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1 / 2)

安乐堂 高阳 6480 字 2024-02-18

「你不是說她千肯萬肯,而且要想法子報答我嗎?」萬貴妃詰責梁芳,「怎麼忽然改口,說了這麼一套漂亮話呢?當初她到底是怎麼說的?你去問她。」

「是孫大中告訴奴才的,如今孫大中外放,線斷了。奴才要去問邵娘娘,她一定不會承認的。」

「廢物!」萬貴妃罵道,「從前一個張敏,現在一個你,都是結了幫來哄我。」

梁芳大懼,覺得這件事必須有個交代,否則地位不保,因而下工夫結交未央宮的太監宮女,終於打聽到在事情變卦之前幾天。懷恩曾經跟邵宸妃有一番密談。他花了二百兩銀子,買了一隻翠玉鐲子送邵宸妃的心腹宮女黃英,要求她在萬貴妃面前作證。黃英考慮了一夜,答應了。

「你說說,當時是怎麼個情形?」

「回萬娘娘的話,」黃英答說,「孫大中調到濟南,邵娘娘事先絲毫不知,心裏很不高興,派人去找懷司禮,他一直等孫大中動身出京以後才來。邵娘娘罵了他一頓,他不作聲,只說他有話,要大家迴避了才能說。邵娘娘就交代奴才,把大家帶走,不知道他跟邵娘娘說了些甚麼?」

「你一句都沒有聽見?」

「沒有。」

「真的?」

「奴才不敢撒謊。」

「談了有多少時間?」

「很久,總有一頓飯的工夫。」

「喔,你下去吧!你到我這裏來,邵娘娘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好,你回去也不必提。」

萬貴妃賞了黃英一副耳環將她遣走了。現據梁芳推測,確定是懷恩搗鬼,而且可以想像得到,一定是拿紀淑妃的往事,來勸她謙退。因此,她又在皇帝面前告了懷恩一狀,說他捏造謠言,搬弄是非,要皇帝治懷恩的罪。

「沒有證據。」皇帝想了一下說,「好吧,我把他打發到鳳陽去。」

不過懷恩亦並不算貶斥,是派到鳳陽去當鎮守太監,等於是為皇帝去管老家。所以出京時亦很風光,除了皇帝優厚的賞賜以外,有頭臉的大太監排日設宴餞行,甚至妃嬪亦特召賜食,東宮亦然。

「小爺,」為太子呼作「老伴」的覃吉說道,「懷恩保護小爺,赤膽忠心,這回發到鳳陽,亦是為了小爺的緣故,今天找他來吃飯話別,小爺應該謝謝他。」

「我知道。沒有懷恩,我沒有今天。」

「還有件事,老奴實在不忍言,而又不得不言,」覃吉停了一下說,「聖躬可慮,萬一出事,小爺立刻就要擔當大任,心裏該有個預備。」

聽得這話,天性純孝的太子頓時憂容滿面──四十歲的皇帝方當盛年,但因誤於「房中藥」,斲喪過度,早有未老先衰的跡象,這半年來更形頹唐,且又不能清心寡欲,享祚的日子,似乎已看得到了。

「回想先帝駕崩時,有李賢、彭時、劉定之這班忠正良臣留下來。當今萬歲爺只起用了一個商輅,從商三元一辭官,朝中就只剩下『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了,幸而還有一個懷恩掌司禮監。朝中誰是正人君子,只有他肚子裏最清楚,小爺不妨問問他,一旦接任,就不愁沒有輔弼了。」

「好!我來請教他。」

太子對懷恩十分禮遇,賜食時,分設兩席,東西相對,處以賓位。懷恩再三辭謝,改設了席位,太子居中,懷恩在側,不過由西面改到東面,特命覃吉陪坐。

「懷司禮,」太子舉杯說道,「我實在捨不得你走。等萬娘娘的氣消一消,我來求萬歲爺,讓你回來。」

「多謝太子,此事不必強求。老奴此去,心繫東宮,但願太子進德修業,好好保養身子,遠摒聲色。」

太子深深點著頭說:「我一定記住你的話。」

「老奴聽說,太子好讀佛書?」

「現在拋開了。」覃吉搶著代答。

「懷司禮,」太子談入正題,「朝中大臣,性行各別,誰該親近,誰該疏遠,我想跟你討教。」

「太子言重了。」懷恩從從容容地答說,「第一位當然要談萬閣老,只談一件小事,大約是成化七年──」

成化七年發生星變,言官上奏,說皇帝久未召見大臣,君臣否隔,天象示警。大學士彭時、商輅亦力請召見,皇帝同意了。

「兩位閣老,」懷恩說道,「皇上亦不是不願意召見大臣,只為說話很吃力,所以今天召見,請你們要言不繁,別說得太多,要讓皇上為難的事,亦最好不提,等多見幾次面,沒有甚麼隔閡了,那時跟皇上從容討論,他亦會侃侃而談的。」

