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拿骚我住的那家旅馆的大厅里,我突然看到布莱恩.哈勃斯通缓缓走来。看着他穿过街道,我不敢肯定这人到底是他,还是某个迷路的帆板教练:腿上套着条自行车裤,上身穿着件宽宽大大的奶白色衬衫,脚上踩着双凉鞋,戴着副六十年代的护目墨镜,他看上去太悠哉游哉,根本不像个真正的医生。就是他。一开始我建议我们两个到当地的一家餐馆吃晚餐,但是发现不可能——他在当地的一支乐队打手鼓,今天夜晚他们在珊瑚海滩上的玛瑞特酒店有一场特约演奏会。
我认为,拿医生的标准来看,哈勃斯通实在很酷。我们握了握手,我提议到旅馆的餐厅喝杯咖啡,但是他不愿意。他想到海滩去。我们便改在那儿进行采访,哈勃斯通坐在荫凉处的太阳椅上,给我讲述了巴哈马的滥用毒品的情况。
他说,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时候加勒比海地区几乎没有什么吸毒现象。1967年,拿骚有一家名叫“沙地”的精神病诊所,他是那儿精神病方面的负责人。这家医院是巴哈马第一个设立滥用药物住院部的地方:为长期酗酒的患者准备了二十张病床。虽然酒精中毒很令人担心,但是还没有出现什么其他毒品:“当时那里也有少数人抽大麻,”他告诉我说,“但是不太严重。当然没有什么静脉注射毒品的情况。没有海洛因。没有可卡因——或者说,就是有,我们也没有见到过”。然而,就在七十年代晚期,在莱德和他那一帮子的努力下,毒品开始在最令人意外的地方出现。
“巴哈马是贩毒活动的一个主要中转站”,他对我说,“他们走私大量的可卡因。那里到处都是可卡因——有时候简直就是从天而降。走私的毒品时不时会被冲上海滩。当地人便开起了大规模的可卡因聚会,直到把所有的可卡因都吸光为止。”
听起来简直让人无法相信——遗失的可卡因被悠闲自得的拿骚居民分光了——然而事实正是如此。即便是在今天,时不时仍有大包的非法毒品被冲上海滩,渔民们经常在网中发现它们,结果给它们起了个当地的一种鱼的名字:如果你捞上来一包毒品,他们说你就是抓住了一条“大石斑”。不时丢失的大包的可卡因还不真正算是严重问题。然而到七十年代末的时候,这里的可卡因实在太多,给毒贩子干活的当地人会或偷或买地弄上少量的可卡因——然后到大街上卖给他们的同胞。
巴哈马人开始陷入毒品问题,而也开始有人把病人介绍到哈勃斯通那里治疗。这些作为精神病患者住进了“沙地”医院的人显然是使用过某种药劲很大的东西。
“他们的模样很是特别:就像酗酒的人有某种特殊的样子,你同样可以很容易就认出这些家伙来。他们的皮肤呈献出一种干巴巴的灰颜色。他们常常都特别的瘦。我们很快开始给人们看病。给很多人看病。”问他们服用了什么的时候,哈勃斯通的病人承认服用过可卡因。“只不过他们不是从鼻子吸进去,”他说,“他们抽可卡因。”
哈勃斯通给我联系上他的一个同事,“沙地”医院的另一个医生,他叫尼尔森.克拉克。克拉克告诉我他第一次与可卡因擦肩而过的情形:
我是在1979年第一次见到可卡因病例的。那是个出租车司机,因为某种精神病而住院。严重的偏执狂症。他承认是因为可卡因。我之所以记得这件事,唯一的原因是这个病例很新鲜:可卡因与精神病。在这个时候,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对可卡因上瘾的病人。此后不久,也许两到三个月之后吧,又有了一个病例。我不记得他是干什么工作的。我认为他失业了。也许他就是个毒贩子。他来的时候就有严重的幻觉:皮肤下面有虫子,他又抓又挠的。我们收他住院,他告诉了我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因为抽可卡因。我看见这个家伙的时候不由心想,这次可真的要流行起来了。
尽管他们当时还不清楚,其实哈勃斯通和克拉克正是第一批注意到巴哈马出现了抽可卡因现象的人。巴哈马也是第一个经历后来称之为“提纯可卡因”大流行的地方。
把可卡因当烟抽,这主意并不新鲜:早在1886年派德制药公司就推出了古柯香烟。然而由于古柯行业的情况急转直下,这东西一直没有流行起来。盐酸可卡因——人们通常服用的形式——对热非常敏感。事实上,如果将之燃烧的话,它会完全分解,所以把一些可卡因裹在烟纸里抽只不过是在烧钱而已。要把它当烟抽,就必须用化学方法把可卡因转变成一种遇热可以蒸发而不是降解的形式。哈勃斯通和克拉克指出,显然,人们在1979年的时候已经发现了这样的一种形式。
其实这个发现并不新鲜。南美洲人把可卡因当烟抽已经有好多年了。早期从古柯叶子里提取可卡因的时候就涉及一道程序,要把古柯叶子转化成一种名叫“基础膏体”的膏状物,人们通常称之为“膏”,“巴祖克”,或是“基”。这种白色的淤泥状的物质是可卡因交易的标准流通形式:正如亨利.赫德.鲁兹比发现的那样,它制造起来很容易,也很容易运输,而且离纯粹的盐酸可卡因也仅仅几步之遥。然而鲁兹比没有注意到的是,这种“基”可以当烟抽。它可以抽,是因为在提炼之前,“基”里面含有比率很高的可卡因硫酸盐——这东西遇热可以完全蒸发。从事可卡因行业的南美洲人养成了刮上一点点“基”塞进烟里抽的习惯。这样抽的效果会带来迅速而强烈的“上冲”感。然而在这个阶段,除了从事可卡因生产的人外还没有谁抽可卡因。这是一种行业习惯。当时,由于这种毒品带来的“欣快感”非常强烈,这个习惯迟早会流行起来。
七十年代早期的时候,北美的某个人意识到抽可卡因的潜力。尽管还没有谁设法查出哪个家伙应该对此负责,事情发展的来龙去脉还是被加利福尼亚,洛山矶大学的一个教授仑.西格尔再现出来。西格尔是世界上可卡因科学史方面最重要的专家,他花了许多年的时间来探索提纯可卡因的演化史,从还没有任何人听说“提纯可卡因”这个词之前研究起。1982年他出版了《致幻类药物日志》一书,对抽可卡因这一作法的演化史进行了权威性的描述。这本书还是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在西格尔看来,在七十年代早期的某个时候,也许就在1970年,一个美国的可卡因贩子来到秘鲁检查生产情况。到那儿后他发现,有些工人在抽一种他们称为是“基”的物质。他试了一点,对其效果不由大吃一惊。回到美国之后,他开始按照他在秘鲁试过的方法来提取可卡因。但是有问题。盐酸可卡因没法抽。
