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诸王的地缘角力(2 / 2)

亨利六世夫妇在本堡的生活相当艰难,钱财早已告罄,红王后现在的穿着与饮食已近似于农妇,连她的老朋友布雷泽也为此付出1.2万英镑代价,即便约克军不来攻打本堡,困守此处连衣食都难以维系。8月初,红王后母子、布雷泽、埃克塞特公爵、约翰·莫顿率200随从启航,准备亲往勃艮第宫廷面见公爵菲利普,她与亨利六世道别时承诺:“请放心,我肯定会带着一支强大的军队归来。”在场没一个人预料到,他们夫妇这次分离将是“永别”。

勃艮第宫廷的富丽奢华在欧洲首屈一指,囊中羞涩的兰开斯特难民队伍与这里的氛围形成强烈反差。不过欧洲贵族都尊崇一些基本的处事原则,如“贵族要善待贵族”,“对有王冠者要心存敬意”,哪怕对方是落难者。菲利普公爵发挥贵族精神,仍然热情款待落魄的红王后,对她的遭遇表示遗憾,愿意资助1.2万克朗,护送她到父亲身边。说起来菲利普公爵与兰开斯特家族关系更为亲近,首先他与亨利五世曾是联合反对奥尔良党的传统老盟友,公爵夫人是葡萄牙的伊莎贝拉,伊莎贝拉的母亲是兰开斯特的菲莉帕——兰开斯特始祖冈特的约翰之长女,嫁给了葡萄牙若昂一世。可菲利普公爵对复辟兰开斯特毫无兴趣,他不愿得罪自己的约克朋友,“我现在要优先考虑勃艮第的利益”,一再请红王后体谅他的难处。

红王后身边缺乏相近地位的贵族闺蜜,贴心的菲利普公爵派自己妹妹波旁公爵夫人前去陪伴,红王后找到倾诉对象开始大倒苦水,她对公爵夫人说,自己这一生经历的艰险与磨难,恐怕当世任何一本书中都找不到案例,对方听后果然感叹不已。菲利普公爵的继承人,唯一合法的独子,绰号“勇敢者查理”的夏洛莱伯爵热情邀请红王后前去作客,他们成为好朋友。夏洛莱比父亲更同情兰开斯特,红王后多少有些欣慰。

“那不勒斯国王”雷纳劝说女儿勿再返回苏格兰冒生命危险,将洛林一处小城堡送给她定居,每年拨付6000克朗作为生活费,红王后在那里建立了一个“流亡小朝廷”。她没有放弃自己的目标,多次前往巴黎拜会路易十一,均遭对方冷淡拒绝;红王后四处拜亲访友,只要有一丝机会她都不愿错过,包括试图说服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三世支持自己的事业。

英、勃、法、苏四方关系相当微妙。法王实力最强大,侵吞勃艮第蓄谋已久,但达成目标的前提是英格兰保持中立,不与勃艮第联合抗拒。约克王廷欲彻底平息兰开斯特骚乱需要争取法王的不干涉承诺,那么作为法兰西传统盟友的苏格兰就不敢轻举妄动,失去外援的红王后根本不足挂齿;勃艮第感受到法王威胁时不会轻易就范,肯定会努力保持与英格兰的友谊,至于英格兰是谁执政,他们并不关心。现在还未谈出结果,谁都不想率先打破平衡。

1463年10月,法兰西与英格兰签署为期一年的和约,两位国王承诺和约期间不资助对方的敌人。令法王高兴的是,勃艮第同意将索姆河城镇归还法王,路易十一乐得向英王表示,有可能考虑放弃对苏格兰传统的庇护关系。苏格兰听到消息后坐不住了,准备与爱德华四世谈判。这年末,苏格兰王太后玛丽和一向同情兰开斯持的安格斯伯爵先后逝世,肯尼迪大主教老迈不堪,已无力再谋划大计,地缘政治朝着有利于约克王廷的方向发展。12月份,肯尼迪大主教的特使前来约克郡会晤爱德华四世,双方缔结临时和约,沃里克建议爱德华四世,不妨尝试缔结一个长达15年的和平协定,这个谈判一直持续到第二年10月。

妻子离开不久,留在本堡的亨利六世返回苏格兰,他感觉离边境越远才有安全感。他发现苏格兰宫廷所有人都对他兴趣寥寥,就像被人彻底遗弃的难民,当然他自己也没表现出妻子那般对复辟事业的热情。迫于生计,亨利六世只得向肯尼迪大主教求助,对方可怜这位无人搭理的国王,把他安置到阴冷的圣安德鲁城堡。“我只能略尽绵薄之力,给您奉上一些食物和生活用品。”大主教给亨利六世的信中如此写道。

1463年末,红王后流亡故乡,爱德华四世外交上节节胜利,萨默塞特却又按捺不住寂寞活跃起来。他因背叛兰开斯特为曾经的死硬同党所不耻,虽然爱德华四世厚待他,但其他约克党人不屑与之为伍,中部和南部平民又对他恨之入骨,萨默塞特曾经遭到暴力袭击,差点送了命。约克国王考虑到萨默塞特的安全,将他安置到北威尔士居住,同时也采取另一手防范措施,把他手下200人的家臣武装送到纽卡斯尔充当驻军。

