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印加人的可乐(2 / 2)

还有,我们后面会看到,许多早期到达印加的西班牙人都谈到了古柯——至少他们到达时古柯的使用一定非常广泛。此外,我们别忘了,印加时代还没有到来之前,古柯的使用就已经在南美大陆文化中根植了至少五千年,因此可以肯定,一个帝国,即便如印加帝国般伟大的帝国,也不可能禁止古柯的使用。再说,他们为什么要禁止呢?当时也不缺古柯:印加时代早期,在玻利维亚的云加斯地区(今天仍是玻利维亚的古柯生产中心)和秘鲁的蒙大纳地区就已经建立了大型的古柯种植园。胡安纳克山谷近乎于一个产业供应工厂,成吨地生产出古柯叶子,叶子里的兴奋剂能够保持印加帝国运转良好。气候炎热的低地上也有种植园,那里的条件几乎令农夫们无法忍受。他们连小小的热带疾病都无法抵挡,伤口和痛处不可避免会遭到感染,种植园里的活非常辛苦,还有可能遭受远处部落的袭击。没有人愿意到那儿去。

最终,唯一能够放心地派到那儿去照看这些非常重要的种植园的,就只有罪犯了,因为他们可以因此获得减刑——如果能活着回来的话。这就是说,种植古柯从来就不是——现在仍然不是——让人益寿延年的职业。(在此值得指出的是,这是南美历史上仅有的利用犯人种植古柯的两个时期之一。)

有人认为,印加人对古柯实行垄断后,只要拒绝向任何制造麻烦的部落供应古柯,就可以将古柯叶子用作政治控制的手段。这倒有点历史修正主义的味道。实际情况是,尽管我们不知道印加人是否控制人们拥有古柯,但是获取这种神圣的,可以治病救人的作物的途径是受到限制的观点一直延续了下来。古柯叶子——作为礼物送给新娘的父母以确保获得他们同意婚事,出远门之前撒向空中可以保证平安归来,农民把它埋在地里来确保丰收,在新房子的奠基石处燃烧它可以保证住在里面有好运,放在献给帕夏克马克山的石头堆上可以保佑你平安通过这座大山,等等等等——竟然会被禁止,简直是不可能。

整个南美大陆的体力劳动者(这一时期还没有其他类型的劳动者)一直用古柯来帮助自己完成一天的劳作。他们早上一起来做的第一件事,也是今天秘鲁的农民早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取来古柯,嚼着古柯开始新的一天。

并不是只有牧师才用古柯来举行仪式:每个人都要采取点自己的小小程序,来保证有好运气,或是度过愉快的一天,或是早点干完活,或是有个好天气,或是天能下雨,或是其他任何事情。足有五百年的时间还没有人能够解答印加下层人民是否使用古柯的问题,而且别忘了,我们现在知道的有关印加的大部分信息也就是我们一百年前就已经知道的那些,除非有什么惊人的考古发现(也很难想象究竟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最后证明这一点),否则不太可能会有任何人能够证明这个问题究竟是是还是否。其实,我们并不知道印加帝国里的哪些人能够得到古柯,哪些人不能,我们知道的只是:古柯得到了广泛的应用。

无论印加的民众能得到的古柯是多还是少,这种情况都会发生变化,因为十五世纪末发生的事情将要终止南美大陆上这个正处于鼎盛时期的伟大帝国的生命。这是因为,正当印加人忙着修建城市,统一部落,大打胜仗,膜拜太阳之际,8,000英里外的一个年轻的意大利人正在策划一个野心勃勃的计划,而这个计划最终会将他们所有的努力化为乌有。

克里斯托福.哥伦布从来没有听说过古柯。不过他当时也没有听说过美洲。没有人听说过古柯。他脑子琢磨的是别的东西。这是个积习成癖的躺在安乐椅上的旅行家,童年时他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阅读马可.波罗的《游记》,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到中国旅行。有这个想法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东半球具有强大的吸引力——那里有所有东方的诱惑和香料和异域风情,而这些诱惑和香料和异域风情当然也意味着金钱。

还有可能和那大群大群的异教徒接触,把他们感化成基督徒,所以又有了双重的好处:既可以获得教皇极大的信任(为来世赢得无限的荣誉),同时又可以令自己绝对地,异乎寻常地富得流油。这是毫无疑问的:中国就是野心勃勃的年轻航海家向往的可以让他们发迹的地方。哥伦布比其他野心勃勃的航海家高明的是:他有一个计划。

哥伦布不是傻瓜。他知道世界是圆的。所以他推测,如果一直向西航行,就最终会到达东方。他还听到这样的谣言:据说大晴天的时候可以从亚述尔群岛看到东方,如果看到的不是东方,至少也是通往东方路上的群岛。毫无疑问,那里也有金子和非基督徒。朝着西方走一直走到东方去的主意其实并不新鲜:亚里士多德在公元前四世纪就提过这样的建议——不同的是这时真的有人傻到去尝试一下。哥伦布做了细致的准备工作,研究了所有的地图,还再次阅读了他的马可波罗。他计算出到达东方确切的距离,还告诉未来的负责人说,要是他向西直行大约4,450公里就会撞上“chipangu”(即日本)。才16,000公里远——令人吃惊吧!中国简直就在隔壁。他甚至雇了一个阿拉伯语的翻译——因为据说中国人讲阿拉伯语。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能有多难呢?西班牙人最终爱上了这个计划,哥伦布得到了需要的资金和船,开始亲笔把自己了载入史册。尽管他的计划非常轻率,航海技术完全是半生不熟(即使到他第三次航行时,他还以为地球的形状像个梨,北极星会因他所处地点不同而改变位置,因为他是在往高处航行),他并不真正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1492年十月十二日星期五,他遇到了陆地:多米尼加共和国!麻烦的是,这个多米尼加共和国还没有诞生呢。这便造成了某种混乱。