西格尔估计,这个家伙找到一个懂化学的朋友,问他为什么可卡因没法抽。他告诉他说自己正在寻找一种由可卡因衍生而成的物质,秘鲁人称之为“基”。能不能帮他制造出一点来?他们一起在化学百科全书里查“基”这个词,发现盐酸可卡因是一种盐,但是要把它转化成一种基本——或是“盐基”——形式也很容易,只要出去里面的氢氯化合物分子就行了。他们可能以为这种形式的可卡因就是南美洲人一直在抽的东西——因而他们才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字:“盐基”。要把可卡因盐转化成盐基,只需要加入一种合适的碱(氨气就行),再把得到的东西溶解在诸如乙醚之类的强效溶剂里,让可卡因结出晶体来就行了。这办法还真行。因为这个过程涉及把可卡因基从盐酸可卡因中释放出来,所以他们称之为“让可卡因中的盐基游离出来”——或是“游离盐基可卡因”。
事实上,这些家伙完全弄错了。南美洲的种植者一直以来抽的是一种粗制的混合物,是包括可卡因硫酸盐在内的可卡因化合物。“盐基”只不过是他们给它起的名字。这些美国人找到的不是粗制的混有其他物质的可卡因硫酸盐,他们抽的是纯可卡因基。正如西格尔所说,“他们抽的是这个星球上以前从来没有人抽过的东西。”这东西的劲儿异乎寻常地大。当然,可卡因这时还非常稀罕,而且很贵,游离盐基可卡因要流行起来还需要很长时间。七十年代早期,即便是想定期买到可卡因也很不容易。但是,一旦市场打开了,价格就会下降,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尝试它。
游离盐基可卡因最初是个大秘密。它不仅仅要求有大量质量上好的可卡因——这一点就让大多数人无法尝试它——而且要懂点化学知识,还要有几件工具(烧杯,量杯和溶剂)。而且,对之保密也符合知道如何把可卡因转化成游离盐基可卡因的人的利益。知道这个秘密的毒贩子开始做游离盐基可卡因的生意,靠当“药剂师”来赚钱。他们出现在那种有许多可卡因的晚会上(早期的时候,这种晚会专属于娱乐明星和毒贩子),提出为他们泡制游离盐基可卡因,作为回报,他们自己也要享用一点。大麻贩子艾伦.朗回忆说,他在纽约的时候身边就有这么一个角色。因为他总是定期坐飞机到哥伦比亚去,所以总会带点可卡因回来自己享用。
他告诉我说,“一次纽约有个聚会,我有可卡因——你知道的,我两美元一克买的。所以我带了一些去,把可卡因倒在了桌子上,给自己卷了支烟,有个家伙对我说,‘你知道吗,你这是在浪费可卡因’。我说,‘啊?’他说,‘你应该这么干’——他把可卡因拿到了厨房,做了些游离盐基可卡因,我们开始抽起来……他在厨房就能做出来。他把这东西叫游离盐基可卡因”。
很快,人们发现制作游离盐基可卡因根本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这个过程不需要掌握任何的化学知识:一教就会。很快,美国各地的致幻药品店里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可卡因手册,大谈游离盐基可卡因是如何地妙不可言。我在伦敦的“药物依赖性研究院”的图书馆里找到一本1979年的小册子,题目是《可卡因爱好者请注意!游离盐基可卡因=自有性以来的最好的东西!》。这本书一步一步教给读者这个过程,还总结说游离盐基可卡因“与定期服用任何剂量的可卡因相比,它对身体的伤害要小得多”。这是个很普遍的误解:人们此刻还认为滥用可卡因的唯一的危害就是会伤害鼻粘膜。抽可卡因似乎连这个都能避免。到七十年代晚期的时候,美国各地的致幻药品店都在出售可以制造和抽游离盐基可卡因的各种各样的随身器具,从抽游离盐基可卡因用的特殊的烟斗,到包括说明书和所有正确的溶剂在内的提炼游离盐基可卡因的工具,一应俱全(西格尔估计说,到1980年已经售出300,000套游离盐基可卡因工具。)
这是游离盐基可卡因的问题。抽可卡因产生的”上冲感”极其强烈,但同时”欣快感”的过程大大缩短。这使得可卡因越发容易使人上瘾。游离盐基可卡因爱好者在试图得到更多的游离盐基可卡因的时候,行为举止开始表现得十分古怪,反复无常。朗是这样解释的:
游离盐基可卡因爱好者的一个习惯就是,他们开始总是盯着地面,寻找点滴的游离盐基可卡因。即便和你说话的时候,他们也一直盯着地板看。这有点奇怪,不过人人都是这样。我有一次因为这个打了一个朋友一巴掌。我一直在说话,他一直在东看西看。我说,“抬起头来。看着我。”他说,“好,好”。我说,“你要是再不看着我,我就扇你一巴掌。”他接着说,“好”,还是一直在地板上东看西看找游离盐基可卡因。所以我打了他一耳光。打他也没用。我见过有人爬到桌子底下,坚信那儿的地板上有一丁点的游离盐基可卡因。
整个美国的可卡因使用者都发现自己像孩子般爱与人口角。谁的可卡因?谁提炼出的游离盐基可卡因?谁的烟斗?而且,更重要的是,该谁用烟斗了?这就是游离盐基可卡因的问题:这东西太诱人了,一旦抽上,就想永远抽下去。根本不可能停止下来。
医学界很清楚地意识到现在正在流行抽可卡因。西格尔在1976年发表的一篇文章中指出,实验室里的猴子可以学会抽游离盐基可卡因。这个发现可真是异乎寻常:要哺乳动物抽任何东西都很困难,因为他们对抽烟有一种天生的反感。因此,在抽其他药物的实验中,西格尔必须靠事后给予奖励的方法来强迫猴子吸入气体。然而同他试过的其他任何药物都不一样的是,他发现猴子不需要其他任何推动因素就愿意抽可卡因。实际上他们很喜欢抽这东西。在《极度兴奋》一书中,他描绘了他的一个研究课题中出现的十分离奇的现象,一个名叫费比的猴子深深抽了口游离盐基可卡因,接着呼了出来,拼命地去舔要飘走的烟雾。他非常吃惊:“我们从来没有发现有哪种药物不需要强化刺激——例如让它抽口烟然后给点好吃的——猴子就愿意抽的。”他告诉《快感时代杂志》,“但是它们就愿意抽游离盐基可卡因。”
