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有时候碰上某个人,不知怎么地,他还没开口说话,你就知道大家会成为朋友?书也是这样。有些书,你看见有人在公共汽车上或是书店里或是图书馆里读,知道就是这本——就在那儿——就是你这一刻应该读着的那本书。不是你应该读的这一本,而是你必须得读的这一本。这种书,你在书店走过他们身边,他们会拍拍你的肩膀,你扫了他们一眼,就发现自己在琢磨,是不是很有意思啊?你不由自主就把他们买回家,好看看他们到底想要给你讲些什么,而从你刚一开始读的那一瞬间,他们就紧紧抓住你的衣领再也不松开。就是那些你刚一读完马上就开始读第二遍的书。就是那些你希望能细细品味却无论如何总是一口气读完的书。就是那些你圣诞节时买上了一大堆,送给所有认识的人,或是借给大学时期的老朋友,尽管你知道他只会飞快地扫一眼,然后仍给小狗磨上一个月的牙,等到你再要回来的时候,封底已经掉了下来,封面也被撕没了,从38页到46页也都不见了的那种书。就是那些让你接触到某种真正的知识的书。就是那些你拥有的书。就是那些拥有你的书。
威廉.戈尔登.莫尔提默的《印加人的“神圣植物”古柯的秘鲁史》却不是这样的一本书。
相反,莫尔提默恰恰背道而驰。一开始你把它拿起来,马上就被吸引住了,可是只一会儿功夫,你就开始感觉不舒服,希望自己根本没有开始读才好——就像正看着恐怖电影,你忽然意识到这电影真是太吓人了,或是像坐上过山车到了山顶,车锵的一声向前翻倾,尽管这时知道自己绝对是毫无办法,你还是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可怕的错误,实在是非常想现在就下车。
莫尔提默总对你干些奇怪的事。他一会儿给你大讲《埃达》里的合声以及古柯糖的改进;一会儿你会发现自己一头扎在大英图书馆的书桌上,完全不知东南西北——不知道你在哪儿,到过什么地方,去了多久。尽管你笨重地起身去喝了杯咖啡,吃了块蛋糕后最终恢复了神志,它又让你脑子转了起来。其他人遇到过这种问题吗?是的。图书馆里足足有百分之五十的人都有足足百分之五十的时间在自言自语:你可以在咖啡馆看到他们,一个人坐在那儿,双唇紧闭,争论某个中世纪的哲学论文或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时候眉毛会上下飞舞,疯了似的汪汪叫,每一个人都那样。
一旦你在这个图书馆呆的时间足够长,脑子里就会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也许在里面呆得时间太长会让所有人都变得有点异想天开。也许大英图书馆是建在古老的印第安人的坟地上的(这也许可以解释这里的钟为什么走得那么慢)。我给自己讲这些,可并不真相信。不过暗地里,我心里明白怎么回事。我小口小口品着茶,心里很清楚。莫尔提默正在搅乱我的脑子。
所以我坐在图书馆里,盯着房间里所有那些有幸不必读莫尔提默的读者看,最终我把注意力集中到坐在2242号座位上的一个长着褐色眼睛的年轻姑娘身上。我很好奇她是谁。想知道她在看什么。想到我的前女友,她一个星期前告诉我说,她觉得我应该知道她已经开始和别人约会了:和某个撑起斯托克城,会弹吉他,会给她买花,赚比我的工资高百万亿倍的钱,不会在公共场合自言自语地瞎逛的某个编电脑程序的小丑约会。好个宝贝蛋子。她想知道我是不是也在和别人约会。我使劲想找句合适的不冷不热的话来回答她,可是什么也想不起来:我不光没有和别人约会,五个月来我几乎没有和另外一个人类说过话。我差点和她谈起2242号座位上的姑娘,不过我估计这即便是对我来说也有点太可悲了。那书写得怎么样了?她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动身去哥伦比亚采访毒品大亨?我看着自己的脚,嘴里嘟囔着头骨环钻术。
