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印加人的可乐(1 / 2)

高卡古柯树是南美洲一种土生土长的灌木,看起来没有任何奇特之处。教材上说它可以长到两三米高,一年结一次鲜红色的傻头傻脑的种子,但实际上这种植物通常高不过一米左右,也不太可能看到它结出果实。

如果你是个园艺专家,也许会说它很像茶花;说它的叶子呈椭圆形,背面有两条同中脉平行的清晰的纹路;说它奶白色的花朵看起来像春天的羽扇豆。如果你凑近叶片,也许还会闻到叶子发出的香气:很出名的一种说法是这种香味近似于刚刚收割的稻草和巧克力混合起来的气味。你也许会说——不过,你也许不会这么说。

研究它的专家认为高卡古柯“很美”,不过研究蟑螂的专家也会认为蟑螂“很美”,所以我们也许不能对这种说法太当真。在外行人眼中,古柯只是在了解了它之后看上去才会显得美丽。然而一旦你了解了它,知道它代表着什么,它便获得了一种可怕的魅力,就像那些我们希望从来就没有发明出来的东西那样:如原子弹,或是男孩乐队。

这并不是说高卡古柯很丑。不过是看上去其貌不扬罢了。说实话,很难再找到比它更没有特色的植物了。想象一下一种矮小的灌木丛。你要是想象着它长着近似椭圆形叶子,有茎,那就对了。这就是古柯。它的名字又是如此的普通,你向人们提起它时,别人以为你谈的是可可豆,或是椰子。你谈的不是可可豆和椰子。而古柯曾经引发过战争,促成了侵略,令政客蒙羞,让政府倒台,令监狱人满为患,创造了亿万富翁,令国家破产,夺去了——也许也挽救了——成千上万的生命。所有这些都只不过为了一个简单的原因:因为高卡古柯,这种再普通不过的灌木,就是地球上最大的可卡因来源。

高卡古柯属包括250个物种,大多数都属于南美洲的本土植物,不过其中有一些也可以在欧洲找到。只有两个植物学家曾经详细地研究过这一科的植物;两个人都已经去世。然而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是,这250种的植物中有许多都能够产生可卡因。一份1974年的论文分析了29个高卡属的植物,其中有13种含有可卡因。不过里面只有几种能够产生足够的可卡因,值得人们进行商业种植,而它们又全都生长在南美洲。首先是高卡古柯属的古柯。这就是最初的古柯——直到最近仍是市场上的主要产品——从前人们称之为“玻利维亚古柯”,当然它在那儿生长得不错:其实就在去年,玻利维亚种植了大约23,000吨的古柯。

接下来便是高卡属的伊帕度种,它生长在亚马逊盆地,当地的部落几千年以来一直收获这种植物。过去没有人对它进行商业种植:它里面的可卡因含量相对比较低。然而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为了对抗缉毒组织的打击,古柯种植园开始离开本土向其他地方蔓延,于是种植者便选中了亚马逊盆地。从此,伊帕度便成为了毒品家族的一员。

高根古柯,是以新格兰纳达城来命名的(即西班牙的殖民者为哥伦比亚起的名字),因为这种植物便生长在那里。这也是白人见到的第一种古柯,它的样品通过轮船运送到世界各地。

可卡因一旦被最终分离出来,荷兰的西印度公司便把它带到印度尼西亚,高根古柯便成为世界毒品行业的基石。尽管高根古柯以前从来没有真正被用在非法的可卡因行业,却在八十年代中期卷土重来,因为当时哥伦比亚的集团联盟决定停止从玻利维亚和秘鲁购买古柯叶子,转而在本土进行古柯种植。本土种植最终让他们大赚了一笔:目前世界非法可卡因产量约85%来自高根古柯。

最后,便是所有古柯中最难以捉摸也是倍受珍视的:贾瓦高卡属的图克西里斯古柯。这也是所有古柯中种植最广泛的——不过原因与你想的不同。人们一般称它为“图克西里斯”,只能在偏僻干燥的沙漠山坡区域生长,通常生长在靠近安第斯镇的安第斯山脉东面的山坡上(也是唯一生长在东面山坡上的古柯品种)。

由于当地的土地贫瘠,图克西里斯古柯的生存完全依赖人类(古柯种子必须在湿润的环境下才能发芽——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古柯生长在潮湿多雨的地区)。它的叶子小,颜色很深,以其强烈的香味和较高的可卡因产量而闻名——印加人认为图克西里斯非常好,甚至称之为“皇室古柯”。不幸的是——或者说幸运的是,这要看你从哪个角度来看——尽管这种叶子里含有大量的可卡因,却很难提取出来,因而图克西里斯一直没有在可卡因行业真正占据重要地位。无法在非法可卡因产业里占据重要地位:即使在今天,一些大牌公司——这些公司也许正是因为只能在非常偏僻的人迹罕至的地区才能找到图克西里斯而从中获利——还是很乐意偷偷弄走古柯叶子去加工,包括最知名的那家大牌公司:图克西里斯的叶子现在仍然被用来调配可口可乐的味道。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这种情况很古怪:显然,一种世界上利润最高的非法行业却支撑着一种世界上利润最高的合法产业。当然,可口可乐公司只是获得了许可证才会购买古柯叶子——一切都是公开操作,仅此而已。然而用于合法工业用途的古柯生产相对用于非法加工的古柯生产之间的问题令人非常头疼:因为你无法制止人们种植这种植物——既然这种植物是生产可卡因的原材料,那就会产生问题。不过这是后面要谈的内容。这就是关于古柯的难题:一旦你开始挖掘事实,所有的故事便一下子由中心向四面八方蛛网般展现出来,每一条小小的信息都向四周蔓延开来,同时却又无处可觅。正因为这个故事很古怪,所以关键是要把这些事实一一整理清楚。