到得在文華殿召見的那一天,懷恩又重申前約。這回聽到他的話的,除了彭時、商轄,還有萬安。彭、商二人唯唯而已,萬安卻緊記在心了。

行禮既畢,彭時說道:「天變可畏,請皇上修省。」

「我知道了。」皇帝答說,「不光是我,你們身為大臣,亦當盡心盡力。」

「謹遵聖諭。」彭時略停一下說,「如今內閣有幾件大事,要面奏取旨。」

「好!你一件一件說。」

「第一件,昨天有言官上疏,請減京官俸祿。武臣家中養的人多,家累很重,不免有怨言。臣等以為不宜更張,照舊為便。」

皇帝略想一想,簡簡單單地答了一個字:「可!」

彭時正要說第二件,不道在他身後,突然發聲,是萬安高呼一聲:「萬歲!」捧著朝笏、塵揚舞蹈地拜了下去。

這是辭出殿廷的禮節,閣臣一體,彭時、商輅無奈,亦只好磕頭辭退。一時在宮中傳為笑柄。太監常常挖苦朝士:「你們總說皇上不召見,見了面,無非喊一聲『萬歲』罷了。」因此,萬安得了個外號,叫做「萬歲閣老」。

「老奴當時的意思,是請閣臣,稍知抑制,並非箝制大臣發言。」懷恩又說,「這件事,後來到了萬閣老嘴裏,又變了說法──」

這是半年前的話,大學士劉珝奉旨休致回籍,戶部侍郎兼翰林學士、江西泰和人的尹直入閣,此人頗有才具,但功名心極熱,急於想有所表現,自入閣後,一直沒有見過皇帝,便跟萬安商議,奏請召見。

「不必、不必!」萬安搖著手說,「從前彭公請召見,一語不合,磕頭喊萬歲,貽笑中外。我輩有話,跟司禮監說,擇要奏聞,上頭沒有不許可的,勝於面對多多。」

太子大為詫異地問:「那不是當面撒謊嗎?」

「雖是當面撒謊,但彭、商兩閣老不在,事隔多年,無可究詰。」

太子深深點頭道:「原來此人不但不識大體,而且喜歡歸過於人。」

「請太子默識於心。」

「我明白。」太子又問,「他真是萬娘娘的姪子嗎?」

「萬娘娘山東諸城,萬閣老四川眉州,風馬牛不相及。」

「怎麼?」太子好奇地問,「萬安跟『三蘇』同鄉?」

「十室之內既有芳草,亦必有莠草。」

「說得是。」太子又說,「『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之外,總也有正色立朝的大臣吧?」

「太子之所謂『正色立朝』,不知作何解說?」懷恩答說,「倘謂道貌儼然,隨班進退,不做壞事,但亦無所建白,那樣的人,可是很多。」

「不,我是說,遇事持正,不屈於勢力之下,但亦不為過當之舉的大臣。」

懷恩想一想答說:「『兩京十二部,唯有一王恕』。」

這王恕是陝西三原人,由進士外放後,一直做外官。自永樂以來,凡是能幹而有作為的豪傑之士,為了避免掣肘而能暢行其志,多少都會敷衍有權勢的太監,而唯一的例外是王恕,遇到鎮守太監肯為地方做事的,他傾誠相待;否則不管勢力多大,他都有辦法加以制裁。

成化十二年,王恕以南京戶部侍郎,調為雲南巡撫。大學士商輅的用意是,雲南西控諸夷,南接交阯,而雲南鎮守太監錢能貪恣橫暴,激出變故,將成不可收拾之勢,用王恕就是要他去對付錢能。

果然,王恕一到,明查暗訪,得知錢能重用一個指揮同知郭景,承錢能之命,勾結安南國王黎灝,頗有引狼入室之危。因而突然發兵,逮捕郭景,將治以重罪。郭景畏罪自殺,王恕後嚴劾錢能,私通外國,其罪當死。朝廷派刑部郎中潘蕃到雲南查辦,錢能大懼,急急派人攜鉅資到京師,走萬貴妃娘家的路子,而又正逢商輅、項忠為汪直排擠而落職,因而得以取中旨調王恕為南京都察院掌院,參贊守備機務。