这个过程我在出版商那里已经经历过了一次。我当时也是感觉自己像个傻瓜。其实情况是这样的:我已经在我的可卡因故事里钻了五个月,似乎并没有同贩毒集团或是反政府武装更接近点。可卡因的魔力都到那儿去了?这些麻醉品又都去那儿了?印加人,考古学家,哥伦布——这些都比我预计的要冗长得多。所以,在完全不知道任何事情的情况下,我傻呆呆地走回到座位上,等着2242号座位上的姑娘喝完咖啡回来,再呆呆地盯上她一下午。这就是读莫尔提默的书的好处。让你胡思乱想。想得最多的,还是你的道德。
没过多久,西班牙征服者和历史学家开始出现在书页里,毫无保留地向你揭示他们的秘密。这些资料给我开辟了一条从古柯到可卡因的逃生之路,因为只有古柯的证据充分,才会有人真正注意你的书,仔细地读你写的东西。
帕德罗.西亚兹.德里昂是西班牙人,出生在十六世纪早期,十四岁时就动身去往新世界赚大钱。他一到了那儿,就在臭名昭著的希博斯迪安.德.贝拉尔卡扎手下服务。这个人对待印第安人非常残暴,以至于他自己的手下对他处以私刑,还把他的尸体分给印第安人吃,因为“他用石弓和恶狗杀死了许多印第安人。上帝允许在一个地方对他判以死刑,并以印第安人的肚子作为他的坟墓”。德里昂于1541年他22岁的时候开始写作,他的巨著《帕德罗.西亚兹.德里昂穿越神秘秘鲁王国的十七年之旅》的第一卷在十二年后写成。书中记载着有关各种各样的奇妙的农产品的消息,其中包括土豆,更重要的是,还包括古柯的消息。
在我到过的所有印第安地区,我都发现一点:印第安人很喜欢把草药或是植物根茎放在嘴里——卡里城和波帕雅城所属的大部分村子里的居民到哪儿嘴里都总是含着小古柯叶子,叶子里还放上一种混合物,这东西装在他们随身带的葫芦里面,是用某种像泥土一样的石灰石做成的。整个秘鲁的印第安人嘴里都一直含着这种古柯,从早上起来到晚上躺下睡觉都不拿出来。我曾经问一些印第安人,为什么老是在嘴里含着这些叶子(他们并不吃去,而只是含在牙齿之间),他们回答说这样可以让自己感觉不到饥饿,还会感觉到精力十分充沛。我的确相信古柯有一些这种功效,尽管这个习俗也许只适合这些印第安人一样的人。
《帕德罗.西亚兹.德里昂穿越神秘秘鲁王国的十七年之旅》,第九十六卷,1553
下一个出现的是奥格斯丁.德扎拉特,他是秘鲁第一任总督的皇家审计员,1555年写有一本经典之作:《新奇愉快的秘鲁发现史》,书中提到人们对古柯比对金银还要尊重,但是实际上没有给我提供什么新的信息。他的同事桑迪兰却给我带来了转机:他的书写在扎拉特之后八年,显然他当时就在当地陪着教会的权贵——这些人正准备禁止古柯——因此第一次出版了对这种草药比较全面的描述:
在这个王国(秘鲁)里有还有另一种可以从中获利的财富,也是各种方式中最糟糕的,对印第安人的危害也最大,这就是古柯,一种像“祖查玛”的草药。印第安人无论是干活还是走路还是做其他任何事情,嘴里都含着它,这也是他们最古老的习惯,甚至在印加人征服他们之前就开始了——由于古柯对他们而言非常珍贵,因为那种想象,在西班牙人进入这片土地后他们所有人都开始使用古柯——这已经并现在还在继续夺去无数个印第安人的性命。
桑迪兰,1563
无论是持反对意见还是支持意见,对早期使用古柯的大多数报道都非常相似,描述这种叶子的模样以及印第安人是怎样看起来像牲口一样在嘴里含着古柯叶子;给用来辅助咀嚼过程的石灰末起各种各样的名字,讲述印第安人相信古柯可以给使用者带来精力。但是莫尔提默让我特别注意到一则叙述:尼克拉丝.摩纳兹的叙述。摩纳兹是个西班牙医生,以报告从新世界来的产品为己任,这些产品要么是非常稀奇古怪(例如犰狳),要么可以用作药物。由于住在西维尔,他能够保证得到所有新到物资的消息,因而在1577年出版了标题为《来自新世界的快乐消息》的文集。摩纳兹早在四百年前就对古柯的种植进行了第一次非常详细的描述,常常被引证为是第一次从植物学的角度谈到古柯。幸运的是图书馆里有一本1596年的译本。我在第三本书上找到了古柯,标题可真干脆:记录从我们的东印第安地区带来的,的确用作医药用途的东西的医药历史的第三部分——这里记载了许多具有伟大秘密和优点的药物。显然古柯在这一点上小有名气,因为摩纳兹开篇就谈到他对古柯早有耳闻,一直想搞到一点。可是他还会说些什么呢?
