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默塞特归降,约克王廷如获至宝。博福特家族长期是兰开斯特顶梁之柱,红王后最死硬的追随者,爱德华四世认为萨默塞特的倒戈有标志性意义,为赢得他的友谊倾尽全力。
1463年3月召开议会,爱德华四世授意撤销对萨默塞特的处罚措施,恢复其家族爵位和地产,慷慨赋予200英镑年金,并赠送大量现金以缓解他当下之急用。爱德华四世邀请他一同旅游一起饮宴,举办以他名义召集的比武大会,甚至外出狩猎时与这位家族死敌同床共寝以示亲密。很多约克党人对萨默塞特并不信任,为此捏着一把汗,如果他要谋刺爱德华四世,机会实在随处可寻。当然,约克国王会慷慨赠送萨默塞特友情和物质,但绝没傻到会赋予他实权的地步。
正当约克国王沉醉在与萨默塞特的友情中时,北方又出事了。1463年春季,红王后一家与布雷泽带着小股军队又越过边境进入英格兰,镇守本堡和邓斯特堡的拉尔夫·珀西爵士再度开城迎降,足见让他留任埋下无穷隐患。在他的带动下,阿尼克城堡等多个刚归顺的要塞又倒向兰开斯特。红王后把本堡当作司令部,不过当地平民对她的到来已缺乏热情。苏格兰摄政御前会议在圣安德鲁大主教的影响下决定冒险,12岁的小国王詹姆斯三世初试锋芒,6月底亲率一支规模略大的部队协助围困诺汉城堡,这是诺森伯兰郡还在约克王廷手中的少数要塞。
英格兰、苏格兰、法兰西、勃艮第的地缘政治角逐微妙影响着约克家族和兰开斯特家族之间的博弈,反过来,任何一方内部政治力量的消长也受外部其他各方影响,只要一方的举措导致关系失衡,就容易引发战乱,每一方都会想办法寻找牵制敌对者的棋子,他们不断合纵连横。玫瑰战争并非单纯的英格兰内战,它也是地缘政治斗争。
道格拉斯伯爵,苏格兰南方实力最雄厚的诸侯,其家族职责类似英格兰北方的珀西家族和内维尔家族,肩负镇守南疆之重责。家族主支通常称为“黑道格拉斯家族”,也叫“黑伯爵”;家族另一大旁支称为“红道格拉斯家族”,即“红伯爵”。苏格兰长期以来既没形成类似法兰西由王权主导的中央集权制,也没有演化出类似英格兰独特的“封建制下统一的王权加议会制”,内部政治博弈比英格兰更加血雨腥风。历代黑伯爵鲜有善终者,因卷入宫廷斗争不是战死就是被谋杀,当然多位国王的下场也好不哪去。用那个时代的标准来看,英格兰已算欧洲法治的典范,政治斗争中的文明楷模。
苏格兰詹姆斯一世幼年时躲避宫廷血斗前往法兰西,他在海上被英军捕获,在英格兰宫廷长大的詹姆斯成人后娶了博福特家的女儿,方才回国加冕为王。在英格兰的成长经历促使詹姆斯一世试图模仿英式政体改制,削弱跋扈贵族,设立议会,结果他本人在1437年被谋杀,宫廷中的处决和谋杀又持续数年。其子詹姆斯二世6岁继位,10岁那年就亲眼见证宫廷血案——“黑色晚宴”,第六代黑伯爵兄弟应召前往爱丁堡赴宴时被政敌设计残酷斩杀。[1]
第九代黑伯爵詹姆斯·道格拉斯1455年卷入反叛詹姆斯二世的战争,红道格拉斯家族的第四代安格斯伯爵乔治·道格拉斯站在国王一边对黑伯爵开战,阿金霍姆战役中黑道格拉斯家族惨败,黑伯爵两位弟弟丧命,他自己流亡英格兰,家族爵位被剥夺,地产落入红伯爵手中。
兰开斯特总是获得苏格兰的庇护或纵容,没完没了进犯北方发起叛乱,成为约克王廷心腹大患。不胜其烦的爱德华四世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干脆给黑伯爵充当靠山,用代理人介入北方邻国政治,制定了一个颇具野心的宏大计划,试图征服苏格兰并将其肢解。
苏格兰西部高地海域历史上曾有过一个“群岛王国”,由赫布里底群岛、克莱德群岛构成,多个世纪处于不连续的独立或半独立状态,曾名义上臣服过挪威、爱尔兰、苏格兰的国王或地方领主。至15世纪初苏格兰已能有效控制这个地区,本土大领主麦克唐纳家族倍感受到束缚,对苏格兰满腹怨气。
1462年黑伯爵受爱德华四世之托,说服群岛王国领主罗斯伯爵约翰·麦克唐纳,三方签订《威斯敏斯特盟约》。条约规定,若爱德华四世征服苏格兰,麦克唐纳独立拥有群岛王国,黑伯爵占据福斯河以南的低地苏格兰,他们共同尊英王为首。幸亏英格兰的持续动乱阻止了这个三角联盟的协议被有效贯彻,否则对苏格兰斯图亚特王室将是毁灭性的打击。[2]
蒙塔古男爵1463年5月底获任北境东疆守护,先行北上抵挡入侵,在纽卡斯尔击退来犯之敌,几艘从法兰西满载补给支援红王后的战船也被捕获。听说苏格兰也派兵入境,沃里克伯爵感到事态紧急,随后也从伦敦带兵北上。沃里克与蒙塔古在约克大主教和北方家臣的协助下,成功解除诺汉城堡之围,苏格兰军队不敢打硬仗,一溜烟跑回国,似乎这次出征就给小国王练手玩耍似的。
