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謝遷自報履歷,「臣謝遷,浙江余姚人,成化十年鄉試,忝居榜首;十一年赴春闈榮應殿試,辱蒙硃筆欽點為第一,授職修撰,現任左春坊左庶子,侍讀東宮,已歷八年。」
「好,好!」皇帝很高興地說,「本朝的狀元,都是有真才實學的。你的儀表出眾,將來一定會大用。」
天語褒獎,本應有一番謙謝,但謝遷默無一語,只磕了個頭而已。
「三位先生輔導東宮,不知道心目中希望造就何等樣的天子?」聽得這一問,三個人相互看了一眼,自然仍由劉健首先發言。「太子仁厚好學,不喜聲色。」他說,「臣等惟導以聖賢之學,修齊治平,上繩祖武。」
這樣的話太空泛了,皇帝想了一會說道:「人生修短有數,一旦我撒手長遊,三位先生輔佐嗣君,我倒要問,為政當以何者為先?」
「臣等不敢計及皇上萬年以後的事。」
「不要緊,毋須忌諱。」
「當力請奉遺詔行事。」
「本朝的故事,前朝的秕政,皆由嗣君借遺詔以革除。」皇帝問道,「照你們看,遺詔中應該指出哪些秕政?」
問話越來越尖銳了,但劉健將身份掌握得很有分寸,便即答奏:「宋儒朱子有言:『一日立乎其位,則一日業乎其官;一日不得乎其官,則不敢一日立乎其位。』臣為東宮僚屬,除輔導太子進德修業以外,不敢過問職外之事。」
「你是說草遺詔是閣臣之事?」皇帝緊接著說,「不過你是東宮講官,亦有進諫之責,如果你覺得甚麼是秕政,現在就可以說,這不也是『一日立乎其位,則一日業乎其官』嗎?」
「是。皇上責臣以講官言責,臣不敢畏避。今日要政,莫重乎裁汰『傳奉官』。國家何能以萬民脂膏,填此輩游手好閒之徒的貪壑?側聞內廷歷朝藏金,七窖俱盡。臣恐一旦有事,軍需不繼,危及根本。」
原來傳奉官之設,是成化朝最大的秕政。先是人有一技之長,雖無功名,經內監引進後,取中旨派為傳奉官,算是為皇帝個人服役。但此倖門一開,冒濫至不可勝數,而此輩又多不學無術的小人,坐支俸祿、飽食終日,還屬於其中的賢者,至於招搖生事、欺壓民者,比比皆是。十幾年來,言官紛紛奏諫,皇帝亦覺得應該革除,但下不了決心。如今聽東宮講官,論秕政首及於此,心知一旦太子接位第一件新政,必是汰除傳奉官。一項秕政倘或本意不壞,只以奉行未善,猶有可說,而傳奉官根本在制度上就說不過去,遺詔中要想替他迴護,亦找不出甚麼好聽的話來說,與其將來為人罵作昏庸,倒不如自己趁早收科。
因此,皇帝對於此奏,不但不以為忤,反而鼓勵著說:「你們合詞寫個奏章來,我立刻批。」
「臣等為東宮講官,非御前侍直者可比。東宮講官,合詞言事,恐易滋太子干政之譏,非臣等保護東宮之道。」
劉健的穩健,立即獲得謝遷、李東陽的共識,相繼附和。「可是,」皇帝說道,「事情總要有個發端,看言路上可有人講話?」
這回是李東陽越次發言:「皇上欲彰納諫之德,言路豈無愕愕之士?臣深信必有其人。」
這意思是他可以找出言官來出面。皇帝點點頭表示同意,接著又問:「你們看,還有哪些亟宜興革的事項?」
「京城土木繁興,皆發官軍充匠役。」謝遷說道,「勛臣貴戚,不為國家恤民力,且不為國家恤軍力,臣恐一旦有事,難期軍士效死,請皇上留意。」
「勢家豪族,田連郡縣,猶以為不足,每每巧取豪奪,小民怨憤難伸。至如皇親國戚,公然乞請官田,皇上每予優遇。臣愚,以為此為國用所寄,請派都御史會同戶兵兩部,核實清查,凡非法侵奪,或所請官田與其爵位不稱者,一律追繳。」
這件事首先就牽涉到萬貴妃娘家,皇帝無法作明確的裁決。「再說吧!」說了這一句,他打個呵欠,暗示三臣可以告退了。
退出殿來,且行且談。劉健喚著李東陽的號說:「賓之,難得皇上有此承諾,這是個天賜良機,千萬不可錯失,你在言路上的朋友很多,你去找一位。」
「是。我正在想,該找誰?」
「你得留意兩點:第一,此人立身端方,與人無爭,居官居家既無任何劣跡,亦沒有甚麼冤家,庶幾可防小人報復。」
「說得是。」
「其次,奏疏的措詞要婉轉和平,切忌劍拔弩張,否則好好一件事,只為一句話不中聽,惱了皇上,那關係可就太大了。」
