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李斯的选择(1 / 2)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蒙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余子莫从。

这是秦始皇一生的最后一次出游,这一次出游改变了李斯的命运,也改变了秦朝的命运。我们先大致分析一下当时始皇身边群臣的背景。

始皇当时有两个丞相,左丞相是李斯,右丞相是冯去疾。冯去疾的背景十分特殊,他的祖上叫冯亭,是韩国上党(今山西省东南部)的郡守。秦昭襄王四十七年(公元前260年),秦国攻打上党,韩王打算割让上党求和。但冯亭非但坚决不听从韩王的命令,反而带领上党十七城投降赵国。冯亭为何这么做?因为他知道秦国对上党志在必得,希望赵秦相争,让韩国得以从中获利。我在《帝国崛起:王道、霸道与强道的取舍》一书中说过,这是“移祸江东”的毒计。

冯亭此举引发了赵国和秦国的长平大战,此战最后以赵国惨败告终。被赵国封为华阳君的冯亭,也和赵国统帅赵括一起战死在长平。照这样看来,冯亭应该算是秦国的敌人才对,但说来也奇怪,冯亭的子孙在秦灭六国后却受到重用,如冯毋择封武信侯,冯去疾为右丞相,冯劫为将军。

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始皇对李斯的信任远在冯去疾之上。后人在史书中时常看见李斯在秦国发挥的重要作用,却很少看到冯去疾的表现。这一次巡游,始皇也决定带李斯同行,而命令冯去疾留守。

<img src="http://p.2015txt.com/image00294.gif"/>

<img src="http://p.2015txt.com/image00295.gif"/>

<b>《蓝田县志》中记载的秦玺拓印二款,上刻“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b>

<b></b>

<img src="../Images/image00296.jpg"/><b></b>

<b>虎符</b>

此外,当时另一个最得始皇信任的人是中车府令赵高。怎么知道始皇最信任他呢?因为始皇把发兵的虎符和掌政的玉玺全都交给赵高来管。

在武将方面,秦灭六国功劳最大的是蒙氏和王氏。秦昭王时,蒙骜从齐国投奔秦国,此后为秦国立下累累战功。到了秦王嬴政即位后,蒙骜故去。此时王氏家族的王翦和他的儿子王贲都受到秦王的重用,父子俩先后消灭了赵国、魏国、楚国和燕国。而王贲攻楚时,蒙骜的儿子蒙武便是他的副将。

蒙武的儿子叫蒙恬、蒙毅,蒙恬曾与王贲一同攻灭齐国,完成了统一大业。而后秦始皇命蒙恬带领三十万大军北伐匈奴,取得了河套以南之地,从此蒙恬就在北方前线防备胡人入侵,一连屯驻了十余年,而王贲的儿子王离便是他的副将。从蒙氏和王氏三代的情况,各位就可以看出两家渊源有多深。

始皇非常信任蒙恬兄弟,不但让蒙恬在外掌握大军,更任命蒙毅为上卿,让他随侍左右作为参谋。因此蒙毅也跟随着始皇参加了这次巡游。本来按这样的情形发展,秦朝有可能不会灭亡,但历史却走向了另外一条道路。

看过始皇的臣子们后,我们再看看他的儿子们。始皇一共有二十几个儿子,但留下姓名的并不多,其中最重要的是长子扶苏和最小的儿子胡亥。始皇一生没有立太子,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觉得自己会长生不死,长生不死的人是不需要立太子的。

本来按照继承顺序,最有可能继位的是扶苏。但始皇不喜欢扶苏,扶苏在许多问题上都与始皇意见不合,又数次犯颜直谏。始皇气得将他赶出咸阳,任命他为蒙恬的监军,把他打发到遥远的北方前线去。与此相反的是,始皇非常喜欢最小的儿子胡亥,这次巡游就只带着胡亥去,其他的儿子都不得跟从。