多年以来西格尔一直在监控一组可卡因使用者,看看可卡因是如何影响他们的生活的。使用游离盐基可卡因的人数一直在持续上升。1977年,他研究对象有百分之十四试过游离盐基可卡因。一年之后,这个数字上升到百分之三十九。这可不是个好现象:在他看来,这个习惯非常危险,因为游离盐基可卡因使用者一旦开始抽,似乎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摄入量。他们会抽啊抽,一直抽到再也找不到更多的游离盐基可卡因。曾经有过这样的例子:游离盐基可卡因使用者连续96个小时不停地抽可卡因,一直抽到精疲力竭昏死过去。而且不仅仅只有人类才这样:动物也有这样的问题:他指出,“抽样研究的三只猴子中,两只设法控制了自己的摄入量。第三只只是不停地永远抽下去”。由于像这样来纵情使用游离盐基可卡因的人最后会摄入的毒品数量非常大,他得到的结论是,抽游离盐基可卡因的危险性比从鼻子吸入的危险性要大得多。他意识到必须提醒人们注意到这种危险的新潮流即将带来的风险,于是赶紧给《新英国医学杂志》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在1979年二月刊登了出来。
致编辑:
出于非医学目的的通过鼻腔使用可卡因从而导致的需要医学治疗的问题现在已经相当少了。我最近发现越来越多地倾向于把可卡因当烟抽的趋势正在升温。这种作法会产生相当大的对可卡因的依赖性以及极大的毒性……
《新英国医学杂志》,300(7),1977
没有人注意这篇文章。因为游离盐基可卡因在美国还非常稀罕,也几乎没有什么有关其危险性的报道。然而随着这个趋势的流行,医院接收的病人也开始增加。但是第一次真正证明抽可卡因非常危险的迹象还要等到很久以后才会出现。
就在游离盐基可卡因在北美流行的时候,南美洲正在发生着非常奇怪的事情。第一个注意到它的是秘鲁医生劳尔.杰瑞。1976年,他在秘鲁的一本不知名的医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有关滥用可卡因的论文。他写道,由于世界可卡因市场的急遽增长,南美流行起了抽古柯膏的习惯:有越来越多的人生产可卡因,就有越来越多的人接触到古柯膏。抽古柯膏的习惯一旦在农村人口中扎下根儿来,接着就会进入城市。以前没有接触过毒品的秘鲁人也在尝试它——而且上了瘾。这一习惯正在迅速蔓延开来。
1974年,利马第一个遭到了袭击。这个习惯又从利马横扫整个秘鲁,转而进入玻利维亚,厄瓜多尔和哥伦比亚。杰瑞指出,抽可卡因膏一开始让使用者感觉非常好,很快就出现偏执症和焦虑感,而且非常想继续抽下去。无论花什么代价都行。他的病人产生了幻觉,看到了各种光,云和点。他们认为有动物在自己的皮肤下面爬。他们听到有人在恐吓他们。尽管有这么多的怪异的副作用,他们还是会继续会一次抽上两到三天,到最后会因为失去知觉而不得不停止。有时候他们还试图伤害自己:他的一个病人出现了非常严重的偏执症,医生发现他不断用厨房用的刀子刺自己的胸部。“现在城外利马的各个精神病医院的药物上瘾部收治的病人主要都是由于严重依赖古柯膏而引起的,”他这样写道,“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种新的流行病,应该利用我国所有的可利用资源来彻底控制它,研究它。”
1978年,杰瑞发表了第二篇论文,他在文中写道,抽古柯膏会让人完全无法自制,他的有些病人会坐在那儿一口气抽掉50克的可卡因。病人显得非常可怜:
非常瘦弱,头发蓬乱,面色苍白,总是疑心重重地左右张望……出现视觉幻觉(看到阴影,光,人行)……身体检查的时候发现许多人瞳孔扩大,脉搏加速,出现精神运动性兴奋(摇晃,战栗,明显的焦虑)。皮肤上有抓痕的人比率很高……这些人中有三个病人死了,两个是因为急性中毒,一个是自杀。
《古柯膏综合症》,杰瑞,1978
玻利维亚的情况是由另一个名叫尼尔斯.诺亚的医生发现的。他报道说,抽古柯膏的现象在那儿也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抽古柯膏的玻利维亚人也经历了可怕的改变。
他们生活在精神世界里,丝毫感受不到人类的关系,感情或是爱和温情的表示……变得对什么都无动于衷,对身边的人类的问题毫无感觉……责任感和为生存而抗争的本能完全消失。据警方说,他们常常发现吸毒者几乎全裸或是只穿着最低程度的御寒衣物在抽古柯膏。他们唯一想到的东西就是毒品,怎么弄到它,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抽它。
——《古柯膏给玻利维亚带来的影响》,诺亚,1978
在美国,没有人去注意杰瑞和诺亚的论文,这部分是因为文章是用西班牙语发表的,还有一个原因是,当时的人认为可卡因没有危险,不会让人上瘾:大家都知道可卡因不会产生那样的后果。要么是两个医生夸大其词,要么干脆就是他们弄错了。耶鲁大学的罗伯特.拜克就是持这种意见的人之一。别忘了,经常被引用的那句大意说可卡因就好像“薯片”一样危险的话就是拜克说的。拜克有个研究生大卫.普雷,他要到南美洲去研究古柯叶子嚼食者血液里所含的可卡因水平。第一个遭遇这一危险的新趋势的就是普雷。他1977年夏天刚一到达秘鲁,马上就意识到这里正在发生着某种古怪的事情:
我从到这儿的那一刻起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闻到它的存在。到那儿的第一天,我呆在里面的一个中产阶级区,你可以闻到满大街都是这东西的味儿,闻到人们正在抽它……它有种非常的强烈的甜丝丝的味道——非常独特的味儿。你想不注意它都不行。我很快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人人都知道它是什么。我在那儿结识了不少秘鲁朋友。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来自贵族或是上层社会的家庭,所有人都有朋友染上了毒瘾。