高卡属的古柯并不是特别挑剔:它们到处都能生长。然而(图克西里斯和伊帕度之外),再没有比从北纬7度到10度的安第斯山脉东面的山坡更适合富含可卡因的品种生长的地方了。要是当地气温高,没有霜冻,雨水充足,土壤碱度很低,古柯应该成为你的首选作物。这就是说,古柯的种植,往往会出现在——如果是大面积种植的话——从北部的哥伦比亚,沿着南美大陆的东部边缘地区,往南穿越秘鲁延伸到南部的玻利维亚,向东一直延伸到亚马逊盆地的第一阶,这一地带比较偏僻的地区;不过古柯也可以大大超出这一范围在其他地区生长。尽管在布里克斯顿家中的线状灯下种植古柯来致富的可能性不大,但也没有什么理由说这行不通。同样,许多加勒比海的岛屿一直时不时被用来种植古柯,牙买加,台湾,夏威夷,泰国,印度,斯里兰卡,北非和印度尼西亚也不例外。

尽管大多数古柯离海平面越近生长的速度就越快,但是离海平面越远,其可卡因含量也就越高,因而人们通常在安第斯山脉海拔457米到1830米陡峭的山腰上开垦出如同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线一样的梯田,在上面开辟种植园,种植古柯。在安第斯山脉这里,人们一直严格地按照千百年来的方法种植古柯。今天,古柯种植横跨南美大陆,再也不存在什么“野生”古柯,植物学家也无法确认古柯到底最先起源于哪一个国家。

科学家们怀疑,单从古柯在南美大陆的分布情况来看,“最初的”古柯产于玻利维亚,不过具体的分布情况则纯属学术研究的范围。主要原因是:这种看上去非常平常的灌木,通过进化过程的某种机缘巧合,竟然实际上成为一个有生命的小型化学实验室,从安第斯山脉黑色的泥土里面吸取了那少得可怜的养分,将它们鼓捣一下,结合在一起,从而产生了一系列天然的兴奋剂,其中一种碰巧成为世界上最昂贵的非法药物。这样一来,它便刺激产生了一种一年价值九百二十多亿美元的行业。

几千年以来——也许是几万年以来——南美洲的印第安人就已经开始为了提取兴奋剂而种植古柯,而整个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几乎都非常成功,当然不是完全成功。原因在于,虽然古柯的确含有可卡因,但是含量却不是太高。其实每一片古柯叶子大约99.3%到100%的成分不是可卡因。最近有一篇论文指出,一份图克西里斯的样品中含有“高达”1.02%的可卡因成分,但是一般认为这种情况实属异常:一般情况下的可卡因含量为0.72%。按照这个比率,你要是想吸点可卡因好出去消遥一夜晚,得往鼻子离塞上大约40.50克晒干的古柯叶子:这么多的叶子足以装满一辆掀背式汽车的行李箱。尽管如此,一些聪明的印第安部落几千年前就发现,长时间咀嚼少量的古柯叶子,可以使里面所有的天然兴奋剂(叫作生物碱:可卡因只是现有的多种生物碱中的一种)慢慢释放出来,因此,咀嚼古柯叶子的人,通常称他们为“嚼客”,咀嚼的时候就可以获得一种缓慢而持续的兴奋感。

咀嚼古柯是一项通过学习才能获得的技能。这个过程几千年以来都没有变过,一般是这样的:从烟袋里取出一小撮古柯叶子,仔细地卷成一卷,放在嘴角处的牙齿和面颊之间的地方。然后拿出你的碱壶,即用来装一种称为“特克若”的强碱性粉末的葫芦。这种粉末也许是用烧焦的植物根部制成的,也许是磨碎了的海贝壳粉,或是用其他任何酸碱度合适的东西制成的。这里需要提醒的是:如果这种具有腐蚀性的特克若同你的口腔内膜直接接触的话,会造成口腔烧伤,引起强烈疼痛感。因此你需要拿个小树棍或是金属丝从葫芦里挑出一小点粉末,小心地把它塞到你口里的古柯卷中间。这样,碱面才会由唾液安全地稀释,慢慢释放出来,提高古柯汁的酸碱度,从而提高人体吸收叶子里的可卡因的速度。(这其实不过是中学里就学到的化学知识,不过尚需改进的是往古柯叶子里加碱面,以便让里面的生物碱能够为咀嚼者吸收的方法——考虑到几千年以前就有人想出了这种办法,这一点还是很令人惊奇)。说是咀嚼古柯,其实你根本不需要咀嚼:只需不时用舌头搅动把口里的古柯叶块,令之保持湿润,好让里面的味道慢慢渗出来。你很快会发现古柯汁液顺着喉咙后面流了下去。立竿见影的是,你的唾液变成吓人的绿色,不过如果你坚持下去,就会开始注意到更加微妙的变化:嘴里有些刺痛,喉咙感到轻微的麻木,没有饥饿感,明显感觉精力倍增。

到亚马逊盆地深处,在只有伊帕度生长的潮湿阴暗的小山谷里,印第安人咀嚼古柯的技巧稍有不同。他们不是把古柯叶子晒干整张嚼,而是在露天生火,把古柯叶子放在火上的大盘子上烤,连续猛捣,直到将之捣成细微的绿色粉末,然后再拌入从名为“印包巴”树或是“亚如么”树的碱性灰末。这种尘状的混合物还可以用烟熏过,使之味道更为适口。人们要么把这种混合物做成小球留待以后嚼食,要么直接放入口中。它里面还可以掺上烟草。

捣成粉末状后,古柯叶子里的天然生物碱成分更容易溶解,也就更容易通过牙龈和腮帮子内膜吸收——这一点很重要,因为伊帕度古柯的可卡因的天然含量很低。咀嚼古柯这一主题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分类:人们墓葬里发现了吸食鼻烟的管子,这表明当时的人是通过鼻孔来吸食古柯,而今天美斯蒂所族人中吸食古柯的也为数众多。八十年代,秘鲁政府曾花费大量资金大力宣传从古柯奶油到古柯牙膏的所有商品,孤注一掷想要使外界眼中的政府赞助的毒品生产合法化。