「啊!聽劉公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一個人來了!」
「誰?」
「吏科給事中李俊。」
李俊是陝西鳳翔府岐山縣人,劉健跟他同鄉,(校者注:李俊岐山人,劉健洛陽人,一陝一豫,不知何得言同鄉)深知其人,連連稱好。謝遷也說:「他的職位吏科給事中,論整頓吏治,亦正合適。」
及至李東陽夜訪李俊,得知始末,欣然同意,連夜起草,一直到第二天日中,方始殺青,吃過飯,將疏稿鎖了在枕箱中,補睡了一大覺,黃昏起身,挑燈繕正。李太太在窗外催他吃晚飯,他口中不斷地說:「就來,就來!」身子卻不動。於是李太太便闖進書房了。
李俊一見,急忙將疏稿遮住。其實這是多餘的,因為李太太根本就是個不識字的婦人,但這一來,反倒引起她的疑慮了。
「你在寫甚麼?」
「你不懂,別問。」
「不錯,我不識字,我不懂。不過人情世故,我比你懂得多。常言道:千里為官只為財。只有你們都老爺好出鋒頭,求的是名,甚麼『直聲震天下』、『得大名以』──」李太太頓了一下又說,「我也學不來,反正盡幹傻事。昨天晚上李老師來,你們鬼鬼祟祟談了好半天,回頭你就不睡了。李老師是『湖南騾子』,做事向來顧前不顧後的,你別上他的當。」
「太太,」李俊平靜地問道,「你說完了沒有?」
「說完了,怎麼樣?」
「你說完了該我說了。李老師不但沒有害我,而且送了我一個成名的好機會。」
「甚麼好機會?」
「我不能告訴你。」
「哼!」李太太冷笑一聲,「不能告訴人的事,就絕不是好事,你聽說過殺人放火、去偷去搶,有個先告訴人的嗎?」
蠻不講理,而且擬於不倫,性情平和的李俊也不免光火。「我跟你說了吧!」他憤憤地說,「皇上交代的事,你說是好事不是?」
「皇上交代,」李太太驚愕莫名,「交代你辦甚麼?」
「那就更不能告訴你了!」李俊停了一下又說,「你放心,絕不會害你做寡婦。」
聽得這話,李太太略為寬慰了些,但始終不能放心,這一夜只秘密觀察動靜。到得五更天,等李俊上朝去遞封奏以後,喚醒了她的十五歲的長子:「起來,起來,快起來!」
「幹甚麼?天都沒有亮。」
李太太不答,將一件棉袍披在他身上,硬拽而起,到了李俊的臥室,將「防小人不防君子」,一扭就開的枕箱打開,伸手到裏而取出李俊的疏稿,遞到兒子手裏。
「你看看,你爹寫的甚麼?」
李俊的兒子很聰明,書也念得不壞,雖只十五歲,做文章已能「完篇」了,當下細心看了一遍答說:「是一篇奏章,請皇上裁汰傳奉官──」
傳奉官無人不知,李太太不懂的是甚麼叫「裁汰」?
「就是革職。」
「你爹爹請皇上革傳奉官的職?」
「是啊,『盡數裁汰』,全部都要革職。」她的兒子又說,「爹這篇文章做得好極了!」
「好你個頭!」李太太一巴掌打得他兒子發愣。
「媽,你這是幹甚麼?」
「幹甚麼?大禍臨頭了!去!快穿衣服吃了早飯,你陪我到李老師那裏去。」
「李老師」便是李東陽。李俊是成化五年的進士,那年李東陽以編修的身份,奉派為房考官。李俊雖不是他那一房所薦,但新進士對所有的考官都稱老師,李東陽看重李俊的人品、學問、性情,師生之間走得很近的。
她兒子看她一臉要找人吵架的神氣,便即問說:「媽,找太老師幹甚麼?」
「自然有事,你別多問。」
「媽,我不去吧?」他兒子軟語商量,「今天要做文章,老師發題目,還要講解,我不去聽,文章就會做得很辛苦。」
「好吧!」李太太想了想說,「家裏也不能沒有人。我去一去就回來,你等我回來了再走。」
說完,她帶著一個丫頭,匆匆來到李家。門上告訴她:「老爺去拜客了。」
「甚麼時候回來?」
「很快!」
「那好!我在客廳等。」
「何不到上房裏去看看我家太太?」
「不,不!」李太太搖著手說,「本來要給師母去請安,今天空手上門,不好意思。我在客廳裏等一等,見著你家老爺,說幾句話就走。你也不必驚動上房。」
「是了!那,李太太。你就請吧!」
門上將李太太領入李東陽平時會客的花廳,關照一個小廝,好好伺候,然後告個罪,管自己走了。
等人心焦,不過只等了一盞茶的工夫,李太太便已有度日如年之感。一顆心當然繫在丈夫身上,言官獲罪的故事,她聽過許多,有的廷杖、有的下獄、有的貶官。李俊將所有的傳奉官都得罪,只怕此刻人已在錦衣衛的鎮撫司了。