尽管普雷最初的兴趣是研究古柯叶子嚼食者血液中的可卡因水平,但是他对这些吸毒者也很感兴趣。由于他讲西班牙语,所以他看得懂杰瑞有关吸古柯膏的论文——事实上,他把这篇论文翻译出来寄给了拜克——但是,同拜克一样,他也认为这篇文章有点言过其实。然而当他最终见到杰瑞本人的时候,他被说服了:
看到杰瑞的文章,我最初的反应是认为他有些夸张。我最终还是和他一起去了疗养院,也就是那家精神病私立医院,采访了其中一些病人……他们向我描述自己如何就是忍不住要抽它,如何从祖母那里偷钱,如何出现了偏执症,如何认为人们要杀他。我听到这些叙述,我的西班牙语很流利,因而能听懂他们,知道这些话不是别人教他们说的……我可以十分肯定他们没有夸大其词。
他在街上找了几个瘾君子,把他们带到实验室,把一系列的仪器连接在他们身上,然后让他们抽古柯膏。接着抽取了他们的血样。他回到美国后把血样交给了耶鲁大学,要他们分析里面的可卡因含量。普雷和拜克都兴致勃勃地想确定一下究竟要多少可卡因可以让这些秘鲁人飘飘然起来。他们一直怀疑这些人血浆中的药物浓度会比较高——但看到实际的血浆浓度时,连他们都不由大吃一惊:
在所有从活人身体上采取的血浆记录之中,这次血浆中的药物浓度最高。当然,有些情况下的血浆浓度比这些还高,但那是从过量服用毒品的人——通常是气球爆炸后摔死的毒贩子——的尸体中提取的。而这些是拜克所见到过的,当时发表出来的最高的血浆药物浓度了。他对这些数据非常吃惊,竟然有这么高……
把可卡因当烟抽不仅仅可以使身体吸收可卡因的速度更快,而且还意味着你抽得有多快,它就可以吸收得就有多快:如果一支接一支不间断地抽可卡因膏卷的香烟,瘾君子几乎可以在瞬间向大脑输入几乎是无限量的可卡因。更重要的是,抽可卡因膏现象的蔓延是非法可卡因产量的提高带来的自然而然的后果——而产量的提高是北美洲对可卡因需求提高的结果。七十年代末的北美市场呈指数上升。更多的可卡因生产就意味着更多的古柯膏,而更多的古柯膏则意味着有更多的吸毒者和瘾君子。拜克和普雷毫不怀疑这一点可能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我立即意识到——拜克和我谈过这一点——如果这东西要是到了美国,就一定会爆炸性地增长。
1979年七月,“麻醉品滥用及控制参议院委员会”在议员田纳西.盖尔的召集下在华盛顿召开了会议,并要求罗伯特.拜克作为专家证人出席会议。委员会真正感兴趣的是用鼻子吸可卡因带来的危险,但是拜克没有在那上面花多少时间。作证伊始,他欣然承认,他认为偶尔吸入一两条可卡因不会致命,但是他强调说,可卡因现在出现了另一种形式的威胁:把它当烟抽,而这种形式的危险性要大得多。拜克提醒委员会说,抽可卡因的现象在南美洲以抽古柯膏的形式到了濒临大规模流行的边缘,而在美国,它也以游离盐基可卡因的形式正在迅速流行开来。他坚持认为必须采取措施来制止这一新趋势像在秘鲁和玻利维亚那样突然流行起来。
在美国,我们还没有遇到抽游离盐基可卡因或是古柯膏的大流行。然而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非常大。我从加利福尼亚,从芝加哥,从纽约都得到报告说人们在学习如何抽这种物质,我还听说三番市的许多人现在正在抽这种物质。联邦政府应该借此机会开展教育战来阻止这种滥用毒品的大流行。
《圣荷西信使报》,1996年八月,引自“黑暗联盟”,盖瑞.韦布,1998
为了阻止抽游离盐基可卡因的趋势蔓延开来,拜克建议禁止销售抽游离盐基可卡因的用具,制订政策对公众进行大规模的毒品教育,并对游离盐基可卡因现象进行科学调查。历史学家大卫.穆斯托回忆起他所作的这番警告:
鲍勃告诉了我这件事。他在秘鲁就看到过这种情况,大约是在79年吧。人们抽古柯膏,他说,“情况真的是很糟糕。如果它来到美国,那就一定会横扫整个国家。它的药劲非常猛,实在太猛了。他在国会面前给出了详细的证词……你知道吗,国会委员会,议员等等在这儿问:“那结果会怎么样?”鲍勃说,“会非常糟糕;你们最好马上开始处理它。如果它真的来到这儿,就会席卷这个美国。”他们后来采取了什么措施?什么也没有。
正如没有人注意西格尔在《新英国医学杂志》上所作的警告一样,1979年的可卡因参议院委员会对拜克的警告也是置之不理。事实上,大多数美国人第一次听说游离盐基可卡因,是因为喜剧演员理查德.普里奥在提炼游离盐基可卡因的时候被炸伤。
1980年六月九日,普里奥正在他位于加利福尼亚的北岭市的家中准备纵情享用游离盐基可卡因的时候突然出了事。享用完了所有的可卡因之后,普里奥决定用他的水烟袋来喝上一点度数很高的朗姆酒。不幸的是,他已经抽了五天的游离盐基可卡因,因而不十分适合干这个:酒撒在了前胸上。再一次不幸的是,他紧接着决定点根烟抽。最后一次不幸的是,他当时穿的是件尼龙衫。哎哟!他擦着火柴的那一瞬间,衬衫和普里奥身上顿时爆炸成一个火球。他后来在一次单口相声表演时(在经过好几个月的烧伤治疗之后)说,“我在4.3秒的时间里冲刺了一百码远!”普里奥的不幸为报界提供了极好的素材,从而把游离盐基可卡因推进了公众的意识之中。“什么时候可卡因会要你的命”,这就是《新闻周刊》上的头条新闻。
在此之前的一段时间,新闻界一直在半真半假地提醒读者有关游离盐基可卡因的事情。四月份的时候,《滚石》杂志刊出了一篇题为“游离盐基可卡因:危险的嗜好”的文章。就连娱乐类麻醉剂使用者的圣经《快感时代杂志》也登出了一篇文章,题目是“你能抽烟而不被烧着吗?”文章总结说,“真的有很不错的快感,但是不能持久。可以径直达到‘欣快感’,但紧接着两分钟之后就消失了,第二天会感觉非常难受。”这种宣传本来应该可以打消美国人对使用游离盐基可卡因的热情。也许真的起了作用。然而它的另一个作用是把这种方法介绍给了新成员:既然理查德.普里奥这么干——这么说,它一定很不错,对不对?正如我在巴哈马采访的一个提纯可卡因瘾君子给我指出的那样,“我第一次听说抽可卡因是通过理查德.普里奥。就是那件事让我对这产生了兴趣”。