哥伦布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是迷路了。不过当确信蒙古可汗不会出来伺候时,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愚蠢的错误:多米尼加共和国不是中国——它是日本。不管怎样,这里还是有陆地,有钱可赚,有金子可挖的。当然也有些土著人要感化了。这是一个胜利。发现新大陆的消息传遍了意大利的大街小巷,人们开始了热烈的庆祝活动——他成了民族英雄。

不过这片新大陆到底有什么用呢?显然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哥伦布对自己的工作有明确的计划,年轻的探险家们成群结队报名来到这“新世界”。印加人的命运开始了倒计时。第二年,《托德斯拉斯条约》决定在西班牙和葡萄牙之间平分这块新大陆。以沃尔德海角以西由北向南370里格长的线路为分界线,东边的一切都属于葡萄牙,西边的一切都归西班牙。分好了贼赃,便可以放下心来了。下面的问题是——这个新发现的岛屿有多大?

甚至就在哥伦布进行这些探索发现的过程中,正在酝酿之中的一些事情即将夺去他为自己发现的新大陆命名荣誉,因为,当他1492年正忙于发现美洲之际,一个叫亚美利哥.韦斯普西的银行职员被派到了卡低兹去处理老板的船运生意。韦斯普西在卡低兹旅行的时候得了点小病,只好放弃旅行。此后,一个多才多艺的天文学家在三年之内便安排了前往新世界的航程,并作为导航员带领一个有三艘船的小舰队踏上了征途。

当然,这个人就是韦斯普西,1507年的马丁·沃尔德塞姆地图上的一个错误造成的后果是,人们将用韦斯普西的名字来给新大陆命名:亚美利哥(即美洲)。发现古柯的也是韦斯普西。

应阿隆索.德赫捷达的要求,韦斯普西在1499年五月十六日起程开始他的第二次美洲之旅,42天后到达巴西。这支舰队沿海岸线朝西北方向前进,寻找金子。他们发现了帕罗斯海湾,然后很快环绕特立尼达和多巴哥,搭救了四个不久前被绑架并加以阉割以备食用的年轻小伙子后,他们给这两个地方起名为“食人族之地”。他们沿着委内瑞拉海岸线向西北方向前进,八月中旬意外在右舷发现一片陆地,便前去探索,凳上了“离大陆约15里格远的”一个小岛。这就是圣特.玛格瑞塔。韦斯普西说,他们就是在这里遇到了人类所见过的最令人厌恶,最叫人恶心,也是最野蛮最讨厌的种族。他们不光是外表举止令人憎恶,还保持着一种实在让人恶心的陋习:

所有人的腮帮子里鼓了出来,因为他们嘴里都含着一块绿色的草药,不停地像牲口一样咀嚼着,所以几乎不怎么说话;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两个晒干的葫芦,一个里面装满了嘴里一直嚼着的那种草药,另一个装着一种看起来像粉笔灰的白色粉末,他们不时把一个小木棍放在嘴里打湿,再到粉末里蘸蘸,然后把小木棍放进腮帮子里面去,将粉末同嘴里的草药混合起来;他们非常频繁地做这种动作。我们对这种行为感到非常惊奇,却无法领会其中的秘密,也不知道他们嚼的是什么东西。

韦斯普西:《给皮埃尔.索德瑞尼的信》,1504年出版,1913年翻译于伦敦

与此同时,印加人本身也出现了问题:1493年,也就是教皇没有征求他们的意见就把他们的整个帝国送给了西班牙的那一年,托帕.印加.雅番库去世了。继位的是胡安诺科.加巴克,他继续入侵厄瓜多尔。形势看起来似乎一片大好,不过实际上他们已经来日不多了。不断有人报告说发现样子怪怪的外国人乘着巨大的木船像鲨鱼围着失事的船只一样绕着陆地转。印加人并不担心:像他们这么大的帝国是不会害怕偶尔出现的来访者的。印加人有这么多,这么几个外国人又能成什么气候呢?不幸的是,他们成了大气候。这片土地属于西班牙,无论走到哪里,他们都这么宣布。为了寻找金银,他们绕着海岸线航行,大把大把地攫取各种稀奇古怪又妙不可言的东西。无论到哪儿,他们都报告说印第安人是野蛮人,沉湎于各种粗野的行为习惯,根本算不上是人类。编年史把他们丑化得无以言状,这一点从一个小孩子对一家糖果店气喘吁吁絮絮叨叨的描述中就可以看出:

