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牵涉到人权方面的问题,但1008号法案还是取得了成果。到1990年为止,在该法案的影响下,云加斯地区有超过400公顷(990英亩)古柯叶被销毁,在查帕尔被销毁的有320公顷(790英亩),有上千名可卡因毒犯被捕。但这项法律的实施显然令人生疑:古柯种植者因古柯被销毁得到两千美元赔偿金,但清除古柯的人为了证明确实销毁了古柯,要向他们收取检验费和证明费。大部分赔偿的现金都花在这些费用上了。有报道说古柯种植者收了钱以后销毁了他们的古柯,然后就有玻利维亚禁毒机构上门来搜查他们的农庄,找到那些赔偿的现金,并将其充公,借口是这些钱可能来自毒品交易。这样,古柯种植者又一次变得一文不名,失去了生活的来源。
就象美国颁布反对大麻烟法律的情况一样,1008号法案在很大程度上也没有触及到真正的毒贩子的利益,而是使穷人受到打击。身无分文的穷人最后因为生产古柯而住进了监狱。监狱人口暴增,导致大批囚犯等待审判。通常情况下,一个根据1008号法案被逮捕的种古柯的农民平均要在监狱里等上二至四年,才轮得到他的案子上庭,而到这个时候他的服刑时间早已超过了他应得判决的最长时间。而最后他有可能被判无罪。这类案件受害者得不到任何赔偿。1999年,科恰班巴市1400名囚犯中就有1000多名是从未被宣判过的。当年四月,五个当地监狱的囚犯举行了绝食抗议,四名妇女用线把嘴缝起来,还有十个人把自己钉死在十字架上。
但古柯膏还在流通之中。而且腐败现象也未被触及。1991年总统哈米.巴斯.萨莫拉任命一名知名的大毒贩法斯蒂诺(魔术师).里科.托洛为禁毒品行动组的组长。用一名美国官员的话说,让里科.托洛掌管禁毒活动,“就象是让猫去看守一罐头沙丁鱼。”这种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有传闻说总统与里科的女儿有染,她进入了世界小姐选美比赛的决赛,一张两人共舞的照片被登在了报纸上。作为回应,美国又一次冻结了对玻利维亚的一揽子经济援助计划。里科.托洛被迫下台,现在正在科恰班巴监狱中度过漫长的刑期。同样。内政部长吉耶尔墨.卡玻比安科也被迫下台,原因是他与可卡因贸易有牵连的种种细节适时地泄露给了新闻界(麦科.多明戈斯承认为卡玻比安科提供现金。)到1994年,诸多此类的传言包围着巴斯.萨莫拉政府,因此针对总统本人开始了一项调查。
巧合的是,尽管玻利维亚腐败横行,多次禁毒行动均告失利,但古柯贸易却开始减少。这并不是由于任何一项清除措施造成的,而是由于一种趋势最终导致了这种作物的衰落,这就是市场的力量。九十年代早期,哥伦比亚人开始自己种植古柯,这也就是玻利维亚人开始由古柯市场引退的时候。由于哥伦比亚人使用自己的产品更加便宜,就再也不用从外国飞机运输,因此,玻利维亚的古柯与古柯膏价格大幅下落。同时,国家的经济也稳定下来,通胀率由1985年的23000%降到1995年时更为合理的11%。人们身边又有了各种其它的工作。据估计,玻利维亚的古柯工人在1991至1992年间有100,000到200,000万人,到了1995年下降到不足74,000人。
由于这一产业的规模缩小,也改变了玻利维亚毒品走私的本质。由于通过古柯膏走私进入玻利维亚的金钱数量下降,这类活动的规模也随之下降,毒贩们的地位也随之垮了下来。现在在玻利维亚已经再也没有大毒枭了。FELCN(打击贩毒特种力量机构)的领导塔利发将军告诉我,