正是冤家路狹,不久錢能調為南京鎮守太監。不過錢能領教過王恕,居然一改素行。「王公是天人,」他說,「我唯有敬重。」王恕亦不存絲毫成見,樂與為善,頗能感化錢能。

聽懷恩講了王恕的生平,太子大為傾倒,不由得問說:「他現在還在南京嗎?不知甚麼時候北上述職,我要見一見此公。」

「唉!」懷恩嘆口氣,「如今回家吃老米飯去了。」

「怎麼?」太子驚間,「他得了甚麼罪?」

原來王恕好直言,皇帝有失德,朝廷有秕政,他毫無例外地會上奏諫阻。有時一件事鬧得不成話了,便有很多人會問:「王公怎麼不說話?」沒有幾天,王恕的奏章遞到了,沒有辜負大家的期待。「兩京十二部,獨有一王恕」的口號便是由此而來的。

為此,皇帝頗為厭苦,而一直隱忍未發。有一回南京兵部侍郎馬顯辭官,皇帝心血來潮,加批了一句:「該部尚書王恕,著一併解任。」就這樣不明不白地丟了官。

太子聽完這段經過,嗟嘆不絕,接下來又向懷恩訪賢。他提了兩個人,一個是接替王恕為南京兵部尚書的馬文升,山西人,深諳韜略,代替王越總制三邊時,戰功卓著,但為汪直所抑制,功大而賞薄,馬文升恬然自甘。他只要做事,不望有功,曾經三次巡撫遼東,那裏的百姓及守卒,一聽說他來了,民心士氣立刻都會鼓舞。

另一個叫劉大夏,陝西華容人,天順八年中進士後,點了庶吉士,三年散館,考列上等,照例得以留館任編修,明朝的宰相十九為翰林出身,這個職位,清華之選,前程遠大。但劉大夏亦是想做事的人,自請改為部曹,分到兵部職方司當主事,不久升為郎中。兵部的職方司掌管用兵的方略,是個很重要的職位。劉大夏在任時,剔除積弊,深為尚書余子俊所倚重。

有一年安南國王黎灝稱兵內犯,為英國公張輔、黔國公沐晟敗於老撾。汪直又起了建邊功的侈心,已經奏准皇帝準備頒兵討略安南,行文向兵部索取永樂年間討伐安南的一切檔案,劉大夏答覆他說:「年深月久,找不到了。」(校者注:據《明史•安南列傳》,張輔、沐晟討安南,事在永樂年間,其時安南國王為黎季犛。黎灝繼位於明天順四年,在位期間與明朝屢有邊境摩擦,但未稱兵內犯。張輔歿於土木堡之役,沐晟歿於正統四年,不可能與黎灝交兵,明矣。《明史•劉大夏傳》:「汪直好邊功,以安南黎灝敗於老撾,欲乘間取之。言於帝,索永樂間討安南故牘」,言安南與老撾交兵敗績,無明朝無關也。)

不是找不到,是不宜輕易開釁,劉大夏將利害關係為余子俊分析得非常透徹。他引述宣德初年,西南罷兵的往事,說太祖皇帝曾有遺訓:「四方諸夷及南蠻小國,限山隔海,僻處一隅,得其力不足供給,得其民不足使全,勝亦無謂,我子孫不得自恃富強,貪取邊功。」而況如今國力,遠不及永樂、宣德之時,所以汪直的狂妄計畫,決不可行。余子俊恍然大悟,多方阻撓,始得打消其事。

「現在呢?」太子問說,「劉大夏在哪裏?」

「亦在家鄉,他是丁憂回籍守制。」

「年紀還輕吧?」

「正在壯年。」

「他應該好好替國家做一番事。」

太子等懷恩辭去後,將王恕、馬文升、劉大夏這三個名字,用張紙寫了下來貼在屏風上。

哪知道這麼一個動作,又惹起一場風波。萬貴妃冷言冷語地說:「太子已經在作接位的打算了。」

「我還沒有死,他接甚麼位?」

「哼!」萬貴妃冷笑一聲,「你自己小心點兒好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怕你有一天會搬到南宮去住。」

皇帝先是愕然,繼而意會「搬到南宮去住」,便是退位為太上皇。萬貴妃的意思是,太子會逼他遜位。這是絕不會有的事,皇帝覺得她這種攻擊,對太子來說,太不公平,當下沉著臉說:「你也太過分了!」