轉念到此,一陣陣冒汗,坐立不安,幸好終於靴聲橐橐,望見李東陽的高大的身影。
李太太趕緊迎了出去。「老師、老師,」她氣急敗壞地說,「你看看你門生寫的東西!老師你要害死他了!」
「嫂子,」李東陽搖搖手說,「莫急,莫急!請坐了,有話慢慢說。」又指著她的手問:「這是子英寫的奏稿嗎?」子英是李俊的字。
「一早就進宮去遞奏章了。」
「我來看看。」看完了,李東陽翹起拇指讚了一個字:「好!」
「越好越糟糕。這回怕已經在錦衣衛吃苦頭了。」
「哪裏會有這種事?」
「老師,請你趕緊去打聽一下──」
一語未終,李太太發現她的兒子正由門上領了進來,便先起身向門口走去。她兒子一見,隨即便喊:「媽、媽!錦衣衛來了人,你趕緊回去吧。」
李太太頓時臉色大變,渾身發抖。「錦衣衛來人,」她問,「是來抄家?」
「抄甚麼家?」
「那,他們來幹甚麼?」
「皇上有東西賞爹,派他們送來的。媽,你趕快回家去打發他們。」
李太太不能相信有這樣的事實。正在目瞪口呆、五中茫然之際,她身後有人說話了。
「嫂子,你趕快請回去,打發賞號吧!子英此奏稱旨,得蒙恩賞,並不意外。」
李太太這才想起,此來過於魯莽,而且言語莽撞,當下不好意思地說道:「老師,門生媳婦太荒唐。你老量大福大,別記在心裏。」說著,雙手扶在腰際,盈盈下拜。
「不必,不必,這算不了甚麼。」李東陽一面避不受禮,一面說道,「子英回來了,請他到我這裏來一趟。」
「是,是!門生媳婦改天再來跟師母請安。今天失禮,請老師替我好言。」
「我知道,我知道,也怪不得的。」
李太太歸時心情迥異來時,高高興興地帶著兒子回家。到得午後,李俊來見老師,一見了面,先請安道謝。
「老師指點成全,我真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接著打開隨身帶來的一個大包裹──原來李俊受賜的是大紅紵紬四匹;端硯兩方;御用羊毫四十支;白金五十兩。除了銀予以外,其餘各物,他分了一半來獻贈老師。
李東陽不受。「不是我跟你客氣。」他說,「君恩不可假借。你得蒙御賜舉家之榮,外人不得分享,不然便是貪冒竊祿。而且你把御賜之物,隨意送人,仿佛看得不甚值錢似的,此又非人臣事君之禮,倘或有人因此進讒,於你的前程,大有妨礙。這些東西,你不能送我,也不能送任何至親好友。你明白這個道理嗎?」
李俊再想一想,莊容答道:「門生謹受教。御賜之物,唯當敬謹收貯,永誌聖恩。」
「這才是。」李東陽問道,「你的奏疏是怎麼批的?」
「喔,」李俊從懷中掏出一張紙來,雙手奉上,「老師請看。」
這是一個從內閣得來的上諭抄本。李俊所奏請的,雖未駁回,但亦並未全數照准。
上諭中批示,傳奉官交吏部嚴加甄審裁汰,易言之,即是仍有一部分得以保留。原為贓吏,因勾結梁芳等人,而得充任上林監副的李孜省,降成為上林丞。最為士大夫所痛心疾首的妖僧繼曉,李俊說他「假術濟私,糜耗特甚,中外切齒」,所以處分特重,革去「國師」稱號而為民,繼曉現在江夏原籍,著由該處巡按御史,追繳「國師」的誥敕印信。
接下來有段話:「該給事中,心存忠愛,敷奏詳明,殊為可嘉。其以人身喻天下之譬,尤為恰當,著賞文綺白金,以酬其勞。」
原來李俊見賞於皇帝的,是這樣一段文字:「夫天下譬之人身。人主,元首也;大臣,股肱也;諫官,耳目也;京師,腹心也;藩郡,軀幹也。大臣不職則股肱痿痹;諫官緘默則耳目塗塞;京師不戢則腹心受病;藩郡災荒則軀幹削弱,元首豈能晏然而安哉?」
「奏疏就要這樣深入淺出才好。」李東陽說,「開國以來,除了宣宗以外,其餘的皇上,肚子裏墨水都有限,看不懂奏疏,必得假手司禮監,結果變成太阿倒持。」
「是。」
李東陽看李俊一臉的興奮得意,不由得要提出警告:「你這件事幹得舉朝稱快,但必有人恨你刺骨。此輩小人的鬼蜮伎倆,防不勝防。唯有謹言慎行,始可免禍。」
「是!」李俊莊容答道,「老師的訓誨,我不敢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