立储乃是国家之根本,根本不确立,国家就要动荡,这在历史上有过无数血淋淋的教训。因此身为国君,绝不能轻易地显露自己对儿子的偏爱。始皇在这一点上犯了大错,以至于后来才会为人所不齿。

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

这年七月,始皇到了沙丘(今河北省邢台市平乡县),病得十分严重。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于是命令赵高写诏书,准备送去给长子扶苏。诏书命令扶苏把大军交给蒙恬,然后和运送始皇遗体的车队在咸阳会合,让扶苏主持他的葬礼。在封建宗法时代,主持葬礼的人就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这也代表始皇要传位给扶苏。

在这一刻,始皇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但正确的决定是否就能获得好的结果,必须看具体执行的人。历史上有很多时候,做好事未必有好的结果,其关键在于“委之非人”。

始皇这次真的委托错了人,他把这件事交给了赵高。因为赵高是“兼行符玺令事”,必须经过他在诏书上加盖玉玺,才能作为正式诏书发出去。赵高写好了诏书,也盖上了玉玺,却没有交给使者发送出去。为什么呢?因为赵高想等等看,看始皇会不会就在这几天死去,他另有打算。

果然如赵高所料,始皇很快就驾崩了。顺带一提的是,关于始皇驾崩的日期,《史记•秦始皇本纪》说是“七月丙寅”,但后世学者考证出始皇三十七年七月没有丙寅日,八月才有。因此有的学者认为,太史公居然连当年七月没有丙寅日都不知道,如此粗疏,真是一大败笔。

但真是如此吗?我们不妨想想,太史公司马迁是天文历算名家,对后世影响深远的“太初历”便是由他制定的,他犯下这种错误的可能性有多大?秦汉之际的历法,并不像今人所想的如此有序。许多出土文献上所标示的日期干支,就明显和后世史学家严密推算出来的结果不合,难道这些都要说是古人弄错了?就算退一步说,当年七月确实没有丙寅日,但试想一下,倘若你是史学家,看见前人记下错误的日期,你该怎么办?

改成正确的日期?问题是,你也不知道正确的日期是哪一天。

直接按自己的推测改写?这种做法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就索性不要记下有问题的日期?失去这条线索,后人就根本无从考证。

因此,最好的做法就是,一方面将前人留下的有问题的日期原封不动地记下来(例如在《秦始皇本纪》中记“七月丙寅”),等待有朝一日能解决这个问题;一方面则适度地表达自己对这个日期的怀疑(例如在《李斯列传》中只记“其年七月”,却不写详细日期),这也就是中国古代史写法中所谓的“疑以传疑”。

书及玺皆在赵高所,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余群臣皆莫知也。

秦始皇驾崩了,但他的遗诏和玉玺此时还都在赵高手中。知道皇帝已经驾崩的,只有胡亥、李斯、赵高和在始皇身边服侍他的五六名宦官而已,除此以外别无他人。

隐瞒始皇死讯正是李斯的主意。李斯为何要隐瞒始皇帝的死讯?在《秦始皇本纪》中,说他是因为“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秘之,不发丧”。

试问:你认为在当时的情形下,李斯的做法是否正确?

当时皇帝在外驾崩,李斯想要避免国家的动荡,从正面来看,这一点无可厚非。问题是,他可以隐瞒天下人,但有一个人他万万不该隐瞒。那个人是谁?那就是帝国的继承人——扶苏!

李斯为什么要选择向扶苏隐瞒?在《李斯列传》中,太史公提供了有别于《秦始皇本纪》的另外一个理由。

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秘之。置始皇居辒辌车中,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辄从辒辌车中可诸奏事。

注意!这里说的是“无真太子”,而不是“无太子”。按常理推想,始皇决定传位给扶苏,凭李斯和秦始皇的关系,他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而从后面的发展来看,李斯确实知道这一点。但他现在却以“无真太子”为由,选择对扶苏隐瞒这件事,你就可以知道李斯心中其实不希望扶苏继位。

为什么呢?因为扶苏并不喜欢李斯。试想,扶苏过去对始皇的种种作为有诸多不满,甚至不惜数次犯颜直谏。而始皇的种种作为,“斯皆有力焉”!扶苏怎么可能会喜欢李斯?李斯又怎么可能不担心扶苏继位后自己的命运?