所有这些产品没有一个真正受到欢迎,只有人们以往的最爱仍然倍受欢迎:前往古柯生长地区的游客毫无例外地会遭遇古柯,或是古柯伴侣,或是古柯茶——治疗胃部不适和高原病的传统药物。1986年人们发现北美的健康食物商店一直在将古柯茶作为“印加健康茶”来销售。三年后有人指出,这些茶叶其实是控制使用的A级产品,可能在非常情况下产生问题(一位律师承认自己在喝了浸泡了80个茶包的茶水后感觉非兴奋动,因此这种产品被迅速撤下柜台。在安第斯地区,古柯还可以用来治疗雪盲症,头疼,开放性创伤——任何你可以举出的病痛:无论你在南美洲得了什么病,古柯都很有可能起到较好的疗效。如果疗效不好的话,也肯定会让你病中感觉不那么难受。

古柯的这些用途,只有很少的几种在西方被采用——毫无疑问是因为古柯及其衍生物可卡因属于非法药品。然而早在立法禁止使用古柯之前,古柯能治疗各种疾病这一点其实是常识:斯科特船长和他的船员在他们1910年命运不济的南极探险途中就携带了可卡因和含锌的药片来治疗雪盲症。这些药片的表现好极了。

最早的西班牙评论家之一,巴德.布拉斯.瓦勒拉是伟大的印加历史学家佳尔希拉所.维加的同事,他算是古柯药效的早期信徒:

古柯可以保护身体免受许多疾病之扰,我们的医生使用粉末状的古柯来消除伤口的肿胀,来强健断骨,来驱除体内的寒气或是阻止寒气入侵,还可以治疗腐烂或是生蛆的伤口。如果古柯对外在的伤痛有如此好的疗效,那为什么这独特的长处不能在食用它的人的内脏产生更好的效果?

——巴德.布拉斯.瓦勒拉,选自维加的《秘鲁皇室报道》,1609

但是大多数的可卡因不是被用来治病,而是被用来娱乐。南美大陆的居民以咀嚼古柯来提神,正如世界其他地方的人喝咖啡来提神一样,古柯+唾液+碱面这简单的公式正是起到这个作用。诚然,把晒干的古柯叶子放进嘴里,再加上些带有腐蚀性的苏打来促使它们分解,这个方法的确有些旁门左道,但是当时想出这个点子的印第安人也就是发现吃毒蘑菇能使人看到奇异的颜色的那些家伙——与那些爱胡闹的家伙简直就是一家人:这些人认为把干叶子放到嘴里再点上火的作法很酷。在叛经离道地使用植物方面,他们颇有点历史渊源。

专家们喋喋不休地发表高论,探讨普通的嚼客嚼一天或是一辈子的古柯会吸收多少的可卡因,但却至今还没能对哪个数字达成一致。他们估计出来的数字从一天13毫克——等于一杯蒸馏咖啡的咖啡因含量——到一天0.5克,这个量代表着相当大的毒瘾(等于北美大陆上贩卖的掺了假的介于一克到一克半之间的街头货色里的可卡因含量)。这样一来,一位科学家得出结论说,嚼食古柯是一种无害且有助于恢复精力的消遣活动,另一位则把所有的嚼客都列为吸毒成癖的瘾君子。反对古柯的争论尖锐且带有宗教的狂热,因为持这一观点的人认为对南美大陆的拯救已经危如累卵:

平均每棵古柯树造就的瘾君子,要超过其他任何能产生麻醉成分的植物;一千五百万的南美居民,大多数是印第安人和考罗人——沉溺于这种含有可卡因的叶子。半数的玻利维亚人口嚼食古柯,三百万秘鲁人无法摆脱它,而哥伦比亚的全部人口都染上了古柯瘾,日积月累沉溺其中,逐渐堕落而不可自拔。

卡洛斯.古德雷斯.诺列加,引自《经济植物学》,1951

支持古柯的人的理由同样生动,但比较现实:

没有古柯就没有秘鲁。

胡安.马提埃兹.德皮维特,1566,引自《经济植物学》,1951

这两大阵营的科学家时不时相互开炮,隔三差五还总有些愚蠢的外国佬坐着船跑到南美洲,一本正经地建议说,为了印第安人的健康,为了相关国家的经济发展,为了世界禁毒之战取得胜利(或者说同时为了这三个原因),应该禁止嚼食古柯。他们说,这显然对大家都好。但实际并非如此。古柯种植者对这些人的态度,就像英国人对那些傻乎乎的外国佬的态度——这些外国佬会大摇大摆走上前去,提议说要是大家都不喝茶了就好了。他们常常公开表示敌意,反对禁止古柯。所有主张终止这种习惯(和这一行业)的建议都会遭到来自嚼客的怀疑,愤怒甚至大众的嘲笑,他们摇头,偷偷咒骂,嘴里依然嚼着古柯,一如从前。然而这并不能阻止人们再次提出类似建议,因为西方世界一直拒绝了解这一点:古柯永远不会,也从来没有走开过。在外国佬到来很久以前,玻利维亚和秘鲁的农民就在这片土地上开始嚼食古柯了。他们还会一直嚼下去,直到外国佬走了很久以后。

他们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让人稍微感到精力充沛并不是嚼古柯的唯一好处。1974年六月,一位命叫吉姆.布劳曼的科学家(在今天的南美大陆植物学家中的非常出名)觉得自己已经受够了“古柯有危险/古柯没有危险”的争论,便采取了一种以前谁都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方法:将一公斤的古柯叶子从玻利维亚的查帕尔省寄到美国进行营养成分化验,要他们检验出所有成分后给他打电话。他意图当然是昭然若彰。检验的结果令人吃惊。我们那看上去无伤大雅的高卡古柯不仅能够产生可卡因,还能有其他不少的好处呢!由于古柯叶片里含的成分如此丰富,他因而得出结论说一百克的古柯叶子足以提供专家推荐的个人每日所需的钙,铁,磷,维生素A,维生素B2,和维生素E。嚼客每天嚼两盎司古柯就能获得所需的所有维生素——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南美山区新鲜水果和蔬菜奇缺。