印第安人吃人肉,他们鸡奸,他们射的箭上都抹了有毒的草药——而且——他们住在前面提到过的乌拉瓦海湾或是称为加勒巴纳往西的地方,那里的海岸都是悬崖,他们吃人,还是令人恶心的鸡奸犯——

德奥维多,1526

很难再想出还有其他什么比食人族和鸡奸犯更吸引西班牙人的东西了,然而无论这种报道有多夸张(或者根本就是瞎编出来的),它对印第安人和他们的新地主之间开始的关系都不是什么好兆头。他们作为亚人类,吃人的野蛮人这种印象在西班牙人的头脑里一直没有改变,因而西班牙人把这些报道当作绝佳的理由,可以对他们穷追不舍,或是至少对他们的灭绝不用放在心上。

此外,早期的探险家他们还有一个理由去生印第安人的气。鸡奸是任何称职的基督教神都不会原谅的罪恶。而且可以十分肯定的是,早期的旅行家们还发现印第安人已经因此而受到了惩罚,染上了一直当时欧洲还不了解的疾病。无论这些西班牙的探险家到哪儿,这种病就马上传染给了他们:梅毒。西班牙人当然不喜欢染上这种极易传播,自己却又没有抵抗力的疾病,不过他们很快就实行了报复。这种报复的传染性其实要比印第安人所能对付的任何疾病的传染性要大得多的多。

病菌可能随着哥伦布的到达就来到了美洲,经过一定的时间才沿着南美大陆的北海岸蔓延开来,因为这些地区的部落各自迥然不同。也许是后来才达到这里。没有人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不过早期的报告中谈到有些印加人一次在哥伦比亚的红树林沼泽同叛军作战时遇到了一些西班牙人。双方迅速撤退,但是已经造成了伤害。等到发生新的瘟疫的消息传到奎托的赫伊纳.加巴克耳中,他忙着请示神谕的时候,已经有200,000印加人死去。

加巴克近两年的时间以来一直做着奇怪的梦。他的魔术师和医生都无法解释梦中的征兆。唯一知道的是,这些征兆表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将要发生。在王国边远地区的星相家报告说看到奇怪的光和流星;还有谣传说印加王的宫殿也遭到了雷击。圣人们吓坏了,不敢告诉赫伊纳.加巴克这些情况,而是将这些解释为加巴克将要死亡的征兆——而且,更糟的是,是他这一血统毁灭的征兆。一次他游完泳出来感觉不舒服,他们就知道这只是迟早的事。他先是感冒,接着很快发起了烧,他知道自己有麻烦了。

是天花?还是麻疹?直到今天也没有人能弄明白。不管这到底是什么病,印第安人都对此没有天生的免疫力,所以成了一场大难。除了接下来的一百年里瘟疫一次次席卷美洲大陆,死伤无数,这里还面临着另一场危机:赫伊纳.加巴克死时没有指定两个儿子:赫斯卡和阿塔赫尔帕该由谁来继承王位,所以他一去世,两个儿子马上就翻了脸。两人各自驻扎军营,虎视眈眈地相互对峙。最后赫斯卡派了个使者去阿塔赫尔帕那儿去议和。阿塔赫尔帕剥了使者的皮做成一面鼓,并把这鼓作为回信送到赫斯卡那里。

现在形势真的开始麻烦了。五年的血战之后,阿塔赫尔帕刚刚占了上风,就有个人要露面了:弗朗西索.皮萨罗——一个不学无术的私生子,想要寻找更本就不存在的金山的自大狂。皮萨罗从西班牙国外查尔斯一世,就是常说的“神圣的罗马皇帝”查尔斯五世那里得到了特别许可,可以入侵秘鲁,条件是国王要获得所有获利的五分之一。金钱交易达成了,他便在1530年带着自己的小军队动身了。印加人就要见识见识西班牙人的外交了。

皮萨罗做了安排,在1532年十一月十五日同阿塔赫尔帕见面。印加人,最擅长外交的民族,并没有料到会有什么阴谋——尤其不会想到这一小群衣衫褴褛的旅行者会耍阴谋——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带着军队来了。大约有五千人。当他们到达会面的地点时,很吃惊的发现迎上前来的不是皮萨罗,而是孤零零一个牧师。这个牧师向阿塔赫尔帕呈上一本圣经,问他是不是结束基督为自己的救世主,查尔斯五世为国王。阿塔赫尔帕对此不感兴趣:他看不懂圣经,便将书扔到了地上。那个牧师马上跑回掩体,对着藏起来的西班牙人喊道:“冲啊,我赦免你们无罪!”西班牙人一开火,从来没有听到过枪声的印加人被吓得动弹不得。他们还被皮萨罗的人冲锋时骑的战马吓坏了,情急之下赶紧蜷缩在地上以免被砍死。168名衣衫褴褛的西班牙冒险家的枪林弹雨消灭了三千名印加人。他们还绑架了阿塔赫尔帕。作为回报,他们也有伤亡:皮萨罗的手不小心让自己人刺伤了。整个战事不过持续了半个小时。