以前,这里有罗伯托.苏亚雷斯那样的人,他们操纵着庞大的贩毒组织,现在一切都变了。再也没有那样的大老板了。所有的事情都是由小组进行,常常是那种以家庭为单位的小股人马。过去我们曾经抓到过大宗毒品,或者抓到某个组织的领导人物,只有发生这种事情时,才说明你真正打击了贩毒活动。但现在不存在那种很明显的领袖人物了。一切都是在一个网络当中进行,小股毒贩子,少量毒品:50公斤,40公斤,甚至只有10公斤。不象以前那样成吨成吨地运输毒品。
反过来说,这种情况也影响到毒贩收买政客的能力。但腐败这一话题仍然回荡在玻利维亚的权力走廊之中。有的时候还会一直向上,涉及到现任总统乌戈.班赛尔本人。就在我到这里的十八个月之前,一个运输8吨古柯膏的走私团伙被破获,那时就有对于总统的指控见诸报端。这一组织组织异常严密,他们事先窃听了FELCN组织的电话,以便确认在运输毒品时无人巡逻。这个团伙的领导之一名叫迪奥达托,后来被证实是班赛尔的侄女婿。班赛尔否认与这个人有任何关系,但有一张照片,照得是迪奥达托在公开场合表演特技,乘降落伞从空中跳下,手中挥动写有“支持班赛尔做总统”字样的旗帜。对此班赛尔无从解释。同样还有一系列传言,涉及到玻利维亚打击最后的一名大毒贩阿玛多.“巴巴施卡斯”.帕切科,他的一架飞机运送了7吨古柯膏出现在委内瑞拉,此后被别人告发。对此大家都所知甚少,但所有人都认定运送如此大宗的古柯膏如果没有某种政府的帮助是根本不可能的。
由于玻利维亚的可卡因工业日益减少,打击起来就变得简单了。禁毒工作进展非常成功,因此在1998年一月,乌戈.班赛尔与美国签订了一项价值几百万美元的协定,称为“庄严计划”。这一计划中玻利维亚承诺到2002年时将全国所有的非法古柯全部清除,总统评论说,“我们连一厘米都不会后退,我们严正承诺到2002年将使玻利维亚变成无毒国家,彻底退出毒品圈子。”有人说班赛尔全心全意支持“庄严计划”是试图在美国人面前为自己正名,弥补自己并不太清白的过去。但这是真是假呢?有传言说关于腐败的更为深入的证据也许马上就会出现。我在康乔科洛的毒犯朋友告诉我说,在我到达的前几天,他偶然遇到了前任总统路易斯.加西亚.梅萨。梅萨对于自己在旧日同伴手中受到的对待深感不满:
班赛尔应该为我在这里做点什么。他欠我的。如果他再坐视不管,我就要出一本关于他的书,然后他就完蛋了。
比起加西亚.梅萨会不会泄秘的问题,班赛尔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关心,自从“庄严计划”签署以来,一切都变得不顺利了。据估计种种清除方案从玻利维亚的国民经济中除去了近五亿美元的产值,将玻利维亚从世界第二号古柯生产国(仅次于哥伦比亚)降为第三号,并将可卡因在玻利维亚经济中的输入量由百分之八到十(1990年)降为百分之二。但这一切成绩并非毫无代价,白白得来的。1999年四月,古柯种植者抗议实行这一方案,他们在从科恰班巴到圣塔克鲁斯的道路上进行一系列封路活动。班赛尔派来了军队,军队用步枪向人群射击。五个月以后,事态依然没有好转:15,000名工业在科恰班巴游行要求班赛尔下台。军队又一次介入,这一次使用了催泪弹。五名示威者被杀,使得自1995年被警察以各种形式杀害的农民人数增加到29人(其中四名为婴儿,死于吸入过量催泪瓦斯)。到了2000年春季,事态依旧处于沸腾状态。同年四月,整个工会在古柯种植者的领导下进行了总罢工。不到一星期时间,大部分道路被堵塞,拉巴斯市内已经没有新鲜水果和奶制品供应。到了第二周,班赛尔宣布紧急状态令,再次派来了军队。军队到达现场后开始拆除路障,但刚刚拆除不久,抗议者就又建起新路障并在路上挖掘壕沟。由于罢工者封锁了通向智利的道路,仅罢工的前十天,玻利维亚在出口方面就损失了一亿美元。局势非常严重,人们开始争论班赛尔政府的去留问题。