南美洲的其他蔬菜的钙含量没有哪一种能接近古柯的。这也很重要——因为山区里也没有大量的牛奶供应:对哺乳期的母亲来说,古柯似乎是天赐佳品(人们对布劳曼的数据仍然尚有争论:由于古柯叶子嚼完扔掉,因而有人指出它们的营养价值达不到那么高)。此后还有人认为古柯在高原地区有益于调人的新陈代谢,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人们一直在嚼食古柯。我们知道千百年来人们一直在于高原反应作战;南美洲首屈一指的高原生物学专家卡罗.曼基博士指出,嚼食古柯的数量同嚼食者居住的海拔高度之间存在直接联系,这又大大强化了这一观点。此后又有人提出,古柯既能限制血液流到皮肤的速度,提高人的核心体温——这一点对那些居住在高纬地带的人来说仍然非常重要,因为这些地方往往非常寒冷。同古柯的所有其他特点一样,人们仍然对这些事实展开着激烈的争论。无论如何,美斯蒂所人并不需要布劳曼那样的试验才能知道古柯对自己有好处:他们千百年前就已经知道了。这就是他们使用古柯的首要原因。

考古发现证明人们对古柯的使用至少可以追溯到公元前2500年——差不多同人类最先发现南美大陆那么久远,因为当时的绘画和小雕像中都出现了腮帮子鼓向一边的人物形象:证明他们不折不扣是在嚼古柯。有些坟墓里面放有为死者来世准备的东西,在南美洲到处都能发现这样的坟墓。墓里总是能找到古柯叶子。一般认为“古柯”这个词来自阿玛雅语,即前印第安人的提万那库部落的语言,“Khoka”(音同“古柯”)意为“植物”或是“树”。然而,这个词里有一种强调是本书的这种翻译所无法表达的,“khoka”不光指的是任何古老的植物,还可以指精髓的东西,最初的东西,即古柯这种植物。

似乎早在语言之前,就产生了古柯。在秘鲁,古柯直到今天还被用作测量距离和时间的标准。路程是用“古柯达”的数目来计算的:即一个人以舒适的速度步行时所嚼食的古柯卷的数量(一个古柯卷大约等于45分钟,约计在平地上行走3公里或是攀登2公里陡峭的山路的距离)。人们千百年来一直围绕古柯来安排自己的生活,这一点自有其动人之处:一个“古柯达”今天所等同的时间分毫不差就是一个古柯达昨天所等同的时间。也就是它明天或者是后天等同的时间。不可能把它变成十进制,它也永远不会变成十进制。这也就是为什么仅仅有五百年历史的北美永远也无法成功地阻止南美——具有四千年的历史——使用古柯的原因之一。因为在南美人的内心深处运转着的是“古柯时间”。

没有人真正知道古柯树是怎样进化从而产生了可卡因。有人提出,古柯里的可卡因含量证明它是一种有利于生物进化的杀虫剂,使得含有这种成分的植物相对具有免疫力,可以抵抗昆虫和其他害虫的袭击。这种推测可能是正确的。也许可卡因仅仅只是历史的一种偶然。然而历史评论者却能讲述其他有关古柯的起源的各种各样的故事。尽管从一种文化到另一种文化这些故事各不相同,却有着一个共同的基础:古柯总是被视为神赐给人的礼物,通常能够使人忍受艰难的处境,而且总是出现在可怕的悲剧发生之后。一个神话故事里,一个年轻的母亲悲痛欲绝,伤心地在山间流浪,她神志狂乱之下不禁从身边的灌木丛上摘下一片树叶放进口中。众神可怜她,便利用这片树叶喂她食物,使她能够忍受悲伤。另一个故事讲的是人类做了错事:有一个女人非常美丽,得到所有人的爱恋,人们却发现她品行不端。作为惩罚,她被砍成两半分别埋了起来。这两座坟墓上便长出两丛美丽的灌木:这就是最初的古柯。这也是为什么年轻人直到第一次同女人发生关系——变成“真正的男人”——之后,才允许他们开始品尝古柯。

这些神话同基督教的神话常常会有一些广为人知的共同点:这些故事都讲述的是创世之初,人往往因为犯下某种可怕的凡俗的错误,被逐出永久的幸福之地,自此开始了艰辛的劳作和痛苦的人生。这些故事中最出名也许就是关于那些长途跋涉去寻找自己的第一个家园的安第斯山脉的印第安人的故事。他们穿越了许多高山,最终到达一个完美的地方,有着美丽的深谷。这片土地是如此的肥美富饶——肥沃得他们首先得开辟出一块空地来才可以建造自己的家园。尽管这里尤其禁止放火,他们还是放火来烧毁那些灌木丛。也许大火不可避免地蔓延开来,令他们无法控制。火焰越烧越高,烟尘升腾进入高山,挡住了太阳的光辉,把整个世界投入黑暗之中。

烟尘升腾了起来,染黑了伊利马尼山和伊兰普山白雪皑皑的山巅——雷电之神昆努的冰雕雪凿的家。昆努看到人类所做的一切,不由大发雷霆,掀起了一场可怕的暴风雨。随后到来的洪水淹死了许多人,冲走了人们的农场河房屋。当暴雨最终停止下来的时候,只有几个全身湿透了的幸存者活了下来,他们藏在峭壁上的岩洞里,目睹了这一切的灾难。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栖身之处。没有食物。更加糟糕的是,通往山谷深处的路也给冲走了,他们再也回不去了。于是他们向游牧民一样在山间游荡,想找点吃的,可是什么吃的都找不到。正当他们以为自己要饿死的时候,忽然遇到一丛灌木,绿油油的叶子长得郁郁葱葱。尽管知道树叶不能吃,他们还是从树上摘下叶子放到了嘴里。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这些树叶立即令他们恢复了体力,获得了足够的力量重新建立了村庄。