皮萨罗现在小有权力。不光因为大部分的印加人害怕他,还因为他挟持了他们的国王作人质。他住在皇宫里,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估计,只要阿塔赫尔帕在他手里,自己就是安全的:由于担心他会杀了国王,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但是这时阿塔赫尔帕的提议让他喜出望外。印加王非常清楚西班牙人要的是金子,所以阿塔赫尔帕答应给他们大量的金子,足以装满他现在被囚禁的这间屋子,以此作为赎金赎出自己。这比他们原先想的还要好。皮萨罗接受了;他早就知道这里的什么地方有一座金山。西班牙人严密地监视着,确切知道金银来自何处后便马上跟踪而至,偷走所有能找到的东西。

可是到了第二年的七月,屋子也差不多装满了,皮萨罗意识到必须对阿塔赫尔帕有个交待,可放了他可能不是个明智之举。他不但没有放了阿塔赫尔帕,反而在卡加码阿卡的广场上当众绞死了他。阿塔赫尔帕搜集来的满满一屋子用来赎买自己自由的印加无价之宝都被融化掉后直接送回了西班牙。这可是皮萨罗的伟大成就,他还十分得意自己下令毁灭了一座新建的首府城,雷耶斯城。它就是人们今天所了解的,以它所在的河流取的已经失真了的名字:利马。

大举进攻还在进行。牧师领导下的士兵充分利用了印加十分全面的道路系统,使得入侵军队对如此巨大的帝国的进攻变得相对简单多了。他们走到哪里,就在哪里进行大屠杀。帕布罗.约瑟.阿瑞亚加后来是这样描述传教士感化土著居民的标准开幕式的:“所有能点着的马上烧掉,其他的一概砸成碎片”。而此时的印加人失去了自己的头领,被身边的可怕的瘟疫和大量的死亡吓得不知所措,几乎没做什么抵抗。不过侵略者还是面临一个问题——该怎么处置活下来的这些人呢?皮萨罗正忙着瓜分他们的帝国好分给自己的同伙,他是不会关心这个问题的。他的牧师倒是真的很关心:是不是要把他们全都杀掉?这个问题提交给了梵蒂冈。1537年六月九日,教皇保罗三世裁定这些野蛮人的确属于人类,不能冷血地一杀了之:他们必须改信基督教。还有:

我们决定——上述的印第安人以及基督徒未来将遇到的其他所有民族,即使他们与我们的信仰不同,我们不应该也没有权力剥夺他们的自由,或是剥夺他们所占有的领地,更严禁让他们沦为奴隶——

“严禁让他们沦为奴隶”这一部分给西班牙人制造了个难题。有一大堆的体力活要有人去干,要是印第安人不愿意干,那该叫谁干去?印第安人本来就不太乐意干这些活。西班牙人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那就是雇用印第安人当帮手,不给他们付那么多工资。或者干脆根本不给工资。当然,印第安人要是真的不识相,就必须得采取特别的措施了。

弗朗西丝索.皮萨罗的弟弟海尔纳多.皮萨罗就是许多乐意采取这类特别措施的人之一。他到丛林去了好几趟,带回了几百个“自愿”来干活的脚夫,他们都非常渴望为他干活,渴望到不得不把用链子套住他们的脖子把他们锁在一起。要是一个人病了或是死在了路上(由于背的东西太重,分给每个人的食物又太少或是根本没有食物,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死了),不用砸开链子就能继续赶路的唯一办法就是把他的头割下来。无可否认的是,白天赶完了路,夜晚倒不用拿链子把他们锁在一起,不过规矩就是规矩:他们脚上戴着枷锁睡觉。这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在六年的时间里总共只用了183个人,27匹马和100支火器就征服印加人。这可真是一项令人震惊的功绩——不过这同军事威力关系不大,多半靠的是运气。皮萨罗还没有到来之前,由北部而来的西班牙疾病就已经令大片大片的美洲本土人口荒芜。而且印加人才刚刚结束血淋淋的五年内战——这场战争最开始的起因是因为曼科.加巴克死于西班牙瘟疫。

人口消减得如此之快,等到西班牙士兵到达村子里的时候,许多村庄都已经没剩下几个人活着了。在未受瘟疫污染的地区,结果甚至更加令人吃惊:传教士和牧师刚好赶到那里,目睹印第安人就在自己眼前神秘地生病死去。如果需要的话,这就是证据,证明上帝是站在西班牙人这一边的。当然了,要是上帝站在你这边,你做什么都不为错。士兵们在村子里监督着成千上万起的屠杀和强奸,毫不怀疑自己夺去的这些生命毫无价值。面对这样令人惊人的伤亡,印加人一开始以为西班牙人是在用魔法杀死他们,然后使劲熬煮尸体,再用船把残骸运回西班牙用来制造某种邪恶的药品。最终,即便是出于这个目的,死亡的数目也实在太庞大了:印加人觉得,这么残暴的瘟疫证明神是站在西班牙人一边的,因为只有神才能够以这种近乎荒谬的规模赋予他们死亡。