印第安人对古柯的是使用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有很多用途,出门旅行时用它,在家时可以用它来满足需要,他们这样用它:取来扇贝或是牡蛎的壳放在火上烧,再研碎,烧了之后的残渣像是石灰,非常小的粉末状,他们拿来古柯叶子,放在嘴里嚼,一面使劲嚼,一面拿贝壳制成的粉末混在叶子里,他们多用些叶子少用些粉末做成面团,用这个面团做成小圆球,把圆球放着晾干,他们用时,拿一个小球放在嘴里,嚼它:把小球从一边转到另一边,尽量吸里面的汁液,吸完了,就再拿一个放在嘴里,就这样,所有的时间都在嚼小球,在路上旅行的时候就这样,尤其是路上没有肉吃,或是水不够的时候。因为嚼这种小球可以让他们感觉不到饥饿和干渴,他们说他们的确获得了物质,就好像的确吃过饭一样。另外一些时候他们用它是为了找乐子,即便不在路上干活,他们还是爱嚼古柯,把古柯卷放在嘴里,从一边转到另一边,直到里面一点水分也没有了,然后再嚼一个。
《快乐消息》,摩纳兹,1577
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把它视为经典文本来引用,它只不过在重复别人已经说了八十多年的东西。他的拼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他怎么能拼出“获得”这个词,却不会用“他们”呢?我的拼写检查软件简直要爆炸了。他和那些故弄玄虚的连锁旅馆似的,几乎每一个词的结尾都要加上个“e”。让人感觉十分做作。我提醒自己说,他写的要是真的那也许就不能说是“做作”,所以硬着头皮往下看。一般说来,下面的内容变得有趣了些,因为他们不光开始问古柯是什么,还谈到它有什么功效,这种功效是不是确有其事。对古柯能够恢复人的精力的作用是否只是人们的错觉的争论将还要风行三百年。也许这种古怪的习惯真的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阿克斯达(1590)清楚地认为它有不寻常的地方:
他们说古柯赋予他们勇气,令他们感觉非常愉快。许多人板着脸说这是迷信,不过是人们的想象而已。就我而言,说实话,我不会劝自己说这只是想象而已,相反,我认为古柯确有其效,可以给印第安人带来力量和勇气,使得他们可以几天不吃肉,只要有一小把古柯就行了,或是具有其他类似的功效。
《印第安地区的自然史和道德史》,1590
阿克斯达的有趣之处不仅仅在于他是一位愿意公开说古柯确有其效的高级官员,还在于他愿意像耶稣会会士那样去做。因为就在这个时候,神职人员的说法是,古柯是“魔鬼的幻觉”。二十六年后,基督教的宗教裁判所勉强放过了秘鲁,却抓住了墨西哥,对印第安土著服用麻醉剂的作法非常注意,发表了表示反对的声明。然而阿克斯达明确表示支持古柯;也许他几次去波托西矿山的经历让他对此深信不疑。不过他也并非永远正确。就在同一章节,他提到一种卑劣的秘鲁饮料,非常受当地人青睐,可是它“令人讨厌——有一种尝起来令人很不舒服的泡沫——”。这种令人讨厌的饮料正是热巧克力,当时正一路飞奔来到欧洲。
尽管古柯获得了一些推崇者,古老的关于古柯的迷信还是没有消失,而且恰恰在教会最盛行。在教会开始向古柯征税后过了一百年之后,我们还是找到有关它邪恶的影响的报道,也正是由于这些报道被后来的评论家盲目地引用,才使得视嚼古柯为危险的容易上瘾的习惯的荒诞说法——这种说法直到今天都没有消失——广为流传。
我想要宣布,秘鲁在所有这许多的幸福之中,不幸拥有古柯这种植物(被那些恶魔的臣子用来犯下滔天罪恶,做尽邪恶坏事),真是不幸,真是极大的罪恶——无数瘾君子的迷途都是因为把古柯放进了嘴里(它不能吃也不能喝)——有男人也有女人。他们很快变成了乞丐,讨来的所有的施舍都只用在了维持这种恶魔般的罪行上。
我们的主人国王能不能下令,无论在什么地方找到这种害人的植物,都要把它连根拔起,甚至连有关它的记忆都不许保留?要是能从这片领土上根除掉它,会带来极大的好处:将令恶魔丧失他收获的大批的灵魂,帮上帝一个大忙,无数的男人和女人都不会死去(我说的是西班牙人,因为古柯对印第安人不会造成任何害处)。
阿尔赞,1674
西班牙的评论家和牧师在讨论古柯有关的好处时,另一群思想家开始关心起一个更加紧急的问题来:古柯到底是什么?植物学已经向前迈进了一大步,现代意义上的植物分类学也即将出现。古柯应该处于哪个位置?莫尔提默告诉我,第一次尝试给古柯分类的是在布鲁克尼提斯。我不知道“在布鲁克尼提斯”是什么意思,不过很快就找到了:里奥纳迪.布鲁克尼提斯,十七世纪的植物学巨著《植物图解》的编撰者。尽管图书馆里有这本书最近的译本或是再版的机会微乎其微,我还是在图书馆的电脑查询栏中打上了“布鲁克尼提斯”,结果马上出来了:有1692年的第一版。你不得不佩服大英图书馆:它的确是花了太多钱太多时间才建起来,它该死的大钟也走得很慢——不过里面的确藏有很多名不见经传的书籍。《植物图解》真正拿到后,我找到了那一页,是这么写的:
CocaPeruianaHernandezapudRecc.302.ArbustaproNuminibushabita,Mamacocaevocata(hocest)MatresCoca1DeaeCocaeNierembergfol2304-tab339.