李斯为了隐瞒死讯,想出一个办法,那就是将始皇的遗体放在辒辌车中,不让人见到。“辒辌”其实就是“温凉”的意思,相传这是一种百叶窗式的车子,所以冬温而夏凉。李斯让不知情的百官像往常一样上奏,也像往常一样将食物送进车中,由宦官在车中代替始皇批准奏折,吃掉食物。

这样的计策乍听之下很简单,效果却非常好。原因是始皇在世时,百官也只是接受他的命令,已经许久都没有人敢提出质疑。这样的计策能瞒天过海,固然是始皇自己一手所造成的,但李斯懂得趁火打劫,其聪明程度可见一斑。

自以为聪明的李斯却不知道,他的用心已经被人看穿了。

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奈何?”

赵高私自扣留了始皇要赐给扶苏的符玺和诏书,这是因为他一心希望胡亥能当皇帝。赵高曾经当过胡亥的老师,两人关系很好,而他支持胡亥的另一个原因是,扶苏和蒙氏的关系很好,赵高却与蒙氏有深仇。

赵高曾经犯下大罪,当时秦王嬴政命令蒙毅来审讯他。蒙毅铁面无私,判处赵高死刑,同时废去赵高的官爵。然而始皇却因为赵高的办事能力强而赦免了他,还恢复了赵高的官爵。从此之后,赵高对蒙毅怀恨在心,一心想除掉蒙家来报仇。如果始皇尚在,以始皇对蒙氏兄弟的宠信,赵高绝对没有报复的机会。但如今始皇死了,赵高知道他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各位可能会问,那蒙毅呢?他不是跟随在始皇身边巡游天下吗?怎么有机会让赵高实施这样的奸计呢?答案是,蒙毅此时不在始皇的身边。

始皇生病的时候,他命令蒙毅去名山大川进行祈祷,希望自己能够在神力的帮助下康复。蒙毅的离开,到底是始皇的一时糊涂,还是赵高运作的结果,后人已不得而知。事实就是,蒙毅因为不在这里,所以无法阻止赵高的阴谋。

赵高跟公子胡亥说:“皇帝驾崩,没有留下封任何儿子为继承人的诏书,只有诏书赐给长子扶苏。等长子扶苏到了,就会被立为皇帝,你就只能当个庶民,该怎么办才好?”意思就是,等你的哥哥来了,天下马上就会变成他的,而你连一丝一毫的好处都分不到,你难道甘心这样吗?

试问:如果你是胡亥,身为秦始皇最喜欢的儿子,你甘心吗?听到赵高这样说,这一刻你会怎么办?

各位不妨猜猜,胡亥会有什么反应?

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

胡亥的第一反应是:确实是这样啊!废封建行郡县,诸公子不封王,只能为庶民,这不是秦朝开国以来就确定下来的国策吗?

在他的心中,当然难免有一些愤慨。所以他才说“何可言者”(还有什么好说的),因为“明君知臣,明父知子”,意思是始皇身为君父却不封立他,遗令就是让哥哥来继位,他又能怎么办?胡亥心中的愤慨,无疑是给了赵高一个可乘之机,于是赵高接着劝说他。

赵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愿子图之。……”

赵高说:“不是这样的。现在能不能得到天下的大权,不过就在你、我和丞相三人的一念之间而已,希望你好好想想。”为什么是这三个人呢?因为现在赵高是主谋,胡亥是他打算拥立的对象。

但是请问各位:始皇驾崩,目前巡游在外的队伍中,谁是掌握大权的人物?如果赵高的阴谋想要得逞,谁又是最关键的人物?