据此看来,印第安神话同基督教神话之间既然存在这么多如此相似的共同点,那么一种文化一定曾经影响过另一种:一开始都是类似伊甸园情况,然后某项基本原则被违反,接下来便是因违反原则而受到来自上苍的可怕的报复。有洪水泛滥和生灵涂炭——然而最后总会获得某件礼物而使得生命得以支持下去。就像基督教神话里的第一道彩虹一样,古柯这种礼物肯定了人与神之间的关系:双方各知其活动领域而不会僭越。

事实上,我们并不知道人们最初是怎样利用古柯,最初种植古柯又是在什么地方,从什么时间开始的。然而我们可以猜测,早期的印第安人认识到它具有刺激性的特点后,便赋予了它神圣的特点,此后不久便开始了对古柯的利用。人们对古柯早期的利用也许带有萨满教的色彩:由于嚼食古柯后人会产生一种不同寻常的精神状态,所以人们可能会将古柯作为同祖先或是神灵交流的工具(烟草后来被用作同样的目的)。

古柯可能还被萨满教用于宗教仪式:作预言,驱除邪魔,念驱邪咒语以及其他各种各样具有安抚作用的仪式,来确保从丰收到普通的祝你好运的一切事宜。同样,由于原始宗教是人们医学知识的唯一来源,古柯既被用作象征意义的药物,也被用作实际的疗病良药。

从考古获得的证据表明,嚼客在公元前2500年的时候就非常常见——所以古柯的起源一定早于这一时期。确切地有多早,人们只能猜错罢了。南美洲早期作物(玉米,南瓜,各种豆类和古柯)中,古柯是唯一不属于粮食类的作物。在秘鲁的可勒布拉斯的考古地点发现了两具人类尸体,身边就放着一个装古柯的器皿和几个里面有粉末状石灰的贝壳制的容器:这就是发现“里普塔”——现在嚼古柯时仍然用来促进吸收叶子里的生物碱的碱面——的最早记载。在亚洲一号的考古地点(公元前1300年)发现的尸体旁边也同样发现了“里普塔”,同这一时期发现的大部分尸体相同的是,这些尸体也被做成了木乃伊。人们倾向于认为,古柯在保存尸体的过程中起到了神秘的——至今很大程度上也无法解释的——作用。

古柯早期的用途中有一种给人印象最深刻,却也是最容易被误用的:用于环钻手术。在环钻手术后面隐藏的观点基本上是这样的:如果你感到有点头疼,可能治疗的方法,也许也是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头上开个洞。这样可以减轻头部的压力。也可能会要了你的命。当然也会非常疼。对南美本土居民而言很不幸的是,南美大陆几千年前就可能卓尔不群,在头骨环钻术技术方面遥遥领先。

前基督教时代的头骨证明当时就已经存在在头骨上钻孔的作法,对这些头骨所作的检测表明这种手术通常是用火石或是其他锋利的石头来完成的——与其说当时是钻,倒不如说是刮。最近一位编年史作者谈到人们经历这些手术后的存活率可以“高达”百分之六十——足以成功到作这种手术来达到美容的目的,可以对头骨进行塑造和整形以便使接受手术者更加美丽。

还有人倾向于认为头骨环钻术实际上是一种超前的外科手术方法。战争中的头部受伤往往由三千年前广泛使用的武器(如棍棒)造成,显然,减轻头骨内部的压力——通过制造一条裂缝——的方法可能的确能够挽救人的生命。这似乎让人又感到有些乐观:坦率地说,如果有人用棍棒打了我的头,我想得到的是伙伴的同情,而不是让某个披着狮子皮的笨蛋坐在我身上,拿着块石头在我头上刮个洞。话又说回来,如果非得让某个披着狮子皮的笨蛋坐在我身上,拿着块石头在我头上刮个洞不可的话,我会坚持要来点麻醉剂。幸运的是,前印第安时代总算还有一种麻醉剂。药师用古柯——嚼过的古柯,里面混有唾液,倒在容器里——来令病人失去知觉,免受钻孔过程产生的疼痛之感。他们懵懵懂懂地发明了麻醉的土方法,这样一来便比文明社会早了一千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用作麻醉剂的药物同很久以后在欧洲最先发现(其实是再发现)的药物完全相同:可卡因。

可以嚼食,可以用来保存尸体,可以用于头骨环钻术。怎么用怎么好。情况似乎进行得不错,可是我似乎还是离可卡因贩子和提纯可卡因工厂很远。反政府武装又是怎么回事呢?然而就在研究进行到这一关头的时候,我有了第一次真正的突破——当时我偶然碰见一位绅士,名字很怪:威廉.戈尔登.莫尔提默莫尔提默MD。我从来不知道“戈尔登”是不是可以用作复姓的一部分,或是原雅皮士的教名,或是大学兄弟会里的什么稀奇古怪的头衔,不过这没什么关系。莫尔提默是我的人。他的到来后来证明是我寻找可卡因过程中的重大转折点,标志着一种古怪关系的开始——我同一个已经死去了大半个世纪的人的关系。

在每一项研究里,都会有那么一本书,守在通向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的关隘要道上。你在其他与研究内容干系不那么大的书上需要耗费多少时间,这要看你的选择,或是看你运气好不好,或是你有多勤奋,或是你是个什么样的记者,或者也有可能全看上天的旨意——我不太肯定。但是如果你坚持的时间足够长,读过所有能够找到的东西,终于你遇到一本书,发现这就是你一开始就应该读的那一本。如果你一开始就读到这本书,就完全不必花那么多的时间受那么多的罪。