大街上的人广泛认为,游离盐基可卡因最主要的危险就是会发生爆炸:在普里奥之后,没有人再敢真正对那些化学物质掉以轻心了。所以,当有人发现其实根本就没有必要使用那些稀奇古怪的化学物质和仪器的时候,大家都非常高兴。事实上,抽游离盐基可卡因非常简单,可以使用任何数量的化学物质,唯一关键的因素是,必须在可卡因里面混上劲儿足够大的碱性物质来过滤掉里面的氢氯化物。
游离盐基可卡因爱好者一度试用过各种各样的化学物质——最常见的就是氨气。接着他们发现了一种碰巧在任何一家街角的小店都可以买到的完美的碱性物质:发酵用的苏打。用苏打做游离盐基可卡因实在是太容易了,连小孩都会。没有危险的化学物质,也不需要昂贵的转化仪器。什么都不用。其实,用发酵苏打的方法也并不新鲜:七十年代中期的时候这种方法就出现了,1979年田纳西.盖尔的听证会上就提到过它。然而当时没有多少人知道它。现在它开始拥有越来越多的皈依者:1980年的《滚石》上有一篇谈游离盐基可卡因的文章,文中欲言又止地说“有一种更简单的[制造游离盐基可卡因的]方法,即将街上买来的可卡因溶解在发酵用的苏打水溶液里,然而把溶液烧干”。1981年,一本游离盐基可卡因杂志《自然的过程:由‘基’到‘本’的制作说明及发酵苏打配方》刊印出来,从而泄露了这个秘密。这本杂志的作者是一个名叫T戴维森的人。尽管一种制造游离盐基可卡因的新方法在当时可能没那么重要,但是这个“由‘基’到‘本’”的方法却会制造出一场浩劫。1978年和1979年袭击加勒比海地区的,就是这种形式的游离盐基可卡因。
早期对这方面只有零星的报道:一个研究者听说了一种来自荷兰的安德烈斯群岛的毒品,名叫“洛克斯安尼”,或是“发酵苏打基”。它是将可卡因同水,朗姆酒和发酵用的苏打混合在一起泡制而成的。另一个研究者回忆说自己曾经在土耳其和凯科斯群岛那儿听说过一种毒品,“看起来像个鹅卵石,人们把它当烟抽,为它疯狂”。各地的配制方法也许略有差异,但是核心思想却是一样的:就是旧游离盐基可卡因方法的新化身,只是使用更方便而已。随着通过巴哈马的可卡因数量急遽上升,那儿的人很乐意来试试它,这也许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据大卫所说,拿骚的最早使用提纯可卡因的那批人中,有个人是从1979年开始的:
可卡因[当时]要五十美元一盎司。你知道吗,冲上沙滩的可卡因可不用花钱。一个女人拣到一包货,却不知道它是什么,把它当洗衣粉用。我的朋友和我都用“克默克”——那种用玻璃,锡纸和水做成的烟斗——抽可卡因。我们总是用发酵苏打来泡制它,从来不用氨气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我们也不叫它提纯可卡因。它是“游离盐基可卡因”。后来我们叫它“岩石”。我一开始不太喜欢它。不过很快就着了迷。其他人也和我一样。
迈克在七十年代晚期也抽过可卡因,他说自己尝试游离盐基可卡因的原因是,当时在巴哈马的可卡因多得“人们开始烦它”。把可卡因当烟抽可是个新鲜事儿。发酵苏打游离盐基可卡因,或者说“岩石”很快成为巴哈马人首选的毒品。麻烦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因为游离盐基可卡因的问题不是它有时候会爆炸,而是它会让人不可自拔地上瘾。之所以会如此是有其道理的,这与可卡因在大脑里的化学性质和反应有关。
使用毒品的时候,你得到什么样的欣快感依赖的不是这种毒品能把大脑的多巴胺值提高多少,而是它能提高多巴胺值的速度。如果大脑里的多巴胺水平提高得很慢,那你就不会感觉到强烈的欣快感;如果它骤然提高,那你就会有强烈的“上冲”感。可卡因之所以会让人上瘾,就是因为它能够以极快的速度拦住多巴胺搬运工的道路。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欣快感会这么强烈(而这又使人产生更加强烈再次使用毒品的动机),以及为什么会这么短暂(这会缩短两次使用毒品之间间隔的时间)。然而还有另一个关键的变量:可卡因袭击大脑的速度同样受使用毒品的方法控制。吞下几只可卡因烟,你得等上一会儿才感到兴奋;把它注射到血管里,兴奋感就会来得快得多。正如诺拉.弗可夫博士在布鲁克黑文告诉我的那样:
用药方法会极大地影响人们对毒品的上瘾程度。用药途径的速度越快,其效果也就越强。多巴胺被改变的速度似乎非常重要,因为它能够加强可卡因或是其他毒品的效果。这不仅仅是说多巴胺值提高了。真正重要的是多巴胺释放的速度。
弗可夫还在可卡因和药物哌酸甲酯(利他林)之间作了比较。利他林同可卡因的作用极其类似的是,它也是挡住多巴胺搬运工的去路。然而口服瑞特林不会导致欣快感,因而也不会让人上瘾。它的吸收速度太慢了,因而无法产生上冲感,所以给孩子吃这种药(来治疗注意力不集中方面的疾病)不会上瘾。然而如果给孩子注射瑞特林,就会令他们体验快感,结果也就完全不同了。在染上毒瘾的过程中,药物的摄入速度是关键。这就是为什么尼古丁膏不会让人上瘾,而含有相同数量可卡因的香烟却让人不可自拔。
大卫.普雷在秘鲁也发现了同样的特点。他首先注意到古柯叶子嚼食者的一个特点就是他们血浆里的可卡因水平高得惊人——当然与美国用鼻子吸食可卡因的瘾君子的血浆水平记录一样高。那为什么秘鲁人嚼古柯叶子的时候并没有欣快感呢?他设计了一系列的实验来比较嚼食,用鼻子吸食和抽同等数量的可卡因会有什么样不同的效果。实验结果如他所料:
快感与血浆药物浓度改变的速度而不是血浆药物浓度的绝对数值有关。如果你考虑一下,就会发现凭直觉就可以明白这一点。如果你想开怀畅饮,就不会整个夜晚都只喝上几杯啤酒。只要灌下两杯龙舌兰酒,你马上就会飘飘然起来。两倍龙舌兰酒里的酒精含量可能不比那些啤酒的酒精含量高,但是你可以在很短很短的时间里吸收掉它,从而获得这种飘飘欲仙的快感。再来看看娱乐毒品,由于它们被提炼得越来越纯,摄入人体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因而产生的快感也越来越强烈,带来的伤害也越来越大。