說完,一摔袍袖,氣沖沖地坐上軟轎回乾清宮。一路上在想,萬貴妃的話,莫非有因而發?自唐朝至今,出過三位太上皇帝,唐玄宗幸蜀,中途有馬嵬之變;肅宗即位於靈武,不免篡竊之嫌,但亦是為了平亂,後世史家,多有恕詞。

宋高宗無子,立太祖裔孫孝宗為後。高年遜位,退居德壽宮,頤養天年,亦是人情之常。再就是先帝的遭遇,景泰帝奉太后懿旨,登極禦侮,使得社稷蒼生,轉危為安,即令有過失,亦有安邦定國之功可抵。

但不論是唐、是宋、是本朝。出現太上皇都由於有人擁立嗣君,太子尚未與聞國政,與大臣從不接近,或者東宮官屬中有人在策動異謀。

轉到這個念頭,中途吩咐,不回乾清宮,駕臨文華殿,隨即宣召三個人進見,都是東宮講官。

皇帝不大過問太子的學業,因此這三名講官,都是初次召見。不過明朝的皇帝守著太祖馬皇后尊禮「西席」宋濂的家法,對東宮的師傅,皆以禮相待,而且照馬皇后對宋濂的稱呼,謂之「先生」。

這三位「先生」同時奉召,是個頗不尋常的舉動,因而都很緊張,猜測著廢立一事,將見諸事實,所以私下作了一番商議,如果皇帝是宣布廢立,必當據理力爭,但他們沒有想到,皇帝在賜座賜茶以後,居然先說了一番客氣話。

「早想約三位先生好好談一談,老沒有機會。今天我下了決心,恰好三位也都在,機會很好。我想三位不妨先各敘生平。」皇帝又說,「按科名先後,順序發言。」

於是河南洛陽人,天順四年進士,官居詹事府少詹事的劉健站起身來,捧著牙笏陳奏:「臣劉健,臣父亮,曾任三原教諭,從河東薛瑄受業──」

「喔,」皇帝打斷他的話問,「你父親是河東『薛夫子』的門生?」

「是。」劉健接著又說,「臣舉天順四年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皇上登極第二年,臣丁憂回籍,奉旨纂修先帝實錄,臣在憂中,三疏請辭,未蒙俞允。書成進職修撰,授為東宮講官,輔導重任,不敢以私誤公。父母三年之喪,守制不及一年,烏私之情,耿耿於懷,幸而太子德業並進,臣或可稍卸仔肩,請准將臣解職,放歸田里,以便修理先塋,容臣守制期滿,再效馳驅。」

皇帝心裏一動,這時候忽然要告假回河南去守制,難道是聯絡疆臣,有所圖謀?

「我准假,你在京守制好了。」皇帝又說,「至於你的祖墳,寫封信託河南巡撫替你料理好了。」

「臣與地方大吏,素無交往,且備位宮僚,言行更當檢點。臣實不願如此。」

聽這一說,皇帝的疑惑,煥然冰釋。「好!好!」他一疊連聲地說,「你寫個奏來,我准你的假。」

「臣劉健謝恩。」

等他磕頭起身,皇帝注目第二人。此人是翰林院侍講學士李東陽,音吐宏亮,但一口濃重的湖南鄉音,皇帝要側起耳朵,才能聽得明白。

「李學士是神童。」韋興在皇帝耳際輕聲提醒,「四歲能寫大字。」

這一下陡然觸動了皇帝的塵封已久的記憶。是七歲那年,萬貴妃為他啟蒙認字號,有一天心繫著設在後院中一個誘捕麻雀的機關,心不在焉,教過即忘,萬貴妃刮著臉羞他:「人家四歲的孩子,會寫栲栳大的大字,看看你。」後來聽說有個四歲大的大臣之子,穎異非常,景泰帝特為召見,抱置膝上,撫愛備至,並在御前磚地上鋪下一張大紙,那神童五指緊握,捏住一支斗筆,寫下「天下太平」四個一尺見方的大字,想來就是他了。

於是皇帝打量了他一眼問道:「你今年三十七歲吧?」

「是,臣少聖壽三歲。」

「那就是了。」皇帝說道,「你年力正壯,輔導東宮之日正長,好自為之。」

「臣敢不盡心!」

「你呢?」皇帝望著位在第三的謝遷說,「我記得你是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