情况的确达到了近乎荒谬的规模:秘鲁早期的一次人口普查确认,秘鲁人口从1548年的八百万下降到了1561年的一百万。整个南美大陆的情况都是如此。

但是西班牙人还是面临着一个问题。钱都到哪儿去了?金子呢?印第安人很听话,好啊,可是,要他们干什么呢?皮萨罗的同伙都得到了大片的土地,却不知道该拿这些土地怎么办。西班牙人到秘鲁是来找东西的——能让他们拿着去买,去卖,去利用的东西。可是等他们真的到了那儿,却找不到任何值得利用的东西。唯一真正有市场价值的就是古柯了。所以他们抓住这个大好机会,开始种植古柯——再把古柯叶子卖给印第安人——要抓紧时间。这就是印第安人真正关心的东西,让他们愿意干活(也能让他们愿意付钱)的东西。尽管评论家们直到今天还在争辩西班牙征服之前秘鲁的古柯使用量到底是多少,但是人人都同意一点:西班牙人一到,古柯的产量就直线上升了。这是唯一可以获利的产业,人人都想分一杯羹。正因如此,西班牙人在整个大陆大力培养人们嚼古柯的习惯。

皮萨罗回到西班牙向国王汇报的时候,满载着从所有可以带走的好东西,包括古柯。不过国王对古柯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金子——特别是他的那五分之一。尽管编年史上早就有书面记载,证明古柯有振奋精力的神奇功效,国内似乎还是没有人注意到它。古柯之所以成为所有南美植物中最迟受到欢迎的植物,是有几重原因的。首先,古柯叶子经过长途跋涉早已面目全非:只要有一点点潮,整船的货就都会变色,马上开始腐烂。其次,是因为嚼古柯是一种非常不体面的习惯——把古柯叶子和石灰放在一起嚼,这种行为怎么样都算不得体面。再次,当时的人很自然会对任何由环绕世界半路上碰上的一群野蛮人发明的习惯产生偏见。况且嚼古柯的习惯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养成的:150年后的一个西班牙人这样谈到他第一次品尝古柯的经历:

我刚把两片叶子放到嘴里,舌头似乎就变粗了,粗得嘴里都装不下它,还感觉火辣辣的,一阵阵刺痛——因为古柯碱的作用,我简直受不了了。他嘲笑我的窘态,递给我一小片面团状的东西,像块黑色的止咳糖,说这叫“糖”,我要是把它和古柯一块嚼,古柯那种令人难受的效果就会消失——我发誓从来没有尝过这么苦的东西,苦得我把所谓的糖和刚放在嘴里的古柯叶子都吐在了地上,要不是这些症状消失得快,我差不多会把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印第安人称这种小小的止咳糖“里普塔”。

——阿尔然:《波托西城的历史》,1674

人们对新产品还普遍存在一种怀疑:就在皮萨罗把古柯带回西班牙的五年前,教会差点下令禁止人们食用土豆,因为圣经里没有关于土豆的描述。也许西班牙人对古柯不感冒并不令人吃惊。这可真是具有讽刺意味,因为他们真要是想投机发财,就应该忘记黄金国,对古柯申请专利,命他们的化学家研究古柯,分离出可卡因来,然后向欧洲的皇室大力推荐。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此,既然南美没有金子,他们只好凑合着找仅次于金子的东西。

最后他们找到了仅次于金子的好东西:银子。玻利维亚到处都是银子。西班牙人到来的一百年前,印加人就在波托西的山间发现了丰富的银矿,不过很快就停止了开采工作,因为波托西的群山轰轰隆隆地警告他们说这个地方不属于他们。尽管如此,西班牙征服后不久,山里的银矿就被再次发现,西班牙人开始了采掘活动。他们可赶上了大好的时机:波托西是世界上银储备最丰富的地方,银子就在那儿等着西班牙人去拾。一年之内一座城市拔地而起,有七千名印第安人在矿山干活,每个星期从土里凿下大约三吨重的银矿石。伴随着古柯历史这悲剧性的第一章,即将开始印第安人悲剧中令人哀伤的另一章节。

一开始印第安人还是很高兴的。银子很丰富,活也不十分辛苦,工资也还说得过去,还可以给自己留下一定数量的矿石。这可比这里的其他任何工作利润都高。他们还有技术:印加人发明了一种更好的方法来融化自己本土产的银子,比西班牙人的方法产量高。波托西的每一个人都迅速致富:从哥伦布到达的时间算起到1550年,矿山每年可以生产出七十吨的银子。历史学家帕德罗.西埃萨.德莱昂1549年亲眼看到了西班牙人国王的那五分之一份,每个星期估计都有大约价值三万到四万比索的银子。德国的探险家万.汉博德估计波托西最初七年里生产出了价值一亿两千七百万比索的银子。然而,随着矿层的发掘,矿山越挖越深,也越来越危险,印第安人也越来越不愿意到那儿去干活。波托西山也变得冰冷而不友善起来,矿山里黑暗,阴湿,十分的危险。没有古柯他们不愿意干活。