到了五月初,局势似乎或多或少地得到了控制,但暴力活动的威胁持续存在。就在我到达这个国家的那个月中,查帕尔地区就有四名警察神秘失踪。失踪不久以后,他们被发现已被折磨致死。另一名警察在监督清除古柯活动时中弹身亡,据信是被狙击手打死的。班赛尔总统非常清楚这一切背后的主使者是谁,一定是工会。这是一个阴谋:“在反可卡因走私战役中,我们绝不投降”他说道,“那些认为我们会投降的人打错了算盘,我们绝不容许有更多的暴力和混乱。”作为回应,农民古柯种植者工会的领袖,古柯种植者发言人(及议会议员)埃沃.默拉雷斯的反应尤其强硬,“班赛尔总统如果同意下台,那就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古柯对我们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默拉雷斯说得有道理。毫无疑问,清除古柯就等于破坏查帕尔人们的工作。但并非每个人都相信他的动机。FELCN领导人塔利发将军向我保证说,最近查帕尔地区的罢工并非是由于人们害怕失业才组织的,而是一种分散政府注意力的手段,这样就可以在政府在其它地方忙于应付的时候运送更多的古柯膏。
这次堵路活动是用来转移那些贮存在这里的可卡因用的……当他们发现一星期时间不够,就把罢工延长到一个月。我们了解这一点是因为在那个时候我们查获了大量的可卡因,在圣塔克鲁斯抓到了100多公斤(220磅),在这里抓到100公斤,在那里抓到80公斤,所有这些可卡因都是在危机之中刚刚离开查帕尔的。他们进行规模庞大的堵路活动,搭设很多障碍以阻断交通,然后他们就转移毒品。
同样,人们也询问默拉雷斯他为什么要为了这些人而战,这些人种古柯很明显就是为了生产古柯膏的。通常的回答是玻利维亚人不从事贩毒活动,贩毒的是外国人,是那些哥伦比亚人,是他们进来制造了这些麻烦。玻利维亚人古柯农只管种古柯,他们与此事无关。对这种说法,塔利发将军也根本无法加以辩驳。
查帕尔的毒贩们不是外国人。他们就是古柯农,因为他们在可卡因交易圈中赚钱最少,为了多赚一点钱,他们不仅种植古柯,还建设工厂以便多赚一点钱。他们就是贩毒者。贩毒者不是到这里来的外国人……我们不抓外国人。在查帕尔百分之九十被抓获的人都是古柯农,他们因为制造或者贩运毒品被抓。没有外国人。
接着塔利发将军更加深入地说,他坚持默拉雷斯是在进行一次敲诈活动,以维持他的工会中的人们并阻止他们放弃种植古柯的事业。从本质上说,他不仅在操作一个古柯工会,而且在操作一个可卡因的黑帮:
查帕尔地区有一个移民,他生了病无法参加罢工活动。因为不能参加罢工,他被罚了三千到四千美元。他说他没有钱,于是那些人抢走了他的土地。他(默拉雷斯)向人民施加压力,强迫他们做事情。不愿意做的人就会被他抢劫,变得一无所有。