《植物图解》,1692
布鲁克尼提斯到达在讲些什么?我又反复读了几遍,还是没有变得更聪明点。唯一能猜出的就是结尾的(fol2304-tab339)可能指的是张图解。我飞快地轻轻翻动书页,直到找到fol2304-tab339,即304页的339号标签,里面画着十一种不同的植物。哪一个是古柯?它们在我看来都一个模样。也许哪一个都不是。为了以防万一我把图片影印了下来。后来一个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的人给我破译了这段文字,说这种植物在秘鲁叫作“妈妈古柯”,它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古柯。我找到了半个名字。我找到了“古柯”。如果莫尔提默所言不虚的话,那么第一次把古柯在植物学上归为“高卡”属是在六十年之后,在帕瑞克.布朗恩1756年编撰的植物学文选《牙买加的自然历史》一书中。古柯1756年在牙买加干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再一次,屏幕上出现了我要找的这本书:“书架号X2194765,属珍本。借阅请按F4”。我又回到了珍本阅览室。
布朗恩的《牙买加的自然历史》最后来到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它是放在盒子里拿来的。不过这么说对它有点不公平:《牙买加的自然历史》是像尸体放在棺材里一样放在盒子里送来的。盒子很大——大约有百科全书两倍大小——重得让人生疑,图书馆理员取下它的时候砸在了自己的身上。“我刚刚把你的盒子砸在了我自己身上”,他一边把盒子从柜台上推过来,一边面无表情地对我说。
我向他说了声抱歉,把它抱在怀里搬到了我的桌边。一打开盒子,我发现它可能原本就是个棺材:里面的书碎成一片片,书脊也破了,封皮呈粉末状,我一碰,手指头上就留下了红色的污迹。这本书已经苟延残喘了很长时间,历经很长很长时间地慢慢地死。还有一种老年人家里才有的强烈的臭味。
《牙买加的自然历史》有五百多页,一点五英寸厚,完全成了碎片。书里有很多牙买加植物的图片,还有一只大死蜘蛛,可把我吓了一大跳。和布鲁克尼提斯不同——他的书虽然要古老得多,可是曾经做过修复——《牙买加的自然历史》可真的看得出它的年纪来。它太古老了:它出版的时候乔治二世还在作国王,美国的独立战争还在二十年之后。拿破仑入侵俄国的时候《牙买加的自然历史》在大英图书馆的书库里就已经呆了差不多六十年。
书里有索引,可是既不是按数字顺序也不是按字母顺序排列。最后我终于找到了我的那一页(第278页——可也没多大用,因为书上没标页码),找到了我要的那点东西:
高卡1:红木,或硬木,叶片椭圆形
这是一种植株很小,但很美丽的树:叶片呈椭圆形,背面有两条纵向的细长叶脉,这两条叶脉构成叶片合拢起来时所能露出来的部分的最大范围。花聚集成小簇生长,密密麻麻长在枝条上。树皮内层呈肉色;材质呈棕红色。被认为是极好的木材,因为树的大小很合适,高度很少超过十六或十八英尺高,直径很少超过五到六英寸。
《牙买加的国内史和自然史》布朗恩,1756
这听起来可不太像古柯,尤其是“十八到二十英尺高”那部分。脚注上说见插图38的图二,看上去是有一丁点像古柯叶子,不过显然不是这么回事。其实这根本不是古柯:这是对属于高卡属的任何植物的第一次分类。无可否认,它对“高卡”这个名字(从字面上理解是“红色的根”)的来历还是给了我一点启示,可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对我有用的东西。莫尔提默搞了个恶作剧,我上当了。其间图书馆理员很生我的气,我手上沾满了红色的污迹,我身上还发出一股老年人家里的臭味。我合上了书,很想知道有多少人曾经读过这本书。也许一个也没有。慢着,也许有一个——我愿意他是莫尔提默,他到伦敦来搞研究,在我之前拿过这本书。也许他也和我一样仔细——他到的时候这本书也已经有150岁了。也许那时就得对它小心翼翼。也许那时它已经装在了盒子里。也许它已经发出老年人家里味道。也许那个蜘蛛就是他放在里面的。也许是莫尔提默弄坏了书脊。这个混蛋。