不仅仅只有科学家才认识到毒品到达大脑的速度越快,其效果也就越明显:吸毒者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传统的看法是,进入大脑速度最快的方式就是静脉注射。然而后来发现,抽可卡因的速度甚至更快:肺部的内表层面积非常大,几乎可以无限量地把这东西带到血液中去。而且,气体刚一充满肺部,含有氧气的新鲜血液就会径直到达大脑。由于“上冲感”进攻的速度极快,因而强度也非常大,抽烟是最容易让人上瘾的吸毒方式。因为“上冲感”的感觉更好,吸毒者想要再次使用毒品的动机就更加强烈,“崩溃”感同样也会变得更强,“上冲感”持续的时间也就越短。
抽安非他明,抽海洛因,抽可卡因会产生严重的问题,都是因为这个原因。注射可卡因,它会在四秒后袭击大脑。抽可卡因则只需要三秒。因此,游离盐基可卡因使用者感受到的欣快感要比一般的可卡因使用者高许多倍。当然上瘾程度也要高上许多倍。
在寻找美国的游离盐基可卡因的来源和提纯可卡因的起源的过程中,我决定给仑.西格尔打个电话。他那本书的封二里有他的小传,上面说他“对毒品的作用方式的了解可能超过其他任何现在还活在世上的人”。这个大话可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和魔术师埃迪一个层次了。我有那么一小会儿想把他介绍给埃迪,不过再一想:我怀疑他们也许会合不来。
尽管我一直盼望见到西格尔,但是我怀疑这种感觉实在是一厢情愿:“另一本关于可卡因的书!”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在电话上叹气。“难道这方面的书还不多吗?”也许没什么好奇怪的。给约翰.贝鲁西验尸的是他,最早做有关游离盐基可卡因实验的是他,当美国中央情报局被指控为提纯可卡因交易的同谋的时候,也是让他给他们写一份有关游离盐基可卡因真正起源的秘密报告。他是美国可卡因方面公认的专家,因而无论什么时候毒品出现在新闻里,电视台的人都会拜访他,征求他的评论。他不胜其烦,但无论如何还是同意见见我。
在《极度兴奋》一书中,西格尔称可卡因为“简直就是大脑所能接受的最好的化学物质”。我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解释说人类所知道的所有药物之中,没有哪种“能像可卡因那样产生这种可以重复出现的极度兴奋的体验。”他对这一点的了解使得他早在七十年代早期的时候——那时其他所有的人都死抱着可卡因无害的观点不丢——就断定可卡因具有极强的致人上瘾的潜力。但是,如果通过鼻子吸入可卡因有上瘾的危险,抽可卡因就更糟糕。游离盐基可卡因使用者告诉西格尔说,这个习惯让人快乐到简直都无法解释它到底有多么令人快乐。不出所料的是,他们将之比为性:“感觉好像大脑和肺都参与了进来,”有个人这么说。“性”的说法一再出现:于是西格尔做实验来亲眼看看结果如何,结果他们非常吃惊,甚至担心起他来:
我们让以前从来没有抽过可卡因的人在这儿的实验室抽可卡因,结果他们疲软的阴茎会自动射精……如果你看到那种效果的快感,谁都能想到会有人想要重复这种经历……我们第一次听说游离盐基可卡因的时候就知道它会流行起来。鲍勃.拜克和我非常担心,我们不愿意发布有关这方面的信息,以免会泄露出去。我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一点。
我告诉西格尔说自己很想尽可能往回追溯抽游离盐基可卡因习惯的历史,说我对他1982年的那篇文章里谈到的游离盐基可卡因的起源很感兴趣。我问他,这篇文章推测的成分有多少?西格尔承认他对游离盐基可卡因这个名字的来源的解释多半出于假设,事实上七十年代他有个线人,是个毒贩子,他发现南美洲人抽可卡因,并告诉西格尔说自己决心要想办法在美国抽上这东西:
他从秘鲁和哥伦比亚带了数量很多的可卡因——对七十年代而言的确很多——到哥伦比亚来,他告诉我说他不想给任何人说。这像是个秘密。接着他到处散布这个消息。毫无疑问他在秘鲁抽过基础膏,不知怎么地这东西就变成了“基”……他非常担心。他说,“别给任何人讲这个”——但是他实际上不知道怎么做这东西。他知道它是从可卡因中提取出来的……
这家伙似乎确有其人:就美国人抽可卡因而言,1970年这个时间的确非常早。也许他真的是第一个发现游离盐基可卡因的人。他一定是第一批人中的一个。我问西格尔是否愿意帮我联系上他。原来最近他自己也一直在找他,但是没有人知道他在哪儿。“也许去坐牢了”,西格尔说。线索在此断掉。这就是我所能找到的最接近的提纯可卡因“发明者”了。
相反,我选择了另一条途径。在我看来,提纯可卡因袭击巴哈马之后紧接着袭击美国的时候,最要紧的不是它是什么“新鲜玩意”(它已经出现了很多年了):关键在其销售上。提纯可卡因和游离盐基可卡因之间关键的不同之处在于,提纯可卡因的价格很快就便宜到原本买不起可卡因的人也能用得起它。提纯可卡因是销售的功劳,不是化学的功劳。然而搞销售的是谁呢?我可能找不到那个化学家,但是我肯定可以找到销售者。我对西格尔表示感谢,上了车,朝南开,开上了通往圣地亚哥的五号州际公路上。
一眼望去,圣地亚哥的“都市教养中心”是一栋24层高的没有窗户的庞然大物,位于市中心的联合与F大街街角处。它是美国第一个高层监狱,其功能可以解释其位置:美国有十二个监狱专门关押正在接受联邦法院审理的囚犯,它就是其中之一。在圣地亚哥的这家监狱的犯人通过一条重兵把守的地下通道往返于座落在半英里以外的第一大街和百老汇那儿的联邦法院。我抬头看着这家监狱,心想这可是个完美的场景,适合拍摄一部有关精心策划的越狱案的高预算的故事片——不过这可不是我来这儿的原因。我是到这儿来见“高速公路”里奇.罗斯的。旷世奇才。资本家。百万富翁。提纯可卡因大毒枭。首脑人物。杀手。当然,这要看你相信谁的话了。
我是在《洛山矶时报》上第一次读到有关“高速公路里奇”的报道的。一系列有关提纯可卡因大灾难的起源的报道都坚定不移地指责他:
如果暴风雨真的有眼的话,如果提纯可卡因二十年来的统治背后真的有个人在策划这一切罪恶的话,如果有一个无法无天的资本家要对洛山矶大街小巷都充斥着大批量销售的可卡因负主要责任的话,他的名字就是“高速公路里奇”……[他是]洛山矶中南部地区的第一个拥有百万财产的提纯可卡因头子,一个不识字的高中辍学者,他一心一意沉湎于成为历史上最大的毒贩子。