就是所有写与这个题目相关的东西人都读过的那本书——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要告诉你有这么一本书。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它竟然完全从图书馆的书目中失踪,你得多跑几趟多试几次才能发现——嘿,可真怪哪——它竟然神秘地出现在书目的最前面——的那一本。瞧:它周围群星灿烂,还有块耀眼的霓虹灯牌子告诉你:“不用看其他的书:我就是你需要的那一本”。这时你开始读这本书,才发现它熟悉得出奇:不是因为谢天谢地你总算找到它了,也不是因为它是个“老朋友”或类似的东西,而是因为所有那些写过这个题目的该死的贼们书里所有的引语和故事都是从这本书里搬过去的。你读到的大多数故事都当仁不让地具有一个共同点:来自某个文本。总是来自某个文本。问题是:这个文本在哪儿?如果运气好的话,在研究活动早期就会遇到它。

我运气不错。因为我的确是在研究开始不久就遇到了它。不太幸运的是,我一直找不到那本神秘的《印加人的“神圣植物”古柯的秘鲁史》,是威廉.戈尔登.莫尔提默MD的著作。莫尔提默在一百年前花费了整整四年的时间,专心致志写出了这本书。这一点可以从书中看出。这本书大约600页的篇幅覆盖了古柯史上人们能够想到的所有方面,内容详细得出奇,一些章节对可卡因的本质进行了特写,例如“欧拉维的戏剧:滑稽剧的典型情节”,“和声学”和“印加歌曲同希伯来诗歌的相似之处”。

莫尔提默显然认为,这本书读者的数量将与他放入书中的细节的数量成正比,所以他引用起参考资料来就像迷路的航海家从地图上看街名一样:为的是某人能对书中的某个东西产生共鸣。他还采取了大胆的方法,并没有从头开始讲述有关古柯的故事,然后继续进行到结尾再停下来,而是从故事的中间讲起,然后同时朝着开头和结尾讲下去。我花了不少时间才发现,他最最喜欢的,就是把一个故事任意分散在三四个章节里面讲来戏弄读者。我第一次拿起了这本书,就在这一刻,开始了我同威廉.戈尔登.莫尔提默MD持续了接近两年的关系。说接近两年,是因为大约两年的关系对我而言太长了。

从古柯的史前史讲起,莫尔提默直接把我带到了印加人那里。如果说他会爱上什么的话,那就是印加了。因为尽管印加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正是他们教会了西方人使用古柯——这是西方人步履迟缓却又轻率地向可卡因进军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步。在谜团,道听途说和神话的重重包围下,这个故事的起源要追溯到很久以前。

最初的印加人就是三个兄弟,都是太阳的孩子。他们从库兹克南部二十里远的帕夸瑞.坦布山的悬崖上的一个山洞里出来,最大的一个叫曼科.加巴克,带着自己的新娘,月亮的女儿玛玛.欧克拉——她刚好也是曼科的妹妹(印加人的家族联系的确非常紧密)——出来了;两个弟弟,阿雅.卡奇.阿索卡和阿雅.乌初不一会儿也带着各自的新娘跟着走了出来。这六个人一起动身去寻找一个可以安家的地方。寻找的过程充满了危险:有一次事情非常危急,弟弟阿雅.乌初变成了石头,这只是要说明当时人们必须非常小心。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坚持前进。他们路上一直带着一根很大的金子作的棍子,到达库兹克后,他们把棍子放在了地上。于是棍子便钻到了地底下,再也没有出来。这就是他们一直在等待的信号。就是这个地方。太阳的孩子们便宣称这片土地属于他们,他们要从这里出发征服世界。

好了,故事就是这么讲的。真实情况就平淡多了。其实早期许多的印加人都是传说中的人物,包括曼科.加巴克。无可否认,他们的确是在公元十二世纪出现在库兹克山谷,不过我们知道的仅此而已。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第四个印加人迈塔.加巴克(出现在十二世纪晚期)和他的儿子加巴克.雅番库,父亲真正开始了印加拓展领土的过程,儿子则是开始占领谷外土地的第一位人。

然而到第八个印加人维拉克卡(出现在十五世纪早期)的时候,他们开始频繁迁移。维拉克卡一生占领了足够的领地——也开化到足以认识到他已经占领了足够的领地——因为他不得不派驻军到已经征服了的地区去维持秩序。这证明是确保帝国未来至关重要的一步。到1438年帕卡库提(“世界改革家”)获得王位,带领大军往南进入提提卡卡盆地时,印加人已经是无人可敌。他占领了整个安第斯中部地区,然后向奎托进军。

印加人非常聪明。五百年前根本没有人听说过“冷战”,而他们却掌握了“战略性可信威慑”的概念:即取胜其实不一定非要歼灭对手——只需要具有能够歼灭对手的能力就行了。并不是说如果必须要歼灭敌人时他们不愿意开杀戒——只是一般说来,避开战争要比打实地歼灭战要减少很多困难。因此他们给对手部落提供一个选择:投降而生,或是战死。面对着美洲人有史以来所见过的最强大的帝国,大多数敌人发现这种决定很简单,各个部落纷纷土崩瓦解。

要成为印加帝国的一部分,条件很简单:学习印加语言,信奉印加宗教,派年轻人加入印加军队。只要交纳土地收成的三分之一,一年服满规定的多少个星期的劳役作为什一税,印加人就不大会来打扰你。为自己生命付的价格并不高。不管怎样,这就是印加人的思维方式。今天看来,其实印加人首先倡导的显然不仅仅是简单的“战略性可信威慑”的战略:他们发明了保护费。