古柯对西班牙人来讲仍然还是个谜,不过他们还是明白了一点:把古柯卖给印第安人还是有钱可赚的。这是个关系重大的种植行业。只要还有辛苦的体力活要干——特别矿山的活——古柯就有市场。还有这样一种很大的可能性:随着矿山的挖掘,银子越来越难弄到——就需要费越多的劲来采掘,因此就需要越多的古柯。到1548年的时候,矿工们一年要消耗掉一百多万公斤的古柯,经济蓬勃发展起来,人人都发了财。拉巴斯城是在1549年作为把波托西的银子运送到海岸的路途上的一个停靠点而修建起来的,不过实际上这个城市大部分的财富是靠古柯赚来的,而虽然古柯交易进行的方向同银子行业刚好相反,却大大刺激了白银运往西班牙的过程。随着波托西的白银越来越少,印第安人也需要越来越多的古柯才能采到银子,因此这个城市变得更加繁荣起来。同时,印第安人从来没有用过硬通货,他们不信任西班牙货币,要求付给他们古柯(这个传统一直持续到冷战开始,当时的苏联利用这一点制造了各种麻烦)。因此,古柯不仅是个利润非常大的生意,现在还支撑着银矿和拉巴斯城。没过多久,它还支撑起了西班牙的国库。

就是在这个时候,教会决定禁止古柯。天主教认为,古柯代表着仅次于食人和鸡奸的一种最邪恶的威胁:它被用在异教徒的宗教仪式上,举行宗教集会之前人们嚼它,它还与所有各种广为流传的民间传说有联系。更糟糕的是,它似乎具有某种神奇的作用,可以赋予印第安人精力——具有这种作用的植物不正是撒旦窗口的花坛里剪下的枝条吗?最重要的是,任何妨碍印第安人全心全意接受基督教的异端邪说都是危险的,必须被连根铲除。

教会拉开阵势,决定对古柯表示反对,于是发起了一场关于古柯的辩论,这场辩论一直到今天还没有结束。最初的反对意见出现在1552年的利马第一参议会上,还伴随着有关萨满教的仪式和祭祀,宗教狂热,纵欲以及其他更糟糕的描述。人们向国王请愿,还进行了一些严肃的争论:

这种植物有关邪教崇拜,是恶魔的杰作,似乎只有通过恶魔的诡计才能获得力量;没有任何优点,只能缩短那些印第安人的寿命——他们好不容易才拖着毁坏了的身体逃离了森林——这种东西唯一的用途就是用来促进印第安人的迷信行为——每一个称职的法官都会断定它根本不具有任何真正的优点——

这就是世界上第一次反对服用麻醉品的战役,同以后所有的反对服用麻醉品的战役一样,大家都争先恐后跑过去赶这个时髦。皇室甚至还做了个声明,证明国王认为古柯是“undelusiondeldemonio”(魔鬼的幻觉)。尽管如此,形形色色的古柯支持派的说客迅速令他认识到,古柯是秘鲁除了白银之外的第一大产业,没有古柯,没人愿到矿山去干活。于是他驳回了教会禁止古柯的要求。

这并没有阻止教会再做尝试。十五年后,利马的第二参议会直接要求禁止古柯生产。这一次他们又直陈古柯的各种危险:具有麻醉性,会带来恶魔的影响,是异教徒的东西。据说在“古柯勒”(古柯种植园)里干活的女人要么不育,要么生下的是畸形的怪物。显然,这一招显然不见效。西班牙贵族蒂耶格.德.郝布理称古柯为“一种魔鬼发明出来要彻底毁灭这些土著的植物”。这里非常巧合的是,这个“魔鬼”在西班牙人到来五千五百年以前就给这些土著提供了这种植物,可是西班牙人到达时亲眼看到的,只不过是他们刚刚开始自己的彻底毁灭的过程。郝布理并没有想到这些。

然而西班牙的神职人员以自己简单的方式为印第安人的切身利益着想。这时他们甚至注意到印第安人正在以惊人的数目死亡,其中一些人的确是因古柯而死。古柯种植园在西班牙人的统治下与在印加人的手中一样危险:那些生活在低地种植园的人非常容易生病。历史记载种植者会染上各种各样常见的疾病,尤其是黑热病,即“安第斯人病”,这种病会造成可怕的面部毁容,最终导致死亡。

由于有这么多的危险,到十六世纪中期的时候,西班牙人允许印第安人在“古柯勒”里一次只干上五个月的活。据估计,还没等这短短的规定时间过完,百分之四十的印第安人就会在那儿丢掉性命。安东尼奥.德.朱尼格给国王的信中说:“在种植这种植物的土著中每一年都会有许许多多陛下的臣民死去”。菲利普国王认为他的话不无道理,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他早期的声明称古柯是“魔鬼的幻觉”,现在改为说“数不清的印第安人因为古柯生长地的酷热和疾病而死去。许多人因为从寒冷的气候跑到那里去而丢掉性命,其他的人生了病,身体非常虚弱,以至于永远无法康复。”

鉴于“古柯勒”里的死亡率太高,菲利普在此之前就下过命令,要求不得强迫那里的任何印第安人干活——但是这个规定根本没人理会。成千上万的人被迫在那里劳动,死在那里。他知道这些。那么这一次可以禁止古柯了?看起来很有可能,直到行政长官胡安.德.莫迪耶泽告诉他“上帝从来不做没有理由的事”——因此古柯是个好东西,因为没有古柯,印第安人就不愿到矿山里干活,白银生产就会停止。尤其是他的那五分之一份也要拿不到了。古柯生产的问题再一次触及它真正的本质:金钱。菲利普拒绝禁止古柯,不过下令进行进一步的改革,还委任了个新总督弗朗西索.德.托雷多去负责这些改革事宜。