红王后与布雷泽带着小王子朝着本堡狼狈逃窜,打算去跟被安置在那里的亨利六世会合。苏格兰此次决策形同儿戏,南方边境顿时出现毫无防务的奇景,沃里克和蒙塔古索性越境到苏格兰一侧大肆烧杀掳掠以示惩戒,顺便补充即将耗光的粮草,与此同时,黑伯爵也率人从西北边境杀入苏格兰疯狂劫掠。
红王后逃往本堡的过程惊心动魄,形同一部历险小说。为躲避约克追兵,红王后等人抛弃马匹抄小道逃命,慌乱之中她带着儿子跟布雷泽走散,居然遭遇人生第二次抢劫,半道突然冲出一伙强盗,抢夺她随身饰品,对她拳打脚踢,百般羞辱,领头的家伙叫“黑杰克”,用剑顶住红王后的咽喉,声称要割烂她的身体。毕竟是见过大阵仗的王后,她没有被吓得瘫软,关键时刻突然哭喊道:“我是国王的妻子,你们的王后,你们要杀我但不要毁坏我的身体,死后留个全尸,为什么要用我的血脏了你们的手,如此暴行将会让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憎恶你们。”黑杰克听了这番话反倒被镇住了,山野长大的强盗头子挠破脑袋也不敢幻想这辈子能打劫到王后,何况将之杀害。无法克服心理和道德恐惧,黑杰克反而跪在红王后面前恳请宽恕,承诺保证她的安全,护送母子俩穿越秘径,抵达森林深处一个洞穴藏身。
两天后布雷泽与家臣巴维尔寻至此处才打听到红王后母子下落,他们告别黑杰克后继续赶路。去往本堡的方向有大量约克军,他们决定改道前往卡莱尔,从那里进入苏格兰西南部的柯尔库布里。一位名叫库克的约克王廷间谍发现红王后的行踪,准备将他们四人绑架回英格兰请赏。库克重金雇用几个帮手,夜间先悄悄突袭在外围看护的布雷泽和巴维尔,把他们打翻后绑起来扔进一条小船,失去保护的红王后母子束手就擒,也被押送到船上。
库克兴许首次搞绑票,业务不精通,他不敢捆绑红王后,犯下大错。船在海边停留一夜后启航,黎明时分红王后借着微弱光线认出旁边被捆着的布雷泽,悄悄给他解开绳索,布雷泽是久经沙场的老战士,跳起来打翻库克夺过船桨。在海上漂荡了几小时后,他们在柯尔库布里一处荒滩靠岸,步行到一个小村庄里乞讨食宿。
距离爱丁堡尚有160多公里路程,布雷泽派巴维尔先去向王太后玛丽求援,答复却令他们大失所望,玛丽说愿意以私人身份接见红王后,除了能协助她回到诺森伯兰郡跟亨利六世聚首,其他的爱莫能助。红王后来到爱丁堡,约克军入境劫掠使苏格兰宫廷惊魂未定,对她冷淡至极。绝望之下他们只得越境返回本堡,穷困潦倒的红王后甚至向一位苏格兰弓箭兵借了些钱买食物吃。
原本这年约克王廷有大举北伐苏格兰的企图,欲一举根绝北境之患,黑斯廷斯男爵曾告诉勃艮第公爵的下属简·拉努瓦,苏格兰将会为它支持兰开斯特永远悔恨。议会慷慨批拨3.7万英镑税款作为军费,爱德华四世承诺他将御驾亲征,8月份下达总动员令,要求9月中旬军队在纽卡斯尔集结。结果约克国王9月抵达约克郡后一直磨蹭到1464年1月都未有军事行动,动员起来的舰船停泊在北方港口,水手们成天饮酒度日。议会与南部民间大为不满,“欺骗纳税人金钱”的抨击之声四起。
巨额税款的获取确实带点“欺骗”意味,但为约克王廷解了燃眉之急,蒙塔古男爵平叛要用钱,加莱守军等着发薪水。不过爱德华四世“磨蹭”的主因在于6月份路易十一态度突然转变,事情有了外交解决的可能性。路易十一根据当时的形势断定兰开斯特复辟是一项无望的事业,他的当务之急是索回1435年割让给勃艮第的索姆河城镇,但又担忧英、勃联合起来对付自己,决定两头讨好,倡议三方6月24日起派代表在法兰西北部沿海的圣奥梅尔举行和谈会。
爱德华四世对外交解决寄予厚望并非“惧战”,其实这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征服苏格兰只是迫不得已的冒险计划,事实证明北方反复平叛劳民伤财,长此以往会拖垮财政;即便敌人不能得逞,就连根基稳固的南部也将动荡,因为频繁征税易引发民众抱怨。唯有用外交手段断绝红王后外援才能根除隐患,所以爱德华四世动身北上之前就在多佛港给英方代表团团长埃克塞特主教面授机宜,只不过他做了两手准备,如果谈判破裂才考虑武力。
红王后得到三方准备和谈的情报非常惊慌,外援是她的唯一希望,若英、勃、法缔结和约,她的事业真就彻底无望了。早在6月初败逃之前,她就派人去勃艮第试图劝阻菲利普公爵参与和谈,公爵赠送她1000克朗,未作任何政治表态,无非害怕她破坏和谈,用钱暂时安抚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