布以让临时指挥部能在底下安全运作,或是把狙击手藏在枯树干中送到交战地带。但是,这种种做法已远超一般人的经验,因此军方便从伊顿的一家食品店中把巴克利找回来,指派他担任工兵训练中心的主任教官。

“你们到这里是来学习伪装这门艺术,”在开训的第一天,巴克利站在歪歪扭扭的队伍前大声吼道,“伪装就是把东西加以改扮,好让敌人搞不清楚你在干什么;要不就是把东西藏起来,让他们因看不到而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好了,我这样解释会不会太快?各位是否都懂了?”

没有人回答。

“很好,”他继续说,“看来未来我们一定可以相处得非常愉快。”

就巴克利本身而言,让他来教导伪装课程根本就是一大讽刺,因为不管他置身于哪个群体,都一定会成为最显眼的人物。他和马斯基林差不多高,体格却是他的两倍,而且还有一头乱蓬蓬、浓密又醒目的姜黄色头发。他的眼珠是绿色的,颜色极深,配上漫不经心地横过额头的眉毛,再加上苍白的皮肤,使他的外貌流露出一种诡异的气质,像极了爱尔兰的国旗,而他也以此为傲。不过,他最符合爱尔兰特质的是那出了名的火暴脾气。“我小时候脾气就很坏,”他警告所有人说,“而且到现在都没改。”他说得一点没错。有时他心情不好,便会摔电话或桌上的东西,也常常一个人苦思至半夜,气恼法汉镇离战场太远,害他虚掷光阴。

巴克利知道伪装是一门视觉艺术,因此他协助贝丁顿从各个行业挑选适当的人才。这支未来的伪装部队有许多人是他亲自访谈招募而来,但也有像马斯基林这样,先前并未和他接触过,只因负责招募的军官不知该把他们编到哪里,才送来此地。如此一来,这支部队就变成了一个奇怪的组合。除了魔术师马斯基林,部队成员还包括著名的女装设计师斯戴贝尔,画家出身的休斯—斯坦顿、席果、戈尔和特里维廉,学设计的西克斯、詹姆斯·加德纳和哈文登,雕刻家柯德尔,牛津大学动物伪装行为学专家法兰克·诺斯(他四十二岁高龄,是这里面年纪最大的),马戏团经理唐纳·金斯利,动物学家柯特,专业艺术鉴赏家梅尔(此人竟然从伦敦博物馆搬来卢奥和马蒂斯的画以装饰部队的房间)和伦敦西区的布景设计师杰克·基夫。此外,他们的同学还包括一个修补宗教艺术品的工匠、一个电器技师、两名染色玻璃师傅、一个杂志社编辑、一名《笨拙》周刊的漫画家和一个超现实主义诗人。

对巴克利来说,想把军纪教育落实在这个充满创意的团体,确实是一个极大的挑战。在训练的前几周,尽管这些人以军史上最怪异的方式向他敬礼,但他还是一一回礼。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在行军操演中,虽然很多人的手脚都缠上了绷带,却没发生什么严重意外。不过,他还是放弃了武器操练,只对他们说:“如果你们可以假装肩上的木棍是步枪,我就能假装你们都已经知道该如何使用它们。”

课程包括一般军事教育、伪装学原理与运用以及体能训练。巴克利很快发现有些学生比他还懂得伪装方面的知识,于是索性要他们讲授个人擅长的题材。马斯基林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过去他花了许多时间研究如何用灯光和阴影来蒙骗观众,这些经验使他在这个部队中成为极佳的指导老师。

一群男人长时间相处后,很自然便会发展出坚实的感情,这支工兵部队的情况也是如此。由于姓氏的关系,法兰克·诺斯教授刚好排在马斯基林前面,因此他们两人在闲暇时间总是聚在一起。诺斯擅长吹口琴,马斯基林喜欢弹四弦琴,于是,他们的友情益发坚固。

在外貌上,诺斯却和时髦潇洒的马斯基林大相径庭,他的衣服总是皱得像没铺好的床单。他的身高还算正常,有一米七○,也没胖得太离谱,但他注定一辈子活在尺寸不合的世界中。他穿的每一件衣服不是太长就是太短,不是太肥就是太紧;他的衬衫下摆永远有一截露在外面,裤子也总是松松垮垮;他的皮带若不是长到老是会有一大段突出来,在他走路时不停抽打他的腹部,就是紧到把肚子勒出一圈肥肉。他的脸很宽,左右脸颊几乎呈现两个完美的圆形,精心蓄留的胡子又像海象的髭须,使得大家经常取笑他看起来就像美国总统罗斯福。他在法汉镇领取装备后,本想以制式丝边眼镜取代他用胶带粘在一起的黑框眼镜,但军方的眼镜却可笑地滑在他的鼻翼上,逼得他必须仰面朝天才能看清前方的东西,他只好换回原来的黑框眼镜。巴克利对此倒是没有表示任何意见。

在法兰克·诺斯身上能找到的唯一合适的东西,也许就是极具感染力的笑容。马斯基林也因此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人。

有些人总是一辈子扮演支持者的角色,诺斯正是其中之一。他个性温和又待人友善,而且总能满足于现状,因此往往得以远离忌妒与羡慕。“生命中只有少数几样重要的东西,”有一次他对马斯基林说,“最重要的就是爱情和友谊,然后是一点点信用和忠诚,再者是时间——时间也是极珍贵的东西。”

“就这些?”

“这些就很多了。”

“重要的事应该不止这几样。”马斯基林质疑。

“你说得也对。”诺斯欣然同意。虽然他的个性基本属于孤僻的一类,但他还是对马斯基林透露私事,以便对方能更了解自己。他说,他的生活从妻子死后便大大不同了。他的爱妻死于一九三二年一次小规模的流行肺炎,留下两个女儿。她已去世八年,他心中的伤痛却一直无法平息,这一打击让一切事物都永远脱离了原位。

进入冬天,伪装训练课程继续顺畅进行,不过有许多内容是巴克利和这班学生临时凑成的。尽管马斯基林的舞台经验使他成为基本伪装技术专家,精通色彩、阴影、混合、透视和诱导物等各种伪装要素的用法,但把这些技巧应用于军事环境,对他而言也是一桩新鲜事。他必须学习“阅读”空中勘测照片,怎样骗过敌军侦察机的拍摄,以及该如何识破敌人企图误导英军的种种做法。一段时间后,他已能由炮口的闪光辨别出炮管的口径,由轮胎痕迹深度判断车辆的型号和大小,从遗留在营地上的垃圾推算曾驻扎在此的敌军人数,也能识破利用光影隐藏起来的一个步兵小队。

“现在我可以把整支军队在空旷地带不露痕迹地隐藏起来了。”一天下午他对诺斯说。那时他们正喘着粗气,在城堡附近践行巴克利交待的日常训练。“只不过,在纳粹的狂轰滥炸之下,我们已经没有半块空旷的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