事实是,其实到十八世纪的时候还没有从植物学上对高卡古柯进行分类,这表明尽管旧世界知道古柯和它的作用,却对它几乎没有什么真正的了解。这是因为西班牙声称南美洲是自己的殖民地后,就宣布不允许非西班牙的民族进入这里。其他欧洲人只能从书上了解新世界的各种奇迹;还有许多意义重大的书被列为保密书籍。
可是西班牙并没有费心派科学家去新世界考察。虽然决定自己不去讨麻烦搞什么科学考察,他们还是要等到两百年后才同意其他国家的科学家到南美大陆上去,还只能在他们严密的监视下进行。获得他们许可的这次考察活动——即将把古柯带到旧世界去的考察活动——然而与植物学考察无关。它可不是要收集一些植物而已,而是有更高的目标。这次的旅行旨在测量地球的形状。
一段时间以来,人人都知道地球是圆的,但是还存在一个有争议的问题:地球是浑圆的吗?这个问题对很多诸如航海之类的实际问题都有很重要的影响,因为要是地球不是浑圆的,那么一个纬度的距离就会根据你在地球上的地点不同而发生变化。这种不确定性会令航海家非常急躁:一度也许就意味着能发现一个新的岛屿,和发现不了它之间的差别——或是意味着是驾着船穿越一片风平浪静的海面,和把船一头撞在山上之间的区别。
1734年十二月,法兰西学院决定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他们要派两只探险队到地球上不同的地区去——一个去赤道,一个去拉普兰(尽量接近南极的地方)——去测量一个纬度的距离有多长。两个队回来后,把他们测得的数据放在一起进行比较,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不过还有几个问题没解决。第一个就是法国人在赤道地区没有占据任何领土。这第一支探险队到哪儿去找一块平坦的,地形不那么复杂的,而且还比较安全的地方来测量?理想的地点就是厄瓜多尔的奎托,可是奎托自发现后就一直不对外国人开放。研究院于是向西班牙国王发出请求,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是,他们很快就获得了许可,测量工作要花多少时间就可以在秘鲁呆多久。现在这第二个问题就变得格外紧迫了:谁有能力来领导这样一只探险队?
自告奋勇的当然不乏其人。当法国公众知道本国的科学家要第一次拜访南美大陆的时候,人人都想去。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位少年老成的年轻数学家,名字叫查尔斯.玛利亚.德.拉.康德曼。他是个神童,29岁的时候就进入了法国科学院。伏尔泰和他很熟,说他具有“强烈的好奇心”。
这两个人是在一次晚宴上认识的。法国的国家审计大臣想要通过博彩的方式来筹集资金,于是举行了这次晚宴,他们两人刚好坐在一起。康德曼是位才华横溢的统计学家,他在餐巾上草草演算了一下就知道抽奖的组织者印的彩票数量不足。他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伏尔泰,并解释说谁要是把所有的彩票都买下来,就一定能赚上一大笔。伏尔泰——大概是因为多喝了几大杯的仙迪酒——决定试一试,最后结束晚宴时赚了五十万法郎。这次的事情加固了他们的友谊,每当康德曼需要帮助的时候,伏尔泰就肯定会为他打通关系。所以当出现一个真正的肥差的时候(例如带领一支探险队到赤道上去测量一个纬度的距离),伏尔泰特地私下里去见国王,并向国王提到他知道干这个工作的理想人选,这并不完全是巧合。由于采取了这一步骤,再加上自己本身就很富有的康德曼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了十万里弗投入到这次考察中来,他成功地得到了这个工作。
北部的探险队必须得等到夏天才能动身,到赤道去的这一组则在1735年的春天出发了。康德曼召集了最棒的一组科学家来协助自己,包括一位天文学家,一位数学家,一位植物学家,还有一个表匠。陪同他们上路的还有两个年轻的西班牙海军军官,他们的任务是要确保这些人不是来搜集情报以便将来入侵南美的法国间谍。一班人马在1734年的十一月到达南美,他们是有史以来第一批踏上新世界土地的科学探险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