埃沃.默拉雷斯也并不是玻利维亚政府需要对付的唯一问题。“庄严计划”中有一部分是解决查帕尔地区的失业问题:只要人口太多,工作不足,就会有人去种古柯。所以计划要把古柯种植地20,000个家庭迁移到国家的其它地区,例如波托西或者楚齐萨卡去。这个主意不错,但问题在于这些人中绝大多数都是在八十年代由波托西和楚齐萨卡来的,那里没有工作。把他们送回去真能起到什么作用吗?或者仅仅是把贫困转移到其它地区而已?除此之外,好象谁也搞不清玻利维亚距离实现“零古柯”的目标有多么接近。我到达的时候听说百分之九十五的非法古柯已经被清除,只剩下查帕尔地区还有2000公顷(5000英亩)的非法古柯。据那些官员充满希望地估计,这2000公顷可望在圣诞节时候被清除掉。但离圣诞节越近,这种可能性看上去就越小。不仅这一数字停止下降,而且实际上又开始增涨。我离开这个国家的时候在机场拿起一张报纸,报上说“零古柯”目标现已被推迟,至少要到明年二月份。完全清除古柯的活动就到此为止。
为了了解查帕尔地区的实际情况,我坐公共汽车奔向科恰班巴,然后从科恰班巴倒车,去往查帕尔的行政首府维拉图那里。在一个名叫圣.赫辛托的地方我们遇到了堵车,一切全都停了下来。后来我得知这个地方是玻利维亚防御毒品走私的最内部防线。全副武装的玻利维亚禁毒机构士兵四处走来走去,盯着游客,而他们的同事们搜查着经过的每辆车。两个方面的车辆都要查,查验进入查帕尔的化学品和从查帕尔带出的古柯膏。
由于这种努力使得玻利维亚的古柯膏工业发生了变化。过去人们可以使用飞机运走大量的货物。而现在古柯膏在丛林里被制成小包装,然后交给“骡队”(每运一趟要付200-300美元),骡队送货这些货物穿过森林,一次运量很少,只有20-30公斤(44-66磅)。这些人们身背古柯膏要走八到九天,穿过中部防线,在事先约定的交货地点碰头。二十至三十支骡队从各地聚到一处交货,古柯膏集中到一起,当到达足够数量后,然后空运离开去进行加工。由于运送数量小,人数多,而且走的都是那些不为人知的林间小道,完全停止这种交易活动极为困难,因为无法将他们一网打尽。
玻利维亚禁毒机构驻查帕尔总部就处在维拉图那里之外。在基地内部,一名警官正在准备为一群前来参观的美国参议员讲上一课,但他们还能挤出时间来和我很快地谈一会儿。他告诉我,查帕尔面积有二百万公顷(五百万英亩),上面共布有九个玻利维亚禁毒机构哨卡,这个哨卡大约有250-300人正在努力工作。“眼下的人手不能完全覆盖这个区域,”他说道,“这里实在太大了。”他说,这一地区面临最大的问题就是古柯和可卡因交易已经改变了整个地区人们的工作道德。八十年代以来,金钱简直是从天而降,人们不再努力工作,总是希望不劳而获。
这里的农民受到帮助,但不幸的他们现在已经习惯轻轻松松赚钱。有了古柯他们就不用工作。他们来到这里,种上古柯,三个月以后再回来把这个地方清理一下就可以了。古柯不用施肥,也不用人照顾。很多人都回到科恰班巴或者自己的老家,三个月以后再回来收集古柯叶,然后就可以赚钱。由于这种情况这里的农民都已经不习惯于工作了。镇上有很多人,整个白天无所事事,除去闲逛就是喝酒,到了晚上就出去干那些非法勾当,就是毒品交易。
这个警官搞不清查帕尔地区到底还剩下多少古柯,但他觉得大约在5000-7000公顷左右(12400-17300英亩),而在此时政府的估计是2000公顷(5000英亩),他承认“零古柯”目标不可能在十二月份实现:“古柯会一直存在,因为农民们一直在种。”他说道,并且下结论说很可能军队需要一直在查帕尔驻扎下去才能够阻止他们。如果农民们反抗怎么办?我来之前的两个月,有六名警察失踪,不久又出现了,也是被折磨致死,事情就发生在离这里几英里的地方。对于这一点他怎么看?