《洛山矶时报》,1994年十二月二十日
一个叫杰斯.卡兹的人写的一篇文章中谈到,罗斯在八十年代初一个人单枪匹马改变了加利福尼亚的毒品交易,让所有的人都迷恋上了提纯可卡因而不是可卡因,也让自己在这一过程中富得流油。在毒品造成的许许多多的间接后果之中,罗斯算是原动天体,是第一个采取行动的人。如果提纯可卡因是一场地震的话,他就是震中。当《洛山矶时报》最后找不到什么比喻好用的时候,他们就让他谈自己的看法:
“你知不知道,有些人觉得上帝让他们来到世上就是要他们来传经布道的?”里奇问。“我觉得上帝要我来到世上就是要我来干可卡因这行的。”
——《洛山矶时报》,1994年十二月二十日
这家伙我一定要见见。不难看出,如果要寻找提纯可卡因的起源,罗斯就是我要找的人。要找到他,我还得先解决几个问题。他正在上诉,所以没有人十分清楚该由谁来批准我的采访。不过在进行了一番传真,电子邮件和信函轰炸之后,美国联邦监狱系统中终于有人举手投降了。好吧,他们说,你可以见他。因此,在一个星期五的上午,我把车停在了第二小岛大街上的222咖啡馆对面,抓起背包,走进了监狱。我一路顺利穿越监狱常用的金属探测网,填写入狱会客登记表,把行李锁进储物箱,还在手腕上打上了紫外线印记——所有这些,我现在都再熟悉不过了。接着,同我在其他监狱的经历不同的是,我被赶进了一架不锈钢电梯。
到了十二楼,我被领出电梯,走进一个光秃秃的白得耀眼的房间,里面放着白得耀眼的塑料野餐桌和白得耀眼的塑料野餐椅。有点像是哪个电影中某个英年早逝的家伙来到天堂和上帝讨价还价,想再多活几年的地方。只是这儿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我被告知说,一旦采访开始,罗斯和我就都不许离开这个房间,除非结束采访。我马上开始后悔:五分钟之前在停车场我刚刚灌下了一升的桔子汁。
牢房大门的防弹玻璃后面出现了一张脸。我一面等着电子锁把犯人和来访者隔开的那扇门的门闩打开,心里一面琢磨将会见到怎样一个穷凶极恶的坏蛋。当锁喀嚓一声打开,门悄然开了,门后的走廊传出一种不祥的叮当声,我开始祈祷他不要铐着手铐。紧接着,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高速公路里奇。我们握了握手,坐了下来。
该怎么描述高速公路里奇呢?他看起来和照片上一点也不像。新闻上的罗斯的照片看起来是个危险的纨绔子弟,留着拉斯塔法里式的发绺,目光游移不定。现在他的头发都剪掉了,体形也不太健壮,个子有点矮——肯定不超过五英尺八到五英尺九。他常常微笑,还无缘无故爆发出富有感染力的大笑。他的双手精致得令人吃惊。几乎不像是你心中期待的美国最邪恶的人。然而最令人吃惊的还不是这些。因为,他一开口说话,有一点就变得再清楚不过了:这家伙很聪明。非常聪明。在本书所作的研究过程之中,在我所接触过的所有被采访者——至少包括一个诺贝尔奖获得者和好几位极其严肃的科学家——之中,罗斯是最聪明的一个。至少目前来讲如此。
谈一会儿他的上诉之后,他给我讲起自己是怎样弄到现在这个地步的。这也是提纯可卡因在美国的历史。
里奇.丹尼尔.罗斯出生在德克撒斯州,但是他们家在六十年代就搬到了洛山矶中南部。由于他家的房子正好位于洛山矶高速公路主干道旁边,而附近又有不少姓罗斯的家庭,因而里奇很快被称为是“来自高速公路的里奇”,最后成了“高速公路里奇”。同附近其他每个人一样,他上了学,同附近的其他每个人一样,他不明白上学有什么用:
学校不是该我呆的地方。没有什么我觉得能用的上。我要学的是能用上的东西。既然用不上,我就不想学。所以说学校啊,现在我回过头来看看——从来没有谁能给我解释清楚学校是怎么回事儿。他们从来没告诉我为什么要学读书,为什么要学写字。为什么我要学数学……该读书写字了,我从来都跟不上趟。
然而里奇在课堂上缺乏才能似乎没什么要紧的,因为有别的事情给他做:他是个天生的运动员。一个星探在当地的一家公园发现了他,于是他很快打起了网球。当他的朋友们开始在当地的比赛中竞争并且取胜的时候,他也开始认真打球。等到他高中快要毕业的时候,他开始考虑要不要成为职业选手。然而他首先需要的是一份大学的运动员奖学金。加利福尼亚的各种各样的大学给他的朋友们都提供了机会,里奇觉得这只是时间的问题:他球打得很好,他很清楚这一点。然后一切希望都开始土崩瓦解。
我想到长滩去,但是学业上我通过不了。我的教练问我的成绩怎么样。发现我竟然不识字。我当时已经十八岁了。我还呆在学校……到十九岁的时候,我的机会就开始悄悄溜走。人们这才发现我大字不识一个。
罗斯上大学的希望破灭了。就在毕业前几个月他辍了学,放弃了打网球,成天泡在一个朋友的车库里看电视。在此之前,由于打网球的缘故,他从来没有接触过毒品:一方面太忙,另一方面也听说过滥用毒品可能会毁掉人的网球生涯。然而现在没有理由不去接触毒品了。1979年圣诞节的时候,一个朋友来看他,给了他价值五十美元的可卡因,他很感兴趣:
我有个伙伴在大学里踢足球,不知那儿的什么人让他对可卡因产生了兴趣。他回来拿给我看。他说,“这东西值五十美元。”我看了看说它根本不值五十美元。我说,“这是什么东西?”他说,“是可卡因”。我不相信。这就是我怎么认识可卡因的。当时我没有试。这要花点时间。也许几个月吧。它太贵了。
罗斯拿了可卡因给几个朋友看,其中一个马上花100美元买了下来。他大吃一惊。几个小时之后,这个朋友给他打电话,问他是不是还能弄点来。现在他可是真的大吃一惊。里奇.罗斯要当上可卡因贩子了。当时,可卡因还是一种非常昂贵的毒品,罗斯附近的大多数居民还消受不起。而且还缺少真正的供货商。罗斯发现自己在正儿八经联系起生意来,有一大堆熟人愿意花钱从他那儿买可卡因。这简直是小儿科:
接下来我知道,我坐在车库里,听着收音机,看着电视,一天就可以赚上一百,两百美元。人们只需要走过来,“嗨,我要五十美元的。”“我去给我的人打电话”。“嗨,我要五十美元的”。就是这样进行的。我和我的手下阿尔——他刚从监狱出来,他出来时我对他说,“生意来了!好戏开始了!”