答案当然就是李斯,李斯担任丞相多年,皇帝在外驾崩,所有的命令不经过他确认,大家是不会相信的。说得更清楚一点,如果李斯反对,那么赵高的阴谋就不可能得逞。因此赵高提出决定此事的三个人中,必然要包括李斯。

李斯身为丞相,地位远在赵高之上。但从赵高说这句话的口气来看,他却将李斯排到自己之后,对李斯何尝有半分尊敬之心?赵高位居人上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

赵高又说:“使人臣服与臣服于人,宰制他人与被人宰制,岂可同日而语!”什么意思呢?扶苏一旦即位,你胡亥的生死祸福就都在你哥哥的一念之间了。你过去这么受始皇帝喜爱,始皇帝出巡谁都不带就只带你。你的哥哥却被远远地打发到北方的苦寒边境去监军,难道你能够确定你哥哥心里没有怨恨吗?如果有一天你的生死祸福都在他的一念之间,而他对你有怨恨,那你会是一个什么结局?

各位认为这不可能吗?难道大家忘了那首非常有名的诗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王家兄弟相残,这种事还少吗?赵高说得对不对?说得太对了!那么胡亥又会做何反应呢?

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强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

胡亥的反应却是出人意料的义正词严。他说:“废掉长兄而立幼弟,这是不义;因为惧怕死亡而不服从父亲的遗诏,这是不孝;自己才能浅薄,却依靠别人的帮助而勉强登位,这是无能:这三件事都与道德相悖,天下人是不会服从的,不但会给我自身带来危险,国家也会因此而灭亡。”胡亥说得好不好?说得太好了!从这段话来看,胡亥本来是一个想要尚义尽孝又有自知之明的人,但为什么最后赵高还是说服了他呢?

高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著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

赵高说:“臣听说商汤和周武王都曾杀死他们的君主,天下人却称颂他们正义,而不说他们是不忠。卫国国君曾杀死他的父亲,而卫国人民记得他的功德,孔子也记录了这件事,而不说他是不孝。为大事就不能拘泥于小节,行盛德就用不着推辞谦让,是非对错在不同的地方和职位就有不同的标准。因顾及小节而忘了大事,日后必有祸害;该下决心时却犹豫多疑,日后必要后悔。只要果断而大胆地行事,连鬼神都会退散,这样才会成功。希望您能按照我说的去做!”

赵高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他的意思是,只要最后能成功,就算曾经杀害君父,一样会被人所歌颂;如果因为担心名声而不敢行动,最后还是会招来祸害。其实,这不过就是“成王败寇”四个字的托词而已。赵高劝胡亥做的,哪里是什么大行?哪里是什么盛德?也敢和救民于水火的汤武相比?但这就是小人的处世哲学,也是所有野心家用来说服自己的办法。

历史上的功过,是否真的像赵高所说的这样呢?我的答案是:不一定。不过至少在这一刻,用这样的借口来说服年轻的胡亥,那是绝对够的。

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

胡亥听了赵高的话后,喟然叹息说:“现在驾崩的皇帝还未发丧,丧礼也还未结束,怎么好拿这种事来劝说丞相呢?”各位从这段话就可以看出,胡亥已经心动了,他担心的只是时机的问题而已。

胡亥是坏人吗?其实没有人生来就是坏人,胡亥的反应就和我们绝大多数人一样,永远在道义和利害之间犹豫不决。孟子说:“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什么是“几希”?也就是一念之间而已。胡亥一开始何尝不想做忠臣孝子,但最后他还是向利益屈服了,就是这一念之差,他从此就要踏上一条自我毁灭的道路。

赵高曰:“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

赵高对胡亥说:“时机啊时机啊,稍纵即逝,等谋划清楚就来不及了。为什么有人带着粮食就赶快跳上马,那是因为担心自己延误了时机!”什么意思呢?就和现在很多劝你投资的人一样,叫你赶快出手、赶快出手,不然就来不及了!

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

经过赵高百般劝说,胡亥最后终于同意了。接着赵高说出这场阴谋的关键:“如果不与丞相共谋,恐怕这件事就不能成功,因此我希望能够帮您去跟丞相好好地谋划这件事情。”