我们已经注意到这种行为了。这种行为说明(农民)正在组织起来。有人传言说这一带有哥伦比亚人,但这一点还没有得到证实。农民们组织成为小股人马以便袭击清除部队。我们(玻利维亚禁毒机构)还没有受到过袭击。我们还没有真正接触到这种情况,但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我们也许最终会遇到这样的问题。
在警官的办公室背后是一个小型监狱,用来关押刚刚被捕的毒贩和制造古柯膏的人,他们在这里等待宣判。我决定去看一看。
与这些毒贩最终可能落脚的其它的一些地方相比,玻利维亚禁毒机构的监狱很可能要舒服得多。但在我看来这个地方依旧非常可怕。它大约有30米长,10米宽(98乘33英尺),里面关着150-200人。监狱里而狭窄闷热,臭气薰天。所有被关押的人都在等待着判决,很多人把自己的家属带进来同住,因为他们知道,如果这些家属在外面无人照管,就会被饿死。这样,监狱就显得更加拥挤和喧闹。四处望去到处都是孩子们哭喊,尖叫和玩耍,不一而足。我信步走到监狱中,向经过身边的人点头致意,最后找到了两个愿意和我讲一讲他们经历的囚犯。
埃德温刚满十七岁,眼下他遇到了大麻烦。他在一星期以前因为用古柯叶踩烂制作古柯膏而被捕。他的一个朋友原先是制作古柯膏的踩手,后来不干了,他才得到了这项工作。当时看起来是一个好主意,他开始一个月赚400玻利瓦诺,由于手脚利索,老板立即把他的工资加高了一倍。他向我解释如何踩制古柯叶。
首先,先要用木棍在地上做一个盒子。然后在盒子里上加上塑料片,然后放入5至7包古柯叶,大概350-450磅的叶子。然后加入水和一些酸,然后三四个人穿上靴子踩来踩去。大概需要踩上六个小时。当水颜色变深,几乎变成黑色的时候,把水弄出来放在另外一个盒子里,其它的人把酸倒进去,然后就得到毒品了,我知道有好几个人做这个,但他们做这个就是为了钱。而我情况不同,我是家里的老大,我干这个是为了养家。
对于他的困境他表现得很达观。
我觉得这件事(我被抓进监狱)非常公平。但另一方面,政府并没有帮助我们。如果他们给我们其它的选择,比如在种植园工作之类的,那样我们就有真正的工作了……我认为不可能(清除古柯)。但如果他们真能做到,我们又该干什么吗?如果种水果,我们得不到持续的收入——水果一年只能带给我们三个月的收入,我们怎么才能靠水果维持生计呢?
比翠兹二十八岁,有三个孩子,其中两个(年龄分别为三岁和两岁)和她一起坐监狱。她因为贩毒在出租车内被捕。
有一个男人找到我,交给我一个袋子,要我把它由一个镇子送到另一个镇子去。里面有两个小包,两个都很小,还有一个更小的包。他说运完包会给我50个玻利瓦诺,我于是就干了。我的丈夫不和我住在一起,他是个公共汽车司机,给我的钱不够,所以我需要自己赚点钱,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我坐在一辆出租车里,经过一个警方盘查点时,他们抓住了我。
她和她的孩子已经在监狱里呆了一个半月,和其它十五个人一起睡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她认为差不多一个星期之后自己会离开玻利维亚禁毒机构的监狱,到另外一个地方的监狱去,但她也说不准。她请不起律师,而公派律师什么也没有告诉她。她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服刑,她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她将会把两个女儿带在身边。她的第三个孩子是个男孩,他还太小,不能进监狱,所以交给了亲戚。她觉得她会和儿子分离多长时间呢?她知道自己会服多长的刑期吗?“我不知道。”她说道。
正是象埃德温和比翠兹这样的案件令玻利维亚古柯种植工会的人们愤怒不已。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毒品交易中的真正坏人,他们不过是贫困的不识字的农民,他们没办法找到出路为自己赚得一份体面的生活。虽然他们无从知晓,但按照玻利维亚的现行法律,制作古柯膏最高可判五年徒刑,而携带古柯膏被抓获要判八至十二年。比翠兹会有很长时间见不到自己的儿子,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50个玻利瓦诺而已。
这就是1008号法案的后果。正是由于这一点,再加上来自于完全失业的威胁,使得古柯农们采取了暴力手段。