尽管有保护费,不可避免的结果还是出现了:随着印加人征服的地区越来越多,军队越来越庞大,他们发现要打的仗越来越少。国内安全也通过一种很聪明的办法得到保证,即转移被征服部落里的危险分子,把他们送到新的地方去,以分散潜在的捣乱分子;对付年轻人(最有可能惹大乱子的就是他们)的办法就是把他们输送到印加军队里去。印加属于极权统治:所有的东西都属于国家,所有的人都为国家工作——只要你遵守这一点,一切就都皆大欢喜。和社会主义很相似,不过有一点关键的地方不一样:这种统治很有效。在仅仅一百年的时间里他们成功地统一了一百多个部落,占领了整个玻利维亚,秘鲁和智利,还有厄瓜多尔的大部分,已经阿根廷的一大块——包括方园大约907,000平方公里的一块土地。在鼎盛时期,印加人占据了南美大陆上75%的太平洋海岸,从厄瓜多尔的北部边界一直到智利中部——横跨大约4,830公里:几乎是整个大英帝国跨幅的五倍,或等于从纽约到哥伦比亚的距离。他们有一千两百万的臣民。

印加帝国的后勤供给一定庞大得令人惊愕,不过一个重要的发现帮助了他们:他们很早就发现良好的交通是成功管理庞大帝国的关键,于是就开始修路。完工之后,有两万四千多公里的公路横贯南美大陆,从山峰中间凿穿而过的隧道和藤蔓编织而成的吊桥让这些道路四通八达。(无可否认,罗马人在1,500年前就开始修路,但是罗马人当时可不需要对付安第斯山脉)。为了交通安全便利,印加的公路的特色是,每隔一天路程的距离,路上就设一个岗哨。这些岗哨里设有巨大的仓库来储存食物,供官方的旅行者享用,还驻扎有士兵,以保卫道路和周边地区的安全。岗哨里还有帝国最棒的信使,这样一来,庞大的信使队伍便构成了帝国异常迅达的高速公路,印加的将领一天之内就可以将信息传递到240多公里远的地方。据说在库兹克的印加人想要鱼,那么从太平洋捉到鱼再送到库兹克——大约320公里以外——的时候,鱼还非常新鲜。

他们还是能工巧匠。1438年帕卡库提继位的时候开始大兴土木,要在库兹克建造一座首都城市,在城市的中心建造著名的太阳神庙。从遗留下来的砖石结构可以看出,他们的石雕工艺可能比中世纪大多数的欧洲国家要先进得多。马丘比丘古城,这位于秘鲁的“失去的印加古城”便是他们高超技能的证明:这是一座城墙环绕之中的完美无缺的城市,修建在悬崖顶上,每一块石头都与另一块纹丝不差地吻合,根本不需要用泥灰。地里的庄稼由印加人独创的庞大的灌溉系统来浇灌,支持着这个帝国庞大的农业经济。同时,他们的金制品——几乎所有的金子后来都被西班牙人抢走溶化了——在当时真是举世无比。在这样一个处于君主本人控制之下的运转良好而稳定的中央政府的统治下,南美洲处于几乎是有史以来最团结最和平的时期。在这一切活动的中心便是古柯。

再没有什么比古柯更受印加人尊重的了。帝国的命运依赖它,没有它就没有帝国的一切繁荣。古柯,因其具有恢复精力和刺激作用的神奇力量,成为神圣的物品,同样获得了特殊的待遇。祭祀时,特殊的牧师在太阳神庙为上天献上完美的古柯叶子——他们走近祭坛时嘴里也嚼着这种神圣的叶片。高级牧师一面喃喃念着神秘的咒语,一面嚼着古柯叶子,以保证精神的洁净;在特殊的仪式上,人们燃烧古柯,好让天上的神灵能够闻到这神圣的香气——散发的烟雾便被视为各种征兆的信号。

古柯还可以被烧成灰烬来劝慰地球女神帕卡妈妈,以保丰收以及军队在战争中多多掠取财富;还可以把古柯献给死人、灵魂和超自然的力量,让他们安息,不来打扰活着的人。用古柯所作的预言对战时决策至关重要:把古柯叶子放在装满液体的盆里,通过观察叶子来决定各种战略可能达到的结果。

火也可以用来预言未来——由牧师拿一个巨大的风箱对着极大的一堆火猛吹,一边吹一边嚼着古柯,这样才能保证精神的纯洁,才能同灵魂的世界进行完美的交流。并不仅仅只有神才享有这样的待遇:印加王本人在场的时候也要嚼古柯。印加的国王毫无例外总是个古柯迷。印加王过着有如神灵保护的生活,一生只带着一样东西:烟袋。

有两位印加王非常喜欢古柯叶子,他们便拿古柯为自己的妻子命名,赋予她们女人所能获得的最神圣的名字:古柯妈妈。只有三样东西能够享有“妈妈”的名称,而这三样东西都是帝国的生存的根本:古柯,金鸡纳树(奎宁就是从它里面提取的),和玉米。

古柯很容易就成为印加普通人的常用药,而且在合格的医生或是魔术师的手中,它作为一种诊断方法是很难超越的。伸出食指和中指,把古柯汁液吐在手上,观察汁液流过皮肤落到地上的方式。这种诊断方法会告诉见多识广的观察者他想要知道的一切,也能可靠地指出病人身体或是精神上的不适。

另一种方法是将一小撮古柯叶子扔到地上,通过观察叶子落下的方式来进行诊断。当然,一旦确诊,就要处理问题,这样,古柯就再次发挥作用。嚼过的膏状的古柯叶子对治疗伤口,骨折,感染,痛伤以及所有小灾小难都很理想。

平心而论,古柯的确是绝妙的好方子:肚子不舒服,疼痛,孕期反应——没有什么古柯不能治的。有这样一个例子,一次考古工作中发现巨大的冲洗器状的喷水器,估计是用来给那些不幸肠子不好的人作灌肠术的工具,将嚼过的古柯和唾液灌入他们腹中。