托雷多想要制止这种剥削,就对印第安工人在古柯勒里停留的时间作了限制。这种姿态是正确的,可他接下来制订的一条规定则会带来可怕的后果。1573年他决定把秘鲁和玻利维亚的工业重新组织起来。托雷多认为要是能把印第安人方面的生产力提高上去,就能提高国王的那五分之一的利润,也就能让自己大大获得皇帝的宠信。但是怎么才能让印第安人多干活呢?他决定重新引进米塔税——传统的以劳役形式交纳的印加税。尽管不允许把印第安人当奴隶使,这个作法却名正言顺,因为它是“为了大众的利益”(为了谁的利益不猜也知道——当然不是为了印第安人的利益)。

他在1573年宣布,所有年龄在十八到五十岁之间的男子都必须每六年为西班牙政府工作。根据他在1570年下令进行的一次人口普查,有1,677,697个印第安人符合条件。他命令这些人站出来。托雷多的米塔税同印加的米塔税概念并不一样——这只不过是为西班牙帝国的利益组织廉价劳力的手段罢了。将之称为“米塔税”,是为了借印加帝国的光,让它有点连续性:意思是印加头领已经倒台了,西班牙头领天衣无缝地把它接收了过来。这样一来,西班牙就实实在在成为印加人合法的继承人:他们也懂得欣赏保护费的威力。

托雷多并非毫无人性。为了保证印第安人不被过分地剥削,他制订了一项特殊的条款:必须让他们工作一个星期,休息两个星期;付给他们合适的工资;他们的工作和生活条件要过得去。他们从村子来干活要付给他们路费,只允许他们工作一定的时间。

不幸的是,实际情况根本不是这样。西班牙人实施的米塔税制度要比以前的印加人残酷得多,很快变成了一种制度化形式的奴隶制。分配给工人们的工作份额根本不可能完成,付给他们的工资也少得不能再少——工作份额还一直在提高,到了十八世纪,份额高到他们不得不把家里人拖来帮忙。与此同时,分给他们种庄稼的土地也被偷走了,他们不得不支付高得近乎勒索的费用来购买食物和住所,结果他们节衣缩食积攒下来的就只有债务了。

印第安人每六年只需工作一年的规定本来是要保证他们的工作量不至于太沉重,但是实际上这个规定只不过促使他们的老板逼他们干更重的活。他们知道自己可以耗尽工人所有的力气,因为下一批新的工人年底就会来到。试图逃跑的印第安人抓住后要遭受鞭笞。尽管托雷多规定征收米塔税只是暂时的措施,米塔税直到250年以后的西门.波利瓦的时候还是一直没有停止实施。到那时它会造成数千人——也许是数百万人——印第安人的死亡,他们为了一个遥远得无法想象的帝国而一直干到死去。即便是普通的西班牙人也认识到这种作法的不公平性:

付工资的作法还不如根本不给工资,把他们放在家里当打了烙印的奴隶;因为奴隶主还会给自己的奴隶饭吃,给他们衣服穿,病了还会给他们治。然而他们让印第安人像奴隶一样干活,却没有给他们食物和衣服,生了病也不管他们;因为给他们的玉米不够填饱肚子,发的工资也不够买衣遮体。

弗里普.郭曼—波马.德.阿雅拉,选自《征服印加》,约翰.海明,1970

尽管印第安人并不欣赏米塔税,可是它还是效果非凡,波托西的白银产量直线上升。到1577年的时候城里有大约两千西班牙人,监督两万多印第安矿工干活,到十七世纪早期时波托西成为美洲最大的城市——很可能也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城市。从1556年到1780年,由于米塔税的作用,印第安工人从地里挖出了大约21,500吨的白银运回到西班牙。到十八世纪初,法国人也行动起来,派出大型帆船满载着欧洲的奢侈品开往新世界,来交换著名的波托西白银。古柯也开始支撑起了法国的国库。

米塔税在经济上取得了极大的成功,但是没有古柯,它根本就行不通。嚼着古柯,印第安人可以干更重的活,需要的食物却更少,这对矿主而言就意味着更多的金钱——对国王而言也意味着更多的金钱。很多情况下,印第安人没有古柯干脆就不愿干活。这种情况并没有阻止利马的第三参议会再次试图禁止古柯。不过却成功地阻止了国王认同参议会的作法。这也不是第一次。尽管教会公开对古柯表示敌意,却最终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自己屡试屡败的结果,不再阻止对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叶子进行的交易,因为它自己也上了工资花名册:对古柯征收百分之十的税——由印第安人购买古柯时支付,这些钱最终很快装进了主教们的腰包。既然现在教会也分到了一杯羹,就很乐意从另一方面来看待这个问题了,于是便忙着考虑诸如印第安人在复活节斋戒期间嚼古柯来抑制饥饿感是不是非常大的罪恶(不,不是“非常大的罪恶”而是“可宽恕的罪过”),和该怎么看待那些在做弥撒之前大吃巧克力的人之类的比较紧迫的问题。金钱上的细节敲定了之后就可以像平常一样作生意了:矿主对自己提高了的白银产量很满意,教会对自己的百分之十也很满意——这一点在1609年就有人意味深长地指了出来:

古柯对劳工的巨大用途和功效展现了出来:因为吃古柯的印第安人变得更加强壮更能胜任自己的工作;他们常常有了古柯就十分满足,可以整天干活而不吃东西——古柯还有一个很大的好处,那就是库兹克天主教教会里的主教,教士和其他牧师的收入都来自从古柯叶子上征收的什一税,许多西班牙人都发了财,还将继续在古柯贸易中获利。

瓦勒拉,1609

大约在托雷多征收米塔税的时期,又有了另一项发现,可以进一步提高了白银的产量,同时会大大提高古柯的需求量和印第安人的死亡人数:在秘鲁的华卡维利卡发现了水银矿。自从1571年以来,人们发现了一种效率更高的精炼白银的新技术,用的就是水银——这种技术可以保证从同等数量的矿石里提炼出更多的白银来。

因此巨大水银储备的发现对西班牙人而言可是个大好的消息。对印第安人而言可就没那么理想了。事实上印加人在几百年以前就已经在此发现了水银,并设法进行了开采。可是虽然人人都知道水银色泽美丽,形态灵活多变,却没有人发现它能有什么用途。还有,当在矿里干活的人一个个开始死去的时候(水银含有致癌物质),印加人便命令把矿山的通道封死,禁止任何人在公共场合提到水银。这样便在一百年之内把水银从印第安人的头脑里完全抹掉了——甚至连个词都没有留下。

直到西班牙人找到水银。托雷多听到华卡维利卡的消息后简直欣喜若狂,米塔税马上运用到了这项开采工程中来。

随着开采过程的继续进行,西班牙人开始注意到矿工一个一个接连死去。这毫不奇怪:波托西的情况极度恶劣。在发现水银不到五十年的时间里,矿山的通道就深到矿工不得不垂直下降三百米才能到达矿层。没有灯,没有通风设备,常常发生塌方。矿工在低下摸索着前进,只有拇指上绑着的一个小蜡烛照路(他们还被迫自己掏买蜡烛的钱)。矿工常常在一周开始的时候下到矿层里去,心里很清楚,只有到换班的时候——在一周结束的时候——才能出得去。

危险的不仅仅是采矿。一旦矿山采出运到地面,就得打碎研成粉尘状,好用来提取白银。这个过程导致许多工人变成了残废。粉尘充斥了肺部,他们便得了硅肺病,这种情况一遇到营养不良,常常会致人死命。在华卡维利卡,这个问题更加严重,因为粉尘本身——他们要提取的就是这种矿物质——有毒。水银矿石危险到运送矿石到地面的骡子都活不过一年。情况很快变得非常清楚,在水银矿服米塔役就等于判了死刑——仅有的几个度过了采矿时期活着出来的人再也不能干其他任何活,也永远无法康复。因为矿工们开始死去,所以需要更多的矿工。再次起草的米塔税的适用范围扩大了,最初的服米塔役的年龄限制取消了。活越来越多——要开采的矿层越来越多,活也越来越辛苦——干活的人越来越少,因而服役的时间也就越来越长。

古柯使得这一切成为可能。矿工们因为营养不良,无人照看,往往购买古柯,因为在地下,古柯要比那些从矿主手中买到的昂贵又没有营养的食物能更好地支撑他们,还因为古柯可以麻木他们,让他们感觉不到自己的疼痛和不幸。西班牙人现在已经十分了解古柯的功效,把古柯卷高价卖给工人,让他们脚不沾地地工作四十八个小时才换班。德里昂这样评价古柯贸易的价值:

古柯在秘鲁是如此地受到重视,在1548,1549,1550和1551四年间,除了这种香料外,人们从来没有在树上采摘过根茎或是其他任何东西,因为它是如此地受人尊重。那些年里,他们很重视从库兹克,拉巴斯和布拉塔分得的八万美元,这些钱或多或少都是由古柯而来。人们把古柯带到波托西的矿山里去卖,这种植物的种植和叶子的采摘达到了疯狂的程度,结果古柯现在都没有以前那么值钱了,不过它永远也不会变得没有价值。西班牙有些人靠生产古柯,在印第安市场上拿古柯交换其他东西,卖出再卖出而发财致富。

《帕德罗.西亚兹.德里昂的十七年之旅:穿越神秘的秘鲁王国》,(第九十六卷),1553

古柯使得他们对这个民族的奴役更加方便。人们对死亡人数的估计各不相同。有一种说法是,从1560到1620年间,波托西的采矿业和水银炼银业每年都会夺去了一万个印第安人的生命。许多人认为这个数字太高,不过这似乎有统计数字支持:1683年的人口普查确定印第安人的可劳动人口在仅仅十年的时间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五。米塔税的适用范围扩大了,两次服米塔役之间的间隔时间缩短了,从六年缩短到了一年。

何赛.德.阿克斯达神父曾经陪伴托雷多穿越美洲大陆去参观波托西城,他在给西班牙国王本人的信中写到:“许多人相信,剩余的印第安人不久都会灭亡”。多米尼亚的历史学家赫瑞格.德.罗埃萨这样写到:“我必须建议信奉天主教的陛下,可怜的印第安人正在被榨干,正在灭亡。一半的人已经消失,要是不对这种情况加以补救的话,八年之内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

他们的话并没有多大帮助。米塔税在波托西还要再继续两百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