为了进一步理解他们的观点,我采访了一位政客,就是古柯种植工会领导人埃沃.默拉雷斯。默拉雷斯以对于欧美记者冷淡而闻名。在他看来,他所辖组织成员的问题绝大多数都是由于“我们”这些欧美人使用可卡因造成的。但无论他什么时候这样说,他总会被视为一个贩毒者。为了理解他的观点,我追踪他来到位于科恰班巴的一家农民合作组织的办公室。走上一段摇摇欲坠的楼梯,我找到了古柯工会的办公室,门上有一个手写的标志Coca-Poder-Territorio(古柯-权力-地域)。工会代表们告诉我默拉雷斯今天早晨会在这里,让我在此等候。房间的墙上钉满了宣传社会主义游行和集会的海报,更加引人注目的是还挂了一张剪报,报纸上写道默拉雷斯最近被授予一项特别人权奖——是由利比亚的卡扎菲中校授予的。我正在试图搞清此事是好是坏,默拉雷斯就在其助手的簇拥下冲进屋来,他很快地和手下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然后走过来向我问好。
事实证明,埃沃.默拉雷斯是我本书调查过程中最难采访的对象。一开始他似乎认为我是来攻击他的——这当然不是真的,但这种感觉使他讲话变得极为简短。即使他直接回答问题(这种情况极为罕见),他的回答也充满政治性辞令,几乎难以理解。他还有个不自觉的习惯,喜欢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在我回到英国之后,我分别让两个翻译单独听了我的采访录音,以便确认我的报道是否准确地表达了他说话的本意。但两个翻译都搞不清楚他到底要说什么。但最后确实听出了一些他真正的看法。至少我认为是他真正的看法。
一开始,我问他查帕尔地区有多少古柯。新闻报道说几乎所有的古柯都被清除了,这是真的吗?默拉雷斯深吸一口气说道:
首先,说这里存在古柯的不是默拉雷斯。但是,在与毒品作战的同时,据说这里有大约八千公顷的古柯。这个(数字)很可能是来自中央情报局或者禁药取缔机构。一月份的时候禁药取缔机构说这里还剩下大约八九千公顷的古柯,但就在第二天,中央情报局又说这里的古柯超过两万公顷。现在,政府说大约有六到八千公顷。我个人认为中央情报局的数字更为准确。但永远也不会实现“零古柯”。古柯叶是艾马拉和盖丘亚文化的支柱……古柯会永远存在下去。我确信即使到了2000年,2010年甚至2050年古柯会依然存在。
我很有兴趣想知道默拉雷斯认为古柯问题从何而来。可卡因问题好象是在七十年代班赛尔执政时迅速发展起来的,现在班赛尔重新执政,却开始镇压自己一手创造出来的这项产业,这难道不是有点虚伪吗?默拉雷斯同意这种说法。
我的看法是古柯种植园是在他的政府执政时候增长起来的,他甚至用班科.阿格里科拉的钱建造了更多的种植园……所有的独裁者都与毒品走私有牵连。例如,班赛尔的儿子因为拥有可卡因在加拿大被捕——本来计划他的岳父会用玻利维亚军用飞机去接他的。前任拉巴斯好好先生奇托.维利也是一样,他因为腐败被议会赶下台去。不幸的是贩送毒品是玻利维亚政府的一部分……在我看来,班赛尔通过正义计划是为了在美国政府和国际面前洗清他的形象。
默拉雷斯说班赛尔在洗清自己形象方面大做文章,但正义计划,默拉雷斯将其称为“战争计划”打击的不是古柯,而是玻利维亚的农民,这些农民正在拼命地以一种“反对新自由主义和反对帝国主义的姿态”来捍卫自己的权利。我搞不清这句话的含义,但我还是继续问下去。我问他政府镇压古柯交易会不会导致暴力活动加剧,他同意这种看法,“是的,为什么不呢?”好象我的问题是要他想不想喝杯茶似的。
我问他,查帕尔地区生产的大部分古柯叶都是用来进行可卡因交易,这一情况难道不属实吗?默拉雷斯说查帕尔百分八十的古柯叶全都进入了合法市场(这一说法高度可疑——政府估计这一数字不到百分之五)。我问他这是不是意味着百分之二十流入了“非法”市场呢?他似乎没有把握。“我还要再调查一下。”他说道。
我问他,如果这部分古柯确实进入了非法的可卡因交易,政府就有权利清除它们,对此他是否同意?
有权利的不仅是政府。我们自己也同意自愿减少古柯的产量,用以有效地支持清除贩毒活动。但另一方面,我们早就要求一些可以替代古柯种植的作物,但一直什么也没有……只要方式合法,不要忘记宪法,过量使用古柯有什么害处?要是没有前体(化学品),没有非法市场,古柯叶就不会变成可卡因。现在有人发动攻势要将古柯转入非法市场。对我们,对于盖丘亚—艾马拉人来说,不应该减少古柯。它仅仅是一种植物,就象这把椅子一样。这把椅子能造成什么危害呢?