最终,如果发生了最糟糕的情况,而相关的治疗又失败了,印加病人也会心平气和,因为他们确信自己会得到良好的治疗:印加的医生都是非常好的外科医生。头骨环钻术此时已经成为非常平常的手术,钻一上午的头骨也很难获得一下午的休假。与此同时,医学科学已经发展到较高的阶段,医生很乐意去尝试一些更加野心勃勃的手术,包括肢体切除,内脏摘除和那类令连环杀手杰弗里·达玛都头皮发麻的器官与肢体移植手术。在这里,外科医生再次利用古柯的麻醉作用。它能令身体失去知觉的功效还用在了其他临终程序中:尽管后来的研究前印加历史的史学家们想尽办法来遏制这方面的报道,整个这一时期都是一直拿人作祭品。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古柯被用在受害人的身上好让他们更顺从些。女人要是不幸嫁给了武士,如果丈夫在战争中阵亡,她们有时就会随丈夫一起被活埋,很难相象要是没有某种化学成分的说服,她们便会乖乖地陪着丈夫的尸体走进坟墓里。在古柯的陪伴下踏上通往另一个世界路途的并不是只有她们。在被埋葬的印加人的身边总是毫无例外地能够找到装古柯叶子的烟袋和装碱面的葫芦。传说能在死亡的那一刻享受着古柯芳香的人能直接被送入天堂。

古柯一方面标志着人们从这个世界退出,另一方面也标志着人们来到这个世界。对年轻的印加贵族而言,从男孩到男人的转变是真正值得庆祝的重大事件,要举行复杂的仪式。古柯是关键。对这种庆祝仪式有各种不同的描述,有的要经历严酷痛苦的考验,或是进行以失败者的死亡告终的拳击比赛(一位评论家说,第一阶段就是要“能够忍受严酷的鞭打”),或是进行失败者所担心的不仅仅只是丢脸的竞赛。这种仪式在别人的书中描述得比较有趣,比较典型的一种几乎与所有的人都有关系,就是在长者面前开始赛跑比赛,最后跑过一排排年轻姑娘身边结束比赛,姑娘们手捧“奇恰”(一种稍微发酵过的啤酒)和古柯,卖弄风情地嘲弄他们:“快来啊,年轻人,我们等着呢!”在仪式的结尾,作为成人的标志,要奖励给幸存者一个正式的弹弓和一个装满古柯叶子的烟袋。直到今天,美国印第安土著还是将装碱面的葫芦作为长大成人的奖励。哥伦比亚科吉部落的成员向前更进一步,还要进行复杂的仪式,象征性地同古柯叶子结婚。

印加历史学家佳尔希拉所.维加(1539.1616)谈到,神把古柯赐给太阳的孩子,“让饥饿的人不再感到饥饿,让疲惫的人和昏厥的人重新获得精力,让悲伤的人忘记自己的不幸”。维加的母亲是一位印加公主,因而他可能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然而造成人们对古柯和印加人产生最根深蒂固的错误观念的同样还是他——这种错误观念一直延续到今天:古柯仅限于贵族或是获得皇家特别许可的人享用。

自从维加的《秘鲁皇室报道》(1609和1617年出版,1869.1871年翻译)问世以来,历史学家一直在猜测能够享用古柯的到底是些什么样的重要人物。显然印加王本人可以享用古柯,还有他的朝臣,因为他在场的时候大家都得嚼古柯。印加王还有权把古柯奖励给任何自己特别喜欢的人。牧师嚼古柯是因为怕冒犯众神,医生和魔术师得到许可也可以嚼古柯——不过只允许作医药或是占卜的用途。

高级官员可以享用古柯,被征服部落的首领也可以享用古柯——只要他们能令臣民不出乱子并交纳“米塔”税。然而其他地方也可以嚼古柯,无论是获得了许可,还是出于与工作无关的原因。军人可以得到古柯,因为古柯可以能够使人吃得更少,却可以走得更远,作战更勇猛。帝国的信使同样可以嚼古柯,因为他们必须以极快的速度跑上很远的距离,才能保证帝国的交通线畅通无阻。从事公共事务的人——例如修路工人——也能够得到古柯配额:印加帝国的的确确是建立在道路之上。

尽管如此,并不是只有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才能得到古柯。像印加王国这么庞大的帝国,事无巨细的管理是非常重要的,但这项工作需要非常的智谋,因为印加人完全不识字:这个辉煌的帝国从来没有发明文字。然而,他们有自己特殊的薄计系统。他们雇用记忆力好的人,就是“雅拉维克斯”,这些人的工作就是记忆有关一切的一切。雅拉维克斯保存着印加王国的档案,在一些纪念场合,他们会背诵出印加的作战史,作物收成史或是印加的血统史。

为了让他们更好地发挥这种惊人的记忆技能,印加人还用伊拉玛羊毛线绳打出复杂的绳结,即“奎普斯”。这些长度在六十厘米到一米的绳子上系着各种长度各种颜色的绳结,通过仔细查看这些绳结,雅拉维克斯就可以记起数量大得惊人的信息(直到今天还没有人能弄明白这种绳结是怎么回事;许多遗留下来的奎普斯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没有人能够破译。)这样,在一系列伊拉玛羊毛绳结的帮助下,帝国一千两百多万人口的整个后勤记录便死记硬背了下来。这种记忆技能的确是非同寻常,雅拉维克斯也的确帮了大忙。除了绳结,他们还可以利用古柯。这些人的一生都倾注在记忆和背诵中,古柯的刺激作用可以让他们在长时间的记忆和背诵过程中保持清醒。

评论家认为这些帝国统治等级中的重要人物拥有享用古柯的特权,这是正确的,但是由此认定帝国禁止普通印加人使用古柯却不太可信。能够证明古柯的使用的考古发现实在是太普遍了,似乎不可能是印加帝国只有一少部分人可以享用古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