现在罗斯和他的朋友开始给别人销售可卡因,从中分一杯羹。然而意识到这个市场的价值之后,他们决定给自己干。他们首先需要买进数量相当多的可卡因:价值300美元的货。他们偷了一辆车,把它拆开,卖了零件就得到了现金。接着他们投资这笔钱买了三克可卡因,开始了自己的小打小闹的供货生意。很快,他们发现自己打入了附近所有的有钱人家。人们星期五干完了活,拿到了薪水支票,想找个方法庆祝一下。罗斯能帮助他们。有一次他偶然遇到一个女朋友的父亲——他的许多朋友都非常喜欢可卡因——之后,罗斯发现自己找到了属于自己独有的一个安全的顾客群,这些人每个星期五都能拿到一大笔钱。他发现自己一个星期干上一天就可以净赚1,500到2,000美元的利润。那时还是八十年代早期,他作可卡因生意才刚刚六个月。
罗斯还没有遇到过游离盐基可卡因。尽管最早卖给他那五十美元可卡因岩石的那个朋友会泡制游离盐基可卡因,还当着他的面抽过,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会有市场。然而当游离盐基可卡因开始在富裕的黑人社区越来越流行时,他的生意也开始越作越大,人们也开始对他无话不说。他们买可卡因,可是并不快乐。“一旦我们一周能卖掉两到三盎司,人们就开始老是光顾我们这儿”,他说,“一大清早他们就来了,说,‘唉,我还得回家去把这东西弄出来!真讨厌!你们为什么不准备现成的呢?’我说,‘什么?’”
罗斯决定泡制一点游离盐基可卡因卖给急着要抽的顾客,这样他们回到家就不费事了。虽然他自己不知道怎么做游离盐基可卡因,可他有个叫斯蒂芬的朋友会。做第一批活,他给了他五十美元。既然人们把可卡因块叫作“岩石”,他卖的这玩意儿马上就能抽,所以他把做出来的这东西叫作“方便岩石”。
我们开始卖方便岩石。“噢,我们有方便岩石”。你知道吗,这有点像给汽车加油。他们一大早就来了,你知道他们要上班,六点钟的样子,他们买了货就得赶紧回家做游离盐基可卡因,他们不想这么麻烦。所以我们开始说,“你要方便岩石还是可卡因粉?要什么有什么。”
罗斯的顾客一开始的时候对这种新产品有些怀疑:就连游离盐基可卡因使用者都不相信它。但是很快连最难缠的顾客都明白了过来,人们开始专门要买方便岩石。以前从来没有听说个游离盐基可卡因的人也开始试试它。他们当然很喜欢它。游离盐基可卡因的市场迅速膨胀起来。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罗斯的朋友斯蒂芬一个星期得干上三到四次,泡制出了无数盎司的可卡因。罗斯现在一次付给他三百到四百美元。他很快就不想掏这个钱了。
最初的时候他们不愿意教你怎么做可卡因。因为这就是钱。你要是会做,就可以向别人收钱了……我雇人给我干,观察了一段时间——我和他们坐在一块儿,一直盯着看——之后,我很快弄到了大量的毒品,你知道吗,我那时心想,要是弄砸了,我损失可就大了,不过如果他能干,我也能干。所以我[自己]试了试。还行。这就是我怎么学的。从他那儿学的。我把他解雇了。他得自己另找活干啦!此后我就开始教所有的人怎么做游离盐基可卡因。
一开始罗斯和阿尔作可卡因生意是为了赚上五千美元来买辆车。干了三个月后,他们跑到放钱的卧室,数了数所有的现金。有两万美元。他们面面相觑:“我们看着对方。‘不干了?’‘门儿都没有!’‘我们来赚个一百万吧!’”
罗斯身边围着一群男孩子,他开始让中南部的可卡因现状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把每次交易中获得的利润都拿去买更多的可卡因。他买得越多,价格就降得越低。他把进货时获得的折扣转让给了顾客。这又给他带来了更多的生意——从而使他能以更便宜的批发价买到更多的可卡因;加利福尼亚大街上的可卡因价格开始直线下降。每一个接触到方便岩石的人都对它非常满意。随着罗斯在贩毒的阶梯上渐渐往上走,他开始远离街上的毒贩子和个人吸毒者,自己开始给其他毒贩子供货。他最终在中南部的可卡因行业建立起了一套等级制度:他买了套房子,拆掉了房子的内部结构,开始进行方便岩石的工业化生产。做的生意不同,去的房子名字也不同:小打小闹的毒贩子到房子A去,一次得花上100美元。大点的毒贩子可以到房子B去,一次要花上1,000美元。在这个等级的顶上他建了个主房,批发商可以到那儿一次买上几公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