采访进行到此,默拉雷斯对于所有人谈到的一切都持不同看法:查帕尔地区还剩下很多的古柯,正义计划不起作用。古柯会一直存在,农民们正在清除自己的古柯,他本人反对毒品贸易,查帕尔的古柯只有一小部分进入毒品交易。除了那个声明,即古柯这种植物就象是“这把椅子”(这句话也让我糊涂了一两分钟)之外,所有一切都是矛盾的。他是不是在说真话呢?我又一次接着问下去。在清除查帕尔古柯的活动中有违反人权的报道,他是否能够对此谈一点看法呢?
首先,入室抢劫,毒打民众,烧房子。甚至烧死了一个孩子,接着又杀了一个学生。此事难以置信,但这种例子确实很多。由于这种行径,他们不仅销毁了古柯,还有香蕉,柑桔以及其它几种水果……他们只想使古柯农的活动背上恶名,然后让人们认为种植古柯叶是一种罪恶行径……这就是一个钱的问题。
真的很有趣:警察说农民在杀害他们,而农民则说自己被杀。我不得不承认,采访到这里,我有点跟不上默拉雷斯的思路了。很明显古柯农受到了折磨,但我想要找到一些东西说服英国读者,证明他们的理由是值得支持的。所以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我知道他一定会同意这种看法。他是否认为对于古柯开战实际上是美国在玻利维亚领土上进行的一场战争呢?
在这场所谓的战争背后实际上存在着国际利益,巨大的计划和地缘政治利益。毒品仅仅是美国的借口,他们试图恢复自己在拉美地区的力量和对拉美国家的控制。美国单方面控制着销毁毒品活动和经济政策,在其它次发达国家不响应的情况下,我们就要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代价。遗憾的是,事实就是如此。非常感谢你。
看起来这句话就意味着采访结束了。我下决心再试一下,以便从这种对抗的态度中再挖掘出一些东西来,于是我要求并获准再提一个更深入的问题。默拉雷斯被新闻界广泛描述为一个全力拯救玻利维亚可卡因交易的人——以农民有权咀嚼古柯叶为理由大做文章。我怀疑这种说法可能并不正确,是不是他所受到的负面报道对他来说大部分是不公平的呢?我告诉他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来回应这种种指控。例如,有人说他是一名毒品贩子,或者说他操纵着一个暴力黑帮,或者说他搞这些活动是为了钱。他愿意不愿意让我记录下他的反驳呢?
但不幸的是,他完全领会错了我的意思,他认为我在指责他是一名毒贩子。他变了脸色,高声叫道,“这话是谁说的?”他想知道消息的来源。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并没有指责什么,只不过是想澄清事实,但他根本不吃这一套。“如果你是那种搞调查的人,那你干吗不去证实呢?你去走一走,问一问,找找证据。如果有人说,‘报纸说’,那实际上是政府在说,但他们什么也证实不了。我头一次受到这样的指责,证据在哪?你的调查真差劲。”
结果,我们的采访就此告终。看看谈话记录,我意识到这是我一辈子最不成功的一次采访。总的说来,我到这里来是准备支持那些古柯种植者和种植古柯叶活动的,但由于犯了错误,结果把每个人都得罪了。而且,在得罪每个人的过程中,我并没有接近任何问题的答案。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采访作为我在玻利维亚日子的结尾真的很合适。因为与它所得出的答案相比,它引出了更多的问题。那里到底有多少古柯?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少古柯流入了可卡因交易?没人知道。1008号法案到底是对于人权的粗暴干涉还是一种禁毒的有效手段?没人知道。藏在查帕尔暴力事件背后的到底是玻利维亚政府还是古柯农?没人知道。班赛尔总统到底是可卡因的创造者还是销毁者?没人知道。到底谁是好人?没人知道。
如果你观察的时间足够长,你会发现玻利维亚的政变数量不是多得让人吃惊,而是少得让人吃惊。局面就是如此:古柯种植者罢工,使国家陷入停滞状态,政府拼命想阻止他们,但失败了,大伙都在高声喊叫,谁也没有注意聆听别人在说什么——大量的金钱伴随着这一切缓慢而持续不断地付诸东流。这一些都是为了古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