日子这么过下去,虽然衣食不愁,但家族荣光不可能重现,亦无望进入权力中枢,萨默塞特叛心复萌,从威尔士潜行至北方企图联络家臣们起事,夺取纽卡斯尔。爱德华四世收到情报,立即勒令强化纽卡斯尔驻军,将萨默塞特的家臣们监控起来,临时换上可靠的斯克洛普男爵担任城堡校尉。萨默塞特见事情败露,改道前往本堡投奔那里的兰开斯特余党,半路在小旅店被人认出,他躲过追捕乘舟逃到洛林寻找旧主请求宽恕。正一筹莫展的红王后看到老朋友回归阵营相当开心,原谅了跪在身前乞求宽恕的萨默塞特。

1464年开春,外忧皆被消除,国内又开始动荡不安。借助上一年对“骗税”的抱怨气氛,兰开斯特动员国内残存资源,做最后一次挣扎,威尔士、肯特郡、斯塔福德郡、康沃尔郡、剑桥郡、柴郡、格洛斯特郡、兰开郡、约克郡、诺森伯兰郡……从南到北都爆发小规模骚乱,萨默塞特和贾斯珀·都铎不遗余力派人四处煽风点火。不过仅有威尔士、柴郡、兰开郡、诺森伯兰郡、约克郡的某些骚乱带有政治意味,其他地方更类似于群体性治安事件。爱德华四世不得不推迟议会召开,决定先巩固南方基本盘,调兵遣将分头前往镇压,处决大量领头分子,4月左右即将南部事态平息。贾斯珀·都铎从布列塔尼公爵那里借到几艘船,打算登陆威尔士亲自指挥起兵,半道听说各地叛乱已被扑灭只得悻悻而返。

北方的叛乱比较棘手,红王后流亡故乡又筹集到一些经费,萨默塞特、罗斯男爵、汉格福特男爵、拉尔夫·珀西爵士3月在北疆的起事略有声势。他们将亨利六世从苏格兰迎回本堡,扯起他的旗帜招兵买马,甚至深入约克王廷控制的区域,占据斯凯顿城堡,袭击布韦尔城堡和赫克瑟姆。汉弗莱·内维尔爵士,第二代威斯特摩兰伯爵的三弟托马斯·内维尔之子,沃里克的半血亲堂侄,曾经获得过爱德华四世宽恕,听说北方的起事如火如荼,他再次跑到本堡向亨利六世发誓效忠。

蒙塔古男爵奉命护送苏格兰代表团至约克郡谈判,萨默塞特安排8个弓箭手在纽卡斯尔附近的林子中刺杀未遂。4月25日蒙塔古率6000余人行至诺森伯兰郡黑角里荒原,发现对方主力部队后发起进攻。萨默塞特所部与其他兰开斯特军被割开,另一侧的罗斯男爵和汉格福特男爵见势不妙临阵脱逃,2000多人一哄而散,萨默塞特独力难支亦仓皇逃跑。近一半敌军突然溜之大吉,仅存拉尔夫·珀西所部,这倒让蒙塔古有点意外,他重新整顿好阵形向残余兰开斯特军进攻,拉尔夫·珀西和他的家臣们可能厌倦了反复的叛降,这次没有选择逃跑,居然孤军血战到底,终因寡不敌众被击败。拉尔夫·珀西爵士之死使兰开斯特事业损失惨重,很多追随者与其说是响应亨利六世夫妇号召,不如说是看重北方大领主珀西家的面子。

萨默塞特没有死心,两周后重新聚拢逃散的军队,扎营在赫克瑟姆郊外一个大水塘与森林之间,将亨利六世安置在不远处的布韦尔城堡。蒙塔古男爵完成护送使团的任务后回到纽卡斯尔,获知萨默塞特动向,马不停蹄奔赴赫克瑟姆,与对方接近后驻扎在旁边的山腰上俯瞰敌营。5月15日赫克瑟姆之役,罗斯男爵和汉格福德男爵两个成事不足的家伙故伎重演,见情况稍有不妙立即后撤,未坚守自己的阵脚,蒙塔古轻松将兰开斯特军打得七零八落。萨默塞特、罗斯、汉格福特全被俘虏,三位贵族两天后被押送到纽卡斯尔斩首示众。

赫克瑟姆战败的消息传到布韦尔城堡,亨利六世早已练就快速跑路技能,扔下王冠、宝剑和随身物品狼狈出逃,苏格兰没有接获他入境的报告,约克军未寻觅到他的身影,兰开斯特国王突然间不知所踪!

爱德华四世为弥补去年对议会的“亏欠”,平息“骗税”抱怨,发誓将北方沦陷的城堡全部收回,沃里克北上带来数轮威力无穷的巨型炮,那些顽抗的兰开斯特城堡在轰隆声中一个个被克复,坚守到最后的本堡,墙砖被炸得四处乱飞,6月底汉弗莱·内维尔开城投降。肯特郡乡绅威廉·塔尔博伊斯随身携带2000英镑的兰开斯特军费,躲藏于一个小煤窑中被约克军抓获,蒙塔古毫不犹豫砍了他的脑袋,正好将金钱犒赏士兵,约克军欢天喜地。时至7月中旬,沃里克和蒙塔古搜捕到20余位兰开斯特的叛乱领头者并处以死刑,相较爱德华四世,沃里克兄弟俩杀贵族和乡绅绝无半点怜悯之心。

本堡的投降标志着长达3年的北方战争终于结束,目前除北威尔士的哈莱克城堡,爱德华四世已能有效统治英格兰全境,是名副其实的一国之君了。约克国王功成名就,恰值22岁风华正茂的年龄,现在所缺的就是一位王后,沃里克正紧锣密鼓帮他筹划迎娶一位高贵的新娘。

注释

[1]《冰与火之歌》中“血色婚礼”的素材来源。

[2]今天群岛王国的领主